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欲】(52-61)作者:ass1623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5-08 16:36 已读632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恶欲】(1-10)作者:ass1623 由 a_yong_cn 于 2026-05-08 16:33
(五十二)答案

夜已深,东山别墅二楼卧房幽幽还亮着光。
考虑到温雪的病情,房间里安装了高清监控以随时观察。画面直接链接到男主人的电脑。每晚,他都会坐在书房里,一帧一帧地看着少女在床上翻身、呼吸逐渐平稳,直到确认她彻底睡熟,才会悄无声息地推门进去。
今晚却不同。
蒋钦盯着屏幕,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浴室门始终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动静。监控画面里只能看到一扇冰冷的白门,灯光从门缝下透出淡淡的暖黄,久久没有变化。
强烈的不安如藤蔓般迅速缠上胸口。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出书房,脚步在空荡的走廊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推开温雪卧室房门时,他已经隐约闻到空气中一丝淡淡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浴室里灯光昏黄,少女整个人陷在奶白色的瓷砖里,长发像墨色的海藻,一半浮在水面,一半黏在颈侧,发梢还沾着未干的血珠,顺着锁骨的弧度滑进水里,晕开一小片淡粉。
她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唇色发白,俨然如被鲜血浸泡的玉观音。
蒋钦的瞳孔瞬间收缩,他缓缓走近,双手颤抖着伸进凉透的血水里,一把将她从水中捞起,血水染红了他的白色衬衫和手臂。
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眼皮上,少女睡意惺忪地睁开眼,迷茫地望着他。
“你……哭了?”
蒋钦没有回答,只是狠狠地将她抱进怀里,用力到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脸深深埋进少女湿淋淋的颈窝。
“是你吓我。”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愿承认的恐惧。
“你怕我……”
他堵住她唇瓣,不愿她说出那个字。
温雪无奈,“来月经,不小心睡过去了。”
于是他问,“好久不见,小雪,想我吗?”
他亲吻她的手指,观察她的反应。
很正常,没有应激。
“想啊,我想你死,从始至终。”她答道。
他听完反倒高兴地笑,赤身裸体的少女坐在血水中仿佛鬼魅,可她是鲜活的,呼吸使胸前起伏,睫毛眨动,埋藏皮肤下的血管有汩汩血液流动。
放走染血的冷水,重新蓄上热水。氤氲的蒸汽中,温雪苍白的脸蛋渐渐红润起来。
“只有这点不愿小雪心愿成真。我嫌命太短,我的小雪太年轻,于是日日健身运动,希望我们白头偕老。”
温雪身体一僵,随后白他一眼,“不要脸。”
蒋钦起身去拿浴巾将她裹住抱回床榻,“已经很知足,至少我们又能和睦相处。”
“你不知我做多大努力,我明白你不会放过我,所以只能日日催眠,劝自己认命。”她愤愤道。
“那很好。”
他不老实,巨大的手掌在她身上游走,温雪开始发抖,汗毛竖起,他抱住她,“小雪,你要慢慢习惯。”
“不要再折腾了,好累。”
“小雪,我想你亲我。”
“滚。”
他躺下,吻她双唇。
“那我来亲你。”
夜这样漫长,温雪睁着眼睡意全无。
“有话说?”他问她。
“我想柔姑了。柔姑年纪大了,不能让她太辛苦。”
“明天让她回来陪你。还有呢?”
“李辛美说你害死我爸爸。”
“她谎话连篇,什么话都说出口。”
“你也是。”
他不反驳。
“你会怎么对她?”
“别担心……”他拍拍温雪的被子,“李辛美不会再打扰我们。”
又说道:“她生病了,痊愈之前都会待在医院。”
“什么时候会好?”
“没人说得准。”
“那就是你说了算。”
他闷闷笑起来,“没那么厉害,比如你的事我说了就不算。”
回恒川那日好天气,天高云淡,金黄银杏落满地,是榕城最好季节。
说来惭愧,恒川曾是温雪梦寐学校,进了又没有把握机会好好念书,连同窗们的脸都没有记熟。
温雪没有住校,更没有贴心好友,只得默默坐下。上课、休息,各色老师嘘寒问暖,同学投来目光,仿佛温雪是异类,不过她总是如此,应该学会习惯。
午休,温雪看着走廊上嬉笑打闹的同龄人,她开始想念曼妮。
难得有人叫她。温雪望去竟是老相识。
她忘了,陈妙如愿上了恒川。
来人齐耳短发已经长到肩膀,柔和地贴着脖子,她有一双狭长的眼睛,嘴唇薄却不显冷淡,反倒有种猫咪的俏皮感。
看起来,陈妙成长不少。
“我能进恒川……多谢你帮我。”
温雪摇头,“我没有做任何事情。”
不是的,陈妙想。
她的存在已经给了自己太多动力和契机,但她不会告诉她。
她看着她瘦削得有些锋利的身形,脖颈又长又白,她很少对她笑,大多数时候她只能远远看着她的侧脸和搭在桌子上修长的手。很长一段时间那双手像梦魇一样出现在她的梦里。
“你……”
“好久不见,出去走走吧,老同学。”
那双手牵起了她,他们在校园里走走停停,席地而坐,在树林中央,同不知聒噪的虫子一起。
陈妙是厌恶她的,厌恶她所有一切仿佛唾手可得,于是在道完谢后她本准备许多恶毒的话想亲口说给她听。她想这叫先礼后兵。
可偏偏有一股风。
拂过温雪长而软的秀发拍打在她脸上,好香。她转过头用那双眼睛看她,陈妙忽然觉得她太狡猾,居然又逃过一劫。
可该说些什么呢?
“你继父对你好吗?”
糟糕,是不是不该提这个。陈妙有些懊恼。
“你不想说不要勉……”
“没什么不能说的。”温雪只是淡淡说道。
“其实他对我很好。爸爸走后,我跟着奶奶在农村生活,没那么好条件。我不能上桌吃饭,没有衣服穿,就求隔壁婶婶把姐姐不想穿的衣服给我。可是我太小,上衣穿成裙子,很滑稽的。村里小朋友不跟我玩,他们把我推到地上,说我是没父母的孩子,我听了很生气可依然不敢还口。后来到他身边时,我真的觉得幸福。”
“他供我吃喝,问我学业,我每天都感叹,生命中终于又出现父亲角色。可我还不知足……那时他不常回家,闲下来的时候我会想象其他家庭父亲与孩子的相处模式,会不会一起嬉笑打闹,爸爸把孩子抛得高高的然后再稳稳接住……我懊恼自己性格内向,不讨他喜欢。”
“后来呢?他那样欺负你,你不恨他?”
温雪愣了愣。
答案总在命运交织里模糊不清。
温雪始终认为她生命的底色是混乱和痛苦。蒋钦欺她辱她,将她玩弄股掌,对她和亲人朋友毫不留情,她是真恨他。
可优渥的生活,再如何也没有断掉的学业,支持她的理想,请名师指点铺设道路,出钱出力的人也是他。她记得痛苦的回忆,在失去记忆时幸福也是这样真切。
人性为何如此复杂,温雪感到失落。
“江老师呢?你们还有联系?”她想听听陈妙的看法。
谁知陈妙想到江本厚就翻脸,“别胡说,我们已经没有关系,是那死肥猪骚扰我!”过会,她平静下来,“不管怎样,我还是应该感谢他。我家境普通,没他推荐信,我来不了恒川念书。这样的答案你可满意?”
温雪摇头,“我不是在挖苦你,你知道的,我是最没资格评价你的人。”
陈妙有些无言以对,她心里再次生起后悔情绪,深吸气抬头看天。
“没关系,反正我已经离开他了!”
忽然想到什么,陈妙试探地问:“温雪,如果有一天你能离开你继父……”
“我会的。”
温雪望着远处金黄的银杏。
“我会拼尽全力,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五十三)路漫

