(八)生病 第一幕快结束的时候,舞台上的一个女演员说出了一句台词,大意是:
“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爱谁,这难道不是最残酷的事吗?”
苏汶婧眼睛轻眨了一下,什么都过去了。
第二幕演到一半的时候,冯雪回来了,她弯腰从侧边挤进来,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头发比出去的时候散了一些,但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办成了事之后才会出现的松弛的表情。
苏汶婧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冯雪每次帮她谈下什么东西,回来都是这副模样,嘴角压着,眼角压不住。
冯雪坐下来,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
“Netflix那个制片人,愿意给一个试镜机会。两天后,在曼哈顿的一个工作室,具体地址回头发你。女二号,华裔家庭的那个角色,台词不少,但我觉得你行。”
苏汶婧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我行。”
她的目光还留在舞台上,脑袋就一瞬间的事,开始疼了,这感觉从苏汶侑散下去后,才后知后觉,从下午化妆的时候就开始了,一直没消,到了这会儿反而更重了。
冯雪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的节目单折了折,塞进西装口袋里。
“后半段我来吧,你先回酒店休息,你脸色不太好看。”
苏汶婧想说不用,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冯雪已经抬手招了招坐在后排的小禾,小禾从后面探过头来,平板的光照着她的脸,表情有点茫然。
冯雪欲言又止,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只吵苏汶婧吐出一句:“你等会儿打电话我没时间接。”
苏汶婧看着她,冯雪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舞台的方向,但眼珠微微往苏汶婧这边偏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那个细微的眼神移动,太像一种前所未有的是心虚。
苏汶婧琢磨了半分钟这句话的意思,没琢磨透,但没问。
她点了点头。
冯雪转头跟小禾说:“你带她回去。”
“不用,”苏汶婧说,把那件黑色长款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臂弯里,“几步路而已,没那么矫情,让她留下陪你处理。”
冯雪看了她两秒,没坚持。
“行。”
苏汶婧站起来,弯着腰从座位前面挤出去,她沿着过道往外走。
出了剧场大门,纽约的夜风迎面扑来,比来的时候更凉了一些。
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把大衣披上,拢了拢领口,往酒店的方向走。
路上没什么人,百老汇大道的霓虹灯还在闪,她一个人走在那些人造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从一个灯柱底下拖到下一个灯柱底下,忽长忽短,她低着头,不去看那些光,也不去看那些影子。
酒店的服务员给她开了门,她点了下头,穿过大堂,进了电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房门口的。
刷卡,推门,进去,关门,动作连贯,但没有一个动作是她有意识去做的,身体自己记住了这一套流程,脑子不需要参与。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她没有开灯,把包扔在玄关的柜子上,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鞋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另一声,脚趾从高跟鞋里释放出来的瞬间,她感觉到整个人的重心往下沉了一截。
她往房间里走了两步。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双手。
从身后搂过来的,手掌宽大,五指张开,紧紧地扣在她的小腹上。
力道不大,那种紧是已经决定了不会再放开的,咬死了不松口的紧。
整个人的重量从后面压过来,一颗脑袋埋进了她的后颈,鼻尖抵着她脖子的皮肤,头发蹭着她的耳廓。
苏汶婧浑身一僵,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酒店安保,门锁,冯雪说的那句“我等会儿打电话我没时间接的”。
但这些念头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因为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认出了这个人,气味缭绕,脑子昏,又在皮肤接触时那种荒谬的、不该存在的熟悉感瞬间涌满血液。
她的身体在那个拥抱里没有缩,没有挣扎,没有僵硬,它认识这双手,认识这个体温,认识这个埋在她后颈里的呼吸。
“苏汶侑?”
身后的手收紧了,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来,烫得不像话,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烧灼般的温度,他的整个身体从后面压着她,把自己的全部重量都交了出去。
苏汶婧感觉到他的头在她后颈里动了动,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摸索着伸手去够玄关的灯,手指在墙上碰了两下才摸到开关,咔嗒一声,顶灯亮了。
光落下来的瞬间,她看到他的手臂从她腰侧伸过来,手指攥着她小腹上的衣料,攥得很紧,骨节泛白。
“苏汶侑。”她又喊了一遍。
他动了动,但没有抬头,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鼻尖抵着她颈窝的凹陷处,呼出的气烫得她皮肤发紧,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收得很慢,像是怕用力太猛会弄疼她,又像是怕收得不够快她会跑掉。
“别动。”
他的声音闷在她后颈的皮肤上,沙哑的,干燥的,然后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
“好想你。”
然后是“姐姐”两个字,含混地糊在了她肩胛骨的某个位置,没有说完。
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滑,他的手臂从她腰间松开,膝盖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肩膀撞上了玄关的柜子,柜子上的包晃了一下,掉了下来。
苏汶婧转身接住他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很长,没有轻微煽动,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她蹲下来,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很烫。
她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他比她高将近一个头,但此刻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肩膀上,沉得她膝盖发软。
她踉跄着把他拖到床边,让他躺下去,他的后脑勺落在枕头上。
她站在床边,喘着气,低头看着他。
他瘦了,比上次在餐桌上见他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他的眉头皱着的,即使在昏过去的时候也没有松开,眉心那道竖纹很深。
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去了浴室,拧了一条凉毛巾,迭成长方形,敷在他额头上,他又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
她从行李箱里翻出那盒止痛药,看了一眼说明书,又放下了,发烧不能吃这个。
她把药盒扔回去,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床尾的位置,双手交迭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房间很安静,只有他不太均匀的呼吸声,偶尔翻身的窸窣声。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他紧皱的眉心,滑到他干裂的嘴唇,滑到他垂在床边的手。
她在想,他是怎么找到这个酒店的。她在想,他坐了多久的飞机。她在想,他烧成这样是怎么通过安检的。她在想,他凭什么。
她想不下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冯雪发的消息:“你到了没?”她回了一个字:“到。”冯雪没有回。
苏汶婧把手机放在椅子扶手上,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九)我想要你,无比想要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苏汶婧睁开眼,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他没醒,眉头还是皱着,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冯雪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她开了门。
冯雪进来的时候,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房间里扫了一眼,看到床上躺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她把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西装口袋里,看起来不太自在,苏汶婧靠在门边的墙上,环着臂,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冯雪先开了口。
“人坐十三小时——”
“我现在知道了。”苏汶婧特别的平静。
冯雪张了张嘴,笑了一下,问:
“知道什么?”
苏汶婧还是环着臂,说:“你那时候一猜就猜到了苏汶侑,你俩早就联系上了对吧?”
冯雪笑了一下,像被人踩住了尾巴,泄气的笑了一笑。
“没有。”
苏汶婧看着她,那个目光不凶,不冷,但很沉,沉到冯雪的笑容在它的重量下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就散了。
冯雪低下头,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又抽出来,她在玄关和衣柜之间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苏汶婧。
苏汶婧直截了断:“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他给的好处不少,”冯雪老实交代,“能在苏家拿点价值。”
苏汶婧没说话。
“而你要付出的,只是一两句话,聊开,聊清楚。不管聊成什么样,为你谋利的好处他都照办。我不傻,人要利益至上,你是我的人,我得替你想。”
苏汶婧转身,走到窗前,环着臂,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但玻璃上还挂着水珠,顺着一道道看不见的纹路往下滑,在玻璃上拖出一条条细长的痕迹。
“苏汶侑不一样,”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窗玻璃上的水珠说话,“他给你的东西,不关苏家任何人的,就只是他的。”
冯雪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是谁的重要吗?你休息吧,”冯雪说,“他生病了?我请私人医生过来给他打个水。”
苏汶婧点了点头,没回她第一句的回答。
“烧挺厉害的,我刚刚给他吃了退烧药,你再给我开间房吧。”
冯雪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苏汶婧脸上停了一瞬,答了句“行”,然后转身走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苏汶婧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推开卧室的门。
他还在睡,姿势跟她出去之前一模一样,仰面躺着,一只手垂在床边,另一只手搭在胸口上,手指微微蜷着,额头的凉毛巾滑下来了一半,搭在他的太阳穴上,她走过去把它拿下来,用手背试了试他的体温,还是烫,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她靠着门框,看着床上的人,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他中间咳过一次,声音很闷。
手机震了。
冯雪的消息:“今天人多,附近酒店也没房间了,你将就一下。”
苏汶婧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浴室,把那件黑色抹胸裙脱了,换上酒店的睡袍,白色的,棉质的,系带在腰间打了个结。
又把脸上的妆卸了,用化妆棉沾着卸妆水一遍一遍地擦,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化妆棉上终于没有颜色了,镜子里的脸素白,干净。
医生来了,一个中年男人,提着黑色的医疗箱,进门的时候看了苏汶婧一眼,没有多问,他走到床边,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
他给苏汶侑做了简单的检查,翻了翻眼皮,听了听心跳,然后从医疗箱里拿出输液袋和针头。
苏汶婧站在旁边,说了一句:“打左手。”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把针扎进了苏汶侑的左手背。
苏汶侑在针头刺入皮肤的时候动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医生调整好滴速,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注意观察体温,输液袋挂到一半的时候换一袋,两袋打完如果还不退烧要送医院,苏汶婧一一记了,把医生送到门口。
医生走后,她又坐回那把椅子上,坐在床尾的位置,离他两米远。
她看着他。
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眉头虽然皱着,但嘴角的线条是松弛的,他的睫毛真的很长,卷翘的,比苏汶婧那个年纪时还要生的好看。
她想起他刚才从背后抱住她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好想你。
声音那么哑,那么轻,轻到如果不是贴着她的后颈说的,她可能根本听不见。
她笑了一下,不知道以为什么,大概是笑他勇敢。
怎么这么勇敢呢,还没满十八岁。一个人,从香港飞到纽约,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烧到三十九度,找到她的酒店房间,等在黑暗里,等她回来。
她不知道这是勇敢还是愚蠢,也许在某些年纪,这两样东西是同一个东西。
他咳了一下,想要喝水,苏汶婧站起来,倒了杯温水,走到床边,弯下腰,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想把他扶起来喂水,他的后颈很烫,皮肤下面是硬邦邦的肌肉,她托着他的时候感觉到他的脉搏在她掌心里跳,一下一下的,有力但不稳。
她用力往上扶,床垫太软了,她的膝盖陷进去一截,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水杯歪了,大半杯温水倒在床上,溅在他的衬衫上,也溅在她的睡袍上。
她手忙脚乱地想稳住杯子,另一只手还托着他的后颈,结果不但没稳住,反而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接摔在了他身上。
她的胸口撞上他的肩膀,下巴磕在他的锁骨上,他闷哼了一声,醒了。
他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来,落在她的腰上,五根手指准确地找到了她腰侧最细的那个弧度,扣上去。
苏汶婧撑着床垫想爬起来,他的手却收紧了,不让她动。
她的脸离他的脸不到十厘米,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被他的瞳孔吞进去了。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跟她的一样。
他们的眼睛长得太像了,形状,颜色,甚至连眼尾微微上挑的角度都一模一样,这种相似让她觉得厌恶,又让她觉得疼,她在这种相似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他们的母亲,看到了那个从同一个子宫里爬出来的,无法被任何距离抹去的,刻在骨血里的印记。
“你没事吧?”她说。
他看着她,刚刚从昏睡中醒来的眼睛还没有完全聚焦,瞳孔放大着,黑沉沉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好像有事。”
苏汶婧愣了几秒,然后才从他的手掌里挣开,坐起来,后退了两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睡袍上的水渍,又看了一眼床上被他湿透的衬衫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床单,皱了一下眉,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点了几下,下了一单,一套男士睡衣,加急。
然后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上,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半杯幸存的温水,递给他。
苏汶侑接过去,撑着床垫坐起来,靠着床头,把剩下的半杯水喝了,他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苏汶婧看到了,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你过来干什么?”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她不带任何感情的平调,“不知道自己发烧了?”
