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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古代当贵妇】(16-18)作者:听雨观云有为法 标签:#武侠 #历史 #剧情 #女性视角 #重口 #性奴 #淫堕 #异世界 #性转 第一卷 惊魂乍定入侯门 强掩惶惑学当家 第16回 春宴融冰渐收子心,夜灯对账暗蓄风雷 承平二十七年二月十二日,辰正时分。
赵重悠悠转醒时,晨光已透过窗纸洒进来,在紫檀雕花的月洞门架子床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方要开口唤人,忽觉喉咙一阵干涩,咽了口唾沫,竟牵得舌根连着咽喉那一截隐隐作痛,像是昨夜被什么东西捅得太深,伤着了似的。
她试着清了清嗓子,那嘶哑的嗓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觉腰肢酸软,腿间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涨意。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素白中衣,伸手拢了拢衣领,手指触到咽喉处,试着咽了口唾沫,喉间又是一阵涩疼,不由得皱了眉。
身侧已空,枕上只余一缕温热的茉莉花香。
她伸手摸了摸那片余温,指尖触到微凉的枕面,心中竟有一瞬间的失落。
正要开口唤人,一张嘴那嘶哑的嗓音便冒了出来,像是破锣一般。
她窘得闭了嘴,拿拳头捶了一下床板。
云岫已端了热水进来,铜盆边沿搭着一条雪白的帕子,热气氤氲地升腾着。
见她醒了,抿嘴一笑,那笑意从唇角一直漫到眼睛里。
她将铜盆搁在盆架上,拧了热帕子递过来,道:“夫人醒了?今儿外头天气好得很呢。”
赵重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意透过肌肤渗入四肢百骸,喉咙的涩疼也仿佛被熨帖了几分。
她擦过脸,将帕子往云岫怀里一掷,哑着嗓子嗔道:“你还有脸笑。我这嗓子,今儿怎么见人?都怨你昨夜那般作死,也不知轻重。”
云岫接住帕子,笑嘻嘻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夫人这话奴婢可不敢认。昨夜可是夫人自己按着奴婢的头不让起来的,嘴里还嚷着什么‘再深些’、‘别停’的话呢。如今倒怪起奴婢来了。”
赵重耳根腾地红了,伸手去拧她的嘴:“你这张嘴,越发没个把门的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云岫侧身躲过,笑道:“奴婢又没往外说,只在夫人跟前说。好夫人,莫恼了,奴婢备了蜜渍梨片,润喉最是好的。夫人含一片在嘴里,过半个时辰便好了。”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盒,揭开盖子,里头是几片蜜渍的雪梨,色泽金黄,蜜汁晶莹。
她拿银签子叉了一片送到赵重嘴边,赵重含了,那蜜梨清甜滋润,缓缓滑过咽喉,果然将那干涩压下去了几分。
她含着梨片含含糊糊地道:“算你还有良心。”又抬头望了望窗外,日光正好,檐下一树杏花已打了满枝的花苞,朱砂似的缀在枝头,被晨光照得润润的。
几只麻雀在枝间跳来跳去,啾啾地叫个不停。
窗纸被日光照得透亮,比平日亮了好几分,连那窗棂上贴的云岫剪的梅花喜鹊窗花,也被映得轮廓分明。
她咽下梨片,清了清嗓子,觉得声音清亮了些,便道:“今日天气好,再把孩子们叫来,咱们在园里摆一桌,不拘什么,热闹热闹。”
云岫应了,转身去吩咐传话。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赵重正对着铜镜簪花,将那支白玉扁方插进鬓边,手指纤长白皙,动作轻柔而专注。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展与温柔。
这日天气确然是好极了。
东风拂面,暖而不燥,吹在人身上像是一层极轻极软的绸子滑过去。
天空碧澄澄的,一丝云彩也无,蓝得透亮,像是谁拿清水洗过了似的。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晨光照得泛着淡淡的白光,缝隙里钻出几簇新绿的草芽,嫩得能掐出水来。
廊下挂的几盏素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一摇一摆的。
静馨院里的丫鬟们早早就起来了。
荷香端了一盆热水从厨房出来,迎面被那晨光晃了眼,眯着眼站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今儿这天儿可真暖和,倒像是三月里了。”她端着盆往回走,脚步轻快,盆里的水波荡出细细的涟漪。
洒扫的婆子赵嬷嬷正拿大扫帚扫院子里的落花,那几株老杏树的残瓣落了一地,粉粉白白地铺在青石板上。
她一面扫一面念叨:“这天气好啊,老婆子的腿也不疼了。往年这时候还捂着棉裤呢,今儿穿条夹裤便够了。”旁边一个小丫头正在井边打水,辘轳咕噜咕噜地转着,她探出头往井里瞧了一眼,笑嘻嘻道:“嬷嬷说得是,这井水也不扎手了,前几日还冰得刺骨呢。”
春莺从耳房出来,手里抱着一叠洗好的衣裳,在廊下拉了根竹竿晾晒。
那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袖子飘飘的,像是有了魂一般。
她一边晾一边回头对荷香道:“你瞧这日头,今儿晾的衣裳到午后便能干透了。前些日子晾了三天还潮乎乎的,摸着总不干爽。”荷香笑道:“可不是。我被子都抱出去晒了,今晚盖着定是蓬蓬的,全是日头味儿。”
云岫从正房出来时,正听见她们说笑。
她在廊下站了一站,抬眼望了望天色,只见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园子那边的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日光下颤巍巍地摇曳着,远远望去像是笼了一层淡粉的薄雾。
几只燕子从廊下掠过,剪尾一闪便没了踪影,只留下几声呢喃。
她微微一笑,对荷香道:“去告诉厨房的周三娘,今儿多做几样细点。再去请世子、继祖少爷和玉柔姑娘,就说夫人说的,今儿天气好,在园里沁芳亭摆茶,请他们都过来顽。”
荷香应了一声便往外跑。
她跑过穿堂时,正撞见门房的小厮刘安蹲在台阶上晒太阳,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慢悠悠地磕着。
那刘安生得瘦高个儿,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透着机灵劲儿,腰间别着一根红绳如意结。
他见荷香跑得急,便笑道:“跑什么?火上房了不成?”
荷香道:“夫人叫我去传话呢。你倒清闲,在这儿晒太阳。”
刘安将瓜子壳往地上一啐,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道:“今儿这天气,神仙来了也不愿动。我刚才在门房那儿坐着,隔着门槛望出去,清波门大街上的行人都比往日多了三成。挑担子的、推小车的、卖花的、算命的,全都出来了。有个卖花的婆子,担了两大筐玉兰花儿,那香气隔着半条街都闻得着,好几个媳妇婆子围着她挑呢。鲁教头今儿不当值,也换了身夹袍上街看热闹去了,走时还说了句‘这日头晒得人骨头都酥了’。”他说着伸了个懒腰,忽又道:“荷香姐姐,你一会儿可要在夫人跟前美言几句,让我也跟着去园里伺候伺候。在这儿守门,好没意思。”
荷香啐了他一口,道:“就你懒。我可没工夫跟你磨牙。”便一溜烟往世子院里去了。
厨房里周三娘正挽着袖子揉面,额上已沁了一层薄汗。
她生得五大三粗,一张圆脸被灶火常年熏得红扑扑的,手上满是老茧。
听见荷香传来的话,她笑道:“夫人好兴致。这天气倒真是难得,不冷不热的。”旁边一个帮厨的婆子正在剁肉馅,刀起刀落极有节奏,插嘴道:“可不是。今儿早上我去后门买菜,那卖菜的老头说今年春来得早,往年杏花要二月下旬才开呢,今年元宵刚过便打了苞。说是今年节气早,是个好年景。”周三娘道:“那你多买些嫩笋子回来,夫人爱吃那个,挑细些的,莫要老筋老节的。”那婆子应了一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便去了。
荷香一路小跑,先去了世子院里传话。
墨竹正在廊下擦一双靴子,听见荷香的话,放下靴子便进屋禀报。
继业正在窗下临帖,闻言搁下笔,问了一句:“母亲可说了何事?”墨竹回道:“说是今儿天气好,请世子去园里吃茶。”继业略一迟疑,便起身更衣。
他换了一身石青骑装,腰间束了青缎带,整个人看着精神了几分。
墨竹替他理着袖口,笑道:“世子今儿气色好,该多出去走走。这天气闷在屋里临帖,怪可惜的。”
荷香又去请继祖。
继祖正在自己院中廊下临窗练字,面前铺着半尺厚的毛边纸,写的是《千字文》。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绸袍,袍角微有磨损,洗得倒是干净。
听说母亲有请,他搁下笔,整了整衣襟,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道一声“知道了”,便跟着荷香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抬头望了一眼天,那日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他微微眯了眯眼,眼角似乎松了那么一丝。
最后去请玉柔。
玉柔正坐在廊下绣花,乳母在旁守着。
她今日倒没有绣歪,绣的仍是那枝梅花,针脚比前几日匀净了些,只是蝴蝶须子仍有些歪。
听荷香说母亲叫她,她慌忙站起来,将绣花绷子往乳母怀里一塞,又低头看看自己那件藕荷色小袄,小声问乳母:“我穿这个去成么?要不要换那件新做的海棠红的?”乳母笑道:“姑娘穿什么都好看。夫人又不是外人。”玉柔这才放下心来,又跑到水盆边洗了手,对着小铜镜照了照,将那碎发拢到耳后,方才跟着荷香去了。
赵重梳洗毕,含了第二片蜜渍梨片,觉得嗓子已好多了,说话也不那么嘶哑了。
她换了一身贰·藕荷色缠枝莲纹妆花缎褙子,系了那条松花绿素绸汗巾,簪了白玉扁方,薄施脂粉,淡扫蛾眉。
对镜端详了一回,镜中那张脸艳若桃李,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舒展与温柔,和数月前那病骨支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推门出来,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空气里混着杏花香、新翻的泥土味、并远远飘来的厨房炊烟气息,温温软软地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院子里那株老杏树开得正盛,满树繁花密密匝匝的,花瓣在晨光里透着淡淡的粉白光晕,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花枝打转。
廊下的雀儿也不怕人,在栏杆上跳来跳去,歪着小脑袋看她。
她不由得弯了弯嘴角,自言自语道:“真是个好天儿。”
云岫从屋里跟出来,手中捧了一只藤编小箱,箱中装着这几日新添的“斗兽棋”与扑克牌,另有一只攒盒装满了蟹粉酥与桂花糕。
她听见赵重自言自语,便笑道:“夫人今儿心情好,连走路都比平日轻快了三分。”
赵重回头嗔了她一眼,道:“就你眼尖。”又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她耳边道:“你倒说说,昨夜你那般作弄我,是不是早有预谋的?”
云岫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奴婢哪敢。明明是夫人自己缠着奴婢要的,还说‘云岫,再来一回’……”
话未说完,赵重已伸手去捂她的嘴,脸涨得通红:“你给我闭嘴!这还在廊下呢,丫鬟们都在,你这张嘴怎么就没有把门的!”