周末,林清殊来访东山别墅,带来父亲林平去世的消息。
温雪坐在画室,看林清殊原本平静的脸与她目光相接泪水突然从眼眶大把流出,她从未见过林清殊这样失态。
“请节哀。”她轻轻抱住女人。
林清殊先是一僵,随后埋在温雪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温雪曾于林平有一面之缘,但那次会晤也被蒋钦打乱。记忆里林平的身体已经不大好了,没想到再听到他的消息,竟是死讯。
“其实我父亲与……你父亲,是旧识。”
林清殊湿润的眼睛盯着她。
“小雪,如果你可以来送他最后一程,爸爸在天上一定会很开心……”话没说完,她又哽咽着哭起来。
她们拉着手说了很久的话,到最后,两人的脸都湿答答的。
林清殊离开不久,蒋钦也回来了,他心情不错,亲自开车要带温雪去米三吃法餐。
路上温雪说起林平,蒋钦并不意外,他比温雪先一步知道。
“林平并非善人。”他如此评价。
温雪脸色一沉,“死者为大,我劝你留口德。”
蒋钦嗤之以鼻,“你太小,很多事不了解。”
温雪呛他,“我是年岁不大,父不详的人大概也很难理解失去父亲的痛苦。”
话音刚落,急刹,迈巴赫猛地停在路边,温雪整个人险些向前冲去。
蒋钦脸色铁青,一把揪住她的长发,强迫她与他面贴面。
“谁准你说这些?”
她黑白分明的眼瞪视他,毫无畏惧之意。
“怎么,我说错了?”
一记耳光,温雪被打得偏过头,秀发覆面,久久没有回神。
蒋钦面色不善地拿烟,少女蜷缩在车座,她低着头,半晌才缓缓开口:“我也失去过父亲。”
他点烟的手一顿,良久,放下烟,轻抚她长发。
“那时太小,不知什么是死亡。只知道从此以后爸爸再没有出现,奶奶骂我克死父亲,是丧门星。孩子们看不起我,没有人再爱我。”
“蒋钦,我也会怀念儿时爸爸抱着我转圈圈,他把我抛到天上,好吓人,心怦怦直跳,可我知道有人会托住我,亲吻我脸颊。”
他有些无言以对,把温雪长发拢到耳后,看面颊掌掴痕迹,他懊恼温雪皮肤为何如此娇嫩,明明没有用力,却已经红得吓人。
他想去亲吻她脸颊,被她躲开。
他又试探地问她,“要不要我现在抱你转圈,飞到天上?”
“…去死。”
蒋钦又笑起来,把她拢在怀里,“小雪,怎么办,你越这样我越喜欢你。怎么凶人都这样可爱。”
他用指腹刮她秀气的鼻头,“别再惹我生气。”
温雪这副模样米三餐厅去不成,蒋钦带她到一处公寓稍作休息,芦荟擦在温雪泛红的脸上,他轻轻吹气,不久刘泉拎着一袋食材进来。
“钦哥,你看看还少什么,我再去买。”
蒋钦翻看了会,差强人意地点头,“先这样吧。”
刘泉离去后,温雪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他反倒摸摸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厨房里,一条本活蹦乱跳的鱼在蒋钦手起刀落下变成乳白色鱼汤出锅,不久,桌上已有三菜一汤。油烟机嗡嗡作响,温雪看着男人在厨房忙碌背影出神。
难得蒋钦愿意与她聊起从前。
“刚做马仔跑码头的时候,厨艺不好,做什么都很难吃,我那时照镜看自己越来越瘦,心想这可不成,哪有大哥瘦得和竹竿似的。”
温雪被逗笑,蒋钦也笑。
“后来我跑去李记饭店收保护费,那几个厨子很不上道,刀架在脖子上见血才知道我的厉害。我跟他们学了几手,又想有厨子干嘛还自己做饭呢?”
温雪无语,“你一直这样无赖?”
“不无赖没今天,你也不会留在我身边。”蒋钦把鱼刺仔细剃掉放在温雪盘中。
“不过我这手艺,伺候小雪应该绰绰有余。”
林平的葬礼设置在周中。
那天凌晨下了大雨,如今雨势渐小,仍有浓雾覆盖。水汽浸泡下所有事物都潮腻腻黏糊糊,温雪跟着蒋钦下车,望着来往正装黑衣的人们,心情同样沉重。
层层黑伞为来者开道,最前,林清殊附在丈夫肩头哭得情难自抑。
见温雪来了,林清殊拭去眼泪迎上来,“小雪……”她又看向蒋钦,“蒋先生,谢谢你能来送爸爸。”
人们在逝者棺椁前依次献上白玫瑰。
轮到温雪时,林清殊拉起她的手,一同将花递到林平面前。
而后温雪后退一步跪下,同至亲般,在棺椁前郑重磕头。
黑白交织的场景里,摇曳的烛火是唯一亮色,怪风,妖风,火焰拂过花束拂过布料,引燃林清殊的裙摆。人群惊叫,一桶凉水浇来,淋湿林清殊也打湿温雪,万幸无碍。
林清殊带着温雪去换衣,里间,有人等着她。
“快。”那人催促道。
陈妙穿着与温雪同样衣物,今日温雪盘发,陈妙头发不够长,用假发包别在头顶弥补。
温雪速速换上林清殊事先为她准备好的衣服,只是满头长发。
温雪咬牙,抽出一旁剪刀,青丝齐断。
“清殊,你还好吗?”方从在外敲门。
“好,我换了衣服,正用风机帮小雪衣服吹干,不然容易感冒。”林清殊回道。
聒噪的电吹风打开着,温雪受人安排要从后门离开,临行前,温雪拉住陈妙的手,已经泪盈于眶。
“陈妙,多谢你。”
“温雪……请你万事小心。”
“你也是。”
林清殊劝道:“别感伤,孩子们,赶路要紧。”
“清殊阿姨,陈妙同学,珍重。”
一边温雪坐上专车离去,一边陈妙强作镇定出现在林平葬礼。是天在帮她,蒋钦正与旁人聊着什么,见少女出来与林清殊呆在一起,并没异色。
直到陈妙坐片刻,又去厕所取下假发换上自己衣物,匆匆离去,蒋钦才察觉到不对。
他上前追去,林清殊好死不死拦在跟前,“蒋先生,我们准备了一篇悼词,您德高望重,可否由您开场?”
转眼,少女已经消失不见。
专车驶向码头,渔船等在岸上,温雪在车上又换上船员衣物,她上甲板,回头看了眼榕城楼宇,毅然离开。
里间,林清殊已经把温雪剪下的头发处理掉,可蒋钦依然在地上捡到几缕残丝。
那么长那么好的秀发,她竟真狠得下心。
“怪不得……”
他怒极,“林清殊,你怎么敢?温雪到底在哪里?!”
林清殊双眼噙泪,“温雪本是在我身边不错,可她说要去厕所,就再也没有回来……蒋先生,都怪我没有照看好她……”
方从不满蒋钦对妻子的态度,上前道:“蒋先生,这是我岳父的葬礼,请你对我太太放尊重点!”
方从出身京城世家,祖父乃副国级官员,根正苗红,家世显赫无二,夫妻一体,蒋钦动不了他,自然也动不了他的妻子。
蒋钦额前青筋暴起,彼时刘泉进门,“钦哥,在紫云码头附近发现温小姐。”
“人呢?”
“导航显示温小姐目前没有移动……”
“去找!”
此刻,温雪坐在货车上,正低头包扎受伤的小腿。
她的目的地,是臣江市万安港码头。
“温小姐。”
刘全志递给她一个旅行包,“里面有换洗衣物、食物、急救设备、对讲机……很多东西,等会上船了再看。”
温雪心脏还在怦怦直跳,轻声道:“多谢你,刘哥。”
刘全志嘿嘿一笑:“平叔对我家里有大恩,他临终把你托付给我,我怎么着都会把事办妥。”
“温小姐,为了安全,没条件住好,在船上免不了要吃些苦头。”
“我明白,多谢你。”
一天一夜的赶路后,刘全志陪她登上货船。船员喊他“刘总”,他应声。温雪这才知道,一艘货船底下竟有如此复杂的构造。她跟着刘全志弯弯绕绕到底层,他打开一扇门,“这两天匆忙布置,多担待。里面有水,不多,省着点喝。窗口的红色按钮,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按。”
听完,温雪不免有些紧张。刘全志安慰她,“不要害怕,一旦到了目的地,我会下来接你。回见,温小姐。”
紫云码头。
装有定位芯片,价值万金的黄金脚环断裂成两半,镶嵌其中的宝石蒙尘,有血迹缠绕其上。
蒋钦捡起,他不知道温雪是如何发现它的作用,又是以何种毅力手段将它弄断。
他眺望一望无垠的海面。
只知道,曾经曾经,在这片海,有人救他于水火,有人被他永远杀死。如今这片海带走了温雪,带走了他跳动的雀跃的心。
“阿泉,她走得突然,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刘泉宽慰他,“说不定温小姐还在榕城,她只是躲起来,过几天我们就能找到她。”
许久,他道:“我不放心。”
“她十二岁后就再没有离开过我,那样柔弱、身体那样差,如果生病怎么办?如果有人看到她的模样起色心怎么办?”
“我竟然没有办法照顾她。”
没有人比蒋钦更知道温雪的可口,他含着嘴里的宝贝流落凡尘,蒋钦心里胀痛,握紧拳深吸气。
“阿泉,我要知道榕城今日出港所有船只、离岸所有航班的信息,一个不漏。”

(五十四)新生

刘泉犯难,且不说统计这些船只飞机要耗多大功夫,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货运、摆渡、转机,错综复杂,不是不能查,只是……
“钦哥,我怕等查完,温小姐不知跑到哪个大洋彼岸了……”
蒋钦蹙眉紧抿着唇,手里握着的断环因为握太紧,破裂处刺破皮肤,他仿佛浑然不觉,仍由自己的血液与其上干涸的血液相融。
底层船舱。
潮湿闷热,汗液湿透衣衫,这样难受的环境里,温雪却感到畅快。时间过去越久越代表她离那片大陆越远,她猜想那个男人如何也找不到自己气急败坏的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
进入船舱之初并不好熬。夜里没有灯,从小窗望去海面黑漆漆一片,连同她的船舱也沉没在无边黑夜里,温雪瑟缩在被褥,浑身发抖,扭身吐在事先准备好的塑料桶里。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世界却歪歪扭扭,温雪不停捶打自己以求清醒,摸黑吃下艾维尔开给她的药片。
温雪,结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躺在地上一遍遍告诉自己。
死寂的夜总容易想多,可温雪离开连自己该舍不得谁都很难说出来,她呆呆望着头顶空洞的黑,沉沉睡去。
接下来二十多天的航行,日夜在这个过程中变得不再清晰。压缩饼干、面包,一天温雪会开一罐沙丁鱼罐头,排泄呕吐都在塑料桶里解决。开始她嫌味道难闻,可闻久也便习惯了。
从未如此邋遢过,到底多久没有洗漱温雪不太清楚,直到前方那扇门被打开,那一瞬心跳如雷,她害怕看到会是那个人。
“我们到了。”
刘全志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大概是知道里面关了太久,气味不太好闻。
温雪麻木地愣在原地,良久才艰难爬出。
船已经靠了码头。
凌晨的港口灯火昏黄,海风带着咸腥和机油味猛地灌进来。远处是成片的集装箱堆场、轰鸣的吊机,还有零星的叉车声。
“跟紧我,别乱看。”刘全志把一件宽大的旧风衣披到她肩上,帮她拉上帽子,“港口这边有人接应,但不能走正门。走货运通道,动作快点。”
两人顺着狭窄的金属舷梯往下走,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响声。身后,底层货舱那扇沉重的铁门被轻轻带上,没有发出太大声音。
风股股刮来,温雪深吸一口气,带着海腥和柴油味的冷空气冲进肺里,让她微微打了个寒战。腿还是软的,于是只能死死抓住刘全志的袖子。
两人避开主照明区,沿着集装箱间的阴影快步往前。远处隐约有巡逻车的灯光闪过,刘全志立刻拉着她停在两排集装箱中间,等灯光过去才继续走。
不久一个穿着港口工作服的男人从暗处走出来,跟刘全志低声对了句暗语,然后点点头,带他们绕过一道侧门走出港区围栏。
此刻,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已经等在路边。
当温雪钻进车后座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终于踏上这片名叫法兰西的土地。
面包车避开主路,一路向西南行驶。经过近一天的紧张转移,终于抵达圣让。
那是一座安静的小镇,石板路蜿蜒,古老的教堂钟声悠远,空气里总是混着薰衣草和海盐的味道。
起初温雪在小镇的修道院内被允许以见习修女的身份暂住。清晨,她跟随其他修女打扫庭院、擦拭礼拜堂的长椅、照顾年幼的孤儿。
夜晚,噩梦依旧反复肢解她的睡眠。
梦的深处依然是梦,面目狰狞的继父,她在空旷处求救,“她”在他脚下臣服。
场景骤然切换。窄小的暗房里,“她”痛哭、哀求,她依旧如旁观者注视,忽然男人扭身看向她,浅色眼眸如雄狮锁住猎物,紧接着一双大手穿透所有障碍笼罩在眼前,下一瞬堪堪就要将她捉住。
他问——
小雪,玩够了吗?
温雪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再也睡不着。
小礼拜堂最角落的长椅上,温雪借着烛光学习语言。彩绘玻璃窗里的圣母低垂着眼眸,于头顶悬立,显得格外神圣而遥远。
她跪在其下,久久不得安宁。
“你感到有罪吗,孩子?”
安妮院长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院长年近六十,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慈悲。她曾在华夏传教旅居十年,精通汉法英三国语言。
温雪的手微微一颤,书本从指间滑落。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安妮院长静静在她身旁坐下。长袍摩擦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礼拜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或许是有的,嬷嬷。”温雪低下头,剖析自己。
“很久之前我嫉妒过我的母亲,贪恋不属于自己的美好,后来又软弱无能,屈服强威,因此得到惩罚,命中注定犯下大错。”
“温,你还太年轻。抛弃一切来到陌生的国度从头开始已经足够勇敢。”安妮院长伸出苍老却温暖的手,轻轻覆在她冰冷的手背上。
“上帝从不因为我们曾经跌倒而厌弃我们。恐惧像藤蔓,会缠死我们。但上帝会给我们剪刀,剪断自己心里的枷锁。”
刘全志再次来到修道院时,一个月已经悄然过去。
午后的日头是软的,不似盛夏那般灼人。少女跪立在花丛中,灰色的见习长袍铺散在泥土上,手中的小剪刀轻轻修剪着枝叶,动作轻柔而专注。
刘全志还记得先前刚下船时温雪如何虚弱狼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风一吹便要倒。可又许是青春无敌,少年人恢复起来也比常人快上一些,如今鲜红的玫瑰在指尖微微颤动,低垂的面颊竟比花瓣更加娇嫩怜人。
刘全志站在拱门边,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对温雪的过去并不算了解太多,知道她是林平临终前托付的,一个父亲去世、母亲失踪,自己又被歹人盯上,不得不远渡重洋、隐姓埋名逃难的女孩。
蒋钦,刘全志思忖片刻,确实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不管是当年荣康覆灭,还是不久之前榕城市市长倒台,老书记自杀,桩桩件件,都与这个奸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再看温雪,不满十六的年岁,纤细的脖颈、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那双即使垂眸也我见犹怜的眼睛,这样的好容貌……
“刘大哥你来啦!”
少女喊他。
刘全志回神。
“下午好啊,小温雪。”
这一趟,他除了探望温雪,还带了一对夫妇同来。
这是旅居巴黎、开着一间华夏超市的华侨夫妻。男人名叫吕振平,四十七岁的年纪,皮肤是常年在外奔波晒出的黝黑,身材敦实厚重,看着就是个本分人。女人比他小两岁,眉眼温和,嘴角总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自带几分温婉。
刘全志简单同温雪介绍,说这对夫妇早年是他货运公司的老客户。七八年前,吕振平的货柜在南部港口遭了黑帮敲诈,几乎要被逼得倾家荡产,是他动用了在法国积攒的人脉,硬生生帮他抢回了货物,又费尽心力压下了后续的诸多麻烦,这份恩情,吕家夫妇始终记在心里。
吕振平的妻子陈佩儿,早年得过子宫内膜癌,病愈后便再也无法生育,膝下无子,成了夫妻俩这辈子挥之不去的隐痛。
两边各有所需,温雪一心想拿到合法居留证,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吕家夫妇盼着有孩子绕膝相伴,又心甘情愿报答刘全志的恩情,这事便顺理成章地成了。
陈佩儿站在丈夫身后,细细打量着眼前少女,温雪抬眼望她,眼里带着几分无措的怯懦。陈佩儿心下顿时一软,再想到这孩子孤苦无依的身世,满心满眼只剩怜爱。
“孩子,别怕。”她声音温软,轻轻开口,“我们是刘总的老朋友,你的情况,他都同我们大略说过了……我们夫妻俩一辈子,没有自己的孩子,家里冷冷清清的。要是你愿意,往后跟着我们一起过,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家。”
……
离开圣让修道院那天,温雪脱下灰袍,换上一件陈佩儿带来的浅蓝连衣裙。裙摆到膝,简单干净。她站在修道院门口,向安妮院长深深鞠了一躬。
“孩子,上帝会保佑你的。”安妮院长微笑着与她道别。
自此,刘全志也将林平交代给他所有的事安排妥帖。
“我也该走了。”刘全志道,“以后在巴黎好好生活。这是我的电话,有困难随时可以联系我。”
他又转头看向吕振平夫妇,语气里带着几分托付。
“老吕,嫂子,温雪这孩子,就劳你们多费心照料了。”
“刘大哥……等等。”
身后忽然传来少女的声音,带着些许急促。温雪快步走上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从画夹里抽出的A5素描纸,指尖微微泛白。
“这一路……真的谢谢。如果没有你,我根本走不到这里。我没什么能做的,但还算会画画,如果不嫌弃,希望你能收下。”
画面上,一个男人站在货船的甲板上,身后是辽阔的海面。他身姿笔直,侧脸线条硬朗,目光投向远方。海风吹起他的衣角,画面虽简洁,却把那种长年奔波在风浪中的沧桑与隐忍刻画得入木三分。画的右下角,用极小的字签着姓名日期和两个字——平安。
刘全志接过画,指尖微微一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几下,沉声道:“好,我会好好保存。”
“多保重,小温雪,会再见的。”
温雪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圈,水汽氤氲在眼底。
“保重。”

