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幻灭
夜深了,玄武山庄的老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寂静。
吴爱媛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一堆陈旧的档案。那些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散发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她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四个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几天前,她在国安部档案室整理待销毁的卷宗时,无意间看到了一份基因检测报告的副本。那份报告的编号她很熟悉——那是陈天龙在精神卫生中心强制管制所入籍时做的常规体检。
按规矩,这份报告应该和其他档案一起销毁。但负责销毁工作的文员偷了个懒,随手把它夹在了一堆废纸里。
吴爱媛看到报告上那个名字时,心跳漏了一拍。她鬼使神差地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回到玄武山庄的当晚,她用一个公开的基因比对软件,把自己和陈天龙的基因数据输入了进去。
软件运行了大约三分钟。
三分钟后,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字:
“检测结论:样本A与样本B之间存在父女关系的可能性为99.9997%。”
吴爱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的第一反应是软件出错了。于是她又换了一个更专业的付费软件,重新输入数据。
结果一样。
再换一个。还是一样。
她双手颤抖着关掉了电脑,在房间里踱了很长时间的步。然后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陈天龙年轻时的照片——那是从臣力集团内部刊物上剪下来的——塞进包里,开车直奔凤舞阁。
她需要找这世上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吴妈。
吴妈住在凤舞阁后院的一间套房里。房间布置得很朴素,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香炉里还燃着半截檀香。她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穿着一件素色的睡袍。
看到吴爱媛深夜来访,她似乎并不意外。
“坐吧。”吴妈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你终于来了。”
吴爱媛没有坐。她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指节泛白。
“我的父亲是谁?”
吴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你是我的女儿——”
“别骗我了!”吴爱媛把照片摔在茶几上,“我已经做过基因比对了!我和陈天龙是父女!我和陈雨嫣是同卵双胞胎!我不是你的女儿!”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嘶哑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吴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吴爱媛。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你坐下来,”她说,“我告诉你真相。”
吴爱媛跌坐在沙发上。
窗外传来几声蟋蟀的鸣叫,给这漫长的夜晚增添了几分凄凉。
吴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你确实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你的生母是叶丽珍,臣力集团创始人叶熙臣的独生女。1990年,叶丽珍和她的丈夫陈天龙来到栗崁国,他们以秦贤和赵娜的名义,在育新医院做试管婴儿。秦贤当时是臣力集团驻栗崁办事处的负责人,他和当地女子赵娜结了假夫妻,办了栗崁永久居留权。陈天龙夫妇顶替了他们的身份,做了辅助生殖手术。”
吴爱媛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吴妈。
“手术成功了。叶丽珍怀了孕,回了T国。但医院里还留着那批没有用完的受精卵。1991年,栗崁国发生了骚乱,育新医院受到暴徒冲击,赵娜在骚乱中坠海身亡,一批存档的受精卵变成了无主资产。那批受精卵被送到卫生部统一调配——其中的一份,被植入了我的子宫。”
吴爱媛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只是一个人形耗材,”吴妈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当年我在天命楼表演时出了事故,脊椎受损,腰部以下截瘫。他们把我评定为失去劳动能力的灵畜,送到研究所做生体实验材料。那个研究所的项目,就是检验冻存受精卵的复苏率和着床成功率。我前两次移植失败,第三次成功着床——那份受精卵,就是你。”
“那为什么……”吴爱媛的嘴唇在发抖,“为什么你从来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是叶家的女儿?告诉你你的亲生母亲是叶丽珍,你的亲生父亲是陈天龙?”吴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悲悯,“告诉你这些有什么用?你当时只是一个奴产女,你的命运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定好了。告诉你这些,只会让你更痛苦。”
“那陈雨嫣呢?”吴爱媛的声音颤抖得厉害,“陈雨嫣又是怎么回事?”
“叶丽珍在T国生下陈雨嫣之后,她和你一样,都是那批受精卵的产物。你们是一对同卵双胞胎,只是被植入了不同的母体。一个在T国长大,成了千金大小姐;一个在栗崁的监狱里长大,成了性奴。”吴妈顿了顿,“命运就是这么不公平。”
“那陈天龙和叶丽珍知道吗?”
“叶熙臣知道一部分。他派人到栗崁调查过,拿到了育新医院试管婴儿手术委托书的复印件——落款是秦贤和赵娜。他以为陈雨嫣是秦贤的女儿,到死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你。”吴妈叹了口气,“叶丽珍呢?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清楚。也许她知道,但她选择不说。”
吴爱媛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她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做过的事——她顶替了陈雨嫣的身份,她勾引了陈天龙,她亲手把陈雨嫣送进了凤舞阁,她让那对父女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乱伦……
而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两生花”计划,都是为了往上爬,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但现在她才知道——她顶替的那个女人,是她的双胞胎妹妹。她勾引的那个男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吴爱媛抬起头,泪流满面,“你为什么不把这些真相带进坟墓里?”
“因为你有权利知道。”吴妈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而且,我知道你迟早会查到的。”
吴爱媛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
“你恨我吗?”吴妈在她身后问。
吴爱媛没有回头。
“我恨我自己。”
她说完这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吴爱媛用国安部的内部系统查到了陈天龙的下落——他还在卫生部精神卫生中心强制管制所,已经完成了全部女体化改造手术,改名叫陈天凤。
病历上写着:精神状态不稳定,长期处于抑郁和恐惧之中,有自残倾向。
吴爱媛盯着那份病历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伪造了一份提审文书。国安部对外行动局二处副处长的身份,让她有权限接触到空白的提审文书和印章模板。她用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仿造了一份看起来天衣无缝的法律文书。
“兹有涉案人员陈天凤(编号CNJ058002977),因案件复查需要,需协助国安部法务司进行补充调查。请贵单位予以配合。”
她把文书打印出来,盖上伪造的印章,然后换上国安部的制服,驱车前往精神卫生中心。
管制所的所长看了看那份文书,又看了看吴爱媛的证件,没有过多的怀疑。国安部法务司的权限确实足以提审在押人员,何况只是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体化改造犯。
“签字吧。”所长把登记簿推到她面前。
吴爱媛签了字,笔迹稳定,看不出任何破绽。
五分钟后,陈天凤被带到了接待室。
吴爱媛几乎认不出她。
那个曾经身材高大、气势威严的臣力集团董事长,如今变成了一个瘦削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病号服,头发稀疏而枯黄,面容因为整容手术而变得柔和却僵硬,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她的胸前隆起两道不自然的曲线,脖颈上的喉结已经被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细细的手术疤痕。
“我……认识你吗?”陈天凤开口了,声音尖细而嘶哑,带着几分怯懦。
她是真的疯了。或者至少,她把自己伪装成了疯子的样子。
吴爱媛的心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
“我是国安部的,”她压低了声音,“我来带你出去。别说话,跟我走。”
陈天凤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吴爱媛带着她穿过了管制所的重重大门,一路畅通无阻。她事先安排好的车已经等在侧门外,开车的是伍拉赖——那个她十年前在南美救下的男孩,如今已经是她最信任的心腹。
“把人送到C国,”吴爱媛对伍拉赖说,递给他一个信封,“这里面是地址和联系电话。到了C国,联系这个人,他会安排一切。”
伍拉赖看了看后座上瑟瑟发抖的陈天凤,又看了看吴爱媛:“姐,你呢?”
“我还有事要做。”
“你这样放人,回去怎么交代?”
“不需要交代。”吴爱媛露出一丝苦笑,“我已经想好了。”
伍拉赖沉默了。他了解吴爱媛的脾气,一旦她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保重。”他说。
“你也是。”
吴爱媛目送着那辆车消失在道路尽头,然后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她没有回国安部。她直接开车去了栗崁国安部总部大楼,走进了一楼值班室。
“我要自首。”
值班室的警官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国安部的同事,对外行动局二处的副处长。
“朱处长,您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吴爱媛平静地说,“我滥用职权,伪造文书,私放了一名在押重犯。我来自首。”
值班室里的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十几分钟后,吴爱媛被带到了审讯室。
国安部第一部长蒲塔接到消息后,亲自赶到了审讯室。他看着面前这个曾经最得意的下属,脸色铁青。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
“你放走的陈天凤,是我们用了几年的努力才抓到的。他是臣力集团案件的关键人物,你知道他手里掌握着多少栗崁国的机密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放他?”
吴爱媛抬起头,看着蒲塔的眼睛:“因为他是我的亲生父亲。”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蒲塔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我和陈雨嫣是同卵双胞胎,陈天龙是我们的亲生父亲。我勾引他上床、我设计让他和亲生女儿乱伦、我把他送进了监狱和手术室——我做这一切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我的父亲。”吴爱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但现在我知道了。所以我要放了他。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蒲塔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这样做,等于把你自己送上死路。”
“我知道。”
“死路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吧?”