云岫被她捂着嘴,眼睛却弯成两道月牙,里头全是笑意。
她轻轻掰开赵重的手,低声道:“夫人莫恼,今日奴婢伺候您玩牌时,准您赢几把便是。”
赵重瞪了她一眼,却也忍不住笑了。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静馨院,往园中走去。
穿过那条游廊时,廊柱上的春联虽已有些褪色,但廊外花木新发的嫩叶鲜绿欲滴,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来,在廊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那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是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几株垂丝海棠刚刚打了苞,红红的花蕾藏在绿叶间若隐若现。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婉转,分了两个调子一唱一和。
赵重放慢了脚步,扶着栏杆往池子里望了一眼,只见春水初暖,几尾锦鲤浮到水面来,嘴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脊背在日光下闪着一道一道的橘红色。
她看得入了神,不觉在廊上站了好一会儿。
到了沁芳亭,那亭子四面通风,春风穿亭而过,不冷不热,池中春水清亮如镜。
亭中石桌上早已铺了毡子,摆了棋盘棋子,另有一壶新沏的龙井,茶香袅袅。
赵重在主位坐了,云岫在旁煮茶伺候,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茶香混着花香在亭中飘荡。
三个孩子陆续到了。
继业最先到,行了礼便垂手站着,目光在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牌具上扫了一圈。
继祖随后来到,行了礼便退到一旁,在离石桌稍远的美人靠上坐了。
玉柔最后进来,这回倒没有缩在谁身后,自己走到赵重身边,叫了一声“母亲”,声音不算大,却比从前清楚了许多。
赵重拉她在身边坐了,又招呼继业继祖先来吃茶。
今日的茶是云岫特地沏的明前龙井,茶汤碧清,入口甘醇。
继业端起来抿了一口,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继祖喝了半盏,倒是难得主动说了一句:“这茶比学堂里先生喝的还好。”
赵重笑道:“这是你父亲在世时存下的龙井,统共就那么几罐,我平日舍不得喝。今儿天气好,拿出来给你们尝尝。”
说到“父亲”二字,几个孩子都静了一静。
继业低头看着茶盏里的茶叶,那叶片在水中舒展,一芽一叶,嫩绿如新。
继祖将茶盏搁在桌上,手指在盏沿来回摩挲。
玉柔年纪最小,尚不大懂得这沉默里的分量,只抬着头眼巴巴地看着赵重,等她再说话。
赵重将各人神色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她也不点破,只取了一副扑克牌来,洗了几遍,笑道:“今儿不玩升官图了,教你们一个新的,叫‘争上游’。这牌共五十四张,分四色,大小王最大,其次是二,然后从A到三依次往下。你们瞧着,我先教你们认牌。”
她一张一张地教他们认,红桃黑桃方片草花,大王小王。
继业学得最快,看了一遍便记住了七八分;继祖虽慢些,却记得扎实,问了几回便不再错;玉柔认了几遍仍有些糊涂,把红桃认作方片,急得眼圈又要红了。
赵重便将她的椅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握着她的小手一张一张地翻,柔声道:“不急,慢慢认。你瞧这红桃,上头是一颗心,桃形儿的;这方片是菱形的,像个铜钱眼儿。你只记住,桃形的是红桃,铜钱眼儿的是方片,便不会错了。”玉柔咬着嘴唇又认了一回,终于分清了,仰起脸来看着她笑,那笑意虽浅,却像这春日的晨光一般,清亮亮的。
认了牌,几个人便开始玩。
起初继业还端着世子的架子,出牌时总要略作沉吟,不肯轻易露出得意或气馁的神色。
及至赵重连赢了三把,又故意在出牌时挤眉弄眼地逗他,继业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弯。
继祖手气平平,却难得开了几句玩笑,指着继业手里最后一张牌道:“兄长手里那张定是张小三,不然怎的半天出不来。”继业被他一激,便将那张牌翻开,果然是张小三,亭中诸人一齐笑了。
玉柔玩了几把,手气差极了,连输了好几圈,牌在手里越攥越紧。
赵重悄悄在桌下塞了几张牌给她,又假装替她看牌,替她出了一把顺子。
玉柔终于赢了一回,高兴得拍着手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继业继祖对视一眼,都看出母亲在偏袒小妹,却也不说破。
继祖只低头喝茶,那茶盏遮住了唇角一痕极淡的笑意。
自此之后,这静馨院便热闹了起来。
二月十二日至十七日,这五六日间,赵重日日与子侄们一处消遣。
或在水榭中铺开棋盘打几圈“升官图”,或在园中斗草踏青,或在沁芳亭中摆下茶炉闲话家常。
那天气也作美,连晴了五六日,一日比一日暖,园中杏花从打了花苞到渐次绽放,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簌簌飘落,落在石桌上、棋盘上、茶盏里,满园皆是融融春光。
府中下人见了,无不纳罕,私下议论说主母自病愈后好似换了一个人,竟这般疼起孩子来。
二月十二日午后,继业从官学回来时,天色骤变。
原本晴好的春日忽然阴沉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沉沉地堆在天际。
不多时便是一阵骤雨倾盆而下,雨点子又急又密,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廊下挂的几盏素绢灯笼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
墨竹虽撑着伞,那伞面却被风雨掀翻了好几回,继业身上淋湿了大半,月白锦袍贴在身上,肩头袖口都洇成了深色,发冠也歪了,几缕湿发贴在额前,模样狼狈极了。
墨竹更是淋得跟落汤鸡似的,皂衣紧贴在身上,还一个劲儿地拿袖子去挡继业头上的雨。
继业一路疾走,进了静馨院的门,正要唤人打水来洗脸,却见赵重正坐在窗下翻一本闲书,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忙搁了书起身。
她见继业浑身湿透地进来,眉头便是一皱,快步走上前来,也不嫌他身上湿,伸手便去探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说了句:“怎么淋成这样,墨竹呢?怎么叫你淋成这样回来?”
墨竹在门外缩着头不敢进来,只隔着帘子禀道:“回夫人,这雨来得太急,奴才的伞被风掀翻了,实在遮不住……”
赵重也不追究,只吩咐荷香:“去煎一碗浓浓的姜汤来,多搁些红糖,再把那件石青刻丝的斗篷取出来,给世子披上。”
说着,她亲自取了干巾来,走到继业身后,将那干巾覆在他头上,一下一下地替他擦着。
继业的头发又黑又密,雨水浸透了发根,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
她用干巾裹住一缕湿发,从发根慢慢揉到发梢,动作仔细而耐心。
擦着擦着,她忽然发现继业的个头已经快到她下巴了,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蹿了这么高,肩膀也宽了些,不再是那个她记忆中需要弯腰才能牵到手的孩童了。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像是看见一棵自己亲手栽下的小树,不知何时已经抽了条、发了枝,再不是从前那株需要她弯腰浇水的幼苗了。
她手中动作不停,一面擦着一面轻声道:“往后下雨,便叫墨竹早些去接你,实在回不来便在学堂里等一等,别冒雨赶路。你这孩子,淋成这样也不怕着凉。”
继业坐在那里,任由母亲替他擦着头发,低着头不说话。
那干巾裹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揉着,力道不轻不重,隔着干巾传来的温度暖融融的。
他回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回他跌了一跤磕破了膝盖,母亲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拿帕子替他擦眼泪的。
那时候母亲还年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后来母亲病得久了,那张脸便越来越苍白,笑容也越来越少,他每次去请安都只能隔着屏风远远地望一眼,闻到满屋子的药味。
那些记忆零碎模糊,却在这一刻忽然涌上来,堵在他胸口,酸酸涨涨的。
荷香端了姜汤进来,热气腾腾的一碗,红糖搁得足,汤色浓得发黑。
赵重接过来,先试了试温度,又拿勺子搅了搅,这才递到继业手里,温声道:“趁热喝了,驱驱寒气。”
继业接过来,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那姜汤又甜又辣,滚烫地滑过喉咙,热气从胃里往四肢百骸散开,浑身都暖了起来。
他喝着喝着,眼圈竟有些泛红,鼻头也酸了,眼眶里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他不敢抬头,怕被母亲看见,只将碗沿挡着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不烫了”。
赵重何等细心,早将他泛红的眼圈看在眼里。
她心中也是一酸,这孩子从小没了亲爹,亲娘又病了三两年,一个人在府里熬着,外人看着是世子爷锦衣玉食,谁知道他心里的苦。
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又怕他难为情,便只作没看见他泛红的眼圈,温声说了句“往后下雨,叫墨竹早些去接你,别淋着”,便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书。
她背对着继业,一本一本地将书摞整齐。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孩子泛红的眼圈,也会忍不住掉下泪来。
她如今竟也这般容易动情了,为着一个少年人红一红眼眶,自己心里便酸得一塌糊涂。
她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这具肉身,怕是把她的心也一并换了。
继业喝完姜汤,将空碗搁在桌上,默默站了片刻。
他看着母亲背对着他收拾书本的背影,那件藕荷色缠枝莲纹妆花缎褙子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肩头微微有些单薄。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只低低道了一声“母亲,儿子告退了”,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时,他脚步顿了顿,终是不曾回头。
赵重听见他脚步声远了,方才转过身来,望着空空的门口出了半晌神。
窗外雨势渐小,檐下滴答滴答地落着水珠,砸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清晰而悠长。
那件石青刻丝斗篷还搭在椅背上,继业走得急,未曾披上。
二月十五日,又是一个晴好天儿。
梁玉柔这日竟破天荒地主动到静馨院来。
她手里攥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站在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半天才鼓起勇气迈过门槛。
赵重正在窗下看账本,抬头见她来了,忙搁下笔,笑着招手让她过来。
玉柔走到她面前,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将手里的帕子往她面前一递,小声说道:“这个……是女儿绣的,想送给母亲。”那声音又轻又细,说完便低下头去,不敢看她,两只手绞着衣角。
赵重接过来展开一看,那帕子是月白色的素绢,上面绣着一枝梅花。
那梅花的针脚长短不一,花瓣绣成了五个大小不一的圆疙瘩,枝干的颜色也配得不对,用的是翠绿的丝线而非褐色。
这针线活计,莫说在国公府,便是在寻常百姓家也算不得好。
可赵重拿在手里,却觉得那方帕子比什么苏绣蜀锦都重,重得她心头沉甸甸的。
玉柔见母亲端详了半晌不说话,小脸渐渐涨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她咬着嘴唇,低声道:“绣得不好……母亲别笑话。那梅花……女儿绣了好些日子,拆了好几回,这一幅是最不歪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已细如蚊蚋。
赵重回过神来,将那帕子郑重地叠好,一下一下地对齐边角,叠得方方正正的,然后收进袖中。
又从妆奁里取出一匹海棠红的妆花缎料子,那料子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织着隐隐的蝴蝶暗纹。
她将料子递到玉柔手里,笑道:“你头一遭送母亲东西,母亲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笑话?你瞧这针脚,虽是粗了些,可梅花的形状是有的,枝叶也有模有样,头一回绣便能绣成这样,比母亲当年强多了。这匹料子拿去做件新衣裳,你皮肤白,穿海棠红好看。”
玉柔捧着那匹料子,两只手都有些抖,眼眶一下子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低低说了声“谢谢母亲”,便转身跑了出去。
赵重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心中又酸又软。
这孩子怯生生的,像一只总怕被人嫌弃的小猫。
柳姨娘那般张扬的性子,竟养出这样一个女儿来,倒也是一桩奇事。
她将帕子重新叠好,放在妆奁最上面的那一层抽屉里,与那支白玉扁方搁在一起。
此后数日,赵重待玉柔愈发温和。
二月十八日,她见玉柔身上穿的那件藕荷色小袄袖子已短了半寸,便叫云岫从库房里取了两匹新料子,让针线房替她赶制两身春衫。
二月二十日,她又将玉柔叫到静馨院来,亲自教她绣梅花的针法,握着她的小手一针一针地示范。
玉柔学得认真,虽然手指仍有些笨拙,但比之前已好了许多,至少不会再把自己的手指扎破了。
她坐在赵重身边,小小的身子挨着她,那股淡淡的百合宫香让她觉得安心。
二月十七日夜,云岫趁侍奉沐浴时,见赵重面上略有得色,便低声说了句:“主子如今与小辈们亲近了,府中下人眼里,主子便不再是那个病恹恹不理事的胡氏了。”
赵重倚在浴桶沿上,热水浸到胸口,水面上浮着一层新鲜的桃花瓣,被热气蒸得软软的。
她拨着水面上的花瓣,沉吟片刻后问道:“子心已归,下一步,该当如何?”