(五十五)辗转(意淫)

吕振平的超市叫“佩平华货”,位于巴黎十三区老街上,门面约百来平方,店内货架满满当当,货品繁多却排布得条理分明,一眼望去琳琅满目,格外齐整。
二楼专门用作仓储堆放货物,三楼直至顶楼,则是夫妻俩日常起居的住处。
“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了,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陈佩儿一步步往楼上走,老旧木质楼梯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吱呀轻响。温雪提着简单的行李布袋跟在身后。楼梯转角处悬着一盏旧式壁灯,昏黄的光晕晕染开来,将墙壁烘得暖融融的。
推开顶楼最深处那扇小门,一股淡淡的木香混着洗衣粉的干净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小小的阁楼,斜斜的屋顶让空间显得有些局促,约莫十二三平米,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小床,铺着浅蓝素雅的床单。床头立着一个小巧的木柜,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和一盆鲜润的绿萝。倾斜的屋顶开着一方天窗,轻轻推开,便能看见一角夜空。
陈佩儿有些局促地笑了笑:“阁楼以前堆着杂物,空间小了点,冬天可能会有点冷。阿姨给你准备了电暖器和厚被子,你要是住着不舒服,一定要说啊。”
温雪鼻尖发酸,轻声说:“阿姨,谢谢你。”
陈佩儿赶紧摆手:“谢什么呀,这孩子……”
吕振平从陈佩儿身后探出头:“小雪饿不饿?叔叔下面条手艺很好的!”
“不饿的,谢谢叔叔阿姨。”
“不许再说谢,一家人不提这个。”陈佩儿佯装恼怒。
温雪羞赧地应了一声。
她把行李袋轻轻放在床边,静静打量这间属于自己的小阁楼。斜顶虽让空间局促,但每一处都被用心打理过。老式木地板踩上去微微有些弹性,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走到天窗前,伸手轻轻推开。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她仰头看着夜空的一角,星星稀疏明亮。
陈佩儿静静立在门口,“那先收拾东西吧。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阿姨说。”
说完合上门,和丈夫转身离开,留给温雪独处的空间。
这一夜,是温雪十六岁生日前夜,也是她入住新家的第一晚。
去年今日,她曾卑微跪伏于那人胯下,以为此生不见天光。而今远渡重洋,逃脱魔掌,窗外夜巴黎灯火错落,点点摇曳。
人世浮沉,际遇起落,命运辗转往复,从来无可捉摸。
“蒋先生,我以为已经告知无数次,我真的不知道令爱在哪里。”
林清殊从画廊出来,迈巴赫等在门口。
除却温雪刚离开那日蒋钦发疯,在葬礼上直接把她和丈夫绑走,若非方家长辈施压,他们恐怕至今还出不来。那次过后,林清殊已经有几日不见蒋钦,再见他似乎风光如旧。
只有眼底血丝知道他几日未合眼,为一人忧心。
“林小姐,我们认识很久了,你也是东山的座上宾,何必把话说这么生分。”
“你知道温辉的事了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砸在林清殊心上,她死死咬住下唇,齿尖抵着软肉,逼回眼底翻涌的情绪。
“那年事变,是你父亲林平亲手把事情压下去,才让他落得个死不得善终的下场。”
蒋钦缓缓朝前迈了一步,步步紧逼,影子沉沉压过来,“平叔这样一个胆小怕事的人,十几年里再没过问过半句,温辉…… 不,是申屠宁,他死了还不到一年,平叔就忙着把女儿嫁入贵胄,自己躲起来过清闲安稳的日子,临到死了,反倒想起来要赎罪。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林清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终于浮现怒意,“所以你就把温雪当作禁脔养在身边?”
“你第一天知道吗?!”
蒋钦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可怜她?”
“倘若你没有得知她是申屠宁的女儿,你还会拿出这副关心晚辈的好长辈模样吗?”
他步步紧逼,话语越发恶毒,字字诛心,死死盯着她,语气里满是嘲讽与刻薄。
“林清殊,你不过和你父亲一样,都是伪善之人。哦我知道了,你心里还念着申屠宁。方从知道吗?你到底念着他什么?十几年前被他操过几次,就忘不掉了?”
“蒋钦!”林清殊厉声喝止。
“我把温雪养得很好。她本来可以一辈子都活得像个公主。是你们毁了这一切。”
林清殊感到可笑,她深吸一口气,“蒋先生,蒋老板!我不想和你讨论申屠宁的事情,他身亡你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没必要和我装好人,我更没必要同你争辩太多。只求你扪心自问,温雪跟着你,真正快乐过一天?”
蒋钦沉默。
此刻他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流露一丝脆弱神色,良久才道:“我会好好对她,只要她回到我身边。”
“她,还好吗?”
“……无可奉告。”
回到东山别墅,阿秋迎他进门。
“先生回来了。”
她想替男主人脱去外套,刚碰到他胸膛,被男主人一脚踹开。
“滚。”
蒋钦神色阴郁地上楼,进画室,这是温雪最常待的地方。
他卧躺进画室沙发上,熟悉的味道遍布房间周围,仿佛起身就能看到少女坐在中央捧着画板作画。
不远处画架上还摆放着一副未完成的肖像,主人公是他,那时温雪还同他介绍运用了伦勃朗光影,画得如何如何精细。
可她没有画完便离开了。
夜晚的东山别墅太安静了,安静得像被抽走灵魂的空壳。离开了它的女主人,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只西施犬,还像往常一样欢快奔跑,在各个角落嗅来嗅去,最后撞到他的腿上,摇着尾巴讨好地呜呜叫。
柔姑惊恐地追过来,把小狗抱进怀里,刚想退出去,却听见阴影里的男人缓缓开口。
“在我身边,她真的不快乐吗?”
柔姑轻轻叹口气上前拍拍男人的肩膀。
蒋钦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自嘲。
“你早就知道她是阿辉的女儿了吧。”他伸手接过小狗,放在膝上轻轻抚摸,“当年把自己毒哑,很狠,也很聪明,柔姑。”
柔姑站在原地,垂着眼,没有否认。
“我那时想,你把妮娜照顾得那样好,也会把我的温雪照顾得很好。”
蒋钦低头看着怀里的西施犬,指尖缓缓梳理它雪白的毛发,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她后来……给它取了什么名字?”
柔姑还是摇头。
良久,蒋钦发出一声轻笑。
“是啊,取了名字她还怎么舍得走呢。”
“我给的东西,她什么也不要,至少把药带走了……还算聪明。”
洗漱完蒋钦在温雪房间躺下。好香,枕头是她发香,被褥是她体香。
他伸手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随手拿了条内裤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掌裹着那条仿佛还残留着她体温的布料,开始缓慢而用力地套弄起来。
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蒋钦闭上眼,脑海里温雪湿漉漉的眼睛仿佛近在咫尺。光裸稚嫩的身体在他身下轻轻颤动,粉嫩的乳尖随着呼吸起伏,小腹平坦又有些微微鼓起,再往下,是腿根间那抹粉红被他一次次撑开,又一次次合拢,发出黏腻的水声。
“小雪……”他低低唤着她的名字,动作越来越快。
布料紧贴着滚烫的龟头,每一次向上套弄都带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层层迭迭的嫩肉死死绞紧他,每一次抽出都带出晶莹的蜜汁,染湿大腿内侧。
而少女的娇喘会越来越急促。
她会叫什么呢?
嗯……
叔叔……蒋钦……
好大……要被撑坏了……
啊……不行不行……
他的腰不由自主地向上挺动,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枕头上残留的发香混着被褥上的体香,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整个人牢牢困住。
越抽越快,呼吸越来越重,喉结滚动着咽下口水,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被角,指节泛白。
终于,一股灼热的电流从尾椎直冲天灵盖。他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弓起,滚烫浓稠的精液喷射而出,尽数淋在那条粉色的内裤上。白浊顺着布料的纹路蜿蜒流淌,浸透了她曾经贴着蜜穴的布料,发出浓烈的腥甜气味。
他喘息着瘫软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嘴角勾起一抹餍足的笑意。
“小雪,生日快乐。”