苏汶侑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碰到实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嗯,知道。”
苏汶婧笑了一下,还真是把自己的安危当个儿戏,这种游戏,她真没心情陪同。
她要转身出去,手已经搭上了卧室门的把手。
“苏汶婧。”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叫我什么?”
身后沉默了两秒,她听到输液管被扯动的声音。
她转身。
他已经站到了她面前,输液的针被他拔了,手背上有一滴血渗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淌,他看都没看。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他的脸色还是很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他的站姿很稳,肩膀打开了,下巴微微抬着,用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介于脆弱和强硬之间的姿态,站在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她需要微微仰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她环着臂,侧着头,不看他,目光落在他的肩膀后面的那堵白墙上。
“究竟想干什么?”她说。
苏汶侑低了低头,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滑到她的嘴唇,在她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回到她的眼睛。
“你看都不敢看我。”他说。
苏汶婧听完嘴角上扬,她真就经过那句话后开始认真的看他,打量他,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看完了,”她说,“然后呢?可以放开我了吗?”
苏汶侑没有动。
“不可以,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苏汶婧环着臂的手指收紧了,她的表情没有变,像在看一场漏洞百出并且拙劣的感情戏。
“你来这里不会以为我会发第二次疯吧?”
依旧是笑,依旧是没有感情。
她抬起手,手指对上他的胸口,指尖隔着衬衫薄薄的布料,触到他的皮肤,他的体温还是很高。
她的手指从胸口往下滑,经过他的锁骨,锁骨窝里有一小片汗渍,滑过他的胸肌,胸肌在她指尖下微微绷紧了,最后停在他的腹部,隔着衬衫按了一下,按的是胃的位置,她按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他的腹肌收缩了一下,他的呼吸变重了,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躲。
“你得想清楚了,”她说,声音放得很慢,“我们是姐弟。男人和女人很正常的事情,放在我们身上就是乱伦。”
她的手指还按在他的腹部,没有收回来。
“苏汶侑,你说我们没有回头路的时候,很清醒吧?”她抬眼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不闪不避,“这世上没有哪一个弟弟是觊觎自己姐姐的。”
苏汶侑低了低头,嘴角动了一下。
“那我就做第一个。”
这话出口,表情认真,认真里面还藏着桀骜不驯,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改的决心。
那种决心在他的眉骨和眼窝之间的阴影里燃烧着,不旺,但很刺,刺的苏汶婧心脏疼。
她看着他,如鲠在喉,她需要重新组织语言,需要重新找到一个可以站住脚的位置,但她的脑子在她最需要它的时候背叛了她。
“苏汶侑,”她说,声音里的那种平已经维持不住了,有一道裂缝从中间裂开来,从喉咙一直裂到胸腔,“你喜欢玩刺激的?喜欢玩姐弟恋?但你别玩到我身上来!”
苏汶侑扯了一下嘴唇。
一个人在听到一个很荒谬的问题时,总会表达出懒得解释,但又觉得有必要让对方知道自己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他此时此刻就是这种。
他摇了摇头,往前倾了半寸,靠近她的耳朵,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你很知道我喜欢玩什么。”
怎么会不刺耳呢,苏汶婧没好表情,太不了解一个人的话,怎么说都说不通,所以她不想说了。
她没忍住。
手伸出去了,拳头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朝着他的肩膀砸过去,她没有留力,拳头的落点在他的锁骨和肩膀之间的那个凹陷处,那个位置打下去会很疼,她知道,她知道那个位置没有肌肉覆盖,下面就是骨头。
苏汶侑的手比她快,她的拳头还没落下去,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往身后一带,她的手臂被他反剪在背后,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手掌贴着她的腰侧,五指张开,拇指抵在她最后一根肋骨的位置,其余四根手指扣在她腰窝上。
他的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会弄疼她,但她完全动不了。
随后,她们之间存在了第二次吻。
他的嘴唇压上她的嘴唇的时候,力气大,压的她微微的痛,他的舌头在她还没有来得及闭紧牙齿的时候就挤了进来,带着他身体里那种不正常的温度,席卷过她的上颚,舔过她的齿列,卷住她的舌头,用力地吮。
苏汶婧的大脑在三秒内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秒,空白,什么都没有,所有的神经元都被这个吻炸成了碎片。第二秒,她开始挣扎,手被他扣在身后动不了,她就用肩膀顶他的胸口,用膝盖顶他的大腿,身体往后缩想从他的手肘里滑出去。第三秒,她的挣扎被他一一化解,他把她的手扣得更紧了,他的腰往前顶了半寸,她的膝盖撞上了他的大腿,像撞上了一堵肉墙,纹丝不动。
她的身体被他锁住了,从肩膀到腰到膝盖,每一个能动的关节都被他的身体卡死了。
她咬了他,用了力的,牙齿嵌进他的下嘴唇,尝到了铁锈的味道,苏汶侑没有退开,他甚至没有皱眉。
他在她的牙齿嵌进他嘴唇的那一刻,把吻加深,有一种很曼妙的感觉散开,而那感觉来源于他的舌尖,他的呼吸里,他扣着她腰的手指微微收紧的那个动作里。
她不知道那感觉是什么,但她尝到了,她恨自己尝到了。
血腥味在两个人的唇齿间弥漫开来。
苏汶侑松开了她的嘴唇,两个人都喘着气,她的嘴唇肿了,他的下嘴唇破了一个口子,血珠从那个口子里渗出来,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了一小道,他没有擦。
苏汶婧的嘴唇上沾着他的血,她感觉到那股铁锈味在她的舌尖上慢慢扩散开来。
“你放开我!”她的声音哑了。
苏汶侑没有放,他把她的手从身后松开,但只松了一瞬,在她以为他要放开的时候,他的手从她的手腕滑到了她的腰,两只手都扣了上去,往自己怀里一带。
她的整个身体贴上了他的,从胸口到胯骨,没有一丝缝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得不正常,是发烧烧的,还是与她肌肤相贴而快,她分不清楚。
他的胸口也烫,那种热度毫无保留地传过来,烫得她的小腹发紧,烫得她的肋骨发酸。
他抱着她,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他的嘴唇贴着她脖子上那块最薄的皮肤。
“我还有七个小时,”他说,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七个小时后我就要离开这儿,意味着我和你说的东西少之又少,我也不打算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上面。”
他的手在她腰后收紧。
“我说了,你很知道我想做什么。你拒绝也好,接受最好,这都影响不了我接下来会怎么做,我那天说我们没有回头路了,也是认真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你,你可以是你,也可以是我姐姐,但这都阻止不了我想要你,我无比想要。”(十)席卷所有抵抗 苏汶婧受着他的体压,一时说不上话,他整个人覆上来的重量太实在了,他把自己交出来了,胸口贴着她的胸口,胯骨压着她的胯骨,大腿嵌进她两腿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这次的迷糊是她自己点的火,她知道,好像只有在这种半明半昧的边界上,她才能把那些血液里流淌的道德,那些高风亮节的人性,暂时搁在一边。
她的身体认得他,这个事实让她恶心,也让她没有办法否认。
她的手抬起来了,手指触上他的后背,隔着衬衫的布料,感觉到他脊柱两侧的肌肉在她的掌心下微微绷紧,她把手掌贴上去,贴实了,然后慢慢的、一节一节地往上移,从他的腰际移到肩胛,从肩胛移到后颈。
他的下嘴唇上那个被她咬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血珠很小,挂在他唇珠的侧面,像一颗深红色的痣,苏汶婧看着那颗血珠,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是你弟弟的血,你们流着一样的血,你现在攥着他的头发,你的手指插在他的发根里,你们之间隔着一层叫做乱伦的薄纸,这层薄纸已经被捅破了一次,你现在要做的是把那层纸补上,而不是把它撕得更碎。
另一个声音没有说话,那个声音在她的血管里流淌着,在她的每一个细胞里尖叫着,那个声音说,你早就想撕了。
要不一起沉沦好了,反正天不会塌,反正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反正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关上门,就是两个人的事。
他的头发蹭着她的掌心,硬的,有点扎,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发根里,停了一下,然后收紧了,攥住了他的头发。
“那就试试,”她说,“后果你受不受得起。”
苏汶侑在她攥住他头发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
他低下头,苏汶婧张开嘴巴去吻他,吻的迫切,直接咬上去,牙齿磕着他的下嘴唇,舌头从齿缝间挤进去,扫过他的上颚,他的手在她后背徘徊,手掌很大,五指张开,从她的肩胛骨一路滑到腰窝,又从腰窝一路滑回来,指尖带着一点点力道,在她脊柱两侧的肌肉上留下一条条看不见的痕迹。
睡袍的系带被扯开,白色的棉质布料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堆在她脚边。
她们又睡到一起了。
苏汶侑压着她在床上,他的体重再一次覆上来,这一次没有衣服隔着了,皮肤贴着皮肤,温度交换着温度,他的胸口压着她的胸口。
他的嘴唇从她的嘴唇滑到她的下巴,从她的下巴滑到她的脖子,在她颈窝的凹陷处停了一下,舌头舔过那块最薄的皮肤,牙齿轻轻咬了一下,苏汶婧被酥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他的嘴唇继续往下,经过她的锁骨,在她的锁骨窝里停留了很久。
苏汶婧把自己摊开,像一个人从悬崖上跳下去之前张开双臂,反正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呢,像他说的,无耻到底吧。
她把腰抬了一下,让他更容易地把手伸到她的背后,她的睡袍已经彻底脱掉了,内衣的扣子在后面,他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手指笨拙得不像一个能把她的手腕反扣到背后让她完全动不了的人,她没催他,也没帮他,她就那么躺着,感受着他的手指在她后背上摸索,感受着那几颗小小的金属扣子在他指尖下一颗一颗地松开,感受着她的身体从一个被规训的壳里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胸罩的肩带从她肩膀上滑下来。