云岫一边替她搓背一边笑道:“欲立威于仆,先收心于子;子心既归,母威自立。如今该动一动那些吃里扒外的了。”
二月二十日夜,云岫从枕下取出一本册子来。
那册子是素蓝布封面,边角已被翻得起了毛,里头密密麻麻记着许多字。
她将册子双手呈给赵重,道:“这是奴婢这些时日暗中查访所得,夫人请过目。”
赵重接过来就着灯细看,只见上头记着库房管事虚报价格、采买勾结外铺吃回扣、柳姨娘心腹冒领赏银等数桩实证,条条目目,时间、地点、经手人、证据所在,无一不清。
她看了半宿,越看面色越沉。
二月廿二日,赵重在园中沁芳亭里摆了小小春宴。
请的仍是三个孩子,并赵姨娘所出的一双年幼儿女。
席间云岫上了一道新奇菜肴,以鸡蛋清搅打成雪沫状,隔水蒸熟,浇以桂花蜜,状如雪山,入口即化。
孩子们从未见过这等吃食,无不啧啧称奇。
玉柔吃得最高兴,连吃了两小碗,难得开口说了句:“母亲这里的菜,比别处都新奇。”
赵重笑道:“你若爱吃,往后常来。你继业哥哥每日上学辛苦,晚间若饿了,也只管来我院里,灶上温着粥菜。”
继业应了,面色虽淡,眼中却有了暖意。
宴散后,继祖独自落在后头,似有话要说。
赵重见了便留他说话。
继祖踌躇半晌,方低声道:“母亲待我们兄妹好,儿子心里感激。只是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重道:“你只管说,在我这里没有不该说的话。”
继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柳姨娘那边的人,近来常在二叔跟前说母亲的不是。说母亲夺了姨娘的权,是‘不容人’。儿子怕这些话传到外头,对母亲名声有碍。”
赵重听了,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
因笑道:“我自问行事光明,不怕人说。你能来告诉我这话,足见你有心。往后若再听见什么,只管悄悄来与我说便是。”
继祖点头应了,拱手告退。赵重望着他走出亭子的背影,心中暗忖:这孩子倒是个可用的,只是还需再观察些时日,看看他的真心究竟有几分。
二月廿二日夜,赵重对镜卸妆时,望着镜中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庞,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云岫正在铺床,听见叹息声,忙问缘故。
赵重道:“孩子们虽亲近了,但府中那些人,眼里还未必有我。今日继祖那话你也听见了,柳姨娘在外头尚且这般说嘴,可见我这位主母,还没真正立起来。”
云岫轻轻接过她手中的篦子,替她一下一下地篦着发,低声道:“夫人既有此志,便是时候了。那些账目,夫人已经烂熟于心;那些人脸,夫人也看了个七七八八。择个好日子,给她们一个厉害的罢。”
二月廿三日,赵重一整天都待在静馨院中,没有出门,只与云岫关起门来合计。
二人将账册上的每一笔亏空、每一个经手人、每一条时间线都细细梳理了一遍,定下了发难的顺序与人选。
至亥正三刻,大事方定。
赵重合上账册,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望向窗外夜色沉沉,国公府深处一片寂静。
她忽然道:“云岫,咱们这一动,柳姨娘那边怕是会有反扑。”
云岫正在收拾桌上的茶盏,闻言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反扑是自然的。但她反扑得越狠,露出的破绽便越多。夫人只管亮出剑来,剩下的,奴婢替您看着身后。”
赵重望着灯下那张灵秀的脸庞,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好像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天塌下来也不怕。
窗外夜风拂过,檐角铁马叮当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新的一天无声无息地降临,而国公府的天,也要开始变了。
正是:
春寒未尽蛰初惊,暗把风雷袖底擎。
莫道慈怀柔似水,待将铁腕整簪缨。 第17回 肃积弊主母初立威 探虚实暗桩已生根 承平二十七年二月廿四日,辰初时分,天光刚亮透,静馨院中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荷香提了满满一铜壶热水进来,小心翼翼地倾入盆中,白汽腾腾地漫开来。
云岫从紫檀柜中取出一套衣裳,展开,是一件沉香色遍地金通袖大袄,那金线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暗光,通袖处绣着缠枝牡丹,花瓣层叠,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线头。
下面是一条杏黄缕金马面裙,裙褶百二十道,褶距均匀如琴键,前后马面各绣一对振翅团凤,凤目以米珠缀成,在光里一晃,竟像是在眨眼睛。
这原是一品诰命夫人大礼时才穿的衣裳,全套行头压在妆奁里已有大半年不曾动过,今日实在非穿不可。
赵重坐在妆台前,身上只穿一件素白中衣,由着云岫替她细细梳头。
那头发又浓又长,乌油油的,云岫一缕一缕地拢起来,梳了端庄的牡丹髻,又从妆奁里拣出一枝赤金点翠步摇,那步摇的簪身是赤金锤揲而成,花心嵌翠蓝羽片,旁边垂下三串米珠流苏,长及耳垂。
云岫将步摇稳稳簪在髻边,又端详了一回,方点头道:“好了。”
赵重望着镜中那张脸,脂粉未施,却已是艳光照人。
那鹅蛋脸儿白腻如脂,凤眼微垂,眼角那一丝天生的慵懒春意,今日被发髻一衬,竟多了几分凛然之气。
她抬手正了正那枝步摇,那流苏在鬓边轻轻晃动,触着面颊凉丝丝的。
镜中人望着她,她也望着镜中人,四目相对,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了。
两个月前,她还在病榻上,连翻个身都要人扶;两个月后,她已坐在这镜前,准备去议事厅打她人生中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仗。
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目光沉静如水。
云岫替她理好衣领,又将那条杏黄缕金马面裙的系带紧了紧,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轻声道:“夫人今日这身气派,满府上下都该好好看看。”
赵重没有答话,只将袖口整了整。
那沉香色的袖口以五彩丝线绣着缠枝牡丹暗纹,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花枝的轮廓,然后站起身,道:“走吧。让她们等久了,倒显得我这个主母沉不住气。”
云岫捧起事先备好的账册与入库单,跟在赵重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静馨院,穿过长廊,往议事厅方向走去。
晨光穿过廊柱的间隙,在她们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沉稳,一道轻灵,交叠在一处,像是从同一个源头流淌出来的两条溪流。
廊外,几株杏花已落了大半,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石板上,被晨风一吹,便贴着地皮打着旋儿往远处去了。
廊那头的几株海棠却正在盛时,花团锦簇,粉艳艳的,将那一片院墙都映得喜庆起来。
赵重走过海棠树下时,一片花瓣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去拂,任它停在那里,直到进了议事厅的院子,那片花瓣方被一阵穿堂风卷走了。
议事厅在府中轴线偏西,距静馨院约半里路,是一座五开间的硬山顶大厅。
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前有五级石阶,阶旁立着一对石狮。
此刻那朱漆大门已是大敞,门内隐约看得见青砖地面上几道明亮的光柱斜斜地铺着,是晨光从高窗上射下来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厅前院落中,已站了二三十号人,皆是内外管事并各处执事之人。
他们接到传话时只说“主母有令,辰正议事”,却不曾说明是为了什么事。
平日里议事,多半是账房钱先生代为主持,主母只偶尔过问几句,今日却是一大清早便传了话来,又以“辰正”为定,分毫不容晚到,显见是有大事。
众人站了一院子,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库房管事李富贵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把瓜子,闲闲地嗑着,对身旁的采买处管事赵德福道:“大清早的折腾,也不知是刮的什么风。”赵德福是个瘦高个儿,一张长脸上总挂着笑,此刻那笑意却有些勉强,低声道:“我听说夫人前些日子翻了好些旧账,怕不是要查咱们罢?”李富贵将瓜子壳往地上一啐,笑道:“查?一个妇道人家,能查出什么来?账本子给她翻去,她能看明白三页便算我输。”正说着,又一人凑过来,是厨房管事王德贵媳妇,她压低了声音道:“你们瞧夫人那架势,连柳姨娘都给请来了。”
众人回头望去,果见柳姨娘正从西边廊下走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的织金妆花褙子,梳着明晃晃的牡丹髻,鬓边插着一枝赤金缠丝牡丹钗,腕上一对碧玉镯子,通身的气派倒比主母还盛几分。
她面上带着笑,身后跟着王妈妈并两个丫鬟,走得款款婷婷的,在厅侧寻了一张小几,便站在那里。
那笑是挂在面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丝不安,她也不明白这位素日不大理事的主母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辰正时分,更鼓敲了八响。
赵重在云岫的随侍下步入议事厅。
她穿过院落时,满院子的窃窃私语立时安静下来,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有几个胆小的已开始往后退。
她走上石阶,跨过门槛,在主位那张紫檀太师椅上端端正正坐下。
云岫将账册放在案上,垂手侍立案侧。
那主位后是一幅梁氏先祖征战的屏风,画的是老国公梁振业的曾祖在枣阳城下与北狄大战的旧事,金戈铁马,气象森然。
屏风前的紫檀大案上放着文房四宝,案角搁着云岫事先备好的那叠账册。
赵重端坐案后,身后那幅屏风像一堵墙,将她衬得愈发庄严。
晨光从她身后的高窗射进来,将她的面容笼在暗处,令跪在厅中的管事们看不清她的表情。
柳姨娘在一旁站着,目光在那些账册上扫了一圈,又移到赵重面上,见她神色平静,心中反倒更不安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开口。
赵重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不急着说话。
厅中鸦雀无声,只听得见茶盏搁回案上的那一记轻响,清脆得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她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厅中每个人耳里,沉甸甸的。
“今儿叫大家来,有几件事要查一查。”她翻开面前的第一本册子,不疾不徐地道,“头一件,花园里的枯枝已有小半月不曾清理了。府里养了十二个花匠,月钱按时发着,园子里的活计却没人做。是哪个管事负责的?”
一个姓马的花园管事慌忙出列,躬身道:“回夫人,是小的。前些日子天寒,花匠们手脚不灵便,这才耽搁了。夫人息怒,小的回去立刻催办。”
赵重看了他一眼,也没发火,只道:“下不为例。”又翻了一页,“第二件,库房腊月的炭火登记,腊月二十三到二十六这几日少了几笔,是谁经的手?”
李富贵一听“库房”二字,心头微微一跳,但见只是问炭火的小事,便放了心,上前道:“回夫人,腊月里炭火进出频繁,兴许是记漏了。小的回去查一查账,补上便是。”他说话时面上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心想这主母果然只是抓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立威罢了。
赵重依旧不置可否,又翻了一页,“第三件,厨房采买的账目,正月初八那一页上鸡蛋的价钱比市面上贵了三成,又是什么缘故?”
厨房管事王德贵媳妇忙道:“正月里雪大路滑,鸡不下蛋,价钱自然涨了些。夫人放心,奴婢们断不敢乱报的。”她的声音又糯又甜,说得煞有介事,若是不知底细的,只怕就要被她这副老实巴交的模样骗过去了。
赵重合上册子,微微颔首,道:“既然你们都说不过是疏忽,那便罢了。往后多上上心便是。”
柳姨娘在旁听着,一直提着的心放了大半。
她心想,今日这场议事,不过是主母新官上任三把火,抓几桩小事敲打敲打,做做样子罢了。
她暗暗松了口气,对身旁的王妈妈低低说了一句:“瞧瞧,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王妈妈还没来得及点头,赵重的话锋便陡然一转。
“不过,”她从那叠账册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入库单,翻开其中一页,声音忽然冷了几分,“我这儿还有一桩事,要请大家一道来瞧瞧。”
她将下巴微微一抬,云岫便走到厅门前,朝外头拍了拍手。
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匹锦缎进来,直直抬到厅中央放下,打开外头裹着的油纸。
李富贵一见那油纸上的戳记,脸色便变了一变。
那是一匹藕荷色的锦缎,正是年下新入库的“苏杭贡缎”。
赵重站起身,走下主位,来到那匹锦缎旁边,伸手拈起一角,在指间捻了捻。
那缎面粗糙,经纬松疏,连中等货色都算不上,哪里是什么“贡缎”。
“这是腊月二十入库的一批锦缎,”赵重回到主位上,拿起那本入库单,念道,“入库单上写着,‘湖州贡缎二十匹,纬密每寸百二十梭’。我来问问库房管事,这便是每寸百二十梭的贡缎么?拿到外头去,连寻常绸缎庄的铺面货都不如。”
李富贵再也站不住了,额上已沁出了汗珠。
他躬身上前,强笑道:“夫人,这匹缎子……兴许是拿错了,库房里还有几匹好的,小的这就去换来给夫人过目。”
“拿错了?”赵重将入库单往案上一拍,那脆响在厅中回荡,几个胆小的管事腿都软了,“入库单上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入库时你亲自点了数、验了货,如今说拿错了?”
李富贵胸膛起伏了几下,眼珠一转,便要开口喊冤。
赵重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朝云岫递了个眼色。
云岫便从那一摞账册里又抽出一本,翻开一页,正是采买的原始账册。
赵重将两本册子并排摊开,指着上面的数目道:“采买账上记的是赊购价,每匹十二两五钱,按老例折实付银九两五钱。入库单上写的进货价却是七两二钱。这中间的差价,是谁吃了?”
李富贵汗如雨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口中连称:“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小的一时糊涂,小的知错了!夫人饶命!”