(五十六)莉莲

圣诞假过后,温雪正式拿到居留证。
同天,温雪接到久违的越洋电话。
“小雪。”
女人清润的嗓音传来,温雪握着手机站在阁楼天窗下,手指微微发抖。
良久才应道:“清殊阿姨。”
“听闻你已经安定下来,阿姨为你高兴。”
温雪靠着墙壁滑坐到地板上,膝盖抱在胸前。窗外是巴黎冬日下午淡金色的阳光。
“托您和刘大哥的福。阿姨……”她低声问,“他……有没有为难你和陈妙?”
林清殊轻轻叹了口气,“来找过我几次,但有方家护着,他动不了我。陈妙那边,申请了首都大学的冬令营,现在很安全,既能避开风头,也能为以后升学铺路。不用太担心她。倒是你,小雪,孤身在外千万照顾好自己。”
温雪点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赶紧抬手抹去,不想让电话那头的人听见自己的哽咽。
“我会的,阿姨。养父母都对我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另外,小雪,你的天赋很难得,千万不要放弃。我想安排你去巴黎最好的艺术学院深造。经济上的问题不用担心,我会帮你。”
“好……谢谢你,清殊阿姨。”
温雪的生活并不轻松。
她的油画作品曾在国内各大展览中展出,但那是过去式了,如今隐姓埋名意味着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温雪晚上常常画到凌晨两三点,台灯下,纤细的手指反复临摹大师们的经典作品,伦勃朗的光影、卡拉瓦乔的戏剧性、弗里达的痛苦与坚韧……三个月的时间,她几乎没怎么合眼,从此基础上加以创作,准备了一份厚厚的作品集。课业之余,她还会下楼帮振平叔和佩儿姨看店,擦拭货架、整理货物、给客人结账。
在林清殊的推荐和帮助下,温雪递交了塞弗尔工作室的申请,九月正式进入为期一年的艺术预科。
开始温雪法语不好,预科班有几个亚裔女孩总和她过不去。
“你们知道刚刚莉莉安说了什么吗?”一个叫杰西卡的女孩故意提高声音,和同伴们夸张地模仿温雪的发音,拖长调子,笑得毫不掩饰,“‘我……我画的……是……’哈哈哈,像在背课文一样!”
周围几个人立刻跟着笑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走廊里,温雪路过,慢慢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杰西卡脸上。
“杰西卡,听说你来巴黎生活已经三年了,比我们大多数人都大好几岁,可是一直被美院拒绝。是否是因为太闲了呢?”
她看向女孩们。
“你们几个不打磨作品,成天只知道欺负同学。怎么?霸凌是你们母国带回来的习惯,不会下一秒就要去申遗吧……”
她把不会的单词用中文混在一起说,杰西卡和同伴们面面相觑,“我们听不懂,莉莉安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在上语言课啊!”
场面尴尬,温雪也觉无趣,刚想离开,身后传来稳重而清晰的法语,替她将刚刚言论再次陈述。
国际笑话,杰西卡母国被世界调侃是小偷国家也不是一天两天。路过同学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有人甚至低声附和了两句。
当即杰西卡一行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狠狠瞪了温雪一眼,撂下一句“给我等着。”便气冲冲扬长而去。
温雪望向来人,足足比她高两头,金色的小卷毛在光照下微微发亮,一双湛蓝的眼睛,五官是标准的欧罗巴式长相。
“你懂中文?”
“会一点。我的曾祖母是华人。”
“莉莉安·温。”
“伊恩·杜瓦尔,我是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本三的学生,目前在工作室担任助教。”
他顿了顿,蓝眼睛认真地看着她:“刚才那些话……希望我的加入没有让你感到冒犯。”
温雪看着他,轻轻弯了弯唇角,“不会。谢谢你,杜瓦尔老师。”
“伊恩就好。”他纠正,“你……很特别。”
“你对所有新认识的女学生都这样开场?”
伊恩愣了半秒,随即低笑出声,“有点老套了是吗。其实我看过你的作品集,你对水的刻画很有特点……很少有人能把水画得这么有情绪。”
“那你可要小心了。我画水的时候,经常想象有人淹死在里面。”
伊恩笑意加深,“很有意思。有兴趣和我喝一杯咖啡吗,温小姐。”
她看了看时间,点点腕上钟表,“不了,我该走了。”
“不过,很高兴认识你,杜瓦尔先生。”
回到佩平华货天色渐晚,超市还没打烊,吕振平正在门口整理水果,陈佩儿则守在收银台给最后一位客人结账。
路口一只三花玳瑁小猫亮着绿莹莹的眼睛忽闪忽闪地躲在树丛里。
吕振平转身进店拿了根火腿肠,掰成小块扔到树丛边。小猫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香味跳了出来,低头快速吃完,又迅速缩回阴影里。如法炮制,一连扔了好几块。渐渐地,小猫胆子大了起来,吃到最后一块时,竟直接跳到他脚边,满足地吃完后就地一滚,露出毛茸茸的白肚皮,眯着眼睛任他轻轻摸脑袋。
吕振平乐呵呵地挠着它的下巴,转头对温雪说,“小雪,回来得正好,你来摸摸看,可软了。”
温雪走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小猫绿眼睛亮晶晶的,非但不躲,反而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陈佩儿也从店里出来,“这几天总在附近转悠,估计是流浪的。看它这么亲人,咱们养了吧?”
吕振平点头:“行啊,就是得先带去打疫苗、做绝育。小雪,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温雪的手指轻轻顺着小猫柔软的脊背,掌心传来温暖的体温和细微的颤动。她看着小猫那双干净又明亮的绿眼睛,忽然想起东山上那只叫“鼎立”的小狗,和名字也不敢取的西施犬,心里微微一酸。
“就叫……火腿吧。”
“火腿?”吕振平重复了一遍,笑起来,“是挺爱吃的!小火腿,今后你可就有家了。”
小猫像是听懂了一样,“喵”地叫了一声,用脑袋更用力地蹭了蹭温雪手心。
周末温雪放假和养父母轮班,让他们睡个懒觉。
晨光透过玻璃门斜斜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黄。
客人不多,零星有几位附近的邻居进来买东西。温雪站在收银台后,捧着一本法文版的艺术史,轻声翻着书页。
小猫火腿从猫窝一步步优雅走出,懒洋洋地趴在她手边,雪白的小肚皮朝上,四肢摊开晒着太阳。它半眯着绿眼睛,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早安,小火腿。”
温雪伸出手指,轻轻挠一挠它的下巴,火腿就舒服得把头歪过去,在她掌心蹭来蹭去,尾巴满足地卷成一团。
眼前一瓶汽水,温雪没抬眼,“三欧。”
客人递来五百欧,温雪惊讶,这才抬头,撞进一双湛蓝的笑眼。
“又见面了,莉莉安。”
“早安,杜瓦尔先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大面额的现金。”
“我听说华人圈喜欢这个。”
“你听说的不会是黑帮吧。”
温雪调侃,把五百欧的纸币收进抽屉,默默给他找零。
期间,伊恩找她说话,“你不惊讶我知道你在哪?”
温雪把找好的零钱和发票推到他面前。
“我问过工作室的秘书。她说你周末经常帮养父母看店,我想来碰碰运气。看来上帝是眷顾我的。”
“杜瓦尔先生……”
“叫我伊恩。”
“好,伊恩,如果你想和我约会,抱歉,我对跨人种恋爱没兴趣。”
伊恩明显愣了一下,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作心痛状,“天,美丽的莉莉安居然拒绝地这样直接。”
他不想就此罢休,“我的曾祖母来自华夏,某种意义上我们并不算跨人种。”
“你要和我计算你是八分之一还是十六分之一的华人血统吗?”
“八分之一。”
少女挑眉。
伊恩挫败地垂下头,“我明白。是我太急了。”
他把汽水拿在手里,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向她,“不过……作为朋友,我可以偶尔来买瓶水吗?”
温雪看着他逆着晨光站在门口的高大身影,沉默了两秒,
“可以。但下次记得带零钱。”
伊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笑着对她比了“OK”的手势。
接下来的日子,温雪虽然已经明确拒绝了他多次,每天早上却依然能在佩平华货超市门口的台阶上,看到一束包装精致的玫瑰。
玫瑰带着露水,卡片上方方正正一笔一画的华文——
祝你今天开心,明天开心,后天开心。
“那小子又来了。”吕振平叹了口气,转头冲着刚下楼的温雪挤眉弄眼,“虽然叔叔我还是觉得咱们华夏男儿好,但这小法国佬……说实话,他这毅力,能赶上当年我追你佩儿姨了。”
陈佩儿一记眼刀飞来,吕振平嘿嘿笑,“你说是不是嘛……”
他话锋一转,又道,“我看他开的小宝马也不便宜……雪啊,叔叔我不反对早恋哈。”
温雪无奈地笑,“振平叔可别取笑我了,我现在一心向学,无心恋爱。”

