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22-23)作者:一字妃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5-05 16:57 已读40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引火焚身】(1-7)作者:一字妃 由 a_yong_cn 于 2026-05-05 16:55
(二十二)急性病

冯雪听完那番话,靠在洗手台边,沉默了。
苏汶婧已经转过身去对着镜子整理衣领了,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催。
“你长大了。”冯雪说。
苏汶婧的手在衣领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领子翻好,什么也没回答。
冯雪看着她在镜子前把外套拉链拉好,把包带挎上肩膀,这个年纪的马尾多半在校园里散发着青春味道,而她扎着的马尾已经开始成为她的工作。
在这样的环境里,冯雪又一次意识到,苏汶婧十一岁离开那个家的时候可能就已经比同龄人先学会了一件事——没有人会替你长大,你不自己站起来,就会一直跪着。
她在那个家过了十一年,十一年里连玉结怎么对她的,她从来不说。
冯雪没问过,以前不好奇,现在也不好奇,但她开始觉得,那些事不是不重要,是苏汶婧把它们放到了一个她自己都很少打开的地方。
“你比我强,”冯雪说,把包从台子上拎起来,挎到肩上,“我二十七八岁的时候还在跟人吵架,吵输了回家哭。你倒好,二十岁不到,跟我说种子经历八十难照样开花结果。”
苏汶婧从她身边走过去,伸手把她肩上滑下来的包带推上去。
“你那是晚熟。”
“你那是熟太早了。”
.......
接下来的半个月,卡特那封邮件斩了所有阴阳怪气。
没有人在明面上给谁谁谁脸色,没有人用“新人”两个字在剧组摆谱,也没有人在排期上做手脚。
可有些东西不需要放在明面上。
比如她原本的女二号位被挪到了女三,通告单上的名字从第三位降到了第五位,化妆间的使用顺序从第二组调到了第四组。
这些事情没有人跟她解释,也没有人需要跟她解释,在这个行业里,番位的升降不需要理由,就像资本不需要道歉。
苏汶婧不在意,冯雪问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角色高光在,人生该圆满的圆满就好”。
冯雪听了这话,盯了她三秒,确认她是认真的,不是气话,也不是自我安慰,然后说了一句“行”,就真的没再提。
苏汶婧不在意番位,但她不会让陈菌的高光被剪掉。
每一条拍到她的镜头,她都做到自己能做的最好,这个角色的灵魂需要一个合适的躯壳去承载,分量重,所以她格外的认真。
香港那边,苏家的老爷子七十大寿在三天前宴请宾客。两位儿媳一起操办,连玉结和苏家二媳妇杨庆慧。
宴席设在港岛香格里拉,整个宴会厅包了下来,水晶灯从三层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像一挂倒悬的瀑布,每一颗水晶都被擦得亮。门口的签到簿用了烫金封皮,摆了两张长桌,一张放来宾的名片盒,一张放着回礼——紫檀木的镇纸,刻着老爷子的名字和一句“福如东海”。
生意场上能请的基本都请了,来与不来,看的是老爷子前半辈子得罪了多少人,又给多少人留过情面。来的比预想的多,说明老爷子当年那些狠事,在大多数人那里已经被时间抹成了故事。
布置宴会厅的那天下午,连玉结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她手里拿着一份座位表,站在主桌旁边,用铅笔在纸上点来点去。
杨庆慧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的阔腿裤和一件藏蓝色的真丝衬衫,没化妆,头发披着。
连玉结回过头来,把座位表递给她看。
“你看主桌这边,大伯那边坐了几个老头子,二叔那边……”她说了几个名字,语速很快,杨庆慧接过座位表看了一眼,没说话,还给她。
连玉结又说了几句关于座次的话,然后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到了别处。
她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从一个话题到另一个话题之间没有缝隙,像一条河流在平原上拐弯,你以为它要往东去了,它顺着地势又绕回了西边。
“汶婧这次回来,”连玉结说,手里还在摆弄那支铅笔,“也不知道住几天。上次回来匆匆忙忙的,我都没来得及跟她好好说几句话。”
杨庆慧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宴会厅尽头的落地窗上,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日暮,天光从金色过渡到紫色,流畅而美。
她没有接话。
连玉结等了两秒,继续说:“她在洛杉矶那边忙,我知道。年轻人有自己的事业,我理解。但家里老人过寿,她总要回来吧。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