赵重却不看他,目光扫过厅中众人,见那些管事们个个面如土色,有几个已悄悄地往后退了半步,那方才还不以为然的笑意早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她缓缓道:“你一个人,吞不下这么多。你那个在采买处的妻舅,还有几家绸缎庄的账房,一并给我招出来,我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李富贵一听这话,哪里还敢嘴硬,便将采买处管事赵德福与城中三家绸缎庄勾连、以次充好、虚报价格的事,一五一十地招了。
赵德福在旁听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双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赵重命人将二人拖下去,各打了二十板子。
那板子是竹篾编成的,又宽又厚,打在肉上闷闷地响。
起初几下,李富贵还能叫唤几声,及至十几下后,已只剩了哼哼。
打完拖回厅中时,裤子已被血洇透,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一众管事见了他这副模样,无不骇然变色。
赵重却还不罢休。
她借着李富贵交代的线索,命人将账房旧册全部搬出来,当堂对质。
这一查,便查出了更多的勾当。
采买处赵德福不仅勾结李富贵虚报锦缎,还在腊肉、海味、茶叶等项上动了手脚,前后侵吞不下三百两;厨房管事王德贵媳妇每月虚报鸡鸭鱼肉的采买数目,更以陈粮换新粮的手段苛扣下人口粮,年余亦贪了百余两;又有库房里的几个副管事,将库中旧存的几件铜器偷偷拿出去卖了,报了损耗,银子落了自己腰包。
赵重每念一笔,便有管事扑通跪下,战战兢兢地招认。
不到半个时辰,厅中已跪了七八个人,有嚎啕求饶的,有磕头如捣蒜的,有面色惨白几欲昏死过去的。
那王德贵媳妇一边磕头一边哭,额上磕出一片青紫,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满厅仆役见此情形,个个背上冷汗涔涔。
平日里他们只道这位年轻主母病恹恹的,不爱理事,是个好糊弄的主儿,哪知她出手如此狠厉。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人,哪一个不是在府里混了七八年的老人,哪一个不是有头有脸的管事,如今却一个个瘫在青砖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柳姨娘在一旁站了这半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多半是她的旧人。
李富贵是她当年在国公跟前讨来的人情才塞进了库房的;赵德福是她远房表亲;王德贵媳妇更是她的陪房,从她进府那天便跟着她。
这些人被一锅端了,等于断了她在府中经营多年的根基。
她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道:“夫人——”
她话音未落,赵重便淡淡地截住了她:“柳姨娘,你虽育有庶女,但终是妾室。这议事厅上,怕没有你插话的规矩罢。”
这话说得极轻,却如一根极细的针,直直刺进柳姨娘的耳里。
那“妾室”二字,是柳姨娘在这府中最忌惮的词。
她虽是国公生前最宠的姨娘,在府中说一不二了许多年,可名分上终究是个妾。
赵重以名分压她,她半个字也反驳不得。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赵重那双冷冽的凤眼一扫,竟不由自主地咽了回去。
赵重又道:“我知道这些人里头,有几个是你的旧人。但家法无情,若是贪墨了银子还要讲情面,那咱们这国公府,迟早败在这些人手里。”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缘掠过去,落在柳姨娘涨红了的脸上,“柳姨娘若是心疼,不妨替他们补上亏空的银子?”
厅中众人闻言,尽皆低头。
这话说得诛心——替人补银子,等于承认这些人贪墨是她指使的;不补银子,那就别想再开口求情。
柳姨娘被堵得浑身发抖,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咬着唇重新坐下,那唇上已咬出了血印子。
她一双手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指尖几乎刺破了掌心。
满厅仆役见她这副模样,无不暗惊,这主母竟连柳姨娘的面子也不给,可是动了真格的了。
赵重却不理会她的脸色,只将目光重新投回厅中跪着的那一排人身上,当众宣判。
李富贵革去库房管事之职,杖二十,发往北边田庄做苦役,永不许回府;赵德福革去采买处管事之职,杖二十,追缴赃银,发往城外庄子上做粗使;王德贵媳妇革去厨房管事之职,杖十五,罚没一年月钱,贬为最低等的杂役婆子。
其余涉案人等,重则发卖、轻则革职罚俸,一概不留情面。
几个副管事将被贪墨的铜器、银两原数退回,革职不用,另从外头雇了两个老实可靠的人来补缺。
处置完了有罪之人,赵重又当堂宣布了新任的人选。
库房新管事是从针线房调来的一个老成持重的媳妇,姓崔,原是在老夫人屋里当过差的,为人精细,这些年虽被排挤在针线房里做些杂活,却从无半句怨言;采买处则提拔了那个记性好、为人老实的张顺做副手,那小伙子上前磕头时手都在抖,说话磕磕巴巴的,赵重也不催他,只等他磕完了头、说完了话,才道:“好好干,莫要辜负了。”厨房的采买账目改由周三娘兼管,并增设一名副管事,每日采买须有二人记账,互相对照,方可入库。
最后,赵重又当众宣布了几条新规:往后采买须三人同行、互相监督,若有一人擅自行动,另二人须立即上报;库房入库须记账两份,一份存库、一份呈主母,每月初一十五盘库对账;各处的月钱发放,须由主母亲自过目后方可发放,任何管事不得私自截留。
违者重罚不贷。
处置完毕,赵重站起身。
那杏黄缕金马面裙的百褶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环顾厅中,目光从每一个人面上缓缓扫过,凡被她目光扫到的人,无不低头垂眼,不敢对视。
她冷声道:“我今日把话说在前头。从前的事,我只追到今日为止。往后若再有人敢伸手,莫怪我家法无情。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诺诺而退。
走出厅门时,个个背上冷汗涔涔,有几个胆小的腿肚子直打颤,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
那份来时的不以为然,早已被厅中那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李富贵吓得干干净净。
几个与柳姨娘有些勾连的管事,更是心中惴惴,出厅时互相交换着眼色,却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自此,全府上下皆知:这位年轻主母,不是好惹的。
柳姨娘回到芙蓉苑时,那张挂在面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屏退众人,只留了心腹王妈妈一人在屋里。
她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几步,忽然抄起桌上那只成窑五彩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那茶盏是去年周府送来的年礼,胎薄釉润,值十几两银子,摔在青砖地上,碎瓷迸溅如雪,茶水洇湿了半幅地毯。
她咬牙道:“她这是杀鸡儆猴呢。李富贵是咱们的人,她动了他,下一步就要动我了。”
王妈妈慌忙将门掩了,劝道:“姨奶奶息怒,可别气坏了身子。依老奴看,主母今日虽阵仗大,却也不敢直接动姨奶奶。姨奶奶暂且忍一忍,待风头过了,再徐徐图之。”
“忍?”柳姨娘冷笑一声,那张娇艳的脸上满是怨毒,“她今日当众落我的脸,我若忍了,这府里还有我站的地方么?”
王妈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老奴倒有一计。主母今日虽然威风,可她身边能用的人不过一个云岫和那个周三娘。她难道能日日盯着全府上下不成?咱们只需在她身边安插个眼线,她的一举一动便都在咱们掌心里。到时候她想动姨奶奶,也得掂量掂量自个儿有没有那个能耐。”
柳姨娘闻言,沉吟片刻,怒气渐渐压了下去,眼中浮起一丝阴恻恻的光。
她缓缓坐回炕边,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着,道:“她院里的人,你熟不熟?”
王妈妈道:“正院伺候的丫鬟里头,老奴倒认得几个。只是那几个大丫鬟日日跟在夫人身边,不好下手。不如从三等丫头里头挑一个不起眼的,一来不惹人疑心,二来……”她顿了顿,凑到柳姨娘耳边,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
柳姨娘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抹狠厉,道:“你去办。银子使多少不要紧,要紧的是,我要知道她每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谁。我就不信,她一个年轻寡妇,还能翻了天去。”
次日,二月廿五日,王妈妈便暗中寻上了静馨院的一个三等丫鬟。
那丫鬟名叫采菱,年方十四五,是去岁才买进府里的,分在正院做洒扫的粗活,平日里连进正房的资格都没有,只在院子里扫扫地、擦擦廊柱、替大丫鬟跑跑腿。
她生得不起眼,瘦瘦小小的,一张圆脸,看着老实本分,在正院上下几十号丫鬟婆子里,属于最不起眼的那一拨。
王妈妈挑中她,正是看中她不起眼。
那日午后,采菱正蹲在院角擦廊柱,王妈妈提了一篮子点心从后廊绕过来,笑着与她搭话,问她这几日可辛苦,又说姨奶奶念她做事勤快,特地赏了几块糕。
采菱接了糕,道了谢,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欢喜。
王妈妈又拉着她说了一会儿闲话,渐渐将话头引到主母身上,问她主母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平日里爱做什么、何时午睡、晚间几时歇下。
采菱一一答了,说的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譬如“夫人每日午后要小睡半个时辰”、“夫人晚间爱在灯下看书”、“夫人这几日没出过院门”之类的话,王妈妈听了,只当这孩子嘴严些够谨慎,心下落了几分放心。
她从袖中摸出一包碎银子,悄悄塞到采菱手里,道:“姨奶奶说了,你是个机灵的。这些银子先拿着,往后你在正院听见些什么话,悄悄来告诉王妈妈,姨奶奶自有重赏。过些日子再抬你做二等丫鬟,月钱翻一倍。”
采菱低头看着手里那包银子,约莫五六两重,是她在府里干三年粗活也挣不到的数目。
她将银子攥了攥,抬头看向王妈妈,点了点头。
王妈妈见她应了,心下暗喜,又叮嘱了几句“切记小心,不要叫人发觉”之类的话,便提着空篮子去了。
王妈妈前脚刚走,采菱后脚便将银子往袖中一塞,绕过正房,悄悄去了耳房。
耳房里,云岫正坐在灯下研药,那药钵里的药末子辛辣中透着一股子腥甜的气味,闻着叫人心里发慌。
采菱在门外叫了一声“云姐姐”,云岫头也不抬,只道:“进来。”
采菱进了耳房,将王妈妈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又将那包银子从袖中摸出来,放在桌上。
云岫听罢,放下药杵,擦了擦手,望着那包银子沉默了片刻。
那碎银子上压着恒源当的戳记,成色不高,掺了不少铜,是柳姨娘惯用的手笔。
云岫忽然问她:“你想不想赚这五两银子?”
采菱一愣,不明白云岫的意思,本能地道:“奴婢不敢要。这是姨奶奶要收买奴婢的钱,奴婢既然告诉了云姐姐,这钱便不能要了。”
云岫微微一笑,将银子重新推回采菱面前,道:“姨奶奶既然要你当眼线,你便当这个眼线。银子你收着,每月王妈妈来找你,你只管去见她,给她说些话。至于说什么话,”她附耳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采菱听罢连连点头。
云岫末了又加了一句:“你只管照我说的做。等过些时日,事情了了,这包银子再添上一份,都是你的。”
采菱将银子重新揣回袖中,那张老实巴交的圆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
她福了一福,悄悄退了出去。
从那天起,她便在静馨院的院子里,表面擦着廊柱,眼睛却时不时往院门方向瞟一眼,那副模样与从前并无二致,连荷香从她身边走过都未曾多看一眼。
云岫在她走后,独自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拿起墨在纸上记了些什么,又将那张纸收进黑漆木匣里。
她望着窗外那株发了新叶的海棠,心中默默地将这盘棋重新理了一遍。
一枚暗桩已经布下,接下来就看柳姨娘那头如何走了。
她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同是二月廿六日,午后,二老爷梁振邦来了。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绸袍,腰间挂着一块碧玉佩,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叠账册。
他是打着春耕需银的旗号来的,说是田庄今年要新开几十亩荒地、要多买耕牛和种子,报的数目比往年多了三成。
赵重在静馨院花厅见了他,云岫在旁伺候茶水。
梁振邦坐下后,先将那叠账册往桌上一放,笑道:“侄媳妇,今年春上雨水足,我寻思着多开几亩荒地,来年也能多打些粮食。只是这开荒的银子,须得先从府里支一笔,这是账目,侄媳妇过目。”
赵重接过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着,问得却很细:“二叔说新开荒地在城西那片岗子地上,岗子地石头多,翻地的工夫比熟田多一倍不止罢?开荒用的人是从庄上佃户里抽的,还是另外雇的外头短工?工钱按什么算?”
梁振邦一愣,他原以为报个数目便过去了,哪知这位侄媳妇竟问得这般细。他支吾道:“这个……用的人有佃户也有短工,工钱按市价算。”
赵重又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笔道:“新添耕牛十头,每头作价十二两银子。敢问二叔,这牛是从哪家牛市买的?我前些日子问过外头管事,今年牛市上品相好的黄牛,一头也不过八九两,怎的二叔买便要十二两?”
梁振邦被她问得额上沁出了薄汗,面皮涨红,声音也不如方才那般响亮了:“这个……是外头管事的去办,我不过问得粗略些。侄媳妇若是觉得贵了,那便按八九两算便是。”
赵重却不接这话。
她继续往下翻,又指着一笔“种子银”道:“水稻种子每斗三钱银子,二叔可知道今年城南米铺的稻种是什么价?上等稻种一两银子三斗,二叔这价进了多少种子?”
梁振邦再也坐不住了。
他本想着这位年轻主母对田庄事一窍不通,随口报个数目便能糊弄过去,哪知她问得这般仔细,每一笔都有根有据。
他将茶杯往桌上一搁,面露不悦道:“侄媳妇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梁振邦还会贪这点小钱不成?”