他的嘴唇追着那条肩带滑过的轨迹,从她的肩头一路吻到她的胸口,他的嘴唇碰到她乳尖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做出了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反应,她的腰弹起来了,脚趾蜷起来,一声喘息从她喉咙里挤出来,从齿缝间漏出来的呻吟,他听到了,呼吸变得更重,鼻息打在她胸口上,弄的她发痒。
她的手从他胸口往下滑,经过他肋骨之间那些凹陷的沟壑,经过他腹直肌的棱角,经过他肚脐下方那一小片绒毛。她的手指碰到他裤腰的边沿时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苏汶侑的眼睛里全是她。
苏汶婧的手指勾住他的裤腰,往下拉。
他的性器弹出来的时候,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见过,上一次,在那个被药烧糊涂的夜晚,她见过,也感受过,但那次所有的感知都被药物扭曲了,温度不对,触感不对,连大小都不对。
现在她清醒着,她的脑子清醒得可怕,她能看到他小腹下方那一团是好看的,能看到顶端那一小片皮肤因为充血而变得光滑发亮,能看到那根东西在她面前微微地跳了一下。
她伸出手,握住了它。
苏汶侑整个人怔了一下,从脊椎到指尖,从胸口到膝盖,每一个关节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他的性器在她掌心里又涨大了一圈,滚烫的发硬,她的手指收拢,从根部滑到顶端,指腹碾过冠状沟的时候,他的腰往前挺了一下,不受控制的,是身体自己的反应,像膝跳反射一样无法抑制。
苏汶婧的拇指在顶端打了一个圈,沾到了那一小滴透明的液体,她用那滴液体做润滑,手指又滑回了根部,来回了两趟,苏汶侑的呼吸彻底乱了,吸气短,呼气长,中间没有停顿,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
“进去。”苏汶婧说。
苏汶侑低头看着她,他的性器脱离掌心,抵在她腿间,顶端碰到她阴唇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湿润,龟头在她的阴唇之间滑动,从这一边滑到那一边,从阴蒂滑到阴道口,又从阴道口滑回去。
她的骨盆抬起来了,腰离开了床面,双腿分得更开了,膝盖往两边倒下去,整个人的下半身完全向他敞开,他抵着一点点进,蜜液裹挟着他,他进去就动不了,苏汶婧夹得太紧了,阴道壁的肌肉一圈一圈地箍着他。
他抬眼,她的眼波流转,就是故意的。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着,瞳孔里映着床头灯昏黄的光,眼角有一点点湿润的痕迹,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冷冷的,但那个笑在她被快感冲击到的瞬间会碎掉,碎成一片一片的,露出底下那张没有任何防备的脸。
那张脸只出现零点几秒,然后就消失了,被她重新用笑盖住,但他看到了,他每一次都看到了。
他也不放过。
他不再试图退出来了,直接往里撞,狠狠的一下,用了全力,粗烫的阴茎碾过她阴道壁上所有敏感的褶皱,一路往里,顶到了最深处。
那一瞬间苏汶婧的身体被撞得往后挪了一截,枕头从床头滑了下去,她的后脑勺差点撞上床板,她伸手撑住床板,手指抓着木质的边框,苏汶侑按着她的小腹,手掌贴着她肚脐下方的位置,用力往下压了压。
他感觉到自己的阴茎在她体内顶出的那一个凸起,硬硬的,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按着那个凸起,俯下身,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不重,但位置很精准,拇指和食指卡在她下颌骨的两侧,其余三根手指贴着她的颈侧,能感觉到她颈动脉在掌心里跳动。
他低头,与她接吻。
苏汶婧被动地受着,他的舌头在她嘴里翻搅,舔过她的上颚,卷住她的舌头,用力地吮,吮得她的舌尖发麻。
他下面还没有开始动,只是埋在里面,被她的温度和湿润包裹着。
苏汶婧眯着眼睛看他,用了蛮力推开他,留给说话的空隙,嘴角那个让人不爽的笑容又浮上来了。
“你还想欲擒故纵多久?”
苏汶侑看着她,目光从她眯着的眼睛滑到她微微肿起的嘴唇,他低下头,咬住她的下嘴唇,用了力。
苏汶婧疼得皱了眉。
他松了口,嘴唇贴着她被咬红的那块皮肤,说:
“你现在,有比我清醒吗?”
苏汶婧愣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手指交叉在他后颈,指尖摸到他发际线下方那一小片细密的汗珠。
她往下一拉。
他的身体被她拉下来,她的腿缠上了他的腰,小腿交叉在他的后腰,下面的性器因为她这个动作又进入了一分,龟头抵着宫颈口,那种被撑满的感觉从她的下腹蔓延到四肢,像有人往她的血管里注入了罂粟,一点一点地,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我的好弟弟,”她侧过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还要不要继续?”
这话在问他,更像是在威胁他。
苏汶侑笑了一下,她的威胁在他看来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以为自己很凶,其实在对方眼里,每一根竖起来的毛都在说“你来摸我啊”。
他的笑容里有疲惫,有滚烫的体温带来的那种不正常的亢奋。
仿佛每个血液都在沸腾“你终于肯跟我玩了”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得意。
“你觉得我会给你叫停的机会吗?我的好姐姐。”
最后五个字他学着她的语气,把“好姐姐”三个字咬得又轻又慢。
苏汶婧一愣。
他变了,不对,苏汶婧想,她没有参与过苏汶侑十岁以后的人生,她不了解他,但此刻真真切切看到了他长出的獠牙,很锋利,能咬破皮肉,能见血,且他欢迎她的恶言恶语,欢迎她的拒绝,欢迎她的推拒和挣扎,因为这些在他看来不是阻碍。
她还没反应过来,还没想好怎么咬回去,苏汶侑已经堵住了她的唇,舌头烫得吓人,在她嘴里翻搅,烧得她的上颚发疼,烧得她的舌头无处可躲。
与此同时,下面的粗茎已经开始动了,很重,很深,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龟头撞上宫颈口,撞得她的小腹一抽一抽的痉挛。
她的脚趾蜷了起来,勾着床单,脚踝在他腰侧交叉,把他的身体锁在自己腿间。
他每次往里顶的时候,她的脚趾就会收得更紧一些。
他抽出来的时候,阴道壁的嫩肉被他的茎身带出来一截,粉红色的,湿漉漉的,在灯光下闪着水光,他又顶进去,那些嫩肉被他重新推回去,挤在一起,迭在一起,被撑成他的形状。
每一次进出都带着水声,那种黏腻到让人脸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盖过了两个人的喘息,填满了整个空间。
苏汶侑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他每次顶进去的时候,她的眉毛就会皱一下,她流露出来的每一秒表情,他都珍重。
他加快了速度,胯骨撞上她的大腿内侧,啪啪啪的声响连成了一片,她的身体被他撞得往上挪,每一次顶入都把她往上推一截,她快要撞到床头了,他伸手捞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回来,然后继续。
动作也越来越放肆,每一下都拔出到只剩龟头卡在阴道口,然后整根没入,全部送进去,不留一分在外面,她的体液被他的动作带出来了,溅在两个人的大腿上,溅在床单上,溅在枕头和被子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滑腻腻的,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属于交媾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气味。
苏汶婧的声音被他撞碎了,不成句,不成词,只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喘息,带着哽咽,她自己都陌生。
而她这个动作,也彻底的勾出他的欲望。
苏汶侑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他的汗滴在她脸上,从她的眉心顺着鼻梁往下流,流到她的嘴唇上,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苦的,带着他的体温。
他把她的腿从腰上掰下来,架到自己的肩膀上。
这个角度让他的阴茎进入得更深,深到苏汶婧觉得自己的内脏都被他顶移位了,深到她觉得自己从阴道到喉咙被打通了,变成一根空心的管子,他可以从她的阴道直接捅进她的喉咙里。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被他操到失神的眼睛。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慢慢往下移,移到她的脖子,移到她的锁骨,移到她的乳房。
她的乳房在他撞击的动作中上下晃动着,像两团没有骨架支撑只能随着外力而动的果冻。
他俯下身,含住了她左边乳房的顶端,舌尖舔过乳头的瞬间,她的乳头在他的舌头上硬起来了,从软软的一小粒变成硬硬的一小颗,他的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她叫出来了,那声叫是让她的整个身体都酥了一半的快感。
他的手伸到两个人的交合处,摸到了她阴蒂的位置。那个黄豆大小藏在包皮下面的,全身神经末梢最密集的地方,被他的手指找到,他的指腹按上去,打着圈揉,揉了三圈,苏汶婧的身体开始发抖,从大腿根开始抖,抖到小腹。
“你…别…”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那里…不要…”
苏汶侑没有听她的,他的手指继续揉着那个地方,与此同时他的阴茎继续在她体内抽送。
她的阴道因为这两波爬频率开始剧烈地收缩。
她高潮了。
她的嘴巴张到了最大,但没有声音,所有的尖叫都被堵在了喉咙和口腔之间的某个位置,那个位置被堵死了,声音出不来,只能在里面撞,撞得她的胸腔发疼。
然后她哭了。
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生理性落下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舒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羞耻?是因为解脱?是因为这个高潮来自她弟弟的手指和阴茎,而不是来自任何一个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爱的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眼泪在流,停不下来。
苏汶侑没有停,他没有给她从高潮中恢复的时间,他的动作甚至比刚才更快了,更狠了,更深了,他的阴茎在她还在痉挛的阴道里继续抽送,那种感觉太过强烈了,强烈到苏汶婧觉得自己的灵魂要从身体里被挤出去了。
她抓着床单的手松开了,抓住他的手臂,又松开了,抓住他的后背,指甲嵌进去,又松开了,她的手在空中乱抓着,抓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最后抓到了他的脸,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按在他颧骨的位置,把他往下拉,吻他。
那个吻是咸的,她的眼泪流进了两个人的嘴里,带一点点涩。
他吻掉了她的眼泪,从眼角吻到太阳穴,从太阳穴吻到眉心,从眉心吻到鼻梁,从鼻梁吻到嘴唇,每一个吻都像在说一句话,但他没有说,他只是吻,不停地吻,仿佛只要他吻得够多够久,她就不会再哭了。
一波结束,苏汶侑没有准备放过她。
苏汶侑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啵的轻响,精液混合着她的体液从穴口涌出来,白浊的,透明的,混在一起,沿着会阴往下淌,洇在床单上。
苏汶侑不准备放过她。
他站起来,走到她那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窝,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腰,把她从床上抱了起来,她的身体在他怀里轻得像一个玩偶,软塌塌的,没有骨头,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头发垂下来,扫着他的手臂。