杨庆慧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连玉结的背影上。
那件藕荷色的旗袍面料是好面料,剪裁是好剪裁,但穿在连玉结身上的时候,总让人觉得那是一件戏服。
她在演一个操心家事的儿媳,在演一个想女儿的母亲,在演一个忙前忙后的操持者。她演得很好,好到如果不知道她在家是怎么对苏汶婧的,你会真的以为她是一个好母亲。
杨庆慧知道,她不是刻意去打听的,是有些事会自己从各种缝隙里渗出来,你不想看见都不行。
苏汶婧十一岁那年要去洛杉矶,连玉结在家庭聚餐上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一句“去了就别回来”,杨庆慧就在场。
她记得苏汶婧当时的表情,那是一种什么表情?大概是一种极致的麻木,她放了筷子,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上楼了,第二天就走了。
十一岁。
杨庆慧从那以后就没有主动跟连玉结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她跟连玉结不是一类人,她不需要跟她关系过甚,也不需要跟她撕破脸,她们只是恰好在同一个家族里、被同一场宴会的筹备工作绑在一起的两个人,一个是苏家二房的长媳,一个是苏家三房的长媳,两个人都要把这场寿宴办好,办完之后各回各家,各过各的日子,这就够了。
“人到暮年,”杨庆慧开口,“再多情面都抵不过尊重。老爷子这个年纪,图的就是一个心里舒坦。谁真心待他,谁心里装着什么,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计较了。”
连玉结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杨庆慧。
杨庆慧的目光平静地回看着她,没有回避,没有退让,也没有攻击性。她的脸上是一种很干净的表情。连玉结在那个表情里体会到了一种教训滋味,便什么都不再说。
苏汶侑趴在宴会厅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一截鼻尖和半张嘴,他的手臂交迭在桌上,脸埋在手肘里,呼吸很浅。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一个多小时,连玉结在饭桌上事先没有商量的点名了他,说他亲自操刀,和连玉结一块儿布置,为的就是向老爷子邀功。
他累。
在这儿趴着更难受,耳朵里时不时灌进来连玉结和杨庆慧的对话。
她们的声音隔着他扣在头上的帽衫,变得模糊不清,他不去听,也不想去听。
他的意识在清醒和睡眠之间的那条窄缝里来回摆荡,像一个人走在平衡木上,左边是黑暗,右边也是黑暗,只有脚下那截木头是看得清摸得着的。
杨庆慧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她伸手把他肩上的帽衫拉绳往旁边拨了拨,怕绳子勒进他脖子里,然后走过去了。
又过了一阵子,杨庆慧从主桌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她在苏汶侑旁边站了一下,然后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汶侑。”
苏汶侑动了一下,帽衫的帽子歪了,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有血丝,眨了两下,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用了大概两秒。
杨庆慧把手机屏幕给他看。
“伊满说家里的司机临时有事,能不能麻烦你接她一下。你家司机她不认识,你们一个学校,你方便吗?”
苏汶侑用手掌根揉了揉眼睛,把帽衫的帽子从头上掀下来。
“好。”声音清哑,缓了会起身。
连玉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看到苏汶侑站起来揉眼睛,眉头立刻皱起来了。
“你怎么了?不舒服?去医院,妈陪你去。”
苏汶侑把帽衫的帽子重新扣上,拉绳没系,两根绳子垂在胸前晃来晃去。
“不用。”
“你脸色不好。”
“没睡够而已。”
“那更要去医院看看了,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累了?我跟你们班主任说一下,让他——”
“妈。”苏汶侑打断她。
“我没事,空气太干燥,出去透透气就好了。”
连玉结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苏汶侑已经把帽衫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插着兜往宴会厅大门走了。
市一中十二点准放,苏汶侑到的时候还有十五分钟,他让司机把车停在侧门,窗户开着,空气流动,比刚刚要好,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震了,杨伊满发的消息:“你到了吗?顺便进来一下,有点事。”
苏汶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打字:“什么事?”