“死刑。”吴爱媛说,“或者,终身刑罚奴隶。”
蒲塔看着她,眼神复杂。他挥了挥手,示意警卫把她带下去。
吴爱媛被带出审讯室时,回头看了蒲塔一眼:“部长,谢谢您这些年的栽培。”
蒲塔没有说话。
门在吴爱媛身后关上了。
几天后,蒲塔下令将吴爱媛正式逮捕。
朱洋为了摆脱干系,第一时间跑到国安部,宣布朱家与吴爱媛脱离养父女关系。他甚至在媒体的见证下,把吴爱媛的户籍名字改回了原名——吴爱媛。那些通过收养关系获得的“朱芸静”身份,在一夜之间被抹得干干净净。
吴爱媛被关进了国安部第一看守所。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当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她不再是那个精明干练的女特工,不再是那个在两生花计划中运筹帷幄的操盘手。
她只是一个知道了真相、却无力挽回任何事情的女儿。
牢房外传来了脚步声。
狱警打开了铁门:“吴爱媛,有人来看你。”
吴爱媛抬起头,看到吴妈站在门口。
吴妈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眼角有些发红。
“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喝的鸡汤。”
吴爱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吴爱媛说,“陈天龙是不是因为喝了你下的药,才跟我……跟我做爱的?”
吴妈手中的保温桶晃了一下,几滴汤汁洒在了地上。
“是。”
“是你主动提出来要撮合我和朱洋的?”
“是。”
“是你从小把我培养成性奴,又把我送进国安部,让我成为两生花计划的一员?”
“是。”
“这一切,”吴爱媛的声音颤抖着,“都是你计划好的?”
吴妈的手在发抖。她放下保温桶,在吴爱媛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请求你的原谅。但你要知道,我做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让你活下去。在这个国家,奴产女最大的幸运,就是能成为有权有势者的工具。你不成为工具,你就会变成耗材。”
吴爱媛没有说话。
吴妈站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
“那天你问我会不会救你。我没有回答你。”她的声音很轻,“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天后,吴妈拿着一串佛珠,走进了埃尔塔亲王的府邸。
亲王看着那串佛珠,又看了看跪在面前的吴妈,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我救她?”
“不。”吴妈说,“我想让她活下去。就算是作为奴隶,也要活下去。”
亲王叹了口气:“你想要什么?”
“我要一套人工授精的工具,和三次单独的探监机会。”
亲王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你打算让她怀孕?”
“在栗崁国,孕妇不能执行死刑。”
亲王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吴爱媛在天命楼的产房里,产下了她与朱洋的儿子——朱云晔。
新生命的哭声在产房里回荡。
吴妈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着躺在她身边、虚弱不堪的吴爱媛。
“他长得像你。”吴妈说。
吴爱媛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眼泪。
从这一天起,她的命运又拐了一个弯。
但她知道,有些弯拐过去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8章 完)
第9章:营救
C国,锦城市。
陈天龙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这是他在C国隐居的第五个月。
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很多。脸颊上有了肉,眼神也不再像刚从栗崁逃出来时那样空洞。田曦每天给他熬中药、做理疗,帮他把被药物摧残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养回来。但有些创伤是治不好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口,那里曾经是结实的肌肉,如今只剩下两道手术刀口留下的疤痕。他穿的是女装,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不再适合男装了。
陈天凤已经不存在了,至少在法律上是这样。但陈天龙这个名字,也已经被抹去了。
他现在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又在想雨嫣了?”田曦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放在茶几上。
陈天龙转过身,叹了口气:“她还在凤舞阁。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田曦沉默了片刻:“你想救她出来?”
“我欠她的。”陈天龙的声音沙哑,“我欠了她太多。如果不是我当初鬼迷心窍,被吴爱媛那个假货勾引……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
“你不是鬼迷心窍,”田曦说,“你是中了算计。两生花计划从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你躲不掉的。”
“但我至少可以把雨嫣救出来。”
田曦看着他:“你有什么计划?”
陈天龙走到茶几前,拿起一张照片递给田曦。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孩,二十出头,眉目清秀,眼神里带着一股倔强。
“他叫杨俊。去年他到栗崁去营救雨嫣,扮成粉丝混进了凤舞阁。”
田曦接过照片看了看:“然后呢?”
“然后雨嫣把他当成捣乱的狂热粉丝,叫保安把他赶出去了。”陈天龙苦笑了一下,“她入戏太深,以为那只是一场AV拍摄的剧情。她在凤舞阁待了太久,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演的了。”
“那你怎么知道他能行?”
“因为他没有放弃。”陈天龙说,“他回到T国之后,一直在想办法联系我。通过达叔的关系,他找到了我在C国的住址,给我写了一封信。他在信里说,他还会再去栗崁,一定要把雨嫣救出来。”
田曦放下照片:“这孩子为什么这么执着?”
“因为他爱雨嫣。”陈天龙顿了顿,“他跟我说过,几年前他在T国的一场商业晚宴上见过雨嫣。那时候雨嫣还没有被派去栗崁,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千金大小姐。他说他永远忘不了她笑起来的样子。”
田曦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打算怎么做?”
“我联系了达叔,让他在栗崁找几个靠得住的人接应。杨俊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他会以影视投资人的身份再次进入栗崁。”陈天龙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这一次,他要拍一部‘外景戏’。”
“外景戏?”
“对。他会以《栗崁孕味》节目组的名义,申请到龙蛇岛拍摄一场外景。到时候,他会在岛上把雨嫣带走。”
田曦皱起了眉头:“这太冒险了。”
“我知道。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陈天龙看着她,“田曦,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你不是连累我。”田曦握住他的手,“你是我的丈夫。”
陈天龙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们是在C国登记结婚的。没有婚礼,没有宾客,只是在民政局办了一张证。两个被命运摧残得体无完肤的中年人,抱团取暖,相互扶持。
“如果这次行动失败……”陈天龙没有说完。
“不会失败的。”田曦打断了他,“我相信杨俊那孩子。也相信你的女儿——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陈天龙没有说话。他望向窗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在心里默默祈祷。
祈祷这一次,命运能对他和女儿好一点。
一个月后,栗崁国,伊山市。
杨俊再次踏上了这片土地。
这一次,他的身份是“晨旭集团影视投资部总监杨俊”。晨旭集团是田曦在C国控股的公司,资质齐全,资金雄厚,没有任何破绽。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就像一个斯文儒雅的商界精英。他的身边跟着两个“助理”——实际上是达叔从T国带来的退役特种兵。
他们在伊山市最豪华的望海阁酒店住了下来。第二天一早,杨俊就通过中间人向天命楼递交了一份合作意向书。
“晨旭集团有意投资一档跨国合作的综艺节目,希望邀请《栗崁孕味》的团队参与制作。”
这份意向书很快就传到了卡丽的办公桌上。卡丽此时已经升任天命楼总经理,她看了看晨旭集团的资质文件,又看了看合作方案,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栗崁孕味”正在筹备第3季,如果能拉到一个外资方的赞助,不仅能解决预算问题,还能扩大节目的海外影响力。
“约这位杨总来谈谈。”卡丽对秘书说。
谈判进行得很顺利。
杨俊表现出了一个资深影视投资人的专业素养——他对《栗崁孕味》的节目模式赞不绝口,对陈雨嫣的表演才华推崇备至,还提出了一个相当优厚的投资方案。
唯一的附加条件是:他希望能在龙蛇岛拍摄几场外景戏。
“龙蛇岛是全球文化遗产,风景优美,适合做一档跨国文化交流主题的节目。”杨俊说,“我们可以把《栗崁孕味》的第3季第1集的外景地放在那里,作为我们合作的开端。”
卡丽考虑了一下,觉得这个要求合情合理。龙蛇岛本来就是N集团旗下的旅游度假区,场地现成,协调起来也很方便。
“可以安排。”卡丽说,“不过陈雨嫣目前怀孕六个月了,拍摄时间不能太长,动作也不能太剧烈。”
“放心,”杨俊微笑着说,“我们对孕妇有专门的保护措施。”
协议很快就签好了。
拍摄日期定在两周后。
2019年初春,龙蛇岛。
海风习习,椰林婆娑。龙蛇岛度假区的白色沙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海水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
《栗崁孕味》第3季第1集的外景拍摄正在这里进行。
陈雨嫣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孕妇裙,挺着六个月的孕肚,站在沙滩上。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海平线,脸上带着那种她已经练习了无数次的、温柔而恬淡的微笑。
她的身后,摄影组正在架设设备。导演在跟几个助理讨论机位,灯光师在调整反光板,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陈雨嫣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个站在导演身边的年轻男人——她之前没见过他。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和卡其色休闲裤,戴着一副墨镜,看起来像是投资方的人。
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打转。
陈雨嫣警惕地皱了皱眉。她在凤舞阁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了——那种看着商品、看着猎物、看着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时的眼神。
“陈小姐,”导演走过来,“这位是投资方的杨总,他想跟你聊聊接下来的剧本。”
杨俊摘下墨镜,走到陈雨嫣面前,伸出一只手:“你好,我叫杨俊。”
陈雨嫣看着他的脸。
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好。”她礼貌地握了握他的手。
杨俊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握了握就松开了,没有多余的动作。
“我们到那边去聊聊吧,”杨俊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凉亭,“关于今天的外景戏,有一些细节想跟你确认一下。”
陈雨嫣跟着他走到凉亭里。凉亭周围没有其他人,摄影组的人还在沙滩上忙碌着。
杨俊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他们,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陈雨嫣面前。
照片上是一栋白色的小楼,院子里的三角梅开得正盛。
“还记得这栋房子吗?”