(五十七)暗潮

话虽如此,伊恩又极其绅士。他从不在课上打扰她,也很少在感情上给她压力,只在她创作遇瓶颈时,静静聆听她的烦恼,为她出谋划策。
伊恩有只腊肠犬叫尼莫,腿短身子圆,模样憨态可掬。喜欢把小猫火腿埋起来的屎挖出来吃掉而备受火腿讨厌,每次带过来难免受火腿一顿狂揍。
腿短是原罪,尼莫跑不快,又打不过灵活的火腿,只能缩着身子呜呜哀嚎,主人们却被逗得哈哈大笑。
“不行不行,尼莫这名字取得不对。”吕振平笑道。
“怎么说?”伊恩好奇。
“火腿,用咱们华语说是火一样的腿啊,尼莫五短身材怎么跑得过。”
“照你这说法,尼莫要改名飞毛腿才行啦!”
伊恩哭笑不得,蹲下来把被火腿追得满地打滚的尼莫抱进怀里,腊肠犬正委屈地呜呜叫,圆滚滚的身子缩成一团。
吕振平煽风点火,“谁让它总吃火腿的粑粑!这叫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温雪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弯了唇角。
而若是哪一次,伊恩没把尼莫带过来,火腿反倒会显得有些落寞,在门口徘徊许久,转身气呼呼地飞到女主人怀里睡觉。
日子平静而充实地流逝着。
温雪的法语渐渐流利起来。她考出了语言水平测试,开始能在课堂上完整表达自己的创作理念,也学会了用平静坚定的语气回应那些无意义的嘲讽。
一日杰西卡举着手机上的报道咋舌,“莉莉安,我本以为你们华人很保守,看来并不尽然。”
画面里,一男子在华国洋南岛举办海天盛宴,左拥右抱两个身材火辣的模特,嘴角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浅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冷艳而放纵。
她把手机屏幕凑到温雪面前,兴奋地放大画面。
“不过,还挺帅啊。”
温雪一看,暗呼见鬼。
此男正是荣钦集团老总,骚包蒋钦是也。
没想到竟以这种形式和他再见。
还好还好,看样子那混蛋依旧纵情声色,应该已经把她抛到九霄云外。
“杰西卡,你知道华夏人口基数庞大,十四亿人里,每个人的性格、生活方式都不同,有保守内敛的,也有声色犬马的。这叫个体差异。”
她云淡风轻说完,继续专注于自己的画作。
次年夏天,温雪以预科班第一的成绩,考进了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
站在学院古老的拱门前,温雪抬头看着那块刻满历史痕迹的石碑,胸口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
她终于走到这里。
毕业暑假去南法旅行,伊恩同温雪在尼斯悬崖跳海。
失重的瞬间,温雪只觉得心脏猛地提起,随后是强烈的下坠感。海风呼啸而过,她紧紧闭上眼睛,在落水前感受到伊恩温暖有力的手始终握着她。
噗通——
冰凉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
最快乐的时候,伊恩游到她面前,湛蓝的眼睛格外明亮。他轻轻捧起她的脸,在额头上落下一个温柔至极的吻。
温雪愣愣地看着他。
“做我女朋友,莉莉安。”
“伊恩,我不想骗你,我的过去很复杂……我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直至现在,我依然要定期去看心理医生,按时服药。我需要时间消化那些事情,没有多余的精力开启新的感情……”
海浪声在两人之间轻轻起伏。
“伊恩,我更不想伤害你。”
伊恩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温柔没有丝毫减少。他伸手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水珠,“果然,我猜到了。”
“我可以等,等你准备好的那一天。”
“请给我机会,让我继续做个傻瓜吧,莉莉安。”
……
温雪以为这样安稳平淡的日子能细水长流地过下去,可人世的无常,从来都容不得人半分侥幸,总要在人放松警惕时,狠狠砸下一记当头棒喝。
一切,都始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午后。
陈佩儿在二楼整理囤放的货物,踩着梯子往上摞箱子,不过一瞬,眼前骤然发黑,身子一软,整个人直直从梯子上栽了下去。吕振平在楼下听得巨响,吓得魂飞魄散,温雪闻声从阁楼里冲下来时,陈佩儿已经倒在一片刺目的血泊中,昏死过去,再无半点声响。
医院的诊断结果,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这个小家。
旧疾复发,子宫内膜癌的癌细胞早已转移到了肝脏,已是晚期。医生说,必须立刻开始靶向治疗,后续再衔接化疗与手术,仅是第一个疗程的费用,便要三十多万欧元,往后漫长的医治,花销更是要突破百万。
吕振平一夜白头,坐在医院走廊里,手不停发抖。
“整整十年了,当初医生都说痊愈了,怎么会忽然就到了这地步……” 男人埋着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满是不敢置信的痛楚。
“振平叔……” 温雪站在一旁,鼻尖酸涩,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小雪,叔是真的怕啊……” 吕振平抬眼,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里带着强忍的哭腔,“你佩儿姨,那么爱热闹、那么爱美的一个人,如今就那么死气沉沉地躺在病床上,叔看着,心都要碎了。”
他起初还拼命压抑着情绪,说着说着,终究溃不成军,哽咽出声。
温雪眼圈瞬间泛红,她上前轻轻按住吕振平的手臂。
“振平叔,天塌不下来,我们一起面对,总会有办法的。”
温雪开始尝试卖画赚钱。
她把以前在预科和美院创作的得意作品全部拿出来,联系画廊,参加各种小型拍卖,甚至匿名在网上平台发布。一天时间掰成两半,白天上课,晚上画新稿,周末守在超市,抽空跑画廊谈判。短短两个月,她卖出了七幅画,筹到了第一笔治疗费。
而伊恩毕业后,顺利进入巴黎一家知名画廊,做起了助理策展人。温雪心底最珍视的一组系列画作,经由他的引荐,通过画廊辗转,被一位神秘的亚洲收藏家收入囊中。
伊恩特意跑来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莉莉安,那位收藏家出价极高,他对你的画作极为欣赏,还说,愿意收藏你往后所有的作品。”
画作的酬劳顺利到账,压在温雪心头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
那一夜,她累到了极致,沾枕便睡,睡得沉极,直到次日傍晚才悠悠转醒。浑身酸痛不堪,像是被重物碾过一般,她对着镜子洗漱,才发现身上莫名多了几块青紫痕迹,只当是近日奔波,无意间磕碰所致,并未放在心上。揉着惺忪的睡眼下楼,只见吕振平正和火腿,一同守在店里。
“振平叔,今晚我去医院陪佩儿姨,您回家好好歇一晚。” 温雪开口道。
吕振平看着她眼底的疲惫,满心心疼,“小雪,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别累坏了。”
温雪望着他眼下浓重的乌青,心里一阵发酸,上前轻轻抱了抱他。
“振平叔,佩儿姨一定会好起来的,该好好休息的是你。可别等姨痊愈了,你反倒累垮了,到时候我一个人,可照顾不动两位长辈。”
“你这孩子……” 吕振平眼眶一热,拍了拍她的后背,再三叮嘱,“去医院的路上千万小心,最近巴黎不太平,凯旋门那边刚出了持刀伤人的案子,地铁里也常有不法分子游荡,务必处处留心。”
温雪点头应好,收拾了些换洗衣服和画稿,前往医院。
不知是心理暗示还是其他原因,一路上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自己。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让温雪脊背发凉。她几次猛地回头,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和匆匆的行人。
在医院陪夜后,第二天清晨回学校,路上这种感觉更加强烈。她心神不宁地快步穿过一条小巷,结果竟是死路,鼓起勇气转身,突然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
她吓得后退一步。
“原来是你……”
伊恩扶住她的肩膀,眉头微皱。
“莉莉安,你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像在躲什么人。”
温雪摇摇头,“应该是我想多了……”
结束一天课程回到阁楼,温雪最近太累,什么都不想躺在床上,还没换外衣,竟就如此沉沉地睡了过去。