“大事!”杨伊满回,后面跟了一个感叹号。
苏汶侑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两秒。
他不想从正门走,但侧门到教学楼那条路不长,也没有别的入口,他下了车,插着兜往教学楼走。
四月的香港已经有了过夏天的意思,阳光落在皮肤上不是暖的,是热的,热得让人烦躁。
苏汶侑穿着卫衣有点儿厚,拉链拉到最上面,一路上遇到的人不多,但每一个认出他的人都看了他两眼,他本来准备戴个口罩,因为给学校请的是病假,结果穿着卫衣在学校里晃,但又没戴,太假。
杨伊满在三楼B班。
苏汶侑到的时候,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已经走了,剩下零星几个在锁门或者等人。
他站在前门门口,人高,挡住了半扇门的光。抬手,右手食指曲折,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教室里还有三四个女生,围在一张课桌旁边,看到他的时候,那三四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一下。
杨伊满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往书包里塞东西,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来,嘴角立刻翘起来了。
“来了!等我一下!”她把书包拉链拉上,然后侧过头,对旁边那群女生中围在最中间的那个人笑了笑。
“去吧。”
那个女生站起来了,马尾,校服,手里捏着一张迭成方块的纸。
她往前走的时候,其他几个女生在她身后挤在一起,有人攥着拳头比了个“加油”的口型,有人把手藏在袖子里捂着嘴笑。
苏汶侑低头看了一眼朝他走过来的这个人,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廓,红得像被火燎过。
她的眼睛不敢看他,看着他的锁骨,看他垂在胸前的那两根帽衫绳,什么都看,就是不看他的眼睛。
女孩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捏得很紧,纸的边角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
这种场景苏汶侑不是第一次遇到。
这个时代的暗恋是一种急性病,发起来又猛又烈,退下去的时间却漫长到让人怀疑身体里是不是藏了一个永远好不了的病灶。
他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那些话他听过类似的版本,措辞不同,结构相似。
他知道怎么处理会让对方不那么难堪,也知道怎么拒绝才能让对方在转身之后还能挺直脊背从走廊走出去。
“跟我来。”他说。
他先转身往走廊那头走了,走得不快,留了三步的距离,让她不用小跑也能跟上来。
走到离教室大概二十米远的地方,他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
她在他面前站定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她的马尾落到她的脸上,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那块被阳光晒到的地方亮亮的,能看到细小的绒毛在光里轻轻飘。
“学长,我是高二一班....”她说,后面大概会介绍自己的名字,可如鲠在喉,女孩说不出来了。
苏汶侑没有催,也没有问“你想说什么”。
他等了一分钟,确认她说不下去了,才开口。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放柔,也没有故意放冷,就是他平时说话的那个温度,不高不低,不带任何让人误会的东西。
“没有结果,所以不必把话撂开。”他停,眼睛看着她。
“刚刚在那儿我不好说,不好意思,同学,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个人是我姐姐,亲姐姐。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那个女孩脸上的表情微微局促,脸红得更厉害,有点儿兵荒马乱。
她笑了一下,真的觉得高兴的笑。
“学长,谢谢你。”她说,声音不抖了,“谢谢你愿意照顾我的处境。你刚才在那个教室里不好直接拒绝我,我知道的,我很高兴。”
她把手里的那张纸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最后没有递出去,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里。
“我喜欢的人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也不需要记住我。但我会把你当成我的榜样,好好学习,好好长大。”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这次没有躲。“谢谢你的回答,给我十七岁中,最珍贵的感情画了一个最完美的句号。”
苏汶侑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唇角扯出一个笑。
“你最珍贵的是十七岁。”
苏汶侑说完转身走了,没有回头,手插在兜里,卫衣的下摆在风里晃了一下。
女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从走廊那头走到楼梯口,从楼梯口消失在一楼拐角。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没有递出去的纸,纸面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她后知后觉笑了。
对啊,喜欢那么美好。
给了这么美好的一个人,她的十七岁,怎么看都是珍贵的。
苏汶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杨伊满已经等在车旁边了。
杨伊满靠着车门,手里举着手机,看到他就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某个同学的即时消息,大概是把刚才走廊上的事全程直播给她了。
“你连拒绝都让人无法抵抗。”杨伊满说,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我刚刚在手机上看到了全过程,你也太会了。什么叫你最珍贵的是十七岁,换我我也原地心动。”
苏汶侑拉开车门,没接话。
杨伊满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关上门。她靠进座椅里,仰着头看着车顶,又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你的大事?”苏汶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认为她真的闲出屁事来了。
杨伊满把脸从车顶转过来,看着后视镜里他的眼睛。
“这不是事儿?女孩的人生大事。”
“以后不要让这种事重现了。”他说。
“哪种事?”杨伊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无辜。
苏汶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你确定要我拆穿?你觉得我看不出有你一份的怂恿吗?”
杨伊满笑了,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她靠在座椅上,把安全带拉下来扣好,手指在安全带的边缘上划来划去。
“我作为妹妹,当然要为你考虑考虑。这也有错?”
“你很闲?”