陈雨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那是红粉之家。
不——不对。照片上的房子虽然有红粉之家的轮廓,但细节完全不同。院墙上的涂鸦没有了,窗台上多了一排花盆,门口还挂着一个风铃。
“这不是红粉之家。”她警惕地说。
“当然不是,”杨俊说,“因为这里不是栗崁国。这是C国锦城市郊区的一栋别墅。”
陈雨嫣的手开始发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杨俊压低了声音,“陈天龙先生让我来接你回家。”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陈雨嫣心底最深处的那个上锁的抽屉。父亲——不,陈天凤——那张在奴婚典礼上被迫微笑的脸,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那个对她说过“对不起”的尖细嗓音……
“他……他还活着?”陈雨嫣的声音在颤抖。
“他活着。他在C国,在等你回去。”杨俊说,“我今天是来救你走的。”
陈雨嫣愣愣地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容——三分欣慰,三分苦涩,还有四分警惕。
“这是新剧本吧?”她说,“演得挺像的。导演给我看过第3季的剧本大纲,里面有一段是一个冒充投资方的人来接近我,想带我私奔。这个桥段设计得不错,挺有戏剧性的。”
杨俊愣住了。他没想到陈雨嫣会这样反应。
“这不是剧本。”他认真地说,“我是真的来救你的。你父亲已经被吴爱媛放走了,他现在就在C国。他让我来带你离开这里。”
“吴爱媛?”陈雨嫣的笑容淡了一些,“她不是国安部的人吗?她为什么要放走我爸?”
“因为她发现了真相。”杨俊说,“她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姐姐。你们是当年试管婴儿手术中产生的一对双胞胎受精卵,被植入了不同的母体。陈天龙是你们的亲生父亲。”
陈雨嫣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盯着杨俊的眼睛,想要找出谎言痕迹。但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没有任何躲闪。
“我不信。”她后退了一步,“这不可能……”
“这是真的。”杨俊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文件,“这是吴爱媛寄给你的信,还有基因比对报告的复印件。你自己看。”
陈雨嫣接过那叠文件,手指颤抖着翻开了第一页。
信是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匆忙。
“妹妹: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当面叫你一声妹妹。
我是吴爱媛。也是你的双胞胎姐姐。我们共用同一个受精卵分裂发育而成,我是先着床的那一个,你是后着床的那一个。命运开了个大玩笑,让我在栗崁的监狱里长大,让你在T国的豪门里长大。然后它又把我们推到了对立面,让我代替你、破坏你、摧毁你——却不知道我摧毁的是自己的亲妹妹。
我能说的只有对不起。但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连我自己都觉得虚伪。
我已经让伍拉赖把父亲送去了C国。他会告诉你一切。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这一次,就跟杨俊走吧。
姐姐 吴爱媛”
陈雨嫣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墨迹洇开了一片。
“她说的是真的吗?”她抬起头,看着杨俊,眼泪模糊了视线。
“真的。”杨俊说,“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陈雨嫣沉默了很久。
海风吹过凉亭,吹起了她的裙摆和长发。远处传来摄影组工作人员的吆喝声和设备的机械声,一切都和以往的任何一次拍摄毫无二致。
“你走吧。”陈雨嫣突然说。
杨俊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走吧。”陈雨嫣擦干眼泪,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都不能跟你走。我签了合约,如果在拍摄期间擅自离开,天命楼不会放过我的。而且……”她看了看自己挺起的肚子,“我还怀着孩子。我不能让我的孩子跟着我一起逃亡。”
杨俊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果然和你父亲说的一样。”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入戏太深,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演的了。”杨俊说,“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你不是入戏太深,你是不敢相信。你害怕相信了之后,又发现是一场空。”
陈雨嫣没有说话。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杨俊收起照片和信,“今天的拍摄会正常进行。但等到真正的外景戏开始的时候,你会看到我准备的一切。”
他转身走出了凉亭。
陈雨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该相信他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是杨俊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塞进她口袋里的。
照片上,是她小时候和父亲在T国游乐园的合影。她骑在父亲的肩膀上,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父亲戴着墨镜,嘴角上扬,意气风发。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两周后,第二场外景戏在龙蛇岛的另一端拍摄。
这一次,杨俊带来了全套的“拍摄装备”——几台摄像车、两艘快艇、还有一架水上飞机。
“这是第3季的大结局桥段,”导演对陈雨嫣说,“女主角在龙蛇岛的海滩上结束了她在栗崁的生活,坐上了离开的船。寓意是‘告别过去,迎接新生’。”
陈雨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换上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不是凤舞阁准备的那种性感薄纱裙,而是一件真正的、素净的连衣裙。换上之后,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发现自己的眼神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那里面有了一丝光。
拍摄开始了。
陈雨嫣按照剧本的要求,沿着沙滩慢慢地走向海边。海浪漫过她的脚踝,打湿了裙摆。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龙蛇岛——那些椰树、那些度假村、那些伪装成欢乐的罪恶——然后转回头,坚定地走向那艘快艇。
“卡!”导演喊道,“完美!一条过!”
但陈雨嫣没有停下来。
她继续向前走,走向那艘快艇。
“陈小姐?”导演有些意外,“已经拍完了,可以回来了。”
陈雨嫣没有回头。
她登上了快艇。杨俊站在快艇上,向她伸出手。
“你的行李我已经让人提前送到C国了。”他说,“你女儿们的照片,我也带来了。”
陈雨嫣看着他,终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就在她踏上快艇的那一刻,龙蛇岛上的警报声突然响了起来。
“发现越狱!发现越狱!重复,陈雨嫣越狱!”沙滩上的安保人员通过对讲机发出了警报。
杨俊对快艇驾驶员大喊:“开船!快!”
快艇的发动机发出一声轰鸣,猛地蹿了出去。
龙蛇岛上的安保人员纷纷跳上摩托艇追击,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陈雨嫣蜷缩在船舱里,紧紧捂住自己的肚子。
“别怕,”杨俊蹲在她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应我们。”
快艇在海面上飞驰。龙蛇岛的轮廓越来越小。
突然,一艘更大的快艇从侧翼杀了出来。
“是凤舞阁的人!”驾驶员喊道。
杨俊咬了咬牙,从座位下掏出一把枪。
“你要干什么?”陈雨嫣拉住他,“你不能杀人!”
“我不会杀人。”杨俊说,“我只是吓唬他们一下。”
他举起枪,朝追来的快艇前方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一串水花。
追来的快艇稍稍减速了一下,但很快又加足马力追了上来。
眼看就要被追上了。
就在此时,天空中传来一阵轰鸣声。
一架水上飞机从云层中俯冲下来,机身上涂着晨旭集团的标志。飞机的浮筒擦着海面划过,激起了巨大的水花,逼得追来的快艇不得不转向避让。
水上飞机稳稳地停在了快艇旁边。舱门打开,一个年轻男子探出头来——是伍拉赖。
“快上来!”他喊道。
杨俊扶着陈雨嫣爬上飞机的舷梯。伍拉赖伸出手,一把将陈雨嫣拉进了机舱。
“伍拉赖,你……”陈雨嫣认出他来。
“别说话,”伍拉赖打断她,“先离开这里。”
杨俊最后一个爬进机舱。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越来越近的追兵,用力关上了舱门。
水上飞机的发动机轰鸣着加速,在水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后,缓缓拉高,离开了海面。
陈雨嫣透过舷窗,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龙蛇岛、越来越小的追兵、越来越小的栗崁国,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自由了。
她真的自由了。
“我们现在去哪里?”她问杨俊。
“先飞到公海,然后转乘一艘货轮去C国。”杨俊说,“到了C国,你父亲在等你。”
陈雨嫣点了点头。她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摸着肚子,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杨俊的手。
机舱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陈雨嫣突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认真到近乎固执的焦虑:“杨俊,我们什么时候回红粉之家?再晚一点,吴妈她们就该睡着了。”
杨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心疼。
“我们不用回红粉之家了。”
“为什么?明天的拍摄……”
“没有明天的拍摄了。”杨俊说,“你已经离开那个地方了。永远地离开了。”
陈雨嫣眨了眨眼睛,似乎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她突然哭了起来——不是那种压抑的、隐忍的哭,而是像一个受了太多委屈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杨俊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把那些积压了太久的眼泪,全都哭出来。
伍拉赖坐在前排,默默地把机舱的灯光调暗了一些,留给后面那两个人一片安静的空间。
飞机继续向公海飞去。
龙蛇岛已经看不见了。
C国,锦城市。
三天后。
陈雨嫣站在一栋白色小楼前。院墙上的三角梅开得正盛,和杨俊给她看的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
门开了。
一个瘦削的女人站在门口。
陈雨嫣看着那张脸——那是她记忆中的父亲的轮廓,但已经被整容手术改得柔和了许多。她的头发长了一些,灰白相间,随意地拢在耳后。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脚上踩着一双拖鞋,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妇人。
“雨嫣……”陈天龙开口了,声音尖细而颤抖。
陈雨嫣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想喊一声“爸”,但那个字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了另一个称呼:
“姐姐。”
陈天龙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她伸出瘦削的双臂,抱住了女儿。
“对不起……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
陈雨嫣趴在她的肩头,放声大哭。
田曦站在门内,看着这一幕,默默地擦着眼泪。
接下来的一周,陈雨嫣住在白色小楼里,慢慢地适应着外面的世界。
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太习惯普通人的生活了。她会下意识地对着墙角寻找摄像头的位置,会在吃饭时等着有人喊“开机”,会在晚上睡觉时突然惊醒,以为自己还在红粉之家的床上。
杨俊几乎每天都来看她。有时候带一些水果,有时候带几本书,有时候只是陪她在院子里坐坐,什么也不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有一天傍晚,陈雨嫣忍不住问他。
杨俊想了想,说:“因为我在很多年前见过你一次。那时候你刚在商业晚宴上做完演讲,下来的时候裙摆被椅子挂住了,你蹲下来解了半天没解开,最后干脆把裙摆撕了。”
陈雨嫣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你记住的就是这个?”
