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纯洁女友怎么可能是荡妇】(11-12)作者:晨曦之主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5-09 0:00 已读831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我的纯洁女友怎么可能是荡妇】(11-12)

作者:晨曦之主

  第十一章 心灵的裂缝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

  小薇在卫生间待了很久,水声哗啦啦地响,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声——孕吐又
开始了,而且越来越严重。医生说这是正常的,但我知道,这不正常。没有哪个
孕妇会像她这样,吐到几乎虚脱,吐到眼泪鼻涕一起流,吐到抱着马桶喃喃自语
「宝宝对不起」。

  我在客厅收拾东西——小薇昨晚从夜场带回来的那些「小费」,散乱地扔在
茶几上、沙发上、地毯上。有现金,有金链子,有手表,甚至还有一枚钻戒。阿
强说这些都是客人「赏」的,因为小薇昨晚「表现特别好」。

  「特别骚。」他当时是这么说的,眼睛发亮,「嫂子现在真是……放得开。
那些男人往她胸罩里塞钱,她不但不躲,还笑着扭腰,让钱掉进内裤里——哈哈
哈,你是没看见,那些男人都疯了。」

  我没看见。

  但我想象得到。

  想象得到小薇穿着那件几乎透明的黑色连衣裙,在夜场的舞台上扭动腰肢,
男人们把钞票塞进她身体每一个可以塞进的地方。想象得到她笑着,眼神迷离,
孕肚在灯光下显得圆润而刺眼。想象得到曾经的校友在台下看着她,眼神从震惊
变成厌恶。

  胃里一阵翻搅。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卫生间门口。

  「小薇?」我敲门。

  没有回应。

  只有水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小薇,你还好吗?」

  「……没事。」她的声音传来,嘶哑得几乎听不见,「马上……马上就好。

  我转身回到客厅,继续收拾那些肮脏的钱。

  突然,小薇的手机响了。

  放在茶几上,屏幕亮起来。

  是一条银行转账提醒。

  「您尾号3476的储蓄卡收到转账100,000……00元,余额……」

  十万。

  又是十万。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笔了。

  我盯着屏幕,脑子一片空白。

  小薇的手机密码我知道——是我的生日。以前她总是笑着说:「这样你就随
时可以查岗了,但我保证,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现在,她可能已经忘了这个承诺。

  也可能,她根本不在乎了。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手机,输入密码。

  解锁。

  屏幕上是她和阿强的微信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晨发的:

  「阿强:嫂子,昨晚那个王总很满意,说下周还想找你。他出价二十万,但
要玩点刺激的——他喜欢孕妇,但更喜欢看孕妇被……你懂的。你考虑考虑?」

  「小薇:什么刺激的?」

  「阿强:就是……多人。他有两个朋友,也想试试。三个人,一晚上,二十
万。」

  「小薇:时间?地点?」

  「阿强:下周五,万豪酒店,总统套房。还是老规矩,现金。」

  「小薇:行。但我有个条件。」

  「阿强:什么?」

  「小薇:让他们戴套。我怀孕了,不能生病。」

  「阿强:好,我跟他们说。」

  「小薇:还有,钱要提前给一半。我怕他们玩完了不给钱。」

  「阿强:嫂子,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专业了。」

  「小薇:都是你们逼的。」

  聊天记录到这里结束。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颤抖。

  然后我点开了转账记录。

  这个月,阿强给小薇转了五笔钱。

  第一笔,五万。备注:「龙哥,一夜。」

  第二笔,八万。备注:「赵老板,三人行。」

  第三笔,十万。备注:「夜场,一晚。」

  第四笔,十二万。备注:「王总,包夜。」

  第五笔,就是刚才的十万。备注:「李老板,孕妇play。」

  总共四十五万。

  四十五万。

  小薇用身体,用尊严,用肚子里孩子的安全,换来的四十五万。

  而我,一分钱没见到。

  阿强说,钱都用来还债了,用来生活了,用来「投资」了。

  但现在看来,那些钱,大部分都进了小薇的账户。

  她在存钱。

  存那些用身体换来的,肮脏的钱。

  为了什么?

  为了离开这里?

  为了「重新开始」?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门开了。

  小薇走出来。

  她洗了澡,洗了头发,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但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圈
发黑,嘴唇干裂。孕肚在睡衣下微微隆起,让她看起来更加脆弱。

  她看见我拿着她的手机,愣了一下。

  「阿晨?」她小声说,「你……你看我手机?」

  我没说话。

  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让她看那些转账记录。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

  「阿晨……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问,声音冷得像冰,「解释你为什么存了四十五万?解释
你为什么跟阿强讨论」多人play「?解释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地谈论价钱
,谈论条件,谈论戴不戴套?」

  小薇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墙上。

  「我……我是为了……」

  「为了什么?」我打断她,「为了钱?为了离开这里?还是为了……享受?