(五十八)夜访

风透过纱帘吹拂进屋,狭窄的单人床上少女合衣酣睡。
她五官舒展,孩童的娇憨隐隐褪去而骨相尽显。
鼻梁尖利挺翘,下颌线条冷秀柔和,面颊却依旧柔软饱满。她就这样安静地徘徊在女孩与女人之间,尚未完全盛开,已经锋芒初露。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缓缓覆上少女脸颊。指尖顺着优美眉骨缓缓下滑,拇指轻轻摩挲过她挺直秀气的鼻梁,最后久久停留在她微微抿开的柔软唇瓣之上。
他忍不住一点点凑近,再凑近,目光凝着她殷红柔软的唇,又贪恋地望向她轻颤睫毛之下,那双黑沉如深夜一般的眼眸。
少女均匀温热的呼吸轻轻拂在他脸上,混着淡淡的奶香与独属于她的清甜气息。他微微侧过身,如同濒临绝境终于寻到甘泉的旅人,贪婪又偏执地吸入她每一丝呼吸。而昏睡中的温雪,也在无意识间,吸入他身上滚烫灼热的气息。
方寸狭小的阁楼里,两人的呼吸无声纠缠、彼此交融,滋生出一种压抑、病态又极尽暧昧靡靡的亲密。
蒋钦很满足。
“小雪,你知道我有多想你……”
画家的画风如同人的字迹,一旦形成风格便很难改变,即使过去多年有了更多的人生阅历尝试更多绘画的方式方法,依然像烙印一样,清晰地刻在所有的作品里,看到过去的影子。
一次饭局上,杭泽中偶然提起自己购入一副来自法兰西的画作,笔触似曾相识,又看着蒋钦欲言又止,眼底藏着几分探究。蒋钦心头猛地一震,当即亲自前去观摩。
待看清那幅画作,缘由昭然若揭。
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的学生,莉莉安·温。
她是他亲手培育出来的娇花,她的作品他一看便知。
蒋钦说不清是该怨温雪小心,还是该叹她大意。
她从不在任何社交平台发布动态,能得到的照片无非参加活动的合照。蒋钦看着照片里小小的白瓷般的脸……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浑身发抖,仰天大笑起来。
温雪,有本事应该藏一辈子,而不是再让他找到。
一旁,刘泉翻看手中调查资料,回头看向神色狰狞的老板,叹道:“钦哥,要不还是算了吧。温小姐若是真心愿意回来,根本用不着我们四处搜寻追查。”
当年温雪众叛亲离,抛弃一切,漂洋过海偷渡,只为逃离这个男人,连命都不要了……可见何等决绝。
那时她只有十五岁。
蒋钦缓缓站起,“阿泉,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她这段时间卖了多少画?”
刘泉比了个数字,“是温小姐的养母重病缠身,急需巨额医药费,她才拼命卖画筹钱。”
蒋钦抬手指向墙壁上温雪曾经的画作。
“你可知这样的一幅画,她要花多久?”不等刘泉回答,他道,“近一月。”
“同等质量的画,留落在外被我们知道的已有六幅。阿泉,她分明在向我招手,对我落泪哭诉…… 同我说,叔叔,小雪过得好辛苦,求你来帮帮我……”
……
温雪刚走的那段时间,蒋钦几近气到癫狂。夜夜难眠无心安睡,一度下令动用全部人脉财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她强行抓回身边。他曾满心戾气地想着,要亲手打断她双腿,将其牢牢禁锢在身侧床榻之上,逼她痛哭求饶,此生再也生不出半分离开他的念头。
可滔天怒火燃尽之后,心底翻涌而来的,是一日深过一日的惶恐不安。
温雪十二岁后便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再没有吃过苦,骤然孤身流落异国,受尽贫穷风霜颠沛,迟早会被世事苦难摧残得面目全非。他见过太多被生活磋磨毁掉一生的人,每每想起,心头便焦灼难忍。
那时蒋钦想,只要她肯回头,他什么都愿意原谅,他会待她比从前更好,让她做真正的公主。
再后来,时光慢慢流逝,心底的恐惧渐渐变了模样。
他开始害怕,怕她在异国他乡过得安稳顺遂,怕她拥有全新欢喜人生,最怕她日复一日,彻底将他从记忆里彻底遗忘。
“你把我忘了吗,小雪。”蒋钦凝视沉睡的少女呢喃。
万幸,三年过去她依旧美得惊人。
蒋钦到巴黎有一段时间,考虑很久要以什么形式与她重聚。
量体裁衣定制两套西装,路过妇人无不为他侧目,蒋钦心里很得意,岁月不过沉淀,他英俊如旧,足以迷倒方圆百里雌性物种,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他在临近佩平华货的花店预定九十九朵玫瑰,到时,店员还在包扎,得闲蒋钦等了一会。
有个白人青年同样买了花,青年惊叹他购买的数量。起先用法语说了句什么,见他听不懂,又转译为英文。
“你要求婚吗先生?”
“是久别重逢。”他回道。
“那位小姐一定会被您感动。”
“谢谢。”
蒋钦看向他,一束粉色的像球一样的花,丑,没有品味,和他本人一样,穿着破衬衫邋里邋遢。但他似乎是花店的常客,和花店老板谈笑风生,他们说起一个人名“莉莉安”——蒋钦竖起耳朵,可他不懂法语。
青年先行一步离开,蒋钦等老板包完,也随后离开。
他捧着巨大的花束走在路上,像个楞头小子紧张地等待梦中少女的青睐,而她就在转角。
青年把那束粉色花球递给她。
那是他日思夜念的温雪。
“美国小姐?很有品嘛伊恩!”
她竟对他笑!
“不止,还有两朵羞涩女王,送给我的女王陛下。”青年笑着回道。
和温雪就能说华文了?蒋钦恨得牙痒痒。
蒋钦想冲上前去把温雪抢回来,可那样的笑容,干净、明亮,带着一点少女独有的狡黠与柔软……
她从没有如此对他笑过。
“刚刚我还在花店遇到一个亚裔先生,定了好多花,几乎把约瑟夫的柜台摆满。”
“是吗,什么花?”
“厄瓜多尔玫瑰。”
“不羡慕,不贪多。我更钟意小姐与女王。”
她同那法国佬并肩走在一起,消失在小巷。
阴影里,浓烈刺骨的忮忌如同毒蛇,死死啃噬着男人的五脏六腑,毒液顺着骨髓蔓延全身,渗进每一寸血液。
温雪,他的温雪……
后来,他买下佩平华货隔壁的公寓,日日看她为病重的养母辗转。清晨从小超市出门求学,傍晚一身疲惫风尘仆仆归来。
深夜他从阳台穿过进入少女的阁楼。
她同从前一样不喜欢关窗,而他也似曾经翻窗爬入。他有些懊恼她安全意识不强,又觉得这是冥冥之中给他的邀请。
蒋钦从口袋里取出一方干净手帕,同前几日一样,滴上几滴透明的药剂,轻轻覆在她口鼻上。少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呼吸很快变得更加绵长而沉重,陷入深眠。
那三朵劳什子的小姐、女王还插在她窗台的花瓶里。原本像球一样的花苞经过主人精心呵护,如烟花般绽放。而他定的玫瑰们,已经在某一片土地上成为肥料。
蒋钦伸手,狠狠拔去所有花瓣,只余下光秃秃花蕊随手扔向晚风之中。
去他奶奶的小姐女王,全光屁股去吧!
回到床榻,蒋钦再也按耐不住,俯身含住的少女小嘴。
舌尖撬开贝齿,卷住她的小舌细细纠缠、吸吮,津液顺着嘴角溢出,拉出淫靡的银丝,他一遍遍扫过她口腔的上颚和每一寸软肉,直到她无意识发出细微的呜咽。
“嗯……”
男人的手掌顺着纤细的脖颈下滑,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其中的纯白文胸,乳肉饱满圆润,雪白细腻,在昏暗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奶白色光泽。
蒋钦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你长大了,小雪……”
伸手解开文胸扣子,纯白布料滑落,两团饱满柔软的乳肉完全弹跳出来,粉嫩的乳尖已经悄然挺立。他低头含住一侧,舌尖绕着敏感的顶端缓慢打圈,吸吮、啃咬、拉扯,牙齿轻轻刮过乳晕,另一只手则揉捏着另一边乳房,指尖陷入软肉里,变换各种形状。
少女在沉睡中发出细碎叮咛,不一会儿,乳尖被吸得又红又亮。
他褪下她的裤子和内裤,将少女修长的双腿大大分开。粉嫩无毛的穴口暴露在眼前。它已经微微湿润,花瓣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晶莹的水光。
他俯下身,把脸整个埋进她腿间,鼻尖深深抵着那处湿滑柔软的秘处,狠狠地、贪婪地吸了一大口气。浓郁的少女体香混着甜腻的蜜液气息瞬间涌入鼻腔。
“这三年……有没有人进去过这里?”
沉睡的少女不会说话。
蒋钦的呼吸越来越重,鼻尖深深抵着湿滑的穴口,舌尖从下往上舔弄,卷住肿胀的阴蒂用力吸吮、打圈,又钻进紧窄的穴口搅弄。
“这里呢?”
温雪的身体剧烈一颤,无意识地弓起腰肢,一股透明的蜜液涌出,被他尽数吞入口中。他低喘着,用两根手指缓缓挤进她紧致湿热的甬道,里面层层迭迭的软肉立刻绞紧他的手指,贪婪地吸吮着往里收缩。抽插越来越深,指腹按压着最敏感的前壁,快速抠挖、旋转,温雪在睡梦中发出破碎的呻吟,穴口一阵阵痉挛,喷出一股又一股温热的淫水,打湿他的手掌和床单。
真好啊,小雪。
他拍拍她的阴阜,终于直起身,握着早已硬得发紫、青筋暴起、粗长狰狞的肉棒,对准那已经被舔得湿透红肿的穴口,龟头缓缓挤开花瓣,一寸一寸地撑开少女紧窄潮湿的甬道。

(五十九)求婚

睡梦里,温雪沉在很深的海底。
她今天还没有洗漱,本想小憩一下就起来,可身体轻飘飘的,四肢发软,意识被一层厚重的雾包裹着,怎么也挣不脱。隐约感觉到有什么沉重而滚烫的东西压在自己身上,像一头巨大的野兽,把她整个笼罩住。
热。
很热。
春梦?已经很久没有过。
早年心理医生艾维尔曾警告她不要试图尝试去控制梦境,可能因此模糊现实与梦境的界限。故而有时温雪知道自己在做梦,也放任心态。
这次的梦,似乎过于真实。
梦境里那深海巨兽用巨大的舌头舔舐着她的面颊,下身巨物整根没入,又几乎完全拔出,只留头部卡在穴口,然后更加凶狠地捅到底。
湿滑的水声在耳边格外清晰,伴随着低沉粗重的喘息和皮肤相撞的啪啪声。
她想动,可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喉咙里只能发出细碎的、近乎呜咽的鼻音。
“好爽。”巨兽感叹。
龟头一下下撞击着最敏感的软肉,带起大量黏腻的淫水,发出淫靡至极的“咕啾咕啾”水声。少女的身体轻颤,穴肉一阵阵痉挛收缩,像无数张小嘴在贪婪地吸吮那根入侵者。
又胀又麻的快感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下身越来越湿,淫水顺着股沟不断流出,粗长的东西越插越快,越插越深,每一下都顶到子宫口,要把她整个人撞散架。
“嗯……啊……”
沉睡的少女从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她想醒过来,推开身上沉重的躯体,可四肢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只能任由那根滚烫的巨物一次次捅穿她最娇嫩的甬道。穴肉痉挛着收缩,贪婪地绞紧入侵者,淫水被撞得四溅。
一阵强烈的快感来袭,温雪迎来高潮。
她扭着腰想逃离,反而满足身上那头巨兽的凌虐欲。大手扣住纤细的腰肢,像钳子一样将她死死按在身下,腰部猛地向前一挺,整根粗硬的性器尽根没入。另一只手从前面拨弹被蹂躏红肿的阴蒂。
紧接着,一泡水从两人的交合处喷出,难受,灼热……
“除了难受呢?”
是谁在问,那个怪兽吗?
好快乐,又好痛苦……
温雪在梦里迷迷糊糊地想。
这一觉竟长眠到天亮,温雪醒来时整个人疲惫异常,头痛欲裂,四肢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她勉强撑着身体坐起身,下体传来一阵钝痛与湿黏感。一股粘稠的红色液体正从穴口缓缓流出,顺着大腿内侧蜿蜒而下,在雪白的床单上晕开刺目的暗红。
身上青紫又多了几块。
是因为来月经抵抗力低下吗?
她揉揉发胀的脑袋,目光一转,窗台上原本盛放的芍药花,已然不见踪影。
温雪静静望向那扇半开的天窗。
她有很不好的预感。
波拿巴街十四号,绘画技法工作室。
天光从高耸的天窗洒落室内,空气里弥漫着刺鼻浓重的松节油气味。温雪戴着口罩,安静坐在角落,低头专注地在画布上落笔作画。
“年轻人们,”指导老师玛格丽特女士带笑意走来,身后跟着几个穿着正式的青年,“来自帝国理工的交换交流小组到访,我们即将开展短期合作项目,大家上前互相认识一下吧。”
温雪站起身摘下口罩,跟着众人一同上前伸手问好。
“你好,莉莉安?温。”
“乔治?周。”
梧桐树下。
午后的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冠,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并肩走着。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重逢。”
“好久不见,笑童。”
安静片刻,温雪艰难开口,“当年的事……对不起。”
周笑童脚步微微一顿,转头看着她,眼底涌起复杂的情绪。
“温雪,我从来没怪过你,我只怪自己,当时没能力保护你。”
“别这样想……”
“你更是别与我说抱歉才对,温雪。你那位继父……他送你出国留学?”
温雪的指尖在身侧轻轻收紧。她望着路边被风吹起的梧桐叶,“说来话长,我和他已经分开。”
“那……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周笑童斟酌道。
“说不上好,也过得不差……费尽心力跑出来,在海上漂了二十来天,险些丧命。”她笑了笑,“好在有朋友长辈帮扶,上帝保佑,我在巴黎定居读书,一切如常人,已经很知足。”
塞纳河畔晚风徐徐吹来,裹挟着湿润微凉的水汽。
周笑童凝视温雪,年少时她便是如此,狡黠中带着腐物般的沉静与阴郁。这份阴郁伴随她成长,像薄而不散的雾,笼罩在清亮瞳孔深处。
可她分明在笑。
青年们不知道,他们的谈话早被暗处第三者监听。
蒋钦太想她,想知道她在做什么,又和谁说话……
她说已经同他分开。
蒋钦无声呐喊绝不可能。
她说起海上漂泊经历。
蒋钦心揪,为她后怕胆颤。若是真的,她命丧黄泉……蒋钦不知自己是否后悔强要她,让她痛苦至此,甘愿赴险。
听筒里传来男声——“你不怕你继父来找你吗?”
“那人新欢不断,早把我忘记。”
男声随之附和轻笑,“的确如此……一年前海天盛筵,我在英区也有所耳闻。”
一派胡言!
蒋钦太阳穴突突直跳,怒火直冲头顶。
那是再正常不过的商业应酬,张扬些罢了。他若不和那些人虚与委蛇,谁会跟他谈生意?只因他长得过于招眼,被记者拍到就大肆渲染!
“笑童,不要再和我谈他。”
蒋钦沉默。
另一男声传来,“莉莉安。”
“笑童,我有约该走了。回见。”
他咬牙,指节在监听设备上泛出青白。
左一个周笑童阴魂不散,右一个法国佬常伴左右……
温雪,几年不见,你身边到底还有几个男人?!
“老朋友?”伊恩帮她拿包,有意无意回头看向梧桐树下的亚裔男子,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
“算是,初中同学,帝国理工短期项目交换的伙伴。”
“莉莉安,你很少和我说曾经。”
“很重要吗?”
“我只是有时觉得自己还是不了解你。”伊恩嘴角多了几分尴尬的涩意,“你之前同我说不想谈跨人种恋爱,我看到那位先生难免有危机感。莉莉安,你清楚知道,我很喜欢你,这份心意难以克制。”
他微微垂下眼眸,神情失落。
温雪感到无措,“抱歉。”
一路两人无话,驱车赶往医院。
病痛最是磨人耗财,陈佩儿第一轮疗程结束,身体状况依旧糟糕危急。
她躺在病床上,整个人瘦得几乎脱形。原本圆润温和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眼睛下方是浓重的青黑。曾经总是带着浅笑的嘴角如今干裂起皮,头发大把脱落,只剩稀疏的几缕贴在头皮上。
床头监护仪规律单调的滴滴声响不停响起,透明药液顺着输液管,缓缓流入她枯瘦嶙峋的手背。
吕振平坐在床边,握着妻子的手,眼眶通红,眼底布满血丝。他看见温雪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怎么也掩不住脸上的疲惫。
“下周还要做免疫联合治疗,仑伐替尼加帕博利珠单抗。医生说如果反应好,或许能再控制半年……”吕振平的声音越来越低,“但费用……”
“会有办法的。”
她之前卖画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吕振平甚至打算把佩平华货的店面盘出去。可超市已经非正常营业很久,生意惨淡,盘出去也只是杯水车薪。
走出病房外,伊恩一直安静等候在走廊。
“莉莉安……”
“抱歉伊恩,我现在没有心情说话。”
“不,莉莉安,我可以帮你。”
温雪脚步停下,转头看向他。
伊恩深吸一口气,像是挣扎犹豫许久,终于下定决心郑重开口——
“请嫁给我。”
温雪满眼震惊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是的,你没有听错。”伊恩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无比认真,“我父亲离世前留给我一笔巨额信托基金,一旦我结婚,这笔钱就能自动解锁。莉莉安……我想那个数字,足够覆盖佩儿姨所有的治疗费用,包括后续的维持治疗和最好的私人护理。”
同一时间暗处,蒋钦怒不可遏,狠狠摔碎手中监听器。
什么?!
“我知道现在说出这些太过突兀仓促…… 可我是真的想要为你分担,为你做点什么。”
伊恩喉结轻轻滚动,蓝色眼眸映着她苍白疲惫的脸庞,“我会好好爱你、尊重你,不会强求你立刻爱上我,更不会逼迫你做任何不情愿的事。这场婚姻,一开始可以只是单纯的形式契约。只要你点头答应,我立刻安排律师,全权处理信托资金与全部医疗相关事宜。”
医院长廊安静得令人窒息,只剩远处病房断断续续微弱的仪器滴滴声响。
“伊恩,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深夜时分,温雪独自回到阁楼小屋。她关掉所有灯光,睁着眼,默默等候着什么。
天窗被人悄然推开,熟悉冷冽的雪松气息缓缓笼罩而来。男人伸手朝她抚来,温雪浑身瞬间僵硬紧绷。
“为什么不睡?”他问。