“我记住的是你撕裙摆时的表情,不是懊恼,不是尴尬,而是一种‘算了,反正这条裙子我也不太喜欢’的洒脱。”杨俊看着她,“那个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真有意思。”
陈雨嫣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
“我肚子里怀着的孩子,父亲是谁我自己都不知道。”她说,“我在凤舞阁拍了三年AV,跟无数个男人上过床。我还有两个女儿在栗崁做奴产女,我自己也曾经是别人的性奴。你确定你想要的是这样的我吗?”
“我想要的是你。”杨俊说,“不是你的过去,不是你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你那些被迫做过的事情。是你。”
陈雨嫣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会后悔的。”她说。
“那就让我后悔吧。”杨俊笑着握住了她的手。
一个月后,陈雨嫣在C国的一家私人医院里,产下了一对足月的龙凤胎。
男孩黑皮肤卷发,是之前那位来自G国的黑人足球运动员的生物学后代。女孩白皮肤蓝眼睛,是某位白人嫖客的后代。
陈雨嫣看着这两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却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
她给男孩取名杨梓航,给女孩取名杨梓琪。
杨俊抱着两个孩子,嘴角咧到了耳根:“我有儿子和女儿了!”
“他们不是你亲生的。”陈雨嫣说。
“我知道。”杨俊说,“但他们是你的孩子。那就够了。”
陈雨嫣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还有机会得到幸福。
又过了一个月,陈天龙在C国锦城市召开了一场媒体发布会。
会场里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摄像机和照相机对准了主席台,闪光灯此起彼伏。
陈天龙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裙——她已经习惯了穿女装——站在讲台前,面前放着一叠厚厚的材料。
“我叫陈天龙,”她开口了,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会场,“曾用名陈天凤,是T国臣力集团的前董事长。今天,我要向全世界公布栗崁国政府和我前妻家族合谋策划的‘两生花’计划的全部真相。”
会场里一片哗然。
记者们纷纷举起手想要提问,但陈天龙没有停下来。她翻开那些材料,一桩桩、一件件,把那些被掩埋了多年的罪恶,全都摊开在阳光之下:
——栗崁国利用奴隶制进行反人道生殖实验;
——臣力集团在电子产品中暗藏后门芯片,为栗崁国窃取他国机密;
——N集团利用龙蛇岛婴儿工厂进行非法代孕和幼奴量产;
——国安部通过“两生花”计划渗透和吞并外国企业……
每一个指控都有详实的证据支撑——合同、录像、录音、银行转账记录、内部邮件……
台下的记者们疯狂地记录着。
这场记者会的画面通过卫星信号传遍了全世界。
几天后,国际社会一片哗然。栗崁国被多个国家联合起诉至国联法院,国际制裁接踵而至。
日内瓦,国联总部,会议室里弥漫着凝重的气氛,各国代表面色铁青地看着栗崁国代表提交的苍白无力的辩解书。栗崁国皇帝在压力下被迫发布罪己诏,退居幕后,释放被圈禁的太子主持大局。
但这一切,对陈天龙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她完成了自己能做的事情。
而她的女儿陈雨嫣,终于安全地离开了那个深渊。
一个月后的一个黄昏,陈雨嫣抱着刚满月的小女儿坐在白色小楼的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杨俊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递给她。
“想什么呢?”
“想雨萌和雨菲。”陈雨嫣说,“不知道她们在凤舞阁怎么样了。”
杨俊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栗崁国不会放那两个孩子离开她们的奴隶主。
“我有一个问题。”陈雨嫣突然说,“我们结婚吧。”
杨俊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陈雨嫣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很突兀,但我在凤舞阁待了太久,习惯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想和你结婚。我想和你在阳光下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我想和你一起养大这些孩子。我想重新开始。”
杨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网购页面:“锦城市民政局,明天上午九点开门。我现在就预约。”
“你连求婚戒指都没有。”陈雨嫣笑着说他。
“明天路上买一个。”杨俊也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白色的栀子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的城市华灯初上。
一个新的生活,正在前方等着她。
(第9章 完)
第10章:尘埃落定
2019年4月26日,栗崁国发生了一场震惊世界的政变。
蒲塔在陈天龙召开记者会、国际制裁接踵而至的背景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调动了国安部直属的武装力量,在伊山市发动突袭,试图控制皇室成员和内阁要员,以“国家紧急状态”的名义接管政权。
但蒲塔低估了一个人。
曼格——蒲塔一手提拔起来的下属,对外行动局局长——在政变发动前最后一刻倒戈。他将蒲塔的全部计划密报给了刚从圈禁中释放、代行监国职权的太子殿下。
太子当机立断,命令近卫军和忠于皇室的部队提前布防。
4月26日凌晨,蒲塔的部队刚刚进入伊山市中心,就落入了包围圈。交火持续了不到三个小时,政变部队大部分投降,少数顽固分子被击毙。
蒲塔在交火中“自杀”了。
官方的通报是这样写的。但坊间流传着另一个版本——蒲塔是被曼格亲手处决的,作为他投诚皇室的投名状。
无论真相如何,蒲塔的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曼格接替了蒲塔的位置,升任国安部部长。他在上任后的第一周,就签发了一批逮捕令——名单上包括朱洋、朱隆以及其他与“两生花”计划有关的N集团核心成员。
朱洋是在试图乘坐私人飞机逃离栗崁时被截获的。
他被关进了国安部第一看守所——就是当年他关押陈雨嫣的那个地方。审判进行得很快,不到一个月,法院就以叛国罪、非法拘禁罪、贩卖人口罪等多项重罪,判处朱洋死刑。
行刑那天,朱洋被带到了龙蛇岛的沙滩上。那里曾经是他炫耀权势的地方,如今成了他的刑场。
枪声响起时,几只海鸟从椰子树上惊飞而起。
朱隆也在同一批被捕名单上。他的罪名是贪污罪——在担任交通企划院院长期间,他利用职务之便侵吞了巨额公款。考虑到他并非“两生花”计划的核心策划者,法庭没有判他死刑,而是判处了终身监禁。
朱隆在被捕后不久,“自愿”签署了变性同意书。
他在服刑期间接受了女体化改造手术,改名朱芸琪。手术后,他被转移到凤舞阁入籍,成为了一名刑罚奴隶。
据说,朱芸琪在凤舞阁的日子并不好过。那些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女奴们,如今成了他的“同事”。没有人给他好脸色看。
2021年,朱芸琪在凤舞阁病逝。死因据说是妇科手术后感染并发症。但没有人去追究真相。
与此同时,朱家的势力在栗崁国被连根拔起。
N集团被皇室接管,重新整合后更名为“栗崁国家投资集团”。凤舞阁由天命楼接管,但天命楼本身也面临整顿——因为陈雨嫣的逃亡和对国际社会的曝光,天命楼被迫暂停了部分业务。
朱芸宁在这场风暴中奇迹般地保住了性命。
她在蒲塔政变失败后主动投案,向曼格提供了大量关于“两生花”计划的内部文件。作为交换,她没有被判处死刑,而是被降格为罪奴,送回凤舞阁入籍。
曾经高高在上的凤舞阁实际控制人,如今成了自己地盘上的奴工。
朱芸宁的入籍编号是PSA037040276。她被分配到了凤舞阁最底层的清洁组,每天负责打扫那些她曾经巡视过的走廊和房间。命运对她开了一个极其讽刺的玩笑。
2019年夏秋之交,栗崁国的政治风暴渐渐平息。
但对于红粉之家的三位留守女奴来说,风暴带来的余波才刚刚开始。
陈雨嫣越狱之后,吴妈被天命楼追究了监管不力的责任。她被调离了《栗崁孕味》节目组,降级为凤舞阁普通调教师,负责培训新入籍的低级女奴。
《栗崁孕味》第3季的拍摄被迫中断。节目组人心惶惶,投资方纷纷撤资,天命楼的股价一落千丈。
拉塔尼、武兰达莉和帕斯缇娜被临时转移到凤舞阁后院的普通宿舍,等待天命楼对她们的下一步安排。
拉塔尼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多年的生育和调教早已掏空了她的身体根基。她的子宫在第四次分娩时严重受损,此后一直反复感染,常年低烧不退。凤舞阁的医生给她开了一些抗生素,但那些廉价的药物根本治不了她的病。
陈雨嫣越狱后不久,拉塔尼彻底病倒了。
她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武兰达莉守在床边,用湿毛巾给她擦拭额头上的汗。
“妈。”武兰达莉轻声叫她。
拉塔尼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雨嫣……走了吗?”她的声音很微弱。
“走了。”武兰达莉说,“她自由了。”
“好……好……”拉塔尼的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她是个好孩子……她应该走的……”
她咳嗽了几声,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你也要走。”拉塔尼突然说。
武兰达莉愣了一下:“妈,你说什么?”