赵重将账册合上,脸上的笑意依旧淡淡的,却透着一股子不可辩驳的笃定。
她不紧不慢地道:“二叔多心了。只是这府里用银子的地方多,我既掌了中馈,总要对得起祖宗留下的这份家业。春耕的银子,按往年的例拨,新开荒地的数目,二叔再核实一遍,明日递一份新账过来,我再看。”
梁振邦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去了。
回到二房,他将那叠账册往桌上一摔,对二太太周氏道:“好一个厉害的主母,连耕牛价钱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我不过是多报了二三两银子,她便当众驳我的面子,倒像我是个贪图府里银子的小人。”周氏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玫瑰紫妆花褙子,正在炕上理着一盒新打的首饰,头也不抬地道:“我早说那个女人不好惹,你偏去碰这个钉子。她今日在议事厅连柳姨娘的面子都能当众往下踩,何况你这个前房二叔?”
梁振邦在屋里来来回回踱了几圈,越想越恼。
周氏将手中的泥金折扇往炕桌上一拍,道:“依我说,不如去族中几位叔公面前告上一状。就说这年轻主母独断专行,不把长辈放在眼里,连你二老爷说话都不管用了。”
梁振邦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一眼。
他心里知道,那些族中耆老平日里只管年节祭祀、分家析产这等大事,若要他们为这点银钱往来出头,未必肯出面。
何况他是二房,隔了一房,于情于理都不算硬。
他沉吟了片刻,到底摆了摆手,道:“罢了。为这几两银子闹到族里去,丢不起这个人。”
周氏在一旁听见这话,嘴角往下撇了撇,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轻蔑和不甘,却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然而赵重却没有就此丢开。
当日酉初,她在账房核对春耕预算的细账,翻到一笔“庄户口粮银”时,眉头便蹙了起来。
这一笔数目较去年多了一倍,足足支出了二百余两。
她将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问云岫道:“这个庄子的管事是谁?”
云岫瞥了一眼账本上庄名,面色微动,低声道:“回夫人,这是二房二太太娘家兄弟赵赖子承包的庄子,就在清波门外二十里的柳林庄。据奴婢所知,那个庄子上实有壮丁不过十二三户,却有二十余户的名册,虚报了将近一倍的人头,年年多领口粮银子,差额全入了赵赖子的腰包。”
赵重听罢,没有拍案,也没有骂人。
她将那一页账单独折起,纸面上的墨字压得平平整整的。
窗外暮色四合,雀鸟归巢,远处隐隐传来二房方向周氏尖利的骂人声,像是在骂哪个丫鬟,声音隔着几重院落,听不真切,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母鸡在叫唤。
赵重仿佛毫未听见,只将那页折起的纸收进妆奁暗格,又在暗格里拨了拨,搁在最底下那一层,方将暗格合上,锁好,将钥匙系回腰间。
云岫在旁看着,一言不发。
她心中清楚,主子不是不动手,是时候未到。
赵赖子那桩罪证,连同梁振邦今日碰壁结下的怨气,迟早会一并清算。
主子这隐忍的性子,比那柳姨娘摔盏骂娘的本事,要可怕得多。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沉入鸦青色的天际,国公府层层叠叠的屋顶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沉沉的剪影,檐角的铁马被晚风吹动,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谁在用一把极小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这暮春的薄暮。
赵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出了一会儿神。
云岫端了一盏热茶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赵重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望着窗外,忽然道:“云岫,你说柳姨娘下一步会怎么做?”
云岫想了想,道:“按她的性子,不会善罢甘休。但她今日在议事厅被夫人当众落了脸,短时间不敢明着来,多半会从暗处下手。”
赵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温热,带着龙井特有的清苦回甘。
她忽然觉得,自己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已经整整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她还躺在病榻上,连翻身都要人扶;两个月后,她已经坐在议事厅里,当着全府上下的面处置了七八个管事,将柳姨娘堵得说不出话来。
想到这里,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原来我也可以”的、带着三分感慨的释然。
她放下茶盏,对云岫道:“传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跟她们慢慢玩。”
云岫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摆饭。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赵重。
灯下,那张如桃花般娇艳的脸庞上,眉眼间已不再有初到时的惶惑与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像是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刀,虽尚未出鞘,刀刃却已泛着冷冷的寒光。
窗外的最后一抹晚霞终于沉入地平线。国公府正式进入了黑夜。而在静馨院的灯火之下,一场更深、更漫长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正是:
一堂理断旧年尘,账笔如刀不认亲。
敲得山中方震虎,暗桩已种柳堂春。 第18回 幻宴沉沦主母乞贱,云岫含笑再启欲门 话说承平二十七年二月廿六日,亥正三刻。
静馨院正房中灯烛已熄了大半,只剩床头一盏羊角灯,发出昏黄幽微的光,将那锦帐绣幔都笼在一层朦朦胧胧的暖晕里头。
窗外夜风拂过檐角铁马,叮当声若有若无。
赵重侧卧在锦被之中,双眼阖着,呼吸却并不均匀。
她的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底下不停地转动,像是有无数画面在里头走马灯似的转。
她已经翻来覆去大半个时辰了,那锦被被她揉得皱巴巴的,露出一截雪白的肩头和一弯锁骨。
白日里议事厅上那一幕一幕,怎么也挥不去。
每想到一处,赵重心中便涌起一阵隐秘的快意。
她翻身换了个姿势,将脸埋进枕头里。那快意还在膨胀,却找不到出口。
她终于翻身坐了起来,锦被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肩头和半片酥胸。
她赤着脚踩在脚踏板上,那木板微凉,脚心贴上时激得她微微一颤。
她随手抓了件外衫披上,也不系带子,就那么散着,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着早春泥土的潮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那风吹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凉丝丝的,却浇不灭心底那股燥热。
反而像是往热火上泼了一瓢薄油,轰的一声,烧得更旺了。
她站在那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些微蒙蒙的光晕。
院中那几株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云岫本已在外间矮榻上躺下了。
她素来是浅眠的人,内室里稍微有点动静便醒了。听见赵重起身开窗的声响,她便披衣起身,掀了帘子进来。
帘子掀起时带进一阵细微的凉风,羊角灯的火苗晃了晃,将整个房间的影子都晃得摇曳起来。
云岫看见赵重站在窗前,月光落在她裸露的肩颈上,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她的长发散在背后,黑得像泼墨,其间夹杂着几缕因为辗转而被揉乱了的碎发,贴在后颈上。
云岫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走到赵重身后,伸手替她拢了拢披散的长发。
“夫人这股劲儿,”云岫低声道,“得找个地方泄出去才好。不然,这一夜都别想睡了。”
赵重没有回头。
她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沉默得连檐角铁马的叮当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咬着嘴唇,那唇上还留着白日里涂抹的胭脂残迹,此刻已经被咬得斑驳了。
终于,她回过头来。
羊角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直视着云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
“迷魂倒凤。”她喃喃道。
云岫微微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到床尾的矮柜前,从深处取出那只青缎小包袱。
她将包袱放在床头小几上,解开系着的丝绦,掀开缎面,露出里头那些物什。
她从其中拣出一枚香炭,将它投进床头那只鎏金螭纹熏笼里。
香炭落在烧过的余烬上,先是冒出一缕淡淡的白烟,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燃了起来。
一股异香开始在室内弥漫。
那香气极浓,却不呛人。
它像一层薄雾般在空气中氤氲开来,将整个卧房笼进一层朦胧的薄纱里。
赵重嗅着那香气,只觉得脑子开始发沉,四肢开始发软,可心底那股燥热不但没有被压下,反而在那香气的催化下,变得更加炽烈起来。
云岫跪坐在赵重面前。
她伸手,将双手复上赵重的膝盖。
赵重看着她的脸,看见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念诵什么无声的咒语。然后,室内的光线开始扭曲。
那羊角灯的光芒不再是稳定的暖黄色,而是开始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
光影在墙壁上流淌,帐幔上的折枝牡丹仿佛活了过来,花叶开始缓缓舒卷。
空气变得粘稠,现实与幻境的边界被搅得模糊不清。
赵重眼前一花。
再定睛时,周遭的一切都已变了模样。
这是一座极尽奢华的厅堂。
四壁垂着暗红色的丝绒帷幔,那帷幔层层叠叠,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将整个空间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透不进一丝外头的风。
壁上燃着数十枝手臂粗的蜡烛,烛光摇曳,将厅中每一处都照得明晃晃的。
脚下是厚实得能淹没脚踝的波斯长毛地毯,赤足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朵里。
空气中弥漫着沉香与龙涎香混合的浓烈气味。
那气味不是淡淡的一缕,而是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仿佛一张嘴就能尝到它的味道。
甜中带苦,苦中带腥,腥中又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跳加速的什么。
赵重低头一看,自己已不是方才的模样。
她身上只穿着一层极薄极透的赤色纱衣,薄如蝉翼,轻若无物。
那纱衣是敞着怀的,只在腰间松松地系了一条同色的丝绦。
胸前两团丰满的白肉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里,纱衣滑到两侧,将她玲珑的曲线勾勒得更加分明。
下身也只着一条同色的纱裤,那纱薄得什么都遮不住,隐隐透出腿心那一抹深色的轮廓。
她的双手被一根细长的红绳松松地缚在身后。
那红绳并不紧,却在她每一次挣动时都会收得更紧一些,勒进手腕的细肉里,微微发疼。
那疼不是剧烈的,而是绵密的、持续的,像是一个温柔的提醒,提醒她此刻已不是那个可以颐指气使的国公夫人。
羞耻感如沸水浇下。
从脸颊一直红到胸口,连那暴露在外头的乳肉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烫得吓人,耳朵更是烧得通红。
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兴奋也从心底窜起,让她的腿心微微发颤,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兴奋裹在羞耻的外衣下,像是一条毒蛇,悄悄地从脚踝盘旋而上,一路缠到咽喉。
脚步声响起。
从帷幔后走出四个人来。
两男两女。
为首的那个男人约莫三十出头,身量颀长,穿一袭玄色暗纹长袍,袖口和领口都镶着极细的银灰色滚边。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细长而凉薄,看人时像在看一件器物,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目光。
他的嘴唇极薄,微微抿着,挂着一丝凉薄的笑意。这人就是陆承宇。
他身旁那个女子,年纪稍轻些,穿着石榴红宽袖长袍,那红是极艳的红,像被血浸过又在日头下暴晒了三日。
她面容冷艳,五官精致却带着一股刻薄,尤其那一双眼睛,看人时像刀子在刮。
她梳着高髻,簪着一支金步摇,走动时那步摇上的金叶子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这便是苏晚晴。
陆承宇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身材魁梧,穿一袭藏青色紧身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牛皮板带,将那蜂腰猿臂的体型勒得更加分明。
他的脸算不上俊美,却有一种粗犷的野性,眉骨极高,眼窝深陷,目光像狼一样灼热。
他叫秦峰,从进场起就一直盯着赵重看,那目光里没有一丝遮掩,全是赤裸裸的占有欲。
最后一个是个年轻女子,穿一身葱绿比甲,里头衬着鹅黄绫袄,身量娇小,眉眼间带着一股市井出身的伶俐劲儿。
她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她叫林菲菲,跟在苏晚晴身后半步,不时抬眼看看苏晚晴的脸色,像是一条随时等着主人指令的狗。
陆承宇走到赵重面前。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赵重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审视一件货物。
“新来的?”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抬起头来。”
赵重被迫仰起脸。她的下巴被捏得生疼,那两根手指看似随意,力道却不小,掐在她下颌骨的凹陷处,让她无法低头,也无法转开视线。
苏晚晴款款走上前来。
她伸出尖尖的、涂着丹蔻的、红得像血的指甲。
她用那指甲轻轻地划过赵重的脸颊,从颧骨到下巴,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随即慢慢泛起红色。
那力道控制得极好,刚好在疼与痒之间,让人分不清是痛楚还是撩拨。
“倒是有几分姿色。”苏晚晴的声音冷得像冰棱子,嘴角挂着一丝刻薄的笑意。“听说,你从前还是哪个豪门的大小姐?”
她将“大小姐”三个字咬得极重,仿佛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什么可笑的东西。
“啧啧,如今落到了这儿,可真是——”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让人痛快。”
林菲菲连忙凑上来。
她围着赵重转了一圈,像一只闻到了腥味的猫,上下打量着。
她伸手扯了扯赵重身上那件薄得什么都遮不住的纱衣,尖声道:
“哟,这就是那个什么什么家的千金?不是说金枝玉叶么?不是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么?怎么穿得比我还骚?”