他抱着她走进浴室,她的脚趾在空气中划了两下,碰到了门框,他侧了侧身,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浴室的灯他也没有开,只有外面卧室的光从门缝里进来的一点昏黄的光线,但够用了。
他把她放在洗手台上,大理石台面的凉意激得她哆嗦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前缩,身体贴上了他的胸口。
苏汶侑打开冲浴开关,热水哗哗地流出来,蒸汽开始升腾,模糊了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他挤了挤沐浴露在掌心,然后从她的肩膀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洗。
他的手指经过她的锁骨,经过她的胸骨,经过她肋骨之间那些浅浅的凹陷,经过她小腹上他留下的精液痕迹,他的指腹在那里多停留了几秒,把那些白浊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抹开,揉进泡沫里,让它们顺着水流滑下去,消失在排水口的漩涡中。
她的小腹在他掌心里微微起伏,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他把沐浴露涂遍了她全身,最后冲水的时候,她伸手够了一下他的手臂,说了一句“转过去”。
他愣了一下,也没听,没转身,看她,苏汶婧没管他了,从洗手台上滑下来。
苏汶侑看着苏汶婧跨进了浴缸。
浴缸是嵌入式的,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躺平,两个人就显得拥挤,水已经放了大半缸,温度刚好,烫得她脚趾发红,她靠着一头坐下来,膝盖曲起来,水面刚好没过她的胸口。
苏汶侑跟着跨进来,水溢出去一截,哗的一声,漫过浴缸边缘,流到地上。
他坐在她身后,两条腿伸到她身体两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从后面抱住她,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嘴唇贴着她耳后的皮肤。
他的手在水下开始不安分,从她的腰侧往下滑,她的手指按住了他的手腕,但没有用力,按在那里,他的手指继续往下,探进她的腿间。
他的手指碰到她阴蒂的时候,她的身体弹了一下,像一条被按住了七寸的蛇,扭了一下又瘫软下来。
他用指腹按着那里,打着圈,不快不慢,力道不轻不重。
她的后脑勺靠在他肩膀上,头仰着,眼睛半闭半睁,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被水汽蒙住了的灯上,灯的光晕在水汽中扩散开来,变成一个巨大的,边缘模糊的圆环。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刚才在床上的时候更快了。
苏汶侑的另一只手掰过苏汶婧的脸。
他吻她,苏汶婧的口腔被舌头搅动着,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而那只手两根手指并拢,插了进去。
苏汶婧的腿软了。
他的手指在她体内弯曲,模仿着性交的抽查幅度,节奏也越来越快。
她不行了,苏汶侑退出来。
“你还没退烧。”她说。
“嗯。”
“你疯了吗?”
“嗯。”
“一起吧。”
一起疯。
她伸手往后,摸到他的性器,她握着它,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坐了下去。
一口气坐到底。
水被这个动作挤得溢出浴缸,哗啦一声,漫了一地,苏汶侑闷哼了一声,那声闷哼被她吞进了嘴里,因为她在他闷哼的同时侧过头吻住了他。
她的舌头挤进他嘴里,舔过他的牙齿,舔过他的上颚。
她在上面。
浴缸里的姿势让她掌握了全部的主动权。
她坐在他身上,性器完全没入她体内,她的膝盖撑在浴缸两侧,大腿的肌肉绷得很紧,上下移动着,水随着她的动作起伏,从浴缸边缘一波一波地溢出去,流得满地都是。
苏汶侑的手掐着她的腰,拇指抵在她腰窝里,帮她控制节奏,她想要快的时候他就往上顶一下,她想要慢的时候他就按住她不放。
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但身体的配合默契得不真实。
苏汶侑看着她,微微眯眼,没错,姐姐的小穴和他无比匹配,这个事实在上一次就得到了证实,此刻又被重新验证了一遍。
苏汶婧的腿开始发软了,力气用尽,她的动作越来越慢,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苏汶侑感觉到她的力竭,他搂住她的腰,把她往下拉的同时自己往上顶,两个动作迭加在一起,性器进入得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深。
她的指甲掐进他肩膀上那条被她抓出来的红痕上,掐得更深了,指甲嵌进破皮的伤口里,疼得苏汶侑吸了一口凉气,他没有躲,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了,两只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锁在自己身上。
水凉了,浴缸里的热水已经被他们折腾得失去了所有的温度,苏汶婧的身体在凉水里发抖,但她的内里是烫的,阴道壁的温度没有降下来,反而因为长时间的摩擦变得更高了,烫得他的性器每一次进出都像在火上烤。
苏汶侑在浴缸里又射了一次,这次他没有拔出来,全部射在了里面,精液滚烫,一股一股地打在她的宫颈口,烫得她的阴道壁又是一阵剧烈的收缩,把他的精液一点一点地往外挤,混着水,混着她自己的体液,从他们身体连接的缝隙里渗出来,在浴缸的水面上浮起一小片浑浊的白。
苏汶婧瘫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是懒的,她的头靠在他肩窝里,脸埋在他脖子和肩膀之间的那个凹陷处,嘴唇贴着他锁骨下方的皮,她太累了。
苏汶侑低头,嘴唇贴着她头顶的发旋,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姐姐,”他说,声音带着笑意,也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提醒,“现在是彻底的没了退路,你还想怎么躲?”(十一)账目 冯雪的指节叩在门板上,不轻不重。
房间里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
“苏汶婧,八点半了。”
门从里面打开了,苏汶侑站在门口,卫衣的领口还没扯正,露出左边一截锁骨,头发翘着,右手拿着手机,他抬头看了冯雪一眼,点了一下,算打过招呼。
冯雪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一袋豆浆油条,一袋咖啡,她没往里面看,目光在苏汶侑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脸干干净净的,没有刚睡醒的迷糊,眼睛里的光收得很紧,不烫手也不冰凉。
“吃了再走。”冯雪把纸袋往上提了提。
苏汶侑摇了摇头,穿好一只鞋,弯腰去系鞋带。
“没时间,九点半的航班。”
冯雪没勉强,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环在胸前,靠在门框上。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那双正在系鞋带的手,骨节分明,指节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但好看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在这双手上看不到任何属于十七岁的东西,十七岁的手应该干点什么?打游戏,写作业,投篮,牵女同学的手。
而他这双手做的事,比同龄人做的要远很多。
“她呢?”冯雪问。
苏汶侑站起来,扯了扯卫衣的下摆,把领口整好,他往卧室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意思是还在里面。
“让她睡吧,昨晚没怎么睡。”
冯雪没接这句话,她的目光落在他那件纯黑色的卫衣上,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logo,干干净净的一件衣服,穿在他身上却像这儿私立高中里的校制服。
她把纸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抽出那袋咖啡递给他。
“拿着,路上喝。”
苏汶侑接过去了。
“谢了。”冯雪说。
苏汶侑知道她指什么,他把咖啡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卫衣口袋里,站着的姿态很松弛。
“不用,她是我姐。这些都是她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看到那些苏汶婧的东西。
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服搭在椅背上,任何一处,分分寸寸。
冯雪看着他的眼神,心里动了一下,那不是客人看房间的眼神,也不是主人看房间的眼神。
那是一个人在看自己非常熟悉但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时会有的眼神,舍不得,但不伸手。
冯雪沉默了几秒,她本来想说点什么,关于分寸,关于距离,关于那些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规则。
但她看着苏汶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把所有话都咽回去了,这个人不需要她说这些。
他知道所有的规则,他只是选择不遵守,不然从一开始,他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剩下的事,”冯雪说,声音低了些,“你也别告诉她了。”
苏汶侑笑了一下,认认真真的姿态说:“她要有所发现,我也瞒不了。”
他从口袋里抽出右手,弯腰去捞落在沙发上的手机,动作很快,流畅的,没有多余的角度,拿到手机之后他直起身,往门口走了半步,又停下来,转过头,目光越过冯雪的肩膀,落在卧室那扇半开的门上,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看了两秒,在那定格短短两秒。
“我先走了,”他说,“她起了给她掰一片感冒药,昨晚有点着凉,有事儿电话。”
电话两个字没发出完整的音,他抬起手,手指在耳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摇了摇,然后把手放下来,插回口袋里。
冯雪点了点头。
苏汶侑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分。
她没进卧室,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她等了一个小时。
十整,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了。
窗帘没拉开,房间里暗沉沉的,空气里有一股混着体温和香气,说不上好闻不好闻,就是很浓,苏汶婧蜷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埋在枕头和被子的接缝里,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小截后颈。
后颈上有一块红色的印子,不大,拇指盖大小,边缘已经开始泛青了。
冯雪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出声,她看着苏汶婧露在外面的那截后颈,看着那块印子,看着枕头上压出的褶皱。
“起来了,”冯雪说,声音足够把人从梦里拽出来,“要回去了啊。”
苏汶婧动了一下,被子底下的人像一条被翻动的蚕,不情愿地蠕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过了几秒,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闭着,嘴唇干干的,脸色不太好。
冯雪弯下腰,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烫,凉的,凉得有点过分。
“你昨晚开空调了?”