“你也要走。”拉塔尼重复了一遍,声音虽然微弱,但语气很坚定,“你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你还年轻,有机会。等时机到了,想办法离开这里。”
“我走了,你怎么办?缇娜怎么办?”
“缇娜……缇娜是太子的女儿。”拉塔尼说,“等太子即位了,他会把缇娜接走的。她不会有事的。”
“那你呢?”
“我老了,活够了。”拉塔尼笑了笑,“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事情了。年轻的时候,我以为我能改变这个国家。后来我才知道,一个人什么都改变不了。”
武兰达莉握住了母亲的手。那双曾经灵巧地编花环、做点心的手,如今枯瘦得像鸡爪。
“你恨我吗?”拉塔尼突然问,“恨我把你生在这个地方?”
武兰达莉摇了摇头:“我不恨你。我只是不甘心。”
拉塔尼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不甘心是对的。不甘心的人,才有勇气活下去。”
她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拉塔尼在睡梦中安静地走了。
凤舞阁没有给她办葬礼。按照规矩,罪奴的遗体被送到火葬场烧了,骨灰被装在一个廉价的陶罐里,随手放在了凤舞阁后院的骨灰架上。
武兰达莉在骨灰架前站了一整夜。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十几年前被关进凤舞阁的那天就已经流干了。
第二天一早,武兰达莉做了一个决定。
她写了一封信,托人转交给太子殿下。她在信里说,她已经厌倦了这个世界,想要出家为尼,请求太子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她安排一个去处。
太子收到信后,沉默了很久。
武兰达莉曾经是他的太子妃。虽然那段婚姻早已经随着安达南叛乱案的爆发而结束,但毕竟曾经有过情分。而且拉塔尼去世的消息他也听说了。
他最终点了头。
一周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凤舞阁门口。
武兰达莉换上了一件素净的灰色长袍,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包袱。她的头发被剃光了,光头上可以看到几道旧伤疤——那是当年在凤舞阁被调教师用藤条抽打留下的痕迹。
帕斯缇娜站在门口,拉着母亲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你别走……”
武兰达莉蹲下身,捧起女儿的脸:“缇娜,你听妈妈说。你不是罪奴的女儿,你是太子的女儿。等太子登基了,他会来接你的。到时候,你要好好活着,替外婆和妈妈,把那些我们没有得到的东西,全都活出来。”
帕斯缇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要你走……”
“妈妈不是不要你了。”武兰达莉把女儿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妈妈只是太累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下。你以后想妈妈了,可以让太子派人送你来庙里看我。”
帕斯缇娜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武兰达莉站起身,最后看了女儿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
她没有回头。
帕斯缇娜站在凤舞阁的门口,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武兰达莉被送到了栗崁国南部山区的一座寺庙里。
那座寺庙叫“静心庵”,建在深山之中,周围全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庙里只有七八个尼姑,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每天诵经念佛,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武兰达莉在这里剃度出家,法号“慧静”。
她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打扫院子,挑水劈柴,跟着老尼姑们一起诵经。她的日子过得清苦而平静,再也没有人叫她“太子妃”,再也没有人叫她“罪奴”。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尼姑。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坐在寺庙后院的石凳上,望着远处的山影发呆。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是在想她的女儿。也许是在想那个她曾经爱过的太子。也许是在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轻时的日子。
但没有人问。寺庙里的尼姑们都知道,来这里的女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而那些故事,最好是不要问的。
帕斯缇娜没有留在凤舞阁。
武兰达莉离开后不久,太子派来的人就把她接走了。她被安排住进了东宫的一处别院——那是太子私下为她准备的住所。
东宫别院在伊山市北郊,是一栋古色古香的南岛风格建筑,周围种满了鸡蛋花和九重葛。院子不大,但很安静。太子给她配了两个佣人,一个厨娘,还有一个教她读书识字的先生。
帕斯缇娜已经太久没有过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她第一次睡在柔软的床铺上时,竟然失眠了。她习惯了硬板床,习惯了夜晚的寂静中偶尔传来的皮鞭声和哭喊声,习惯了那种时刻提心吊胆的生活。
“小姐,您睡了吗?”佣人在门外轻声问。
“还没。”帕斯缇娜说。
佣人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看到她蜷缩在床角,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警惕的、受惊小动物般的神情。
“小姐别怕,”佣人把牛奶放在床头,“这里是东宫的别院,没有人能伤害您。”
帕斯缇娜看着那杯牛奶,好一会儿才伸出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牛奶是温热的,带着一丝甜味。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喝到热牛奶是什么时候了。
“谢谢你。”她说。
佣人笑了笑,退出了房间。
帕斯缇娜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月光下的院子。
她自由了。
但她不知道,自由了之后,该做什么。
她从小在凤舞阁长大,所有的生活技能都是围绕着“如何做一个好的性奴”来训练的。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该怎么和不伤害自己的人相处,不知道该怎样过普通人的生活。
但她也知道,她不能一辈子躲在这栋院子里。
她还有两个孩子——她为秦贤生下的女儿,也在凤舞阁的育幼园里。她要想办法把她们接出来。
她还有那些在凤舞阁一起受苦的女人们。她要想办法帮她们。
她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她不能停下来。
帕斯缇娜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在床头,然后躺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2019年深秋,C国锦城市。
陈雨嫣坐在民政局的等候区,手里攥着一张轻飘飘的户口本复印件。
她的新名字叫“田雨霖”——这是田曦帮她取的。“雨”字保留了原名中的记忆,“霖”字寓意甘霖,象征着新生。
户口本上,她的民族一栏写着“华裔”,婚姻状况一栏写着“未婚”。
从法律上说,陈雨嫣已经死了。那个在栗崁国被警方“击毙”的越狱逃犯,已经在国际刑警组织的通缉名单上被标注了“已死亡”的记号。
那个背负着奴隶编号、在凤舞阁里受尽折磨的女人,已经不存在了。
活着的,是田雨霖。
一个全新的、干净的人。
“田雨霖女士?”窗口的工作人员叫到了她的名字。
陈雨嫣站起身,走到窗口前。杨俊也跟了过来,站在她身边。
“你们是来办理结婚登记的,对吗?”工作人员看了看他们的材料,“身份证、户口本、单身证明……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杨俊把一叠文件递进窗口。
工作人员一份一份地检查,然后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机的嗡嗡声响起,两张红色的结婚证从出口滑了出来。
“恭喜你们,”工作人员把结婚证递给他们,“从现在起,你们是合法夫妻了。”
陈雨嫣接过那本红彤彤的结婚证,手指轻轻抚过封面上金色的国徽和“结婚证”三个字。
她结婚了。
不是被逼的,不是被安排的,不是为了节目效果。
是她自己选的。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杨俊。他正对着自己的那本结婚证傻笑,嘴角咧到了耳根。
“你傻笑什么?”陈雨嫣忍不住笑了。
“我结婚了。”杨俊说,“我和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结婚了。”
“你这句话好老套。”
“老套就老套。”杨俊牵起她的手,“老婆,我们回家吧。”
陈雨嫣的眼眶有些发热。
“回家”这两个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她握住杨俊的手,跟着他走出了民政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锦城市郊区那栋白色小楼的院子里,田曦正在晾衣服。看到陈雨嫣和杨俊手牵着手走进来,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迎了上去。
“领到证了?”
陈雨嫣把结婚证递给她看。田曦翻开看了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眼眶也有些泛红了,“你爸看到了一定很高兴。”
陈天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给杨梓航和杨梓琪换尿布。
她已经很熟练了。虽然她的动作看起来还有些笨拙——毕竟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但她做得很认真,很仔细。
看到陈雨嫣和杨俊走进来,她抬起头:“领到证了?”
“领到了。”陈雨嫣说。
陈天龙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给外孙换尿布。但陈雨嫣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爸——不,姐姐,”陈雨嫣改了称呼,“你在哭吗?”
“没有。”陈天龙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眼睛进沙子了。”
“客厅里哪来的沙子。”陈雨嫣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陈天龙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
她放下手中的尿布,握住了女儿环在她腰间的手。
“雨嫣……不,雨霖,”她说,“爸爸对不起你。”
“你不用说对不起。”
“不,我必须要说。”陈天龙的声音很轻,“如果当年我没有那么好色,没有被吴爱媛勾引,没有签那个该死的合并协议……你就不会受这么多苦。”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陈雨嫣——现在应该叫田雨霖了——把下巴搁在母亲的肩膀上,“我们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吗?我有丈夫了,有孩子了,有家了。你也有了田曦阿姨。”
田曦站在门口,听到这话,脸微微红了一下。
“什么田曦阿姨,”田曦假装不高兴地说,“叫妈。”
田雨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
田曦的眼眶红了。
陈天龙也笑了,眼泪顺着法令纹滑落下来。
那天晚上,白色小楼里传出了久违的笑声。
杨俊做了一桌子菜。他的手艺意外地不错,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汤。
田雨霖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靠在杨俊的肩膀上,看着田曦和陈天龙在餐桌对面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
她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好像也不错。
窗外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盛开的三角梅上。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夜色温柔。
(第10章 完)
第11章:尾声·轮回
2021年春,栗崁国伊山市。
凤舞阁大门外的电子广告牌换了新的海报。海报上五个女人并排站着,穿着统一的白纱裙,腹部隆起,显示着不同月份的孕肚。她们的表情各异——有的微笑,有的淡然,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海报上方是一行烫金大字:
《栗崁孕味》——重启季。原班人马全新阵容,每周五晚八点,栗崁TV综艺频道与成人频道同步播出。
伊山市的街头巷尾,到处都能看到这张海报。公交站牌、地铁车厢、商场外墙,甚至连出租车的顶灯上都滚动着节目的广告。
“听说了吗?《栗崁孕味》又要开播了。”
“这都第几季了?怎么还没完?”