她说完便咯咯笑起来,那笑声又尖又脆,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着,听来格外刺耳。
苏晚晴重新走到赵重面前,目光像刀一样在她身上刮过。
“啪——”
她忽然抬手,干脆利落地一巴掌扇在赵重的左脸上,那声响在空旷的厅堂中格外响亮。
赵重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
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痕,泛着鲜红的颜色。
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上炸开,沿着头皮一路传到后脑勺。
但伴随着疼痛,一股奇异的酥麻也从被打的地方窜起。
那酥麻像是电流,沿着脖颈一路向下,穿过锁骨,滑过胸口,直抵小腹。
她身体深处的那个地方,猛地收缩了一下。
苏晚晴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扭回来。她的指甲嵌进赵重下巴的软肉里,力道很重,几乎要掐出血来。
“来,自己说。”她的声音冷而轻,像是在对一只虫子说话。“你是什么东西?”
赵重张了张嘴。
她想说话,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不是一个实在的堵塞,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麻痹,仿佛声带和舌头都不再属于自己。
她试了几次,发出的只是几个破碎的气音。
苏晚晴见状,又是一巴掌扇在她右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更重。
赵重的整个头都被打得猛地扭向另一侧,鬓角的碎发飞了起来,散乱地贴在脸颊上。
她的耳朵嗡的一声响,眼前的烛光都晃动了几下。
“不会说话?”苏晚晴俯下身,凑近她的脸,眼神阴冷,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要不要我教你怎么说?”
她一字一顿,仿佛在教一个牙牙学语的幼儿:
“说——‘我是条下贱的母狗’。”
赵重的意识还在抗拒。
她残存的理智在尖叫——不能说,说了你就真的不是人了。
可她心底深处却有另一个声音,那声音压过了理智,用一种几乎是诱哄的语气说:说吧,说了就解脱了。
那声音如此温柔,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服从。
她张开嘴,发出一个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我是条……”
苏晚晴凑得更近了。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赵重的鼻尖,呼出的气息喷在赵重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说大声点。”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耳语,“让你的新主子们都听清楚。”
赵重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一直流到下巴,滴落在地毯上。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国公夫人,一品诰命,白日里在议事厅上生杀予夺的主母。
那个赵重高高在上,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跪下。
可也正是这些念头,让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变得更加刺激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公夫人,现在正穿着薄纱、缚着双手,被人扇耳光,被逼着说自己是狗。
这反差像一把刀,将她的尊严一片一片地片开,露出底下从未被人看见过的软肉。
她深吸一口气。
用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声音,说了出来:
“我是条……下贱的母狗。”
厅中响起几声轻笑。
林菲菲笑得最响,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和幸灾乐祸。苏晚晴则满意地轻哼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用赏赐般的眼神俯视着她。
秦峰往前走了一步。
他一直站在后面没有开口,此刻目光灼灼地盯着赵重,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
他舔了舔嘴唇,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饥渴。
陆承宇从始至终没有参与。
他从一旁的案上端起一杯酒,隔着金丝眼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挂着。
苏晚晴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她伸出手,用指尖抬起赵重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那指尖冰凉,触在下巴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听说你原来是豪门大小姐?”苏晚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慢条斯理的讥诮。
“可真是笑话。那些琴棋书画,那些诗书礼仪,有什么用?”
她的手指顺着赵重的下巴往下滑,滑过脖颈,滑过锁骨,最后停在那层薄纱遮掩的乳沟上方。
“你骨子里不就是个欠操的骚货么?和那些街边十文钱就能睡的暗娼,有什么两样?”
赵重浑身都在发抖。
“来,自己说。”苏晚晴收回手指,重新捏住她的下巴。“你比那些暗娼,贱在哪里?”
赵重知道她要自己说什么。
要她亲口否定自己的出身,否定她曾经拥有的一切骄傲与荣光。
那些琴棋书画、那些诗书礼仪、那些被闺阁教养赋予了价值的东西,她要说它们一文不值。
这种羞辱比肉体的疼痛更让她战栗,因为这一次,要否定的是她里里外外整个人的根基。
但同时,她也能感觉到腿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渗出。
那湿意最初只是微凉的,然后慢慢变得温热,最后开始濡湿那层薄薄的纱裤。
她能感觉到大腿内侧有一道细细的液体正在缓缓流淌,痒痒的,黏黏的。
“说啊。”苏晚晴手上的力道加重了,指甲嵌进赵重下巴的软肉里,留下几道深红的印痕。
“你的好出身救得了你吗?你的千金身份能让你少挨一下操吗?不能。所以——”
她凑近赵重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你比暗娼还贱,对不对?”
赵重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
她的嘴唇翕动了半晌。
喉咙里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
“……对。我比暗娼……还贱。”
苏晚晴满意地松开了手。可赵重没有停下。她继续说,那声音越来越流畅,像是在说一段演练了无数遍的台词:
“暗娼至少……至少是讨生活,迫不得已。我……我是自己来求着被操的。我比她们……贱得多。”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腿心涌出,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淌下,浸湿了纱裤,滴在了脚下的长毛地毯上。
秦峰走上前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到赵重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个子极高,站在她面前时像一座山,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喉结动了动,然后一口唾沫吐在了赵重脸上。
那唾沫温热,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它落在赵重的眉心,顺着鼻梁缓缓滑下,流过鼻尖,挂在了嘴唇上。
赵重浑身一颤。
但没有躲开。
紧接着,林菲菲也凑上前来。
她用两根手指捏住赵重的下巴,力道很重,将她的脸仰起来。
然后她低头对准赵重的嘴唇,不紧不慢地啐了一口唾沫到她的嘴里。
那唾沫带着林菲菲中午吃过的不知什么食物的味道,咸的,腥的,黏稠的,从赵重的舌头一直滑到喉咙口。
林菲菲一脸嫌恶地撇了撇嘴:“尝尝,这可是姑奶奶赏你的。怎么样,味道好不好?”
赵重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唾液就这么吐到了她的嘴唇上,吐进了她的嘴里。
恶心的感觉翻涌上来,胃里一阵一阵地抽搐。
但恶心底下,竟然还藏着一种奇异的兴奋,那兴奋像是一条小虫子,沿着血管一路爬行,爬过的地方都留下痒酥酥的麻意。
她身下骚穴里的淫水,已经洇湿了好大一片地毯。
苏晚晴款款走上前来。
她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赵重,那眼神像看一只虫子,又像看垃圾。
她慢条斯理地咳了一声,喉头滚动,然后一口唾沫准确地吐在赵重面前的地毯上。
那唾沫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变成一小摊晶亮的液体,映着摇曳的烛光。
“本小姐赏你的。”苏晚晴的声音轻描淡写。“舔了。”
赵重趴在地上。
她看着地面上那一小摊晶亮的液体。烛光映在里头,一闪一闪的。
可赵重的身体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似的,一点一点地将脸凑了过去。
她伸出舌头。
闭上眼睛。
轻轻地、慢慢地,将那一小摊唾沫舔进了嘴里。
咸的。带着一丝奇怪的气息。
她抬起头,看向苏晚晴。
她的眼睛里有泪水,有茫然,有羞耻,但最深处,却闪烁着满足的光。
苏晚晴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冰刃,薄薄的嘴唇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
“真是一条好母狗。”
她顿了顿,吐出一个字:
“来。”
她看了一眼林菲菲。
林菲菲会意,也咳了一声,又一口唾沫啐在赵重的额头上。
那唾沫顺着眉心流下来,挂在了嘴唇上。
赵重伸出舌头,将那挂在自己唇上的、别人的唾沫舔进了嘴里。
这次她咽下时几乎没有犹豫。
接着是秦峰。
他大步走过来,铁塔般的身子站在赵重面前,低头看着她。
赵重仰起脸,张开嘴。
她的嘴张得很大,嘴唇微微颤抖着,像一只等食的雏鸟,又像一只乞食的狗。
秦峰喉头滚动,一口浓痰吐进她的嘴里。
这次比之前的都多。
带着更浓重的酒味和烟草味,黏稠得像一块还在蠕动的活物。
赵重的胃狠狠抽搐了一下,恶心感几乎要将她击倒。
可她咬紧牙关,喉头一动,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道:
“谢……谢主子赏。”
陆承宇从始至终没有吐唾沫。他只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端着他的酒杯,看着这一切。
苏晚晴往后退了一步,坐在身后的软榻上。
那软榻是紫檀木打的,上头铺着厚厚一层白狐皮,毛茸茸的,衬得她那一身石榴红的袍子愈发艳丽。
她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赵重,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过来。”
赵重没有站起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不能站起来。
她应该爬过去。
那是一种本能,一种从骨髓深处生出来的、不需要理由的本能。
她开始手脚并用地往苏晚晴的方向爬去。
苏晚晴静静看着她。等待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像一只真正的畜生一样,卑微地爬到自己脚下。
赵重爬到她面前,停下了。她低着头,额头几乎贴着地毯。
苏晚晴伸出脚。
她穿着一双绣着金线的精致绣鞋,鞋面上绣的是并蒂莲花,针脚细密,用了金线、银线、红绿丝线交叠绣成,衬得那只脚愈发小巧玲珑。
她用鞋尖轻轻地挑起赵重的下巴,逼她仰起脸。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绣鞋,又看了看赵重那张泪痕未干、指印交错的脸。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用脸碰我的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蔑。
“舔鞋底。把本小姐今天在外面沾的灰,一点一点都给我舔干净。”
赵重看着那只绣鞋的底部。
烛光映照下,她能清楚地看到鞋底上果然沾了些灰尘,灰色的、细细的粉末,嵌在鞋底的纹路里。
还有一片不知从哪儿带进来的枯叶碎屑,已经干了,蜷曲着黏在鞋底边缘。
赵重趴在地上。
她伸出舌头。
将那片枯叶碎屑舔进了嘴里。
那碎屑带一点泥土的涩味,又有枯叶本身的干苦,在舌尖上化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灰尘和泥土的涩味随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细细的,沙沙的,像是把一小撮海滩上的沙子含进了嘴。
一口,两口,三口。
她按照苏晚晴的要求,将那只鞋的底部,仔仔细细地、一丝不苟地舔了一遍。
每一次下舌都覆盖住鞋底的每一条纹路,每一道缝隙。
她的舌头从鞋尖舔到鞋跟,又从鞋跟舔回鞋尖,将那些灰色的灰尘一点一点地卷进嘴里,混着唾液咽下去。
苏晚晴端详着被她舔干净的鞋底。
那鞋底此刻干干净净,一丝灰尘也无,被舔得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苏晚晴满意地轻哼了一声,然后将鞋从脚上褪下来,踩在脚下的地毯上。
她的脚上还穿着素白的罗袜。
那罗袜极薄,被脚汗微微濡湿了一部分,隐约透出里头脚趾的形状和指甲盖的那一点淡淡的粉色。
她对着赵重勾了勾手指:
“嗯,不错。鞋面干净多了。可我的脚还没人伺候呢。把袜子脱下来。”
赵重跪在她面前。
她用牙齿咬住罗袜的袜口。
那罗袜是用极细的生丝织成的,咬在嘴里的触感柔滑却带着一点涩。
她咬着袜口,一点一点地往下褪,将那湿透的罗袜从苏晚晴小腿上慢慢剥了下来。
一只脚露了出来。
那脚白皙纤细,脚踝处骨感分明,凸起一块小巧的踝骨。
每一根脚趾都修剪得整齐圆润,趾甲上还残留着丹蔻的痕迹,淡淡的粉,像是桃花瓣的颜色。
脚背上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赵重捧起那只脚。
她的双手捧着它,像是捧着一件什么珍贵的瓷器。然后她伸出舌头,从脚后跟开始。
脚后跟的皮肤微微粗糙,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她舔过去时,那茧子刮过她的味蕾,留下一种干涩的触感。
她顺着脚后跟往上,舔过足弓的凹陷。
那个弧度恰到好处,舌头滑过时能感觉到脚心的温热从舌尖一路传到喉咙。
然后是前脚掌的柔软,那里的皮肤更嫩更薄,舔上去时能隐约感觉到底下骨骼的形状。
最后,她将那五根脚趾一一含进嘴里。
先是拇指,然后是食趾,接着是中趾、无名趾、小趾。
每一根都含得极仔细,用嘴唇裹紧,用舌尖绕着趾尖转圈,然后将舌头挤进趾缝之间,仔细地舔舐着每一道缝隙里残留的、微咸的气息。