苏汶婧摇了摇头,眼睛还是没睁开。
“那你怎么着凉的?”
苏汶婧不回答,她翻了个身,面朝冯雪的方向,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被子的边缘压在她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张嘴,那张嘴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声音闷在被子里,听不清楚。
冯雪没追问,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纽约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床尾。
“昨晚下雨了?”冯雪回头看她。
苏汶婧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枕头抓过来,盖在脸上,闷闷的声音从枕头底下传出来。
“嗯。打雷了。”
“你这臭脾气,怕打雷我是理解不了。”
冯雪说,还带着点嘲笑。
苏汶婧把枕头从脸上拿开,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瞪着她,带着一种“你再笑我就杀了你”的威胁。
冯雪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苏汶婧抓起另一个枕头,朝冯雪扔过去,枕头在空中飞了不到一米就掉在地上了,软绵绵的。
冯雪弯腰把枕头捡起来,拍了两下,放回床上。
“笑怎么了?我只给了他位置。我声明一下,是他自己找上门的,不是我通风报信的。”
苏汶婧听到这句话,脸上那点虚张声势的凶悍全消了。
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我就没说你通风报信。”
“那你心虚什么?”
“我没心虚。”
“你脸红了。”
“我没有!”
“行了行了,”冯雪说,语气放软了,“不逗你了,起来吧,该回公司了。”
苏汶婧不动,跟个小孩样赖着。
被子里有一股气味,是苏汶侑身上干净的,带一点点洗衣液的皂香,她闻着那味道倦意就袭来。
“他呢?”她问。
冯雪正在翻她的行李箱,把里面乱七八糟的衣服拿出来迭好。
她头都没抬。
“谁?”
苏汶婧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里带着刚睡醒的水汽和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恼怒。
她看着冯雪的后脑勺,咬着嘴唇,不说话。
冯雪迭完一件毛衣,又拿起一件衬衫,抖了抖,折了两折,放进行李箱。
“哦,你说他,回去了,九点半的航班,走的时候让我跟你说一声。”她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苏汶婧那张没什么血色,却还带着几分红润的脸,嘴角翘了一下。
“你这是给了他多么活色生香的一晚?”
苏汶婧咳了一下,是真咳,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痒痒的,很难受。
冯雪皱了皱眉,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外套扔给她。
“感冒了。”
苏汶婧接住外套,没穿,放在手边,又咳了一声。
冯雪看着她,不说话,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活该。
苏汶婧读懂了那个眼神,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自己确实活该,她缩回被子里,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抱成一团。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苏汶婧伸手去摸,摸出来一看,屏幕亮着,通知栏里躺着一条微信消息。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三秒,一只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按在一只猫的头顶上,猫眯着眼睛,看起来很享受,她知道这只手。
这只手昨天夜里就没有放过她,从她的肩膀到她的腰,从她的腰到她的膝盖,再到身体深处。
她点进去了。
对话框里躺着四条消息,第一条,八点半:“走了。”
第二条,五分钟后:“醒了回我。”
第三条,又过了半个小时,只有一个词:“姐姐?”
第四条,九点三十分:“上飞机了。”
每条消息之间都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像一个人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复,等一会儿,发一条,再等一会儿,再发一条。
不催,不急,不问你为什么不回我,只是把每一个时间节点上想到的话发出来,尽管没有任何回应,却还是要发。
苏汶婧盯着那四条消息看了很久,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没有打字,把屏幕按灭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冯雪还在翻她的行李箱,嘴里念叨着“带的都是什么衣服,一件保暖的也没有,你是在洛杉矶过夏天吗?纽约什么温度你不知道?”
苏汶婧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声音,嘴角动了一下,冯雪的声音是她在洛杉矶最熟悉的声音之一,另一个是快门的咔咔声,还有一个是牛奶饿了的时候在厨房里叫的那声“喵”。
这三种声音组成了她在异乡的全部安全感,冯雪在,冯雪的声音在,世界就还是正常的,有序的,可以继续往下过的。
“冯雪。”她说。
“嗯。”
“你收他钱了吗?”
冯雪迭衣服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迭那件已经迭了三次的衬衫,把领口对齐,把袖子折进去,把下摆翻上来。
“你怎么知道?”冯雪问,声音很平。
苏汶婧翻过身来,看着她。
“该用名牌填满我的衣柜了。”
冯雪终于抬起头来,她看着苏汶婧,苏汶婧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三秒,冯雪先笑了,把迭好的衬衫放进箱子里,拉上拉链,然后一屁股坐在箱子上,翘起腿,双手环胸,摆出一副“我要开始讲故事了”的姿态。
“你去看,”冯雪说,“给的还不少,就不是打发人的数字,是一笔看了会让你觉得这个人是认真的的数字。”她在组织语言,“我跟你说,苏汶侑这个人,看起来真不像那个年纪的。他电话过来时,你知道他之前做了多少功课吗?他把公司的财务状况摸了一遍,连我那笔资金缺口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都知道。我当时就愣住了,我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我能查,并且瞒的藏的那些,那些躲不开,也别想躲,他就握住这个筹码了。”
苏汶婧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跟我谈了一个小时。”冯雪说,“一个小时的对话,我全程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说话,是在跟一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谈判。他说的每一条理由,每一个数字,每一个逻辑链条,都扣得死死的,你找不到缝隙去反驳他。我不是墙头草,你知道我的,我不是那种被人说两句就改变立场的人,但他说的那些话,我听完之后觉得,如果不答应他,好像是我在害你。”
苏汶婧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得入神。
“所以他给你洗脑了。”她说。
冯雪摇了摇头。“不是洗脑,洗脑是不讲逻辑的,是靠情绪、靠煽动、靠让你害怕或者让你渴望。他不是,他讲的每一句话都是可以用事实验证的,他不夸张,不煽情,不卖惨。他甚至没有提到你,我是说,没有用你是他姐姐这种话来打感情牌。他全程都在谈利益,谈回报,谈这笔钱投进来之后公司能做什么,能赚多少,能怎么发展,他把这件事做成了一个商业提案,而不是一个弟弟替姐姐买单的施舍。”
苏汶婧没说话。
冯雪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我本来不要,我说我不卖艺人,这笔钱我不收,也不合作,你知道了会杀了我。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这笔钱不是买你艺人的,这笔钱是买你艺人的安全感。她需要安全感,你需要资金,我正好有,这是一个三方共赢的交易,不存在谁欠谁。”
苏汶婧的嘴角动了一下,语气透露着佩服。
“我说那你图什么?”冯雪说,声音快了,还有点激动,“他说我图她正眼看我,原话,一个字都没改。”
房间安静几秒。
“后来他还是把转账理由写成了投资,”冯雪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节奏,“不是赠与,不是借款,是投资。有合同,有股权条款,有退出机制,他说这是规矩,规矩立好了,以后就不会有人拿这件事说三道四。我说谁会拿这件事说三道四?他看了我一眼,说我妈。”
冯雪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好像在等苏汶婧说点什么,苏汶婧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了一个更小的团。
“你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冯雪问。
苏汶婧摇了摇头。
“没有表情。”冯雪说,“但就是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让人心里发毛。”
“他糊弄你收下而已。”苏汶婧说,声音放得很轻。
冯雪转过头来看她。
苏汶婧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重新裹成一个茧,茧里传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对于苏家来说,我只是一只不恋家的白眼狼,他那么做确实合理,但我妈不会放过他的。”
冯雪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一块,苏汶婧的身体随着那凹陷往冯雪的方向滚了一点点,冯雪伸出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后背,力度很轻,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白眼狼也好,黑眼狼也好,”冯雪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白眼狼的白眼狼。”
苏汶婧在被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冯雪又拍了两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全部拉开了。
纽约的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张床,把黑暗从每一个角落里赶了出去,苏汶婧在被子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像一只被光打扰了的猫。
“起来,”冯雪说,声音不容商量,“洗漱,吃药,你有四十分钟的时间把自己收拾成一个人样,我去楼下等你。”
苏汶婧淡淡嗯了一声。
冯雪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要说的了,轻轻带上门,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冯雪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苏汶侑发来的那条转账记录。
金额后面的零,她数了两遍才数清楚,她不是一个容易被钱打动的人,但她承认,这个数字确实让她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数字本身,是因为那个数字背后的人,一个十七岁的人,在还没有正式接手家族生意之前,能调动这个体量的资金,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不是冲动,不是青春期荷尔蒙上头之后的不管不顾。
他计划了很久,算了很多遍,确认了每一个环节不会出错,才来了电话,心平气和地跟她谈了一个小时。(十二)来信 试镜那天,车停在学校楼下,苏汶婧刚向上递完休学资料,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冯雪转过头来看她,手里拿着一沓A4纸,订书钉订在左上角,边角已经被翻得卷起来了。
她把那沓纸递过来,苏汶婧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陈菌。”苏汶婧念出声,眉头皱了一下,“这名字起得,陈菌,细菌的菌?”
“警察,”冯雪说,“华裔,纽约唐人街分局的警探,戏份不多,但每一场都是高光。”她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某一段,“这是你试镜的片段,搭档死了之后,她被黑帮堵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对方七个人,她一把手枪,五颗子弹,最后她活着走出来了。”
苏汶婧往下看,纸上的台词不多,大段大段的是动作描写和情绪提示,她的目光在“五颗子弹,七个人,她没有退路”这句话上停了一下,问:“要练武术?”
“嗯,一周。题材轻悬疑,”冯雪继续说,“导演叫大卫·卡特,拍过克什电影,拿过圣尼斯的评审团大奖。这部是他第一次尝试商业类型片,投资不大,但平台的宣发已经定了,上线之后覆盖三十多个国家。女二号的戏份大概十五分钟,但这个人物的弧光是完整的。从一个相信体制的警察,到一个发现体制保护不了任何人之后自己拿起枪的人。”冯雪停了一下,看着苏汶婧的脸,“你知道这种角色意味着什么吗?”