“不一样了,这次是重启季,演员全换了。”
“换了谁?”
“海报上不是有吗?吴妈还在,另外四个都是新人。”
“那不是新人吧?中间那个不是朱芸宁吗?以前凤舞阁的老板,怎么变成演员了?”
“谁知道呢,反正这两年栗崁变的戏法太多了,看看热闹就行。”
凤舞阁后院有一栋独立的小楼,门口挂着“金百合项目组”的铭牌。楼里住着十几个女人——从十几岁到四十多岁不等,分属四个家庭的母女组合。她们是重启季《栗崁孕味》的全部演员。
一楼大厅被改造成了一个大型的起居空间,装着十几台隐藏摄像头。和当年红粉之家的布置几乎一模一样——柔软的布艺沙发、铺着格子桌布的餐桌、开满鲜花的小阳台,就连厨房里挂着的围裙都是同款。
吴妈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几年前多了不少,但身段依然挺拔,眼神依然锐利。她环顾四周,看着身边或坐或站的四个女人。
吴爱媛坐在她左手边,怀里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她已经三十岁了,面容比几年前圆润了一些,但眉眼间那股子冷傲的劲儿还在。她现在是这四个女人中年纪最大的那个,也是唯一一个已经获得“英雄母亲”称号的人。
朱芸宁坐在沙发另一头,离吴爱媛隔了两个人的距离。她穿着宽松的家居裙,腹部高高隆起,怀的是第五胎。她的气质和三年前完全不同了——曾经那个精干强势的凤舞阁女老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反复搓磨后磨出来的温顺和隐忍。
朱重婉坐在朱芸宁身边,低着头给未出生的孩子织毛衣。她和母亲朱芸宁同时怀孕,预产期只差两周。她今年二十岁出头,却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
吴爱婕——几个女人中最年轻的一个,刚满二十岁——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她是吴爱媛名义上的妹妹,朱家的养女,此刻也怀着身孕,腹部像扣了一个小碗一样微微隆起。
吴妈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都到齐了。在开机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
四个女人抬起头,看向她。
“重启季的节目模式和以前一样,你们应该都很清楚。外层是真人秀,记录这栋楼里五个女人的日常生活。你们要扮演的是‘一家人’——吴爱媛是长姐,朱芸宁是二姐,朱重婉是三姐,吴爱婕是小妹,我是你们的保姆。”
吴妈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内层的拍摄内容,和以前也一样。你们会定期到摄影棚拍摄成人电影,会有不同的搭档,也会在节目中完成至少一轮自然受孕和分娩。”
“节目组给我们定下的KPI是,”吴妈看了吴爱媛一眼,“在下一季开播之前,你们四个加起来至少要生下八到十个健康的婴儿。吴爱媛是主力,她已经证明了她的生育能力。朱芸宁和朱重婉母女俩也不能掉队。吴爱婕刚入行,第一胎先适应适应。”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有问题。”吴爱媛突然开口了。
吴妈看着她:“说。”
“陈雨嫣现在在哪里?”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吴爱媛。
“你问这个干什么?”吴妈皱了皱眉。
“我听说她已经逃出栗崁了,在C国重新开始了。”吴爱媛说,“我只是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朱芸宁听到这话,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她也想知道陈雨嫣的下落。
吴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她过得很好。她在C国改了名字,结了婚,又生了几个孩子。她的丈夫对她很好,她父亲也和她住在一起。”
吴爱媛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心想:那就好。
至少,她们姐妹中有一个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窗外的阳光洒进客厅,照在五个女人的身上。
摄像机在暗处静静地运转。
《栗崁孕味》重启季,开机了。
2022年,C国锦城市。
田雨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播放着《栗崁孕味》重启季的最新一集。
她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这个节目了。但今天,她做了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她从网上找到了资源,点了播放。
画面里,吴妈正在厨房做栗崁传统点心。朱芸宁挺着大肚子,坐在餐桌前剥豆子。朱重婉在旁边打下手。吴爱媛抱着小婴儿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哼着摇篮曲。吴爱婕趴在茶几上写产后恢复日记。
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温馨。
就像当年的红粉之家一样。
田雨霖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她的第四胎孩子杨梓桐已经半岁了,身体很健康,长得像杨俊,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
而她的身体,却好像越来越差了。
最近她总是容易疲倦,胃口也越来越不好。有时候早上起来会感到一阵眩晕,要扶着墙站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她没告诉杨俊。
她不想让他担心。
“雨霖,吃饭了。”杨俊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清蒸鲈鱼。”
田雨霖关掉平板电脑,站起身,朝餐厅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雨霖!”
杨俊扔下锅铲冲了过来,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陈天龙和田曦也闻声赶来。陈天龙看到女儿昏倒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变了。
“快叫救护车!”
锦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主治医生拿着田雨霖的检查报告走进办公室,表情凝重。
杨俊坐在医生对面,双手紧紧攥着膝盖。
“杨先生,田女士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把报告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她的肝脏功能出现了严重异常。另外,我们在她的血液里检测到了一些不常见的化合物残留。”
“什么化合物?”
“我们初步判断是某种激素类药物和重金属化合物的混合残留。”医生说,“这种残留物的来源,很可能是她在栗崁国期间长期使用的某种药物。”
杨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在凤舞阁的档案里看到过那些药物清单——长期注射的避孕药、催情剂、抑制免疫系统的类固醇、促进排卵的激素……那些药物被一管一管地打进陈雨嫣的身体,日积月累,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侵蚀了她的内脏。
“能治好吗?”杨俊的声音在发抖。
医生沉默了很久:“我们会尽力。但是杨先生,你必须有心理准备——她的肝脏损伤是不可逆的。我们只能通过药物延缓病情恶化的速度,但无法逆转。”
杨俊的双手捂住了脸。
“她还有多久?”
“如果不出现并发症,乐观估计……一到两年。”
杨俊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田雨霖已经醒了。
她坐在病床上,手腕上挂着点滴,看到杨俊走进来,笑了笑:“医生怎么说?是不是我吃太多辣椒了,胃不舒服?”
杨俊走到病床前,坐在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雨霖……”
“叫我的新名字,”她打断了他,“我现在是田雨霖。雨霖这个名字,是干净的。”
“雨霖。”杨俊改了口,声音有些哽咽,“医生说你的肝出了点问题,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不是什么大问题,但需要好好休养。”
田雨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你撒谎的样子,真的很明显。”
杨俊的眼眶彻底红了。
“是栗崁那边的药,对吗?”田雨霖问。
杨俊点了点头。
“我猜到了。”田雨霖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在凤舞阁的那几年,他们给我们打了太多乱七八糟的药。我就知道,迟早会出问题的。”
“你会好的。”杨俊握紧她的手,“我会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你会好起来的。”
田雨霖摇摇头:“你不用骗我了。我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杨俊的脸颊:“我这辈子,受过太多的苦。但是遇到你之后,我真的过得很开心。所以,就算只有两年,我也赚了。”
杨俊再也忍不住了,他俯下身,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田雨霖看着丈夫的头顶,眼眶也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把眼泪咽回了肚子里。
2023年秋,田雨霖接受了C国《时代女性》杂志的专访。
这是她离开栗崁后第一次接受媒体采访。采访地点在锦城市郊区那栋白色小楼的客厅里。院墙上的三角梅开得正盛,和几年前一样。
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专业。她坐在田雨霖对面,看着面前这个瘦削却依然美丽的女人,心里有些感慨。
“田女士,感谢您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记者打开录音笔,“第一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您作为曾经轰动一时的《栗崁孕味》女主角,为什么在离开栗崁后就彻底退出了演艺圈?据我们所知,有很多制片方曾经给您递过邀约,包括一些国际大片。”
田雨霖笑了笑:“是的,他们都找过我。我都谢绝了。”
“能告诉我们原因吗?”
“因为我已经演够了。”田雨霖说,语气很平静,“我在栗崁的那几年,每天都在演戏。演一个幸福的新娘,演一个努力的媳妇,演一个温顺的妻子,演一个快乐的孕妇……我演了太多角色,唯独没有演过自己。离开栗崁后,我不想再演了。我只想做回我自己。”
记者点了点头:“说到栗崁的那几年,有很多人对您的经历很好奇。您在《栗崁孕味》中的表现非常出色,但也有人认为这个节目对参与者是一种剥削。您怎么看待这件事?”
田雨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评判那个节目。在我最黑暗的日子里,它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虽然是假的,但那栋红粉之家、那些摄像机、那些观众们的留言,都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活着的人。但是……”
她顿了顿:“如果有选择的话,我宁愿自己从来没有去过栗崁。”
“您现在还对栗崁有什么牵挂吗?”