(六十)刺心

温雪眨眨干涩的眼。
她听见雨滴落在窗户上,一下,一下。
“下雨了。”
“是。”
他坐在她床边,温雪半撑起身体,薄被滑落肩头,露出一点苍白的肌肤。
“你不觉得自己很变态?”
男人虔诚地亲吻她手指,“我知道。”
反手一巴掌,他被打得偏过头,却笑了。
他把脸转向另一边。
“这里也要。”
又一巴掌。
温雪怒骂:“贱货!”
“好听。还有么?”
她不再说话。
他低笑:“小雪,我很高兴你在等我。”
“要不要脸?想我继续装睡被你这头种马奸淫?!蒋钦,你知不知道,你的任何举动,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无论你怎么说,小雪,我知道你遇到难事了。”他微笑着,循循善诱,“说出来,叔叔可以帮你。”
“……我已经想到办法。”
他想到什么,笑出声来,“和那头白猪结婚?嘘——不会的,除非我死。”
他捧住她的脸,深深吻住那双曾让他魂牵梦萦的唇。
胸前忽然传来冰冷的锋锐。
蒋钦垂眸。
一把利刃隔着睡衣狠狠抵在心口。
“你监视我。”
蒋钦的夜视能力远胜常人,他抬头看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渗出液体,不眨眼,泪水便盈盈盛在眼眶里,一如从前。
何等感受。
他仿佛等这一刻许久,而她鲜活地在他眼前。
“真好啊,小雪……当年你也是这样,一边哭着说要杀我,一边被我操得下面直流水。小雪……你那时候真的好小,好紧,好销魂……”
“你住口!”
刀尖又往前推进一分,鲜血顺着他的胸肌往下淌,热而黏,染红了两人交迭的衣角。
“我真的会杀了你。”她声音沙哑。
“你不敢的,真的想动手我现在已经死在刀下。”
雨声越下越大,砸在天窗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为这场扭曲的重逢疯狂鼓掌。
“你在发抖,小雪,很害怕吗?”
他自问自答,唇边勾起一丝讽刺的笑:“不是的,小雪,你只是不想承认,你不想杀我。”
“是因为心里有我。”
蒋钦本可以轻而易举夺回她的匕首,将她压在身下彻底占有。可他不打算这样做。胸前的刺痛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淫靡的畅快,沉寂多年的灵魂像被浇上烈油,轰然燃烧。
他期待着她的下一步。
“让我来帮帮你吧,小雪。不只有你的小男友有信托。记得吗,我也给你设过一份。”
“若你真有勇气,让我死在你怀里,承认你是我的继女、我的爱人……除了那笔钱,我死后,你还是我唯一的遗产继承人。”
“不敢也无妨,小雪,留在我身边。你的养母会得到最好的医疗资源。两边你都不亏。”
“如果你心里有我…”
她恶寒:“少自恋。只怕你命丧黄泉,我也锒铛入狱。我不想毁了自己,只求自保。”
他摇头,“这把刀刺下去,是我‘意外身亡’。打电话给刘泉,他会处理好一切。这点水平,你要相信他。”
她看着眼前这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年少时泳池里的侵犯、别墅里的羞辱,后来地下室的血腥、母亲的惨叫、鼎立的死……一幕幕如走马灯,血与泪揉作一团,模糊成一片猩红。
“蒋钦,为什么总是逼我……我恨你……我真的恨不得你去死……”
“你有这个机会,宝贝。”
傲慢如他,以为世间万物皆可践踏,以为命运亦可握于掌心。
下一秒,她闭上眼猛地抬起手,刀尖狠狠朝他胸口刺下去!
噗——
刀刃刺入肉体的声音异常清晰。
蒋钦的身体猛地一震,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衬衫。鲜红的血喷溅到温雪的脸颊、睫毛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她狠狠推开他。
男人踉跄倒地,倒在他自己的血泊里。
温雪曾为了精准掌握人体构造,特意跑到达姆斯特丹的身体世界展览,跟那些医学生混在一起,认真观摩一具具被剥开的尸体。她熟知心脏的精确位置,刀尖避开肋骨,稳稳地、毫无偏差地扎进了最致命的所在。
他必死无疑。
他看着她,眼里有震惊,很快昏死过去。没等温雪下一步动作,刘泉已破门而入。
“钦哥!”
床榻上,少女呆滞地转动眼球,她望向来者大笑,“刘泉,你也好可怜。”
温雪跑了。
暴雨如注,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她的单薄睡衣。
她赤着脚在夜色中狂奔,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她杀了蒋钦。
这个念头像一团烈火,在她胸口熊熊燃烧,却转瞬被彻骨的恐惧冻成寒冰。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不敢停下。身后仿佛永远有那双炙热而疯狂的眼睛在追逐她,灼烧着她的脊背。
他低语着——
[小雪,你只是不想承认,你不想杀我。]
[是因为心里有我。]
[让我死在你怀里,承认你是我的继女、我的爱人…]
[如果你心里有我……]
她想起小的时候那个男人也曾如普通长辈,他弓下腰抚摸她的头——
[这就是小雪吧。]
思绪又跳转到那个夜晚,盛夏的繁华都市霎那间变作一场雪,他说——
[小雪,我只是想你开心。]
[只要你开心。]
……
伊恩打开门时,看见的是浑身湿透、满身血污的温雪瘫倒在地上。
“莉莉安?!”
他惊慌失措地把她抱进屋,用毯子紧紧裹住她冰冷的身体,急忙用毛巾擦拭她苍白的脸庞。
“怎么了?”
温雪缓缓清醒,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肤,泪水决堤,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语无伦次,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用刀,刺进了他的心脏。血流了好多……他倒下了……我杀了他……”
“我恨他,我恨死他,是他毁了我……可是为什么,伊恩,我好难过,一点也不开心,我好害怕……”
伊恩的身体猛地僵硬,抱着她的手臂却更紧。他低头吻她的湿发,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隐隐的震颤,“没事了,莉莉安。”他顿了顿,问道,“他是谁?”
“蒋钦。”
“蒋钦是谁?”他疑惑。
温雪抬起湿漉漉的眼,迷茫地看着他。
她答:“是我的继父……”
“伊恩,我杀了他,我真的杀了他……我该去自首……”她掩面。
伊恩沉默片刻,抬起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抹去她脸上的雨水与泪痕。
“看起来你有好多个爸爸,莉莉安……”他尝试逗她。
“这不好笑,伊恩。”
“先别慌。我们一起回去看看。如果真的……出了人命,我陪你去警局。但现在,你这个样子,谁都不会信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白色宝马疾驰在暴雨中的街头,雨点砸在车顶上,像战鼓密集而急促。很快,车停在了佩平华货店门口。
后门没有锁,一切还维持着温雪逃离时的模样。
伊恩握紧她的手,推开虚掩的房门。
走廊的灯亮着,安静得诡异。
他们走到温雪的小阁楼门口。
门半开着。
温雪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如旧。
床单平整,枕头摆放端正,没有一丝凌乱。地板擦得发亮,几乎能映出人影。空气中甚至还残留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氛。
温雪的呼吸停滞。
“莉莉安,你是压力太大做噩梦了吗?”伊恩松了口气,“一定是我的提议吓到你了。”
“不,伊恩,我的床单变了,原本那块,上面都是血。”
伊恩脸色微变。他们跪下来,在地板最隐蔽的缝隙里,发现了几道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暗红色血迹,像细细的蛛丝,顽固地藏在木板深处。
“有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处理了现场。”伊恩低声说,“血迹只剩缝隙里的,说明他们连拖把和清洁剂都用上了,只是没时间把地板全部撬开。”
窗外,雷声轰然炸响。
他……真的死了吗?
她打不定主意。
回到伊恩的小家已是凌晨三点。
暴雨仍在窗外肆虐,世界仿佛只剩下房里一盏昏黄的台灯。
温雪不敢睡。
她洗去一身血迹与雨水,换上伊恩的宽大衬衫,像个迷路的孩子。蜷在床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眼睛却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发呆。
“想聊聊吗?”伊恩问她。
她沉默半晌,道:“伊恩,你上次和我说的事……”
“我答应你。”