苏汶婧没抬头,还在看纸上的台词。
“意味着如果你演好了,观众记住的不是女主角,是你。”
苏汶婧翻到第二页,把整个片段看完了。
篇幅不长,一个场景,七个人,五颗子弹,陈菌没有废话,没有哭喊,没有那种好莱坞里常见的“女人在绝境中尖叫然后被男人拯救”的桥段。她只是冷静地计算,谁离她最近,谁手里有武器,谁的站位挡住了唯一的出口,子弹打完之后她会暴露在多少人的视线里。
她把五颗子弹用完了,然后从最后一个站着的人手里抢过那把刀,补了两下。
“我喜欢这个角色。”苏汶婧把资料合上,抬头看着冯雪。
冯雪的嘴角翘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你会喜欢,高光点是真的牛,我看了都想演,可惜我不是演员。”
“导演呢?大卫·卡特,什么脾气?”
“脾气不太好,但对演员不错。他上一部片子的女主角在采访里说过,卡特在现场很少发脾气,但他会一直拍,拍到你觉得‘我他妈再也不想来片场了’为止。所以待会儿客气一点,别跟在家一样没大没小的。”
苏汶婧点了点头,把资料塞进包里,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车在曼哈顿的车流里走走停停,阳光从车窗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干净的素脸上。冯雪坐在她旁边,安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苏汶婧没有睁眼,但她听得见冯雪打字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指甲碰到屏幕时发出细微的哒哒声,一下一下的,不密集,能听出很认真地斟酌每一个字。
苏汶婧没在意,她还在脑子里过那个片段,想象那个仓库的样子,想象陈菌站在七个人中间时的呼吸节奏。
哒,哒哒。哒。
冯雪打了一段,删了,又打了一段。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反复地来来回回,倒把苏汶婧的情绪拉过去了。
她学过一年表演,老师给她的代入秘诀就是环境,而此刻显然没有能继续过的环境。
苏汶婧还是没睁眼,但这次不只是打字的声音,而是目光。
冯雪在看她,且一定带着情绪,不吭声,这让她好奇。
她睁开一只眼睛。
冯雪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弹起来,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苏汶婧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她没有看错,因为五秒钟之后,那个目光又来了。
瞟,缩回去,瞟,缩回去,频率不高,但每一次都被苏汶婧接住了。
苏汶婧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环着臂,靠着座椅,不动声色地看着冯雪。
她不说话,不动作,不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看着,像一只蹲在洞口等老鼠出洞的猫。
冯雪又瞟了一眼,这一眼撞上了苏汶婧的目光,撞了个结结实实。
冯雪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僵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
这个动作太明显了。
“你干嘛呢?”苏汶婧说。
冯雪的眼睛眨了两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的嘴张开的那一瞬间就想到了,没有任何一个借口能糊弄过去。
她干脆不说了,把嘴闭上了,看着苏汶婧。
苏汶婧盯着她看了三秒,那三秒里,她的脑子里把所有可能性过了一遍。
冯雪对着手机紧张兮兮地打字,打完还要瞟她一眼,瞟完还要删掉重打,最后被抓到了还要把手机扣过去,这个行为模式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在零点五秒之内就得出了结论。
“你联合苏汶侑视奸我?”苏汶婧说。
冯雪的脸皱了一下。
“怎么说话呢?什么叫视奸?好好的工作报备,怎么在你嘴里就有种做贼的味道?”
“报备?”苏汶婧的音调拔高了半度,“你给他报备我?”
“纯报备,”冯雪说,把手机从大腿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了,“就是告诉他你今天几点起,吃了什么,什么时间点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纯信息,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
苏汶婧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你当我三岁?”。
“你还说没被他收买?我刚开始怎么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你的骨气呢?你签我时的大放厥词呢?你说什么来着,哦!苏汶婧,我签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好,是因为除了我没人能签得了你。这话是你说的吧?你的骨气呢?被人一笔钱就买走了?”
冯雪摊摊手,脸上的表情介于委屈和无辜之间。
“我可没啊,不带这么冤枉人的。你干嘛旧事重提?那些话我说过,我现在也认,但这跟报备是两码事。”
“两码事?”苏汶婧冷笑了一声,“你把我几点起床、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一字不漏地告诉他,这叫两码事?”
冯雪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苏汶婧已经不看她了。
苏汶婧从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未读消息,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零点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半声就接了。
那边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很轻的,像一个人正在睡觉但被吵醒了却没有发脾气。
苏汶婧瞪了冯雪一眼,冯雪拍了她一下,动作明显,求她别供出来“无辜人”。
“喂。”那边出声,声音低沉,裹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那种沙哑,但咬字清楚,不像一个被从梦里拽出来的人。
苏汶婧握着手机,戳穿:“你视奸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苏汶侑笑了。
“苏汶婧,你不看时间的吗?”
苏汶婧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纽约中午十二点,国内……凌晨。她把时差忘了,但她没有半分愧疚,只有自己生活被探究的恼怒。
而且那个称呼,火气从胸腔里蹿上来,一路烧到嗓子眼。
“你叫上瘾了?”
“嗯。”苏汶侑承认得很干脆,他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大概是翻了个身。
“这不是视奸,”他说,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合理的工作报备而已。”
苏汶婧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她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冯雪扣在大腿上的手机抽走了。
冯雪“哎”了一声,伸手去抢,慢了半拍,手指只碰到了手机壳的边缘,手机已经落进了苏汶婧的手里。
屏幕亮着,对话框还开着,她往上划,一条一条地看。
她念出来了。
“八点十五,醒了,还在赖床。八点四十,吃了一个可颂,半杯咖啡,没加糖。十点回学校递交资料,十二点出发去试镜,路上在看剧本。”她停了一下,又往上划了一条,“昨天,晚上十一点,回酒店了,看起来很累,让她早点睡了。”
苏汶婧把手机举到耳边,对着话筒说:“苏汶侑,有这么报备的?你今天几点起的,吃了什么,眨了几下眼睛,要不要也让我经纪人给你报备回去?”
冯雪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什么时候报备过眨眼睛”。
苏汶侑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被逗乐的。
“我们签合同了。”他说,声音懒洋洋的。
冯雪在旁边撇了撇嘴,嘴唇动了几下,虽然没有出声,但口型分明把听筒出来的话也模仿了一遍。
苏汶婧深吸了一口气,把冯雪的手机扔回她怀里。
冯雪接住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发现对话框已经被苏汶婧念到的那几条消息填满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没来得及发出去的那句“试镜ing,结束后汇报”。她把那条消息删了,把手机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双手环胸,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一副“我不参与了你们姐弟俩自己打吧”的姿态。
“我不要,”苏汶婧咬着牙说,“你少来打听我。我有私人空间。”
苏汶侑秒回:“我也可以给你我的私人空间,姐姐。”
苏汶婧的耳朵贴着手机构骨,那两个字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她的耳根像被烫了一下,整只耳朵从耳垂到耳廓都烧起来了。
她愣了两秒,冯雪在旁边闭着眼睛,但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幸灾乐祸的弧度。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样?”苏汶婧说,声音里的火气还在,但火力已经减半了,“七年不见,本事见长。”
“七年。”苏汶侑揪出这两个字。
苏汶婧“嗯?”了一声,没懂。
苏汶侑没有解释,他把这两个字放在那里,让它自己发酵。
“没商量,”他的声音恢复了不容置疑的认真,“要我退一步也行。两个选择。第一,你经纪人每天向我事无巨细报备。第二,你亲自来。”
“我来你妹。”
“你自己选。我没妹妹,只有个七年不回家的姐姐。”
苏汶婧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很快当什么都没发生的。
“我不选!”苏汶婧说。
“那就第二个。”
“我没同意。”
“拒绝也没用。”
苏汶婧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的每一个出口都被他堵死了。
她选了,他说她选了第二个;她说没同意,他说拒绝没用。这不是谈判,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而她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苏汶侑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懒洋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满足之后的慵懒。然后他换了一个语气,从“谈判专家”切换到了“弟弟”的模式,声音放软了一些。
“您总得让爷爷了解了解吧,”他说,把“您”字咬得很重,带着做作的恭敬,“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很想你。”
苏汶婧的手指松了一下。
爷爷。
她这七年来,在洛杉矶走走停停,没怎么想起过香港任何人,但爷爷,她想起过几次,却不知老人家过的怎么样。
“你现在敢拿爷爷来压我了?”苏汶婧将手机换了一边。
“没有,爷爷真的很想你,这七年来,他和我念叨最多的,就是你。”
苏汶婧沉默了。
车窗外,曼哈顿的街景在往后退,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一个牵着狗的老年人,一个坐在台阶上吃三明治的年轻人,她的目光从这些东西上滑过去,什么都没有抓住。
“你告诉爷爷,”她说,声音低下来了,“我在这里很好。等我忙完这阵,会和叔叔一起回去看他。”
苏汶婧又想了两秒,在脑海摸索一个名字。
“傅叔呢?你把电话交给他,以后我给爷爷说。”
苏汶侑没有立刻接话,他等了两秒,才开口:
“想得美。”
苏汶婧的眉头皱起来了。
“两码事。爷爷是爷爷,我是我。你得告诉我,我再去转给爷爷。你告诉傅叔,傅叔再告诉爷爷,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汶婧听出来了。他一开始就不是在替爷爷传话。是想通过爷爷把她绕进去,把他当那个通道,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苏汶侑,你真的很得寸进尺。”
她用粤语补了一句骂人的话,怒音,短促而有力,像一颗子弹从枪膛里射出去。
苏汶侑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那句粤语过后,苏汶侑有种幻如隔世的心境。
“你小心我回去收拾你。”苏汶婧说,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没想过它在苏汶侑耳朵里会是什么样子。
她只是想说一句狠的,想让自己看起来还没有完全输掉这场对话,但话从嘴里出去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坏了。
电话那边传来几声笑,坏了,苏汶侑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但这几声笑,偏给她扭曲了味道。
“嗯,”苏汶侑的声音从那几声笑里浮出来,“求之不得。”
下一秒,苏汶婧挂了电话。
冯雪在旁边看着她,一脸嫌弃,那嫌弃每一寸都写着“我没眼看”。
苏汶婧转过头来,对上那个表情,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说不出来。
“跟他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冯雪把环在胸前的手放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苏汶婧的耳朵。
“你耳朵红了。”(十三)试镜 车停到试镜点。
试镜的地方在曼哈顿中城,一栋玻璃幕墙大楼,夹在两家奢侈品旗舰店中间。
楼底下是人潮,游客举着手机拍街角的彩绘墙,外卖骑手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几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蹲在台阶上吃冰淇淋,融化的奶油滴在手上,舔一口,笑一声。
这座城市的每一处都在不停地生产声音,喇叭、音乐、叫卖、笑声、争吵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冯雪推开车门,站在人行道上,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车里说:“到了,下来吧。把你那张脸收一收,别让卡特看出来你刚跟人吵完架。”
苏汶婧点了点头,车已经停了,司机熄了火,回过头来看她们。
冯雪挥了挥手,示意他在车里等着。
苏汶婧跟在她后面。
电梯上到十二楼,冯雪在一扇深灰色的门前停下来,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冯雪报了名字,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里面比走廊大,但东西多,显得挤。
靠墙一排折迭椅,坐了三四个人,手里都拿着剧本,有人嘴唇在动,有人低头在纸上划。
苏汶婧扫了一眼,认出其中一个,纽约一个小有名气的剧演员,演过两部网剧的女三号。
冯雪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别管她们”,然后走到角落里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面前,伸出手。
大卫·卡特,比她想象的要矮,肚子比照片上大,她收回目光,他握了冯雪的手,看了苏汶婧一眼,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指了指房间中央的一把椅子。
房间中央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把椅子和一张空桌子。
卡特翻了翻手里的剧本,找到那页,抬头看着苏汶婧。
“你知道要演什么?”