田雨霖的目光飘向窗外的三角梅:“我的两个女儿还在那里。我不知道她们现在过得好不好,长得像谁,有没有……有没有人好好对她们。”
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依然保持着微笑。
“如果有机会再见到她们,我想对她们说——妈妈从来没有放弃过你们。妈妈一直在想着你们。”
记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田雨霖。
田雨霖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笑了:“不好意思,说好不哭的。”
“没关系。”记者说,“最后一个问题——您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
田雨霖想了想,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笑容。
“很满意。我有一个爱我的丈夫,有四个可爱的孩子,有一个虽然经历了大变故但依然在努力生活的父亲,还有一个把我当女儿一样疼的继母。我住的房子不大,但阳光很好。我种的花都开了。我每天都能和爱我的人一起吃晚饭。”
她看着镜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简简单单,平平凡凡。足够了。”
采访结束后,记者收拾好设备,和田雨霖握手道别。
“田女士,谢谢您。您是我采访过的最勇敢的人。”
田雨霖笑了:“我不是勇敢。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记者走后,田雨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看着那本刚出炉的杂志。
她的照片被印在了封面上。照片里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坐在窗边,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她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标题写着:《田雨霖:从栗崁到C国,一个女人的重生》。
她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杨俊正在陪孩子们玩耍。杨梓航和杨梓琪在追一只蝴蝶,杨梓桐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
远处夕阳正缓缓落下,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在心里默默地把这幅画面刻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2023年冬,田雨霖的身体彻底撑不住了。
最后那几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的时候,她会握着杨俊的手,跟他说几句话。
“孩子们……就交给你了。”
“我知道。”
“对梓航和梓琪好一点。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他们也是我的孩子。”
“他们都是我的孩子。”
“如果……如果有一天,雨萌和雨菲能回到这里,你也要对她们好。”
“我会的。”
田雨霖笑了,那笑容很轻,像羽毛一样:“杨俊,你后悔娶我吗?”
杨俊摇了摇头:“不后悔。十辈子都不后悔。”
“我也是。”田雨霖说,“我这辈子,前二十多年都是为别人活的。只有和你在一起的那几年,是为自己活的。”
她握紧了他的手:“谢谢你。”
那天晚上,田雨霖在睡梦中安静地走了。
杨俊一直握着她的手,直到天亮。
她的葬礼在锦城市郊区的公墓举行。墓碑上刻着她的新名字——田雨霖之墓。旁边有一行小字:愿来生不再受苦。
参加葬礼的人不多。杨俊、陈天龙、田曦、几个孩子,还有几个在C国认识的朋友。
陈天龙站在女儿的墓前,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弯下腰,把一束白色的栀子花放在了墓碑前。
那是田雨霖生前最喜欢的花。
风吹过墓园,吹动了白色的花瓣,吹响了远处树枝上的风铃。
杨俊抱着最小的杨梓桐,站在墓碑前,一言不发。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因为他答应过她,要坚强地活下去,把孩子们养大。
他会做到的。
(第11章 完)
第12章:祭拜
2024年冬,栗崁国伊山市。
吴爱媛站在天命楼的大门前,手里牵着一个小小的男孩。
男孩大约五岁,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小西装,打着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眉眼像吴爱媛,清秀而带着几分倔强;鼻梁和下巴却像朱洋,有一种天生的贵族气度。
他叫朱云晔。朱洋的遗腹子。在经历了五年奴产子的身份之后,他终于在内务部的大赦令下恢复了自由身,承袭了父亲的男爵头衔。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朱云晔抬起头,用稚嫩的声音问。
吴爱媛低头看着儿子,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领结:“我们去跟外婆和姨妈们道别。”
“道别之后呢?”
“道别之后,妈妈带你去看一个人。”
“谁?”
“妈妈的妹妹。你的姨妈。”
朱云晔歪了歪脑袋:“姨妈在哪里?”
“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吴爱媛的声音很轻,“在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朱云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天命楼的大厅里,吴妈和朱芸宁已经等着了。
吴妈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盘扣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角比几年前又多了几道皱纹,但精神依然矍铄。朱芸宁站在她身边,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长裙,腹部平坦——她已经完成了绝育手术,往后不会再怀孕了。她的神态平和了许多,曾经那份锐利和锋芒已经被岁月打磨得圆润了。
“外婆。”朱云晔松开吴爱媛的手,小跑着扑进吴妈的怀里。
吴妈蹲下身,抱住外孙,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晔晔,到了C国要听妈妈的话,知道吗?”
“知道。”朱云晔用力点了点头。
吴妈摸了摸他的头,站起身,看向吴爱媛:“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吴爱媛说,“护照、签证、行李,都办妥了。”
“钱够不够?”
“够的。曼格部长帮忙安排了一些。”
吴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去了C国,见到陈雨嫣的家人……替我跟他们说一声对不起。”
吴爱媛看着吴妈,认真地应道:“我会的。”
朱芸宁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吴爱媛:“这是我写给武兰达莉的信。如果你有机会见到她,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她。”
吴爱媛接过信,有些诧异:“你和她还有联系?”
“没有。”朱芸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但我想跟她说一声谢谢。如果不是她,我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吴爱媛把信收好:“我会帮你转交的。”
朱芸宁又看了一眼朱云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玉佩,系在男孩的脖子上:“这是姨妈给你的护身符,保平安的。”
朱云晔低头看了看那块温润的玉佩,甜甜地笑了:“谢谢姨妈。”
吴爱媛拉着朱云晔的手,最后看了一眼天命楼的大门。
这栋楼里,关着她十五个女儿。
——那是吴爱婕和她在狱中产下的女儿们。
——那是她为朱洋产下的女儿们。
十五个女孩,最小的还在襁褓中,最大的已经能开口说话。
她们都留在了天命楼,以奴产子的身份继续着吴爱媛曾经走过的路。
“妈妈,姐姐们不跟我们一起去吗?”朱云晔问。
吴爱媛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忍住了:“姐姐们要留在家里,外婆和姨妈会照顾她们的。”
“那以后还能见到她们吗?”
“也许吧。”吴爱媛握紧了儿子的手,“等到这个国家变了的那一天。”
她弯腰抱起朱云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天命楼的灰墙绿瓦,然后转身走向停在门口的车。
她没有再回头。
C国,锦城市。
那栋白色小楼依然矗立在街角,院墙上的三角梅在冬日的阳光下开得正盛。
吴爱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篮从花店里买来的白色栀子花。她的身边站着朱云晔,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她穿着素色的家居服,头发灰白相间,面容消瘦,眼眶微红。
那是陈天龙。
一年多以前,她在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称呼——丧女之人。
“你是……吴爱媛?”陈天龙的声音沙哑。
“是我。”吴爱媛的声音也在发抖。
两个人对视着。她们之间有太多的话要说,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杨俊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比一年多前憔悴了许多,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袖子上别着一块黑纱。
“你是吴爱媛?”他问。
“是。”
杨俊沉默了片刻,然后侧了侧身:“进来吧。我带你去她的墓。”
锦城市郊区的公墓坐落在半山腰上,面朝一片平静的湖水。
田雨霖的墓碑在墓园的西侧,位置不算偏僻,旁边有一棵桂花树,是杨俊亲手种下的。墓碑上刻着她的新名字和生卒年份,简洁得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吴爱媛蹲下身,把栀子花放在墓碑前,然后伸出手,轻轻抚摸墓碑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田雨霖穿着一件白衬衫,侧着脸,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那是她生前最满意的一张照片。
“妹妹,我来看你了。”
吴爱媛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你比我小几个钟头。如果当初不是被分成了两个母体,我们应该是一起出生的。我们应该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谈恋爱,一起结婚,一起变成老太太,一起坐在养老院的阳台上晒着太阳聊八卦。”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墓碑前的石板上。
“可是命运把我们分开了。你在T国当大小姐,我在栗崁当奴产女。你被关进凤舞阁的时候,我顶着你的脸跟你父亲上了床。你被送到摄影棚拍AV的时候,我在策划着怎样毁掉你们陈家的一切。”
“我做了太多错事。多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
“但你还是原谅了我,对吗?你在C国接受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你恨不恨那个代替你的人。你说你不恨。你说你只是替她觉得可怜。”
吴爱媛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不应该觉得我可怜。我那个真正值得可怜的是你。你的人生本来应该很完美——富家千金,名校毕业,事业有成,嫁给一个爱你的男人,生几个可爱的孩子,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辈子。但我把这一切都毁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那三个字,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哽咽。
朱云晔站在母亲身后,有些不安地看着她。他不太理解妈妈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但他知道,墓碑上的那个女人对妈妈来说一定很重要。
陈天龙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吴爱媛跪在女儿的墓前哭得撕心裂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恨这个女人吗?
恨过。当然恨过。
如果不是她,自己不会被阉割,不会被改造,不会失去一切——包括女儿。
但她也知道,吴爱媛自己也是受害者。她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一个从出生起就被安排好命运的棋子。她做的那些事,有一半是被人指使的,有一半是身不由己的。
恨一个身不由己的人,又有什么用呢?
陈天龙走到吴爱媛身后,弯下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起来吧。地上凉。”
吴爱媛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陈天龙。
“你……你不恨我吗?”
陈天龙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你也不能让雨嫣活过来。”陈天龙说,“而且……她离开之前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让我不要怪你。”
吴爱媛愣住了:“她……她说过?”