  「不是的!」她摇头,眼泪涌出来,「阿晨,我是为了你!那些钱……我是
为了攒够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
开始……」

  「用这种钱?」我笑了,那笑声很难听,「用你陪男人睡觉换来的钱?用你
被绑着、被拍视频、被内射换来的钱?用你在夜场跳脱衣舞、被曾经的校友认出
来还笑着扭腰换来的钱?」

  小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阿晨……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我往前一步,几乎贴到她脸上,「你不是很能干吗?一晚
十万,一晚二十万,一晚上被三个男人干——你很享受吧?不然怎么会这么熟练
?怎么会主动跟阿强讨论细节?怎么会……存了四十五万,却一分钱不告诉我?

  「我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她哭着说,「我想等攒够了,我们就走……」

  「攒够多少?」我问,「一百万?两百万?还是……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带
着孩子一起卖?」

  那个「卖」字像一把刀,插进她心里。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阿晨……你怎么能……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我吼出来,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说你很伟大?说你
是为了我?说你忍辱负重?小薇,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浓妆艳
抹,穿着暴露的衣服,在夜场跳脱衣舞,跟不同的男人睡觉,还怀着一个不知道
是谁的孩子——你说你是为了我?你别恶心我了!」

  小薇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嘴角上扬,但眼睛里全是泪,全是绝望。

  「恶心……」她轻声重复,「你觉得我……恶心?」

  「对,恶心!」我吼出来,把手机摔在地上,「从里到外,每一个地方,都
恶心!你让我觉得恶心!」

  手机屏幕碎了。

  像我们的关系一样,碎了。

  小薇盯着地上碎裂的手机,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来。

  跪在我面前。

  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阿晨……」她小声说,声音破碎,「对不起……我知道我脏……我知道我
恶心……但是……但是我真的……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我笑了,「用你的身体保护我?用你陪男人睡觉保护我?小薇
,你保护我的方式,就是让我成为一个皮条客?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朋友被
不同的男人干,还要笑着数钱?」

  「不是的……」她摇头,眼泪滴在地上,「阿强……阿强威胁我……他说如
果我不听话,那些视频就会发出去……你会身败名裂……你会被学校开除……你
会……」

  「所以你就听了?」我打断她,「所以你就主动配合?所以你就存那些肮脏
的钱,还骗我说是为了」重新开始「?小薇,你别再找借口了。你就是享受——
享受被男人追捧的感觉,享受赚钱的快感,享受这种……堕落的生活!」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红肿,眼神绝望。

  「阿晨……你真的……这么想我吗?」

  「不然呢?」我说,「一个干净的女孩,会主动去夜场跳脱衣舞吗?会主动
跟男人讨论」多人play「吗?会存四十五万卖身钱,还说是为了」惊喜「吗
?小薇,你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你了。你变了——变得肮脏,变得下贱,变得……
让我想吐。」

  我说「想吐」时,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捂住嘴,开始干呕。

  但这次,不是因为孕吐。

  是因为……我的话。

  「阿晨……」她一边干呕一边说,「别说了……求你了……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我继续道,「你做得出来,我说不出来?小薇,我告诉你
,从今天起,我们完了。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你身上的味道,受不了你那些肮
脏的钱,受不了你……这副妓女的样子!」

  我转身,走向门口。

  「阿晨!」她在身后喊,声音凄厉,「你去哪儿?!」

  「离开这里。」我说,「离开你。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不要!」她爬过来,抱住我的腿,「阿晨,不要走……我错了……我真的
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我不该存那些钱……我不该……但是求求你,不要走
……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浸湿了我的裤腿。