杨伊满被他噎了一下,但她不生气,他虽然嘴上说怪罪吧,但他还是来了,还是见了那个女孩,还是用那种既不让对方难堪又不给对方希望的方式把话说清楚了。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杨庆慧就不是一个憋得住嘴的人。
“苏汶婧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她叫的是全名,苏汶侑皱了皱眉。
“她比你比我都大一岁。”他不爽了,话里很明显的态度,已经在很耐心的提醒了。
杨伊满从后视镜里跟他对视了一秒,然后笑了。
“苏汶婧都没管我叫什么。”
也是,苏汶婧即使在国外,和家里的几位姐姐妹妹关系都挺好,除了他这个亲弟弟,不问不看也不在意。
“明天就回来了。”他回答那个问题。
杨伊满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比起我啊,还是你比较想她吧?毕竟你可是她亲弟弟,我也特别想我姐,可惜天南海北,一年才见一次。更别提你这种几年不见的了。”
苏汶侑抬眼去看窗外,香港好久不见苏汶婧,他这一个月,比谁都想她,而往年的每一天,他大概可以说习惯,习惯了等待,习惯了这循序渐进的七年。

(二十三)牡丹花下死

苏汶婧落地香港的时候,风扬起梅粉色碎花长裙的衣角。
她从到达大厅走出来,叔叔在出口处等她,苏荔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拍她,说“来,给爷爷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苏汶婧没躲,也没笑,就那么走过来,镜头里的她像一幅被风轻轻吹动的画。
车上,苏荔问她饿不饿,她说还好。
叔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最近工作累不累?”
“还行。”
苏荔翻了个白眼:“你问她什么都说还行,问她吃了没说还行,问她累不累说还行,问她死了没也说还行。”
苏汶婧嘴角动了一下,靠着车窗,把脸转向外面。
老爷子七十大寿,家里从三天前就开始热闹了,苏汶婧特意选了生日前一天落地,不想赶在正日子跟各路来祝寿的宾客挤在一起寒暄,也不想让连玉结在众人面前演那出母女情深的戏。
她到的时候是下午,叔叔的车先拐进了苏家老宅所在的街区,那一整片都是苏家的地盘,三栋独立的大宅围着一块共用花园,主宅在最中间,老爷子住。
连玉结那栋在左边,叔叔家在右边。
苏汶婧在叔叔家放下行李,换了双平底鞋,手里拎着从洛杉矶带回来的人参和几盒保健品,独自往主宅走。
主宅的门开着,门口有几个佣人说话,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喊了一声“小姐回来了”。
苏汶婧点点头,朝里面走,客厅没人,水晶吊灯没开,只有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客厅中央等了一会儿,楼上传来拐杖敲地板的声音。
老爷子上次见她还是两年前的春节,两年不见,头发又白了一层,腰也弯了一点,但那双眼睛没变,黑沉沉的,就那么看一眼,就能料想到年轻时是怎么样的一个狠角色。
他站在楼梯口,看了苏汶婧两秒,然后把拐杖往前一送,下了第一级台阶。
“上来。”
苏汶婧跟着他上了楼,进了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红木的,里面塞满了各种典籍和文件。
老爷子在最里面那张太师椅上坐下来,拐杖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她。
苏汶婧站在书桌前面,像小时候被叫到办公室罚站那样,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坐。”老爷子说。
她坐了。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老爷子把她从头到尾训了一遍,从她十一岁执意要去洛杉矶开始说起,说她翅膀硬了,说她不顾家里人的感受,说她一走七年回来几回,说她过年都不在家让她这个做爷爷的面子上挂不住。
苏汶婧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
老爷子说到后来声音低了下去,拐杖从椅背上滑下来,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苏汶婧弯腰去捡,把拐杖靠回去的时候看到老爷子的眼睛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说出来的那句话,声音很哑:“你一个人在那边,有没有人欺负你。”
苏汶婧把拐杖靠好,坐回去,看着老爷子的眼睛。
“没有,爷爷。我很好。”
“学的什么专业?”
“表演和模特。”苏汶婧她老实说。
“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现在已经在做模特了,也刚试了一部戏。”
老爷子皱了皱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从小主意就正,我说什么你也不听,但你要是受了委屈,别自己扛着。”
“在洛杉矶有没有交到朋友?”