“她说过。”陈天龙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她说,你也是她的姐姐。她不想看到我们互相伤害。”
那天下午,吴爱媛带着朱云晔回到了白色小楼。
杨俊做了一桌子的菜。他的手艺比以前更好了——也许是因为这一年多来,他不得不学会自己照顾孩子和自己。
陈雨萌和陈雨菲不在餐桌上。她们还在栗崁,在凤舞阁,以幼奴的身份接客。杨俊曾经试过通过外交渠道把她们接出来,但栗崁国政府以“奴产女属于国家财产”为由拒绝了。
这是这个家里所有人心中最深的伤口。
餐桌上,气氛沉默而压抑。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杨俊问吴爱媛。
吴爱媛放下筷子:“我打算带晔晔在C国定居下来。曼格部长帮我找了份工作,在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做翻译。钱不多,但够生活。”
“你那些女儿呢?”
吴爱媛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们……留在天命楼。吴妈和朱芸宁会照顾她们。”
杨俊沉默了片刻:“你不想把她们接出来吗?”
“想。”吴爱媛的声音很小,“但我想不到办法。栗崁的法律规定奴产子属于奴隶主的财产,除非有人能证明她们的父亲是自由民——但她们的父亲大部分都是朱洋和其他嫖客,这些人要么死了,要么失踪了。”
“那朱云晔呢?他怎么被放出来的?”
“因为他的父亲朱洋是世袭贵族。根据栗崁法律,如果父亲是贵族,奴产子可以继承父亲的爵位和财产。但那些女儿们——她们唯一的出路,就是等这个国家的法律改变的那一天。”
杨俊没有再问。
客厅里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响和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又过了一段时间,吴爱媛带着朱云晔离开了白色小楼。
她去了T国,想见一见自己的亲生母亲叶丽珍——那个在C国葬礼上当众宣布“永远不想再看到陈天龙”的女人。
叶丽珍没有见她。
从别墅的围墙上,吴爱媛远远地看到了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她拄着拐杖站在二楼的窗边,看到吴爱媛的车停在门口,就拉上了窗帘。
吴爱媛在门口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门始终没有开。
她最后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带着朱云晔离开了。
从T国回到C国后,吴爱媛带着朱云晔在锦城市郊租了一套小公寓。
她找到了一份翻译的工作,薪水不高,但足够维持母子俩的生活。朱云晔在当地的一所国际学校读书,成绩不错,老师说他很聪明。
周末的时候,吴爱媛会带着朱云晔去白色小楼看望陈天龙一家。两家人之间的关系很奇怪——说是亲人,却隔着一道巨大的裂缝;说是陌生人,却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血缘联系。
但他们都在努力修复那道裂缝。
2025年春,吴爱媛收到了一封来自栗崁的信。
信是帕斯缇娜写的。
笔迹秀气而工整,像是一个受过良好教养的女孩写的。信里说,她在东宫别院安顿下来了,带着女儿达哈莫尼和武兰达莉留下的几个孩子一起生活。新皇帝对她们不错,按月拨给生活费,还派了侍卫保护她们的安全。
信的末尾写着:
“我已不是一个罪奴,也不再是那个在红粉之家里懵懂无知的小女孩。我是长公主,是这个国家皇帝的长女。我有能力做一些事情了。
我会想办法照顾好陈雨萌和陈雨菲。虽然我不能让她们恢复自由身——因为法律不允许——但我可以保证她们不会受到比我当年更差的待遇。
如果有机会,我会推动这个国家的法律改革。外婆生前说过,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但如果我站得足够高,也许能改变一点点。
祝你和朱云晔在C国一切顺利。
——帕斯缇娜·艾达·阿玉·奥维”
吴爱媛读完信,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天空。
栗崁的方向,云层很厚,看不到阳光。
但也许有一天,那些云会散开的。
2026年,也是一个春天。
白色小楼的院子里,三角梅又开了。
杨俊坐在院子的藤椅上,腿上摊着一本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着。相册里都是田雨霖的照片——她在婚礼上的照片,她抱着刚出生的杨梓桐的照片,她在厨房里做饭时被抓拍的侧脸,她和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模糊身影。
每一张照片里,她都在笑。
那些笑容里,有她前半生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幸福。
杨梓航和杨梓琪在院子里追蝴蝶。他们已经七岁了,到了上小学的年纪。杨梓桐也四岁了,跟在哥哥姐姐屁股后面跑,摔倒了自己爬起来,也不哭,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追。
杨俊翻到了一张他和田雨霖的合影。
那是他们结婚那天拍的。田雨霖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很简单的款式,不贵,但她穿上之后美得让他移不开眼睛。她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看什么呢?”田曦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放在藤椅旁边的小桌上。
“看照片。”杨俊说。
田曦看了一眼相册,叹了口气:“都翻了多少遍了,还看不够?”
“看不够。”杨俊说,“看一辈子都看不够。”
田曦没有接话。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许久。
“你有没有想过……”她开口了,“再找一个?”
杨俊摇了摇头:“不想。”
“你还年轻——”
“我跟自己发过誓,”杨俊打断了她,“这辈子就她一个。不管她走了多远的路,我都会在原地等。”
田曦看着他,看到他眼里的那种坚决,没有再劝。
她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她是个有福气的人,能遇到你。”
杨俊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田雨霖的笑脸。
“她不是什么有福气的人。”他说,“她只是太苦了,老天爷不忍心让她再苦下去了。”
院墙外,一阵风吹过来,吹动了三角梅的花瓣。
几片花瓣从空中飘落,落在了相册的页面上。
杨俊拈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看了许久,然后抬头望向天空。
“雨霖,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风没有回答。
但他觉得,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花瓣落地的声音,温柔而平静。
“我很好。”
杨俊的眼眶红了,但他的嘴角却浮起了一丝微笑。
他放下花瓣,合上相册,站起身,朝孩子们走去。
“走!爸爸带你们去湖边放风筝!”
孩子们欢呼着朝他跑过来。
杨梓琪拉住他的手,杨梓航和杨梓桐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喊着要最大的风筝。
杨俊领着三个孩子走出了院门,沿着那条通往湖边的小路走去。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湖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波光粼粼。
一只白色的水鸟从湖面飞起,振翅飞向远处的天际。
白色小楼的院子里,三角梅静静地开着。
仿佛什么故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全剧终】
===================================================================
【创作感言-代后记】
《圣经·创世记》第十九章记载了这样一件事——
所多玛和蛾摩拉被天火毁灭之后,罗得带着他的两个女儿逃到了山上的一座小城里。那两个女儿——她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世界上仅剩的人类了,她们以为父亲的血脉将就此断绝。
于是,大女儿对小女儿说:“我们的父亲老了,地上又无人按着世上的常规进到我们这里。我们可以叫父亲喝酒,与他同寝,好从父亲存留后裔。”
那一夜,她们灌醉了父亲,先后与他同寝。两个女儿都从父亲怀了孕,生下两个儿子,成为两个民族的始祖。
这个故事被记载在圣经中,流传了两千余年。
我无意亵渎经典。但当我在写作这部小说时,罗得两个女儿的身影一直在我脑海中徘徊——那些被命运逼到绝境的女人们,那些在绝望中做出疯狂选择的女人们,那些用自己残破的身体试图在黑暗中延续一丝火种的女人们。
陈雨嫣和吴爱媛——这对被命运拆散、又被阴谋重聚的双生姐妹——她们的遭遇与罗得的女儿何其相似?都是乱伦,都是被迫,都是在铁壁铜墙般的绝境中试图找到一条生路。不同的是,罗得的女儿们主动选择了那条路,而本书中的人们——却是被一条名为“欲望”的锁链,一寸一寸地拖入了深渊。
这部小说里没有一个完全的恶人,也没有一个完全的善人。
陈天龙是善是恶?他为女儿可以倾尽一切,却也曾亲手将另一个女儿推入火坑。
朱芸静是善是恶?她执行“两生花”计划时冷酷无情,但她在得知真相后放走了父亲、选择了自首。
陈雨嫣是善是恶?她一生无非是想好好活着而已。
朱芸宁是善是恶?她固然手段狠辣,但她失去一切权柄、沦为阶下囚之后的沉默,又何尝不是一种悲悯?
就连吴妈——一个出卖身体为生的代孕女奴,一个在凤舞阁里忍辱偷生的老调教师——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让那对被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双胞胎,哪怕有一个能活得好一些。
圣经说:“罪的工价乃是死。”
但圣经也说:“怜恤人的有福了,因为他们必蒙怜恤。”
我想讲述的,不是罪恶本身——因为罪恶不需要讲述,它每天都在我们身边悄无声息地发生。我想讲述的,是在罪恶的废墟之上,那些残存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善意——就像被天火焚毁的所多玛城废墟中,依然有一朵野花在灰烬里开放。
如果这本书能让任何一个读到它的人在合上书页之后,产生一丝犹豫——
一丝面对诱惑时的犹豫,
一丝面对权力时的犹豫,
一丝面对那些被剥夺尊严的人时的不忍——
那它就没有白写。
毕竟,罗得的两个女儿虽然犯下了乱伦之罪,却终究为人类延续了血脉。
而我们的世界,何尝不需要更多的良善来延续呢?
——谨以此书,献给那些在黑暗中依然试图燃烧的人。
愿你们在深渊中抬头时,能看到星空。
作者
写于癸卯年冬,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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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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