那味道不浓,淡淡的。是脚汗干涸后的咸味,混合了罗袜上的生丝气息,还有苏晚晴身体本身的那种淡淡的体味。
苏晚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跪在自己脚下舔自己的脚趾。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矜持的、居高临下的微笑。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一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赵重的心底:
“你知道吗?从前我妒忌过你。”
赵重含着她的脚趾,没有停下舔舐的动作。
“你比我好看,比我有才情,所有人都围着你转。你随便说句话,所有人都说是金玉良言。我站在你旁边,就像个陪衬的丫鬟。”
苏晚晴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已经无关紧要的往事。
“可你看——”她低头看着赵重,看着她正在舔自己脚趾的舌头。
“现在你在舔我的脚趾。你的美貌,你的身份,你的骄傲,它们在哪里?还不是被我踩在脚底下。”
赵重含着她的脚趾,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在旁一直沉默的陆承宇,看着眼前这一幕,终于放下了酒杯。
杯子落在紫檀木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叩响。那声音不大,却让厅中所有人都微微一静。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看来,她准备好了。”
秦峰再也忍不住了。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从进门那一刻起,他就在等。每多看一幕,他身下的那根东西就胀大一分。
此刻他像一头被饿了太久的猛兽,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揪住赵重脑后的长发。
那长发在他粗糙的大手里攥成一把,他用力一扯,将她从苏晚晴的脚下拖了出来。
赵重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双手被缚着无法挣扎,只能任由他拖着自己在地毯上滑行了一段距离,一直拖到大厅中央的一根朱漆廊柱旁。
那廊柱极粗,两个人合抱也抱不过来。柱身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瑞兽,朱红色的漆面在烛光映照下泛着深沉的光泽。
秦峰从腰间解下一条细细的黑色皮鞭。
那皮鞭鞭身极细,只有小指粗细,却编得极紧。
鞭柄上缠着黑色的皮绳,被他握在手里,随手在空中挥了几下。
鞭子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嗖嗖风声。
他的眼神狂热而扭曲,盯着趴在地上的赵重,声音沙哑而急切:
“转过去。双手抱柱,屁股撅高。”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威胁的意味:
“别乱动。不然有你好受的。”
赵重浑身颤抖着照做了。
她的双臂环抱着冰冷的廊柱。
那漆面冰凉光滑,贴在滚烫的脸颊上时激起一阵战栗。
她将脸庞贴在粗糙的柱面上,那上头的雕刻纹路硌着她的颧骨和眉骨,微微刺痛。
她按照秦峰的指令,高高地撅起了屁股。
那层薄薄的纱裤绷得极紧,勾勒出臀部浑圆的形状。
纱裤裆部有一大片深色的湿痕,那是她之前流出的淫水浸染的,此刻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扩大。
第一记鞭子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嗖的一声,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
一道火辣辣的刺痛从臀部炸开。
那疼痛不是钝的,而是尖锐的,像是一条烧红的铁线烙在了皮肉上。
疼痛沿着脊椎一路窜上后脑,让她整个头皮都发麻了。
赵重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身体猛地绷紧,双臂死死地抱住廊柱,指甲抠在漆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可在那剧痛之中,一股奇异的酥麻也从被鞭打的位置蔓延开来。
那酥麻像是被疼痛压在最底下的一层,在疼痛的浪潮稍退之后才开始显现,像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贝壳和水草。
第二鞭落下。
这一鞭落在股沟深处,隔着那层薄薄的纱裤。力道比第一鞭更沉,带着一股闷劲,穿透了薄纱,直接抽打在臀缝深处的软肉上。
嘶啦一声。
那层薄纱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道,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裂口从股沟上方一路延伸到裆部,露出里头红肿的软肉。
那肉的颜色已经不是白皙,而是被打得泛起了潮红,微微肿胀着,布满了细密的血点。
赵重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眼前的廊柱和帷幔都变成了一团一团摇曳的光影。
但那股酥麻,那股该死的、让她痛恨又让她上瘾的酥麻,正沿着血管和神经纤维,像潮水一样涌向她的四肢百骸。
她发现自己的双手紧紧抱着廊柱,却将屁股撅得更高了。
她的双腿也本能地向两边分开了些,那裂开的纱裤口子被撑得更大了,露出股沟深处更深的地方。
秦峰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他站在赵重身后,手里的皮鞭还悬在半空。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的屁股从最初的躲闪变成了现在的迎合,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蔑笑。
第三鞭落下。
第四鞭接踵而至。
这两鞭精准地抽打在她大腿内侧最细嫩的皮肤上。那里的皮肤平时不见阳光,极薄极嫩,甚至连血管的青色都能透过皮肤隐约看见。
两道鞭痕在大腿内侧交叉着,形成了一个鲜红的叉号。
钻心的疼痛传来,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肉里。
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完全是疼痛在主导了。
刺激太强烈了。
疼痛和酥麻交替袭来,互相叠加,互相催化,形成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复杂感受。
她发出痛苦的尖叫,那叫声凄厉刺耳。
可那叫声的尾音,却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足的呻吟。
第五鞭落下。
第六鞭紧接而至。
第七鞭紧随其后。
这三鞭全落在臀峰最丰腴的软肉上。
节奏更快了,几乎是连着抽打,没有给身体留下消化疼痛的间隙。
但力道却比之前稍轻了些,像是刻意为之,控制在疼痛与快感那个微妙的临界点上。
快感终于像决堤的洪水般盖过了疼痛。
尖锐的尖叫声开始变调,变成了压抑的呻吟。那呻吟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闷的,哑哑的,带着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的饥渴。
每一次鞭打落下,赵重的整个身体都会剧烈地颤抖一下。
她的脊背绷紧又松弛,臀部的肌肉在鞭打下痉挛般地收缩又释放。
但她的屁股不再躲闪了,反而迎着鞭子落下的方向,微微地、讨好地向上拱起。
那个动作很小,很隐秘,但秦峰看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听到她的声音在乞求。
那声音破碎不堪,断断续续地从她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像是说给鞭子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主子……再打一下……求您再赏一下……”
秦峰停了下来。
鞭子悬在半空中,不再落下。他用鞭子的手柄抬起赵重的下巴,逼她仰起脸。
他看着她。
她脸上泪痕交错,指印覆盖着指印,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一道口子,渗出一滴鲜红的血。
可那双眼睛,那双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里面燃烧着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欲火,湿漉漉的,热腾腾的。
她的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还在无声地重复着那句乞求。
秦峰看着她这副春情荡漾的淫荡表情,嗤笑了一声:
“才几鞭子就发情了,真是皮痒的母狗。”
林菲菲看到秦峰停下了鞭打,几乎是立刻上前。
她刚才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看着赵重在鞭打下从惨叫变成呻吟,从躲闪变成迎合。
每看一幕,她心里那股妒恨就浓一分。
这股妒恨此刻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必须要找个出口发泄出来。
她跪在赵重身侧,一把扯开那层早已破烂不堪的薄纱。
嘶啦一声,纱衣彻底裂开,从肩头滑落,堆积在腰间。
赵重上半身赤裸了,胸前那两团丰满雪白的乳肉暴露在烛光下,白得晃眼。
那乳肉饱满而挺翘,乳晕是淡淡的粉色,只有铜钱大小。
林菲菲瞪着赵重,眼睛里的恶意不加丝毫掩饰:
“敢在我面前叫唤勾引人?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你是个什么下贱玩意儿。”
她伸出双手。
用拇指和食指掐住赵重胸前那两颗因为刺激而早已挺立起来的乳头。
那乳头已经充血变硬了,像是两颗小小的红豆,颤巍巍地立在雪白的乳肉上。
林菲菲开始用力地、毫不留情地向外揪扯。
乳头被拉长到了极限,从原本不到半寸的长度被拉成了一寸有余。
根部连接着乳晕的地方被拉扯到了极限,皮肤绷得半透明,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被从内向外生生撕扯。
赵重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身体本能地想要向后缩,想要逃离那两根掐着身体最敏感部位的手指。
可林菲菲掐得更紧了,她的指尖几乎没有留指甲,可指腹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几乎嵌进肉里。
“还敢躲?”
林菲菲将两颗乳头同时拧了半圈。
那乳头在她指尖下旋转了半圈,颜色从红豆变成了深红,大小也从原本的小巧变得肿胀起来。
她松开右手,一巴掌狠狠扇在赵重右侧的乳肉上。
那柔软的乳肉像布丁一样晃动起来,泛起一层白浪。然后上面迅速浮现出一个鲜红的掌印,五指分明,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乳晕边缘。
赵重的惨叫声还未出口,林菲菲的另一只手又揪上了她另一边刚挨过打的乳头,力道更狠,掐得那乳头几乎变了形。
“你不是喜欢被揪吗?不是骚得流了那么多水吗?”林菲菲的声音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帮你舒坦舒坦,你怎么还叫上疼了?”
她边说边不断地揉捏、挤压、扇打赵重那对丰满的乳房。
十个指头在那雪白的乳肉上留下交错的红痕与指印。
乳房被挤压成各种形状,乳肉从指缝间溢出来。
一巴掌接一巴掌,力道都没有留手,将那白皙的乳肉上印满了痕迹。
青的、红的、紫的,层层叠叠,像是调色盘被打翻在了宣纸上。
剧烈的疼痛与强烈的快感交织在一起。
赵重的意识开始陷入混沌。她的脑子变成了一锅煮沸了的粥,理智、羞耻、疼痛、快感全都搅和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秦峰站到了她身后。
此刻赵重的臀部因为刚才的鞭打充血而显得愈发饱满诱人。
红肿的皮肉上印着数道整齐的红痕,那红痕微微凸起,像是精心排列的某种图案。
纱裤早已裂开,露出股沟深处那一片湿淋淋的泥泞。
他俯下身,揪着赵重的头发将她的上半身向后拉起。
那一下力道很大,赵重的头被迫向后仰去,脖颈拉出一条绷紧的弧线。
她整个人被迫反弓着腰,上半身被向后扯,下半身却还趴在原地,整个身体变成一个扭曲的弧度,将整个臀部无助地送向他。
他撩起袍子的下摆,露出那根早已勃起到狰狞的巨大阳具。
那东西青筋盘虬,龟头紫红,马眼上挂着一滴晶莹的前液。它直挺挺地翘在那里,微微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不安分地搏动。
他不需要问她的意见。他不需要做任何准备。他对准她早已泛滥成灾的泥泞穴口,没有丝毫停顿,腰一挺,狠狠地、一次性地整根没入。
那一瞬间的贯穿,像是一柄烧红了的铁杵捅进了身体最深处。
赵重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几乎要撕裂声带的长吟,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着,一声未落又接着一声。
她的身体里每一道褶皱,每一寸嫩肉,都在这一瞬间被迫扩张到了极限。
那根巨大的东西将甬道撑得满满的,几乎要裂开。
然后那些被撑开的嫩肉如同拥有生命般,疯狂地收缩、包裹、吮吸着那根侵入的巨物。
秦峰低吼一声,开始了狂风暴雨般的撞击。
他没有节奏,没有技巧,没有温柔的开场和试探。
他有的只是最原始的、最野蛮的占有。
每一次挺腰都深入到底,龟头狠狠地碾过最深处的花心,撞在子宫口上时带来一阵钝痛和钝痛底下更深的酥麻。
囊袋拍打着她的臀部,发出啪啪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淫靡声响。那声音又湿又响,每一次拍打都伴随着淫水被挤溅出来的细微水声。
赵重再也无法思考。
她的大脑彻底宕机了,变成了一片空白。
什么国公夫人的身份,什么豪门千金的骄傲,什么尊严羞耻道德——全都没了,全都像被大风吹散的烟尘一样消散了。
她整个人被那股原始的、狂野的力量抛上浪尖又摔落谷底,只能随着他的动作无助地摇摆。
她的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呻吟。
那呻吟时高时低,时断时续,和身后秦峰的低吼、囊袋拍打的啪啪声、淫水被搅弄的咕叽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曲淫靡至极的合奏。
苏晚晴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面前。
她就站在赵重不断晃动的视线前。
赵重被撞得一前一后地晃动,视线模糊而破碎,只能隐约看到苏晚晴石榴红长袍的下摆和那双被她舔干净了的绣鞋。
苏晚晴用一种慵懒而危险的眼神俯视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石榴红长袍的下摆。
林菲菲立刻会意。
她殷勤地凑上来,帮苏晚晴将长袍撩起,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撩到腰间。
然后她褪下了苏晚晴内里那条已经有些湿润的亵裤。
那亵裤是月白色的绸子做的,裆部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苏晚晴叉开双腿。
她站在跪趴着的赵重面前,将自己那个同样湿润、散发着成熟女人气息的私处彻底暴露在她眼前。