“知道。”苏汶婧说。
“那开始吧。没有道具,没有对手,枪在你右手边的抽屉里。”
试镜正点开始。
苏汶婧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目光落在桌沿下方,那里有一只看不见的抽屉,她的右手伸出去,手指勾住那个不存在的抽屉把手,往外拉。
慢动作的拉开抽屉,她的目光垂下去,落在那只看不见的枪上。
沉默几秒。
她的手伸进抽屉里,枪握在右手,枪口朝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侧。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先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从试镜演员该有的谦逊,变换成积压,她的眼里有爆发力,火山熔岩般。
她站起来转身,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扫过那些不存在的人,七个,左边三个,右边两个,正前方两个。
她的目光在每一张不存在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而在这半秒里,她已经完成了所有计算。
站在角落边的冯雪看了,给了这套动作满分,以八字总结——
冷眸衡势,方寸定局。
她的右手把枪抬起来,枪口指向左边第一个人的位置,停住,食指从扳机护圈外侧移到扳机上,轻轻搭着。
苏汶婧抬高:“我叫陈菌,唐人街华警。”
她的眼神在那刻睥睨全场,而下秒——
食指扣下去了。
第一枪,她的手腕在枪响的瞬间微微上抬,那是开枪时后坐力的自然反应,她没有演这个后坐力,然后是第二枪,第三枪。
她的身体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右边转到正前方,每一枪的间隔都不同,有的快,快到枪声几乎连在一起;有的慢,慢到你能听见她在那零点几秒里做出的决定。
第四枪之后,还剩一个。
那个“人”站在正前方,离她不到三米,她的枪口对着他的胸口,食指搭在扳机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那个人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绝望,他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东西,那个东西告诉他,这个女人不会给他求饶的机会,不会给他投降的机会,不会给他任何活着走出这个仓库的机会。
她的手指扣下去了。
第五枪。
那颗子弹从枪膛里射出来,穿过第一个人的胸膛,没有停,它带着第一个人的血和骨头碎片,穿进了第二个人的身体,从他的后背钻出来,带着更少的动能,又穿进了第三个人的胸膛。
苏汶婧站在那里,枪口与眼睛齐平,她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
在幻想的世界里,那三个人的瞳孔都散开了,胸腔都不再起伏了,血流在地上成了一条细线,沿着地砖的缝隙往前爬。
她把枪放下,枪口朝前,枪身平躺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不存在的闷响,她转身,往出口的方向走。
冯雪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看到了什么?她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演员在试镜,她看到的是一个女人站在四面楚歌的绝境里,手里只有五颗子弹,对面是七条命,她一个人,没有退路,没有援军,没有人会来救她。
她打完了五颗子弹,站着的还是她。
陈菌走了出去,苏汶婧也从那个不存在的仓库里走了出来,走到了所有人的面前,站在他们面前,呼吸着,活着。
沉默。
卡特坐在椅子上,双手还环在胸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咖啡杯歪了,咖啡从杯沿溢出来,滴在他的牛仔裤上,他没有注意到。
旁边的选角导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汶婧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被卡特抬手拦住了。
“你的经纪人呢?”卡特说。
冯雪从门口走进来,她一直站在那里,靠着门框,全程没有出声,她的眼眶有一点红。
她走到苏汶婧旁边,伸出手,握住了苏汶婧的手腕,苏汶婧的手腕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卡特看着冯雪,说了一句:“下周三来试妆,剧本我会让人发到你的邮箱。”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苏汶婧面前,伸出右手,苏汶婧把手从冯雪手里抽出来,握住了卡特的手。
卡特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握得很紧。
苏汶婧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
“第一次演戏?”他问。
“嗯。”苏汶婧说。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就是陈菌。”
她代入了角色,在短短的时间里。
卡特看了她一眼,松开手,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椅子上,拿起剧本,翻到下一页,对着那个西装男人说了一句什么。
试镜结束了。
从大楼里出来的时候,曼哈顿的阳光晃得苏汶婧睁不开眼她站在门口,把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睛看着街对面的那栋红色砖楼,楼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的脸,白皮肤,金头发,笑容灿烂得像一百分的太阳。
冯雪从后面跟上来,把墨镜递给她。
“你没看见,刚出来,后边都不用试了,一个个脸都绿了。这个戴上,别晒出斑来,耽误拍摄。”
苏汶婧接过墨镜戴上,世界暗了一个色号。
她靠在车门上,没有上车,仰着头,让阳光落在她脸上。
“没看见,但听见了一句fuck,”苏汶婧贫完问,“他说下周三试妆,那就是过了吧?”
“八九不离十。”冯雪把墨镜盒塞回包里,拉上拉链,“但你别高兴太早,后面还有几轮,导演说了算,平台说了也算。”
苏汶婧没接话,靠在车门上,仰着脸让阳光把整张脸晒得发烫。墨镜片后面,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镜片上扫出细小的、看不见的阴影。过了大概半分钟,她低下头来,把墨镜推到头顶,侧过头看着冯雪。
“叔叔让我明天去家里吃饭。你去不去?”
“不去,”冯雪想都没想,从包里翻出手机开始划日程,“明天下午约了武术课,在市中心那个训练馆,我先把把关,剩下的课小禾陪你上。”
苏汶婧看着她,撩了撩风里的头发:“行啊,你个大忙人。”
冯雪没计较,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苏汶婧的脸,目光在她的眉毛和嘴唇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明天去你叔叔家,穿齐点,别整天卫衣牛仔裤的,你那张脸不穿衣服都行,但你叔叔家那种地方,还是要给点面子。”
苏汶婧“哦”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去了。(十四)收拾 第二天中午,苏汶婧在闹钟响第三遍的时候才从被子里伸出手,把手机摸过来,按掉了。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十一点二十,她眯着眼睛看了两秒,把手机扔回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她在床上又赖了大概五分钟,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苏雅发来的语音消息。
点开,十岁小女孩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
“姐姐你几点来呀?我在学校等你哦!”
苏汶婧叹了口气,坐起来了。
洗漱,护肤,卷头发,化妆。
她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摆了一排棕色调的眼影盘,手指在几个颜色之间来回点了几下,最后选了一个哑光的可可棕打底,用一个深一度的颜色沿着眼尾拉出去。底妆没有上得太厚,粉底液只挤了半泵,用湿海绵拍开,遮住了昨晚没睡好的那点暗沉,保留了皮肤本身的质感。口红选了一支偏裸的杏仁烤奶色,涂上去之后嘴唇看起来软软的,不攻击不寡淡。她把卷发棒加热到一百八十度,分了三层,一绺一绺地卷,卷完用手指梳开。
穿衣服的时候她在衣柜前挑选了良久,最后拿出来的是一件棕色麂皮收腰衬衫,领口的小翻领刚好露出锁骨的上沿,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下身搭了一条白色的工装短裙,长度在大腿上段,裙摆不宽。及膝靴是棕色的,跟衬衫同一个色系,靴筒刚好卡在膝盖下方,露出一小截大腿的皮肤。包是同色系的皮质斜挎包。
墨镜是最后戴上去的,窄框的茶色镜片,遮住了半张脸。
这就是冯雪要的整齐。
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小禾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冯雪昨天把车钥匙给了小禾,还特意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内容只有四个字:“你得明白,小黑也算我们一个老朋友,对它好一点,所以,不急不躁的开,有划痕我扣你工资。”
苏汶婧当时回了她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包,冯雪没理她。
小黑就是一辆黑色的SUV,冯雪工作室的公车,车龄不小了,但保养得很好,座椅皮面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冯雪很宝贵它,从骨子里珍惜。
苏汶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把墨镜推到头顶,侧过头看了小禾一眼。
小禾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只涂了一层防晒和一点口红,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走吧,”苏汶婧说,“先去学校接苏雅。”
小禾点了点头,发动了引擎。
苏雅的学校在洛杉矶西区,是一所私立初中。
苏汶婧到的时候刚好十二点四十,苏雅说的那个时间点。
她把墨镜戴好,推开车门,站在人行道上。
阳光很烈,晒在她裸露的小腿上,暖暖的,她环着臂,站在那里,格外出挑。
学校的大门卡在她到后没一分钟就开了,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孩从里面涌出来,叽叽喳喳的。
苏汶婧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苏雅。
那个小女孩跑过来的方式最好分辨,两条腿倒得飞快,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白色的中筒袜,黑色的小皮鞋,标准的私立学校校服。
“苏雅!这儿呢。”苏汶婧喊了一声。
苏雅的视线转过来,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算的上丰富,从惊喜变成惊讶,然后两条腿跑得更快了,像装了小马达一样冲过来,一头撞进苏汶婧怀里。
苏汶婧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稳住之后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苏雅的头顶刚好到她的小腹上一点,头发上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甜甜的,有股奶香小团子味。
“姐姐!你今天好好看!”苏雅从她怀里抬起头来,仰着脸看着她,眼睛发亮。
“我哪天不好看?”苏汶婧低头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
苏雅歪着头想了想,好像真的在想这个问题,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不好看的时候。”
“小嘴真甜,”苏汶婧捏了一下她的脸颊,松开手,“走吧,上车,有作业吗?请假了吗?你下午不回来了哦。”
她一连炮的问题,苏雅仰着脸看着她,看她把话说完。
“请啦!”苏雅说,拉着她的手往车的方向走,“姐姐你走快一点嘛,外面好热。”
苏汶婧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小禾已经提前把后车门打开了,苏雅灵活地钻了进去,苏汶婧弯腰帮她扣好安全带,然后绕到副驾驶坐进去。
小禾发动了引擎,车拐出了学校的那条小路,汇入了洛杉矶宽阔的主干道。
苏雅从后座探过头来,两只手扒着苏汶婧的座椅靠背,下巴搁在她的肩膀旁边,整个人像一只挂在树上的考拉。
她的嘴从上车就没有停过,特闹腾。
“姐姐你上次拍的杂志为什么不寄给我?我们班同学都在问我要,我说我姐姐是模特,她们不信,我说你们自己去搜,她们搜了之后说,哇真的是你姐姐啊,我说那当然啦——”
“等等等等,”苏汶婧打断她,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要我的杂志干什么?”