(六十一)镜花

接下来的日子,出人意料地平静,仿佛那个男人从未来访,一切如旧。
温雪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除了她的账户陆续收到几笔巨款。
她挪出来部分支付养母陈佩儿的医药费,平时着手准备与伊恩的婚事。
伊恩说,他不想办那种浮夸的教堂婚礼。他想带她去他家在普罗旺斯的一座古老庄园。
那里有漫山遍野的薰衣草、百年橡树和可以直接看到星空的露天礼堂。他已经联系了最顶尖的婚礼策划团队,要把婚礼办成“艺术与爱的融合”,邀请的宾客不多,要是真正懂他们的人。
望着伊恩说起未来时,眼里满是憧憬的模样,温雪心底也漾满温柔,对往后的日子,同样怀揣着最真切的美好期许。
试婚纱那天,伊恩在更衣室外紧张得像个第一次约会的少年。温雪掀开帘子走出来时,他整个人都怔住。
纯白鱼尾婚纱紧紧裹住她纤细的腰肢,胸口和肩背的蕾丝像一层薄雾,勾勒出她这些年悄然丰盈的曲线。长发被盘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像黑色的藤蔓。
镜子里的她美得令人窒息。
伊恩喉结滚动,“……上帝,我要娶回家的是天使吗?”
温雪微微笑了笑,转了个身。裙摆如浪花般散开,又轻轻落下。
她拍了照片,下午去医院。
佩儿姨躺在病床上,气色比前些天好一些。看到照片时,她枯瘦的手颤抖着摸了摸屏幕,眼里浮起泪光,却笑着说:“小雪……你终于要幸福了。阿姨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看到你穿婚纱……”
温雪跪在床边,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轻轻发抖。
与此同时,巴黎美院与帝国理工的短期交流项目如期展开,温雪赶工在工作室内熬夜绘制,周笑童作为技术人员时刻调整效果。
“听说你要结婚了。”他突然说,又补充道,“我无意在社媒刷到你未婚夫po的婚纱照。很漂亮,温雪。”
温雪愣了愣,“谢谢。”
“祝你幸福。”
两个月后交换项目取得圆满成功,两校的合作设计在卢浮宫大厅进行展览。
收官之夜,派对衣香鬓影,音乐悠扬。周笑童与一位白人女孩相谈甚欢,远远看到她,温雪遥敬一杯酒,致他拥有美好人生。
伊恩是她的舞伴却姗姗来迟,他带来了另一位女士,他的母亲杜瓦尔夫人。
女人身着剪裁利落利落的深色套装,身姿挺拔,周身自带强大气场,眉眼间的凌厉与从容,一眼便知是久居上位、惯于掌控局势之人。
杜瓦尔夫人先上台为派对致辞,言语得体,气度从容。致辞落幕,伊恩带温雪引见母亲。
“妈妈,这就是莉莉安,你一定会喜欢她!”
伊恩这位母亲,温雪曾在电视新闻上偶然看见,感觉和伊恩很相像,伊恩这才和她表明,自己的母亲是法国内政部某重要部门的官员,据说明年很有可能更进一步。
“你好,莉莉安。”
温雪不满伊恩不同她说一声,就把母亲带来。她又有些紧张,不管怎样,她都希望伊恩的母亲可以喜欢她。
“可以出去聊聊吗?”
伊恩疑惑,杜瓦尔太太只看了温雪一眼,温雪已经嗅到一丝不安的气息。
杜瓦尔夫人请她愚蠢的小儿子离开。
后来的一切,对温雪而言仿佛一场漫长的梦境。
高高在上的夫人,脸上挂着最温和得体的微笑,发音优雅悦耳,一双湛蓝的眼眸如同伊恩,少了几分温柔,多了看透世事的锐利。金色齐肩短发卷曲打理得一丝不苟,耳垂上的珍珠耳钉,泛着温润也疏离的光泽。
她开口:“原谅我工作忙碌,现在才见到你,莉莉安。”
“不,夫人,是我失礼在先。我应该先您一步前来拜访。”
“我那没有用的小儿子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她摇头,“伊恩他很优秀,我更依赖他。”
杜瓦尔夫人笑,“莉莉安,你比我想象中,要更美丽。”
“谢谢您的夸奖。”
温雪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已明白,对方的目的绝不只是寒暄。她静静等待着,掌心渐渐沁出冷汗。
片刻后,夫人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道:“伊恩从小不是一个符合我们期待的孩子,比起他那成为科学家、政客的兄弟们,他太平庸。总喜欢那些……让人难以理解空有其表的东西。他喜欢你,我并不意外。”
温雪保持缄默。
“修道院孤儿,华侨夫妇的养女,巴黎美院的优等生……听起来似乎是个很励志的故事……”
“您不妨直言。”
夫人微微颔首,“很好,那我就直说了。温小姐,伊恩已经在你身上浪费太多时间和金钱,是时候到此为止了。”
“越了解你,越让我惊叹。八岁父亲去世,十二岁母亲带你同继父居住后,长期与继父保持不正当关系,直到十六岁偷渡来到法国,成为现在的莉莉安小姐……”
“亲爱的,我从不反对伊恩恋爱,客观意义上也并非完全的种族主义者。”
杜瓦尔夫人从微笑转为凌厉,“但不论作为母亲,亦或是我自身的职业立场,我的儿子,都绝不可能娶一个非法偷渡者,更不可能让一个满身谎言、丑闻缠身的女人,踏入杜瓦尔家的大门。”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小杜瓦尔的天真,他是很好的孩子。可你的过去太复杂,复杂到让我不得不怀疑,你接近他的动机。”
“……夫人,我并非您说的这样不堪。”温雪无力开口,她顿了顿,像在努力把涌到喉咙的苦涩咽回去,强颜欢笑。
“是否从您这样高高在上的位置看来,只要出身不够体面、身上带点污点,就注定心怀鬼胎、别有用心?夫人,我只是想努力地生活下去,仅此而已。”
她的回答,似乎早在杜瓦尔夫人的预料之中。夫人依旧笑着,“的确,莉莉安,我从不否认你很聪明也很优秀。”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袋,递到温雪手里,“回去仔细看看它,你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请原谅,作为一个母亲这是我不得不做的事情。莉莉安,也请让你们彼此都停留在最美好的阶段吧。”
说完,她又晃了晃自己的包,和颜悦色道:“天知道我花了多久在衣帽间找到这样大的手包。”
温雪扯扯嘴角看着夫人,她确实是伊恩的母亲,连自以为幽默的模样都如出一辙。
这并不好笑,她想。
可她还是说:“纪梵希安提戈纳信封手拿包,很适合您今天的搭配。”
“有品位的小姑娘。天呐,我才察觉这里居然那么冷……”
杜瓦尔夫人搓了搓手臂,先她一步进入会场,温雪独自留在露台。
巴黎已入冬,阴冷的风徐徐吹着,每一次呼吸,温雪的鼻尖都有些发麻。她仰头,看夜晚巴黎城市灯光忽然朦胧成无数层层交错的巨大光斑,风吹过脸颊,冰凉刺骨。
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她同继父蒋钦的床照,一张张糜烂、淫乱,最不堪的过去全部在这迭文件里,安然摆放。
他们看不见吗?看不见她的眼泪。
是啊,那么多水,身上全是精液,哪里都湿漉漉,眼泪又算什么……
旁人只看见照片里少女那张稚嫩又情欲的脸,嘴唇被操得红肿发亮,眼睛里满是泪水,却在高潮中失神地半眯着。
看见她穿着初中校服,裙摆被掀到腰际,双腿被男人粗暴地扛在肩上,小穴被那根粗长狰狞的阴茎撑得满满当当,粉嫩的穴肉外翻着,死死裹住青筋暴起的肉棒,每一次拔出都带出大量黏腻的淫水和精液……
她被按在车后座、图书馆书架后、泳池边、别墅的每一张床上,像一件随时可以使用的性玩具,被摆出最下贱、最淫荡的姿势,被操到失禁、潮吹、哭到声音嘶哑。
她该如何同他人诉说这非她所愿,自己不是一个荡妇,一个妓女?
温雪眨了眨眼,试图让视线清晰一些,可那层薄薄的水膜反而更顽固地覆在眸上,将整座城市的灯火都揉碎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金色。
“莉莉安,怎么不进去?”
温雪飞快收起文件,向上拭掉泪花。
夜幕是她的保护色,伊恩并未察觉,反而高兴地附在她耳边悄声说:“我妈妈说她很喜欢你,你们一定聊的很好吧,快告诉我都聊了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
她看向青年清澈的蓝眸,忽然觉得很疲惫。
察觉到温雪情绪不对,伊恩也有些不安起来。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少女瘦弱的肩膀上。瞥到温雪手里的文件夹,“这是什么……”
仿佛本能般,温雪背过手把文件藏在身后,“快进去吧,小杜瓦尔先生,你还欠我一支舞。”
舞池里灯光柔和,音乐如水般流淌。伊恩搂着她的腰,带着她缓缓转动,温雪把脸贴在他肩头,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与他的节奏同步。
“莉莉安,你好像不太开心……”伊恩低头,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是我妈妈说了什么吗?如果她让你不舒服,我可以——”
“没有。”温雪飞快打断他,抬起头,笑得更加温柔,“杜瓦尔夫人是个好妈妈,她很爱你,伊恩……我真羡慕你。”
“她也会是你的母亲。”伊恩动容地说着。
她踮起脚,在伊恩唇边轻轻一吻。
温雪多么想让此刻的美好长一些,再长一些……
可午夜的钟声终会敲响,辛德瑞拉的魔法总会失效,华丽的马车变回南瓜,所有的梦幻与温存,不过镜花水月,化作一场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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