“有,我经纪人,冯雪,她对我很好。苏荔在洛杉矶,经常见面,还有几个同学。”
老爷子每听到一个名字就点一下头。
后来他把苏荔叫进来了,苏荔进门之前先在门口探了个头,嘴一瘪。
老爷子拐杖往地上一顿:“你也坐下。”
苏荔乖乖坐下来,跟苏汶婧并排。
“你做姐姐的不带好头,在洛杉矶也不回来,搞的那些设计我看不懂你也不解释。”
苏荔笑着听,听到最后忍不住了:“爷爷你训完了没有,我渴了。”
老爷子瞪了她一眼,把桌上的茶杯推过去。
苏荔端起来喝了一口,又递给苏汶婧,苏汶婧也喝了一口。
两个成年的女孩就这样被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训了一个多小时,然后互相看了一眼,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相同的东西——爷爷身体还硬朗,嗓门还这么大,凶完人还知道给茶喝,挺好的。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大半。
走廊里的灯没开,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光。
苏汶婧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路过客厅上方的挑空区域时,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苏汶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背对着书房的方向,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肩膀。
但他像故意要让她看见一样,歪着头,手肘撑在沙发靠背上,手掌弯曲撑着下颌,整张脸偏过来,正对着楼梯口的方向。
正肩T恤,灰色,胸前印着几个英文字母,眼没晃神,看着苏汶婧,目光灼热,很难忽略。
苏汶婧的脚步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狗皮膏药。”
她说这四个字时声音很大。
苏汶侑没有动,歪在沙发上的姿势没变,倒是嘴先动了。
“姐姐,你现在出不去。”
苏汶婧没理他,从楼梯上下来,穿过客厅往大门走,刚走了两步,透过门厅的玻璃看到一个人影从花园的方向往这边来。
站在那使劲往这边瞅的是虹姨,她不喜欢这个人,也清楚的知道这个人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苏汶婧的脚步没停,方向变了,转身往回走了两步,把门厅和客厅之间那扇门关上,她靠在门板上,偏过头看了苏汶侑一眼。
“你引来的?”
苏汶侑耸了耸肩。
“她不归我管。”
苏汶婧从门板那儿走过来,走到沙发旁边,没坐,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苏汶侑仰着脸看她的角度从下往上,那个角度看人容易显得卑微。
“我今晚不回去,”苏汶婧说,“你待会儿把她弄走。”
“她待会儿看不见我,自然就走了。”
苏汶婧“哦”了一声,在沙发横梁上坐下来,离他半米远。
上身的披肩滑下来一截,她没往上拉,肩膀露在外面,皮肤在暮色里白得发光。
苏汶侑的目光从她的肩膀移到她的脸,又从她的脸移回她的肩膀,只用了不到一秒,但那一秒里他多看了两处地方,她今天化了淡妆,着装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风格,这一身,苏汶婧很温柔。
“你今天这样很好看。”苏汶侑说。
苏汶婧点点头,收下这个她应得的夸奖。
她侧过身来,看着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脸颊,轻轻拧了一下。
“倒是你越来越丑了。”
苏汶侑皱了皱眉,抬手打掉了她的手。带着点被惹恼的怒。
苏汶婧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又伸手去捏他的脸,这次力道轻了一些,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像在摸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好容易生气,姐姐逗一下都不行?”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还停在他脸上。
苏汶侑没有躲,也没有再打掉她的手,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眼神里有欲望在横冲直撞。
苏汶婧的手指从他脸上收回来半厘米,被他半路截住了,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
“引火焚身的事少做,”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玩不起,姐姐。”
苏汶婧看着他,笑了。
她确实在烧火,两个人之间全是氧料,她适时给点反应,微微俯身,上半身往他的方向倾斜,一只手伸过来,指尖从他的腹肌开始往下走,划过T恤的布料,划过腰带的边缘,在要到达某个位置的时候被他按住了。
苏汶侑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五根手指收紧,把她的手固定在她自己不该去的位置。
苏汶婧被按住了也还在笑,笑得很坏。
“我改主意了。”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如小虫在啃食那块地方,痒,心底痒。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来不来?”
苏汶侑仰头回贴她的唇:“姐姐要做牡丹?”
“你敢不敢?”
苏汶侑的答案她没等,而是收起半分的娇嗔样,直起身,把被他按住的那只手抽出来,站起身,裙摆在空气中旋了半个圈,她往门厅的方向走了两步,没有回头。
苏汶侑被挑逗过后,眼里欲望没散,任它蔓延下去,看着她走向大门的背影,好景很长,不过他很意外,一个月不见,她倒越来越会勾他了,呼个吸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把他弄死。
所以,他当然敢,他求之不得。
苏汶婧走到门口的时侯,楼上传来拐杖敲地板的声音。
老爷子从书房出来了,拐杖点在楼梯台阶上,下楼的节奏比她预想的要快。
苏汶婧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目光越过客厅,越过沙发,越过茶几,落在苏汶侑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毫无轨迹的撞出了火星。
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眨眼。
他看着她的眼睛,眨了半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无声地回了两个字,口型很慢: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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