苏雅的眼睛转了转:“就是……想看看嘛。”
“是想给同学看吧?”苏汶婧的语气不带责备,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完全是一个大人看穿了一个小孩的谎言但不打算拆穿她。
苏雅的耳朵红了,她没有否认,她把脸埋在苏汶婧的座椅靠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就说给不给嘛。”
“行,”苏汶婧说,“我待会给你签个名?”
“不要!”苏雅的声音从靠背后面传出来,杂着被宠坏了的小女孩的娇嗔。
苏汶婧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怎么又不要了?”
苏雅从靠背后面探出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眨了一下,睫毛很长。
“因为你的签名我又用不了,同学要的是你的签名,又不是我的。”
苏汶婧被她这番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她伸手揉了揉苏雅的头发,把她的马尾揉乱了。
苏雅“哎呀”了一声,缩回去了,从包里掏出小梳子开始重新扎头发。
比弗利山庄。
车拐进那条被棕树夹着的私家车道,法式古典的别墅群在车窗外缓缓展开,米白色的外墙,灰色的坡屋顶,黑色的铁艺栏杆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
这里的每一栋房子都像精致的像杂志上的商业图版。
车停在了铁门前,自动门缓缓打开,车开进去,在庄园的主楼前停下来。
苏雅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小皮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回来啦!”
苏汶婧跟在她后面走进去,墨镜还卡在头顶,额前没有一丝碎发。
她进门的时候,两条狗从客厅的方向冲过来了,一只是灰白相间的边牧,叫小六。另一只是巨大的阿拉斯加,叫小七。
小六在她腿边转了两圈,小七直接站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她腰上,差点把她的白裙子蹭上一片灰。
“小七!下去!”苏汶婧按住它的肩膀,把它推下去了,小七不情不愿地四脚着地,尾巴摇的不开心。
苏雅已经跑进了客厅,苏汶婧听到她“啊”了一声,那个声音透着惊喜的开心。她皱了皱眉,加快了几步,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一个修剪整齐的花园。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像一个被金色的笼,沙发是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宽大,低矮,坐上去整个人会陷进去,茶几上摆着一束白色的绣球花,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
沙发上有一个人,正儿八经地坐着,却能看出几分等候已久的疲惫。
苏汶婧的脚步停了一下,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翻领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但骨节很突出。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点,额头露出来了,眉骨的轮廓在侧光里显得很深,他正低着头,一只手搭在小七的头顶上,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的毛。
小七眯着眼睛,整只狗趴在他脚边,看起来舒服得要升天了。
苏雅已经冲过去了,从客厅的门口一路冲到沙发前面,扑进那个人怀里。
那个人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伸手接住了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还搭在小七的头顶上。
“哥哥!好久不见!”苏雅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开心得像要飞起来。
苏汶侑低头看着她,笑一记:“是好久不见。
随后抬头,目光落在苏汶婧脸上一秒,问:“是想哥哥还是想姐姐?”
苏雅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个表情认真:“不能都想?”
“只能选一个。”
幼稚,苏汶婧想。
她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框上。
问题直指苏汶侑:“你什么时候来的?”
苏汶侑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右手还搭在小七的头顶上,小七仰着头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今早刚到。”他说。
“汶婧来了?”一个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
大叔从厨房里走出来,身上还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脸上温和的笑。他今年四十多了,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至少五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洛杉矶商界上撕开一道口子的人,更像一个大学教授。
“叔叔。”苏汶婧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弯了一下腰。
大叔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瘦了,上次见你没这么瘦。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苏汶婧说,“工作忙,但饭没落下。”
“那就好。”大叔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小禾。
小禾手里提着苏汶婧的包,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我应该在哪里”的紧张。
苏汶婧侧过身来,朝小禾招了招手。
“叔叔,这是我助理,小禾。今天带她一起来吃饭,打扰了。”
大叔笑着摆了摆手。
“打扰什么打扰,家里人多才热闹。小禾是吧?进来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他的语气自然,又带着长辈的亲近。
小禾的紧张消了大半,笑着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叔叔好”。
大叔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苏汶侑和苏汶婧。
“汶侑学校放三天假,我就叫他来这里玩几天,你姐弟俩也好久不见了吧?”
苏汶婧走到沙发旁边,在苏汶侑对面的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真是好久不见呢。”她回答,眼睛没动,和他对视。
“是好久不见,”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姐姐。”
苏汶婧提了提唇角,她们俩这算什么,衣冠禽兽?
苏雅从厨房跑回来了,她洗了手,手上还湿着,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又钻进了苏汶侑的怀里。
苏汶侑低头看着她,把她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拿开,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递给她。
苏汶婧看着这一幕,端起了茶几上管家刚送来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不加糖,不加奶。
她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碰到杯碟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瓷音。
“苏雅。”她叫了一声。
苏雅没听见,她窝在苏汶侑怀里,两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她最近在玩的游戏,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
苏汶侑低头看着她的手机屏幕,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一个在看小孩玩游戏的大人,不参与,有耐心。
“苏雅。”苏汶婧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苏雅还是没听见。她的注意力全在游戏上,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打一场生死存亡的仗。
苏汶侑轻轻拍了拍苏雅的肩膀,提醒:“姐姐叫你呢。”
苏雅立刻抬起头来。
“你怎么不粘着我?”苏汶婧说,声音故意委屈。
苏雅从苏汶侑怀里探出头来,看着她,做了一个鬼脸。
那个鬼脸把她的五官挤成了一团,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丑得可爱。
“和姐姐天天都能见,哥哥不一样。”
苏汶婧环着臂,靠在沙发背上,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一副要声讨的样子。
“怎么不一样?”
苏雅答不上来,但不甘示弱,最后说了一句:“反正不一样!我不告诉你!”
苏汶婧发出一声“呵”。
小孩嘛,她就逗逗。
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目光从苏雅身上移开,落在苏汶侑脸上。
苏汶侑正看着她,目光不闪不避的,这人从刚刚就一直看着她,目光灼热,发烫。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那两秒里,有团易燃物开始焚烧。
苏汶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拨了拨她的手指:“哥哥渴了,去冰箱拿瓶水给哥哥。”
苏雅指了指茶几上的水壶。
“桌上不是有吗?”
苏汶婧听见笑了一下,因为看见了苏汶侑难得的,谎言被拆穿的无奈。
苏汶侑说:“去不去?不去我可回去了。”
苏雅从他怀里弹起来,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居然威胁我”。
“哥哥你坏!几年不见会威胁我了!肯定是姐姐教的!”
她说完转身就跑,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像一匹脱缰的小马驹,从客厅跑到厨房,消失在门后面。
苏汶婧无辜地“哎”了一声,伸出一只手,像是想把她拉回来,但苏雅已经跑远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转过头来看苏汶侑,想说一句“我什么时候教你了”,但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因为苏汶侑已经靠过来了。
这股气味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从茶几的另一端移动到了她的面前,熟悉,清冽,入鼻便惹人燥热,快到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他在动”这个信息,他的嘴唇就已经贴上了她的。
苏汶侑的右手从她的腰侧绕过去,手掌贴着她的腰窝,把她往自己的方向一带。
她的身体从沙发上滑了半寸,腰被他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左手按住了她想要推开他的那只手,五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温度从两个人皮肤的接缝处渗进来。
苏汶婧的另一只手抵在他的肩膀上,推,推不动。
他的肩膀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她加大了力度,手指在他的肩膀上撑开,指甲嵌进那件薄毛衣的纤维里,他不但没有被推开,反而更近了。
他的嘴唇压着她的,舌尖从她的唇缝间探进去。
他吻得很深,舌头卷着她的,翻云覆雨般把她嘴里的每一寸都舔舐干净,吞没她所剩的氧气。
苏汶婧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她的手不听她的话了,开始有自己的意志,那个意志在她大脑下达“推开”的指令之后,选择了违抗。
厨房的方向传来苏雅的声音,远远的,隔了好几堵墙,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那个声音的频率和音调告诉她,苏雅快回来了。
苏汶侑在狠吻一下后松开,他的嘴唇先是从她的嘴唇上抬起来,离开不到一毫米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的呼吸打在他的嘴唇上,随后疯狂呼吸。
苏汶侑直起了腰,身体往后撤了半寸,手掌从她的腰窝上拿开。
苏汶婧坐在沙发上,头发乱了,那件棕色麂皮衬衫的领口被他蹭歪了,露出左边锁骨的全貌。
她的嘴唇被吻得微微发红,比涂了口红的时候还要红。她的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着,眼睛里的光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欲求不满。
她瞪了苏汶侑一眼,就那么一眼。
苏汶侑笑,他离她不到十厘米,从上到下地扫了她一眼,从她被吻乱的头发,到她发红的嘴唇,到她歪了的衬衫领口,到她露出来的锁骨,到她攥着他毛衣纤维还没松开的那只手,他的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说收拾我?”
笑得那么年少轻狂,怎么抵御,从一开始,苏汶婧就推不开他。
“怎么变成我收拾你了,姐姐?”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a_yong_cn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