那私处生得精致,耻毛稀疏而柔软,呈倒三角形覆盖在微微隆起的耻丘上。
两片深色的肉唇微微张开,露出里头粉红色的嫩肉。
肉唇上挂着几滴晶莹的水珠,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给我舔。”苏晚晴命令道。
她的声音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
赵重没有犹豫。
也无法犹豫。
她的身体还在承受着身后秦峰狂野的撞击,整个人被撞得一前一后地晃动。
但她还是颤抖着伸出双手,扶住苏晚晴的大腿外侧。
那大腿光滑紧致,皮肤微凉,摸上去像上好的羊脂玉。
她将脸埋进苏晚晴的两腿之间。
她伸出舌头,笨拙但虔诚地舔舐着那两片深色的肉唇。
舌头从会阴处开始,沿着肉唇的轮廓慢慢向上舔,将那些挂在上头的晶莹水珠一一卷进嘴里。
一股微咸的、带着淡淡腥臊气息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
她细致地将肉唇间的褶皱一一舔过。
舌头钻进每一道细小的褶皱里,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舔舐着每一寸黏膜。
她用舌尖拨开那两片湿润的软肉,找到那颗已经微微凸起、充血变硬的阴核。
那阴核只有黄豆大小,躲在包皮底下,她用舌尖轻轻地拨开包皮,将那颗敏感的肉粒暴露出来,然后用舌尖轻轻地、讨好地拨弄着它。
苏晚晴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
那声叹息很低,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满足。
她伸出手,手指插进赵重凌乱的发丝间。
那手指修长,指甲涂着丹蔻,穿进黑发中时像几片落进墨池中的花瓣。
她按着赵重的后脑勺,将她更用力地按向自己的腿心。
“对……就是这样。”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维持着表面的冷淡却已经隐隐透出了情动。“继续舔,不许停。”
赵重感受到苏晚晴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那颤抖很细微,从大腿内侧开始,像涟漪一样扩散到整个下腹部。
她的穴口中流出的淫水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滴水珠变成了涓涓细流,顺着会阴淌下来,打湿了赵重整个下巴。
“够了。”
林菲菲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急切的、想要证明什么似的狠劲。
她走上前来,拉开了苏晚晴。
苏晚晴往后退了一步,双腿微微发软,脸上还残留着情动的红晕,但眼神很快又恢复了冷淡。
林菲菲站到赵重面前,低头看着她。
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身后。
“轮到我了。”
“今天伺候不好我,我撕烂你那张脸。”
说完,她缓缓转过身去。
她走到一旁的一张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弯下腰,将那葱绿比甲的衣摆撩到腰间,褪下亵裤,对着赵重高高地撅起了自己的屁股。
那屁股小巧而紧实,臀肉不多却圆润挺翘。
赵重看到了林菲菲股沟深处那个紧紧闭合的、呈淡褐色的菊门。
那个地方周围有一圈细密的状褶皱,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稍深一些,此刻紧紧地闭合着,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不洁的气味,只有一种混合了汗液和身体本味的气息。
秦峰还在她身后猛烈地撞击着。
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眼前发白,视野模糊一片。
但她还是努力稳住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在撞击中失去平衡。
她伸出双手,颤巍巍地掰开林菲菲紧实的臀瓣。
她将脸凑了过去。
伸出舌尖,先是试探性地、轻轻地碰触着那圈褶皱的边缘。
舌尖触到的瞬间,那褶皱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一朵含羞草的叶子被什么东西碰到了。
林菲菲的身体微微一颤,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哼声。
那哼声不高不低,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可赵重将它当成了鼓励。
她不再犹豫。
将整个舌面贴了上去。
舌头宽而柔软,覆盖住整个菊门。
她从上到下,仔细而缓慢地舔舐着那道紧闭的缝隙。
唾液浸湿了褶皱,让那里从干涩变得湿润,从紧致变得柔软。
林菲菲开始发出小声的、压抑的呻吟。那呻吟被她咬在牙关里,不肯完全吐出来,却还是从鼻子里泄露了出来,闷闷的,软软的。
她感到自己的臀瓣被掰得更开了些。
一条湿滑而柔软的东西开始用力地、执拗地往里钻。
那不是先前那种轻柔的舔舐了,而是集中力量,将舌尖顶在菊门的正中心,使劲地往里挤。
括约肌在舌头的挤压下一点点地松动,露出一条极细极小的缝隙。
“对,钻进去……舔干净……”林菲菲命令道,声音因为情欲而有些发颤。
赵重闭上眼睛。
将舌头尽可能地伸得更长、更用力地探入那个紧窄的入口。
舌头挤进了括约肌,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温热而有力的挤压。
那挤压极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死命地箍着她的舌尖。
那味道有些涩,有些腥。
涩来自于皮肤本身的味道,腥来自于那一处特殊的生理环境。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只知道林菲菲在颤抖,在呻吟,在因为她的舔舐而感到快活。
而能让“主人”快活,就是她这条“母狗”最大的、唯一的荣誉。
这一切同时发生。
身后秦峰的粗暴占有,每一次撞击都将她整个人撞得往前一冲。
嘴里正舔着的林菲菲那个紧窄后庭,括约肌紧紧地箍着她的舌尖。
耳边是苏晚晴喋喋不休的辱骂声,那声音冷而轻,一句一句地数落着她的下贱、她的淫荡、她骨子里的龌龊。
视野余光中是陆承宇那双冷静审视的眼睛,像在欣赏什么动物表演。
所有的感官刺激。
所有的精神羞辱。
所有被打破的底线。
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股滔天的巨浪。
那浪头极高大,从地平线上拔地而起,遮天蔽日。它裹挟着所有的一切——耻辱的、痛苦的、快感的、肮脏的、圣洁的——呼啸着席卷而来。
赵重想起自己刚被带进这座幻境时的羞耻和挣扎。
想起苏晚晴让她说“我是条下贱的母狗”时牙关的颤抖。
想起自己舔第一口唾沫时翻涌的恶心。
那些抗拒,那些犹豫,那些本能的排斥——如今在她体内,全部转化成了无与伦比的、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快感。
每一分抗拒,都变成了十分快感。每一分犹豫,都变成了更深的沉溺。
她的意识和身体仿佛彻底分开了。
意识在云端飘着,像个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看着这具正在被各种人用各种方式糟蹋的肉体。
它看到了被揪得肿胀的乳头,看到了被鞭打得红肿的臀部,看到了嘴里还在舔着别人屁眼的舌头,看到了身下不断被撞击不断涌出淫水的骚穴。
但那个在高处的意识却在幸福地、自豪地喟叹。
“就是这样。这就是我要的。我白天是高高在上的国公夫人,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可到了夜里,我就要做一条被所有人踩在脚下的母狗。这种撕裂,这种反差,这种极致的、从云端到泥泞的堕落——太美了。”
她不再需要他人逼迫。
她开始主动迎合秦峰的撞击,将屁股向后怼得更深、更用力。
每一次他撞进来时她都狠狠地迎上去,让那根巨物撞击得更深更重。
她更卖力地用舌头讨好着林菲菲,不仅仅舔菊门周围的褶皱了,而是将整个脸埋进她的股沟深处,发出了“啧啧”的、像小狗喝水一样的舔舐声。
她睁开眼。
用乞求的眼神看着苏晚晴。那眼神湿漉漉的,软绵绵的,带着一种宠物的、低微的、全无尊严的哀求。
她的嘴里还在舔着林菲菲的后庭,舌头还塞在那个紧窄的入口里。可她还是努力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呜咽。
那呜咽是哀求。
是求苏晚晴再骂她几句,再打她几下。求苏晚晴再把她刚被舔干净的绣鞋踩在她脸上。求苏晚晴把她的尊严踩得更碎一些,碎到再也拼不回来。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从她含着别人后庭的嘴里发出来,闷闷的,嗡嗡的,含糊不清。可她还是听清楚了自己在说什么:
“求求主子们……求求了……”
她吸了一口气,将嘴里那根舌头抽出来片刻,用一种她自己都认不出来的、甜腻而卑微的语气哀求道:
“母狗的骚逼好痒……母狗的嘴巴好渴……求主子们赏赐……”
她顿了顿,像是在积攒足够的勇气说出下面的话:
“母狗想喝主子的口水……母狗想吃主子的屎……母狗就是主子们的马桶……求主子们用我……用坏我……”
认知彻底崩塌的那一刻,高潮像海啸一样骤然降临。
她的整个身体剧烈痉挛起来。
阴道壁狠狠地收缩,将那根还在不断进出的肉棒箍得紧紧的。
一股滚烫的水液从阴道深处猛地喷出,量大得惊人,像失禁一样浇在秦峰还在不断进出的龟头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尖叫。那尖叫凄厉而悠长,带着一种濒死般的解脱,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着,一声高过一声。
所有的羞辱、痛苦、快感,都在这场灭顶的高潮中化作了虚无。
幻境开始如潮水般退去。
秦峰的身影最先变得模糊。那个铁塔般的身体像是被投入了一池正在搅动的水中,轮廓开始溶化、扭曲,变成一团分辨不出形状的色块。
然后是苏晚晴。她那件石榴红的长袍最先褪去了颜色,从艳红变成淡红,从淡红变成透明,最后连带着她那张冷艳的脸一起消散在水雾之中。
林菲菲的身影紧随其后。那个娇小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像一张被浸湿了的宣纸,渐渐地化成了水,渗进了脚下的虚无里。
那些淫靡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秦峰的低吼、苏晚晴的辱骂、林菲菲的呻吟、鞭子撕裂空气的嗖嗖声——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回响。
最后消失的,是陆承宇隔着他的金丝眼镜投来的那个目光。
那目光深邃而了然,仿佛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懂了。然后那目光也渐渐淡去,化为一缕几不可见的微光,散进了越来越浓的黑暗里。
羊角灯摇曳的昏黄光线重新映入眼帘。
帐顶绣着的折枝牡丹渐渐清晰。
那牡丹是苏绣的手艺,用深深浅浅的红丝线绣成,在羊角灯的光照下泛着丝绸特有的幽幽光泽。
花叶和花瓣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赵重发现自己正躺在锦被之中。
浑身大汗淋漓。
汗出得太多太猛,从额头到脚心没有一处是干的。
鬓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
素白的亵衣被汗水和淫水浸得半透明,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胸前和腰胯的曲线。
亵衣下的乳尖还硬硬地挺着,在湿润的绸布下顶出两个小小的凸起。
她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那是高潮的余韵,腿根处时不时地痉挛一下,每痉挛一次就有一股新的淫水从腿心涌出。
两腿之间一片泥泞,那泥泞将亵裤浸得透湿,洇湿了好大一片褥子。
那褥子是上好的湖绸面子,被那淫水一浸,颜色深了一大块,摸上去湿漉漉滑腻腻的。
云岫正坐在床沿。
赵重张了张嘴,想说话。
却发现自己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
喉咙干得像砂纸,声带像两张被太阳暴晒了太久的皮革,摩擦不出一丝声音。
她努力了半天,只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像是什么小动物的垂死呻吟。
云岫俯下身,端起床头小几上温着的茶。
那是今夜值夜的丫鬟临睡前新沏的白毫银针,一直放在暖炉上温着,此刻不烫不凉,正适合入口。
她一手托着赵重的后颈,将她的上半身微微抬起,另一手将茶盏送到她唇边。
赵重连喝了半盏茶,方缓过一口气来。
那茶水温润清甜,滑过干涸的喉咙时像是久旱的田地终于接了一场甘霖。
她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胸口不再剧烈起伏,身体的抽搐也慢慢地停了。
她靠在云岫怀中喘息了许久。
她的目光渐渐从涣散中凝聚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亵衣,看了看大腿内侧还在缓缓流淌的淫水,看了看被洇湿了一大片的褥子。
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锉刀在木头上摩擦:
“云岫……那幻境?”
云岫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将茶盏放回床头小几上,垂着眸,语气平静地答道:
“主子问的是幻境中人的来历?”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迷魂倒凤之术所造的幻境,并非奴婢凭空捏造。那些人物、那间厅堂、那种种规矩,皆来自一处名为‘魔都夜宴’的所在。”
赵重的呼吸微微一滞。
“奴婢……只是将主子带了进去,给主子安排了一个最合适的身份而已。”
赵重沉默了片刻。
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幻境中的一幕一幕——苏晚晴那张冷艳的脸,秦峰那具魁梧的身体,林菲菲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还有陆承宇那副金丝眼镜后面冷静审视的目光。
那些脸如此清晰,如此生动,如此自成一体,绝不像是什么凭空捏造的东西。
“魔都夜宴……”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称了称分量。“是什么地方?”
云岫将茶盏放回小几上,垂着眸,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是欲望的归处。”
“在那里,有人想做王,有人想做狗。有人从狗变成王,有人从王变成狗。”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微妙的情绪:
“全凭自愿。无关身份。”
她抬起眸,望向赵重。
“主子今夜在里面,是什么感觉?”
赵重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锦帐中只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她忽然笑了一下,“原来如此。”她说。
正是:
白日堂前施虎威,夜来膝下乞奴衣。
谁言贵贱分泾渭,一枕黄粱犬亦妃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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