  但我没有心软。

  只是用力掰开她的手。

  「放手。」

  「不放!死也不放!」

  「我让你放手!」我吼道,用力一甩。

  她被我甩开,撞在茶几上。

  茶几上的东西散落一地——那些肮脏的钱,那些金链子,那些手表,那枚钻
戒。

  她瘫坐在地上,捂着肚子,脸色惨白。

  「肚子……肚子疼……」她小声说,眼泪不停地流。

  但我没有回头。

  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她的哭声,隔绝了她的哀求,隔绝了她那句「我只有你了」。

  我站在楼道里,背靠着门板,浑身发抖。

  眼泪终于流出来。

  无声的,滚烫的,绝望的。

  我知道,我刚才说的话,像一把刀,插进了她心里。

  最狠的一刀。

  比阿强的威胁狠,比龙哥的玩弄狠,比夜场那些男人的羞辱狠。

  因为这一刀,来自她最爱的人。

  来自她以为会永远保护她的人。

  来自她为了他,愿意堕入地狱的人。

  而我,亲手捅了那一刀。

  用最恶毒的语言,用最残忍的指控,用最彻底的否定。

  我说她恶心。

  我说她下贱。

  我说她让我想吐。

  我说……我们完了。

  楼道里很安静。

  只有我的抽泣声,和门内隐约的、压抑的哭声。

  我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

  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一小时。

  直到眼泪流干,直到身体不再发抖,直到……心彻底死去。

  然后我转身,下楼。

  走出单元门,走进阴沉的午后。

  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街上人来人往,车流如织。

  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与我有关的,是那个被我抛弃在屋里的女孩。

  那个曾经干净、纯洁、只属于我的女孩。

  现在,她跪在地上,捂着肚子,哭着说「我只有你了」。

  而我,走了。

  像个懦夫。

  像个逃兵。

  像个……刽子手。

  那一夜,我没有回去。

  在网吧待了一夜,盯着电脑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小薇——她跪在地上的样子,她抱着我的腿哀求的样子,她捂着
肚子说疼的样子。

  还有我说的那些话。

  「恶心。」

  「下贱。」

  「让我想吐。」

  每一句,都像回放的录音,在脑子里反复响起。

  凌晨三点,我收到阿强发来的消息:

  「哥,你去哪儿了?嫂子一直在哭,肚子疼得厉害,我送她去医院了。医生
说要住院观察,可能……有早产风险。」

  我没回。

  只是盯着屏幕,眼泪又流出来。

  早产风险。

  因为我推了她。

  因为我说的那些话。

  因为我……抛弃了她。

  凌晨五点,又一条消息:

  「哥,嫂子醒了,一直在找你。你能不能……回来看看她?医生说,她情绪
很不稳定,对胎儿不好。」

  我还是没回。

  只是关掉手机,趴在桌子上,哭了。

  像个孩子。

  像个废物。

  像个……罪人。

  天亮时,我走出网吧。

  眼睛红肿,浑身酸痛,脑子一片混乱。

  该去哪儿?

  回家?

  回那个有她的家?

  回那个我亲手摧毁的家?

  还是……永远离开?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路,去过我们曾经一起
去过的地方。

  那家奶茶店,她说最喜欢喝他们家的珍珠奶茶。

  那家电影院,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那个公园,我们曾经在长椅上接吻,她说要一辈子在一起。

  现在,一切都变了。

  奶茶店换了招牌。

  电影院拆了。

  公园的长椅被涂鸦覆盖。

  像我们的爱情一样,破碎了,脏了,回不去了。

  走到学校门口时,我停住了。

  财经大学。

  小薇的学校。

  曾经的校花。

  现在……是什么?

  夜场舞女?高级妓女?怀孕的玩物?

  我不知道。

  只知道,我曾经爱过的那个女孩,已经死了。

  死在我的无能里。

  死在我的懦弱里。

  死在我的……残忍里。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阿强打来的。

  我接起来。

  「哥!」阿强的声音很急,「你在哪儿?嫂子……嫂子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

  「什么事?」

  「她……她试图自杀。」阿强说,声音在抖,「在医院厕所里,用碎玻璃割
腕。还好护士发现得早,抢救过来了。但是……但是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哪家医院?」

  「市一院,妇产科,307病房。哥,你快来……」

  我没等他说完,就挂断电话,拦了辆出租车。

  「市一院,快!」

  车开得很快。

  但我还是觉得慢。

  太慢了。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脑子里全是小薇——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手腕上缠着纱布的样子,她闭
着眼睛流泪的样子。

  还有我说的那些话。

  「恶心。」

  「下贱。」

  「让我想吐。」

  如果她真的死了……

  如果孩子真的没了……

  那我……我算什么?

  杀人凶手?

  间接的,但也是凶手。

  用语言杀死了她的希望,用残忍杀死了她的爱情,用抛弃杀死了她的生命。

  我捂住脸,哭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只是加快了速度。

  到医院时,是早晨七点。

  妇产科病房很安静,只有护士推着车走过的声音。

  我找到307病房。

  门关着。

  我推开门。

  小薇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的左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
纱布,右手在打点滴。孕肚在白色的被子下微微隆起,但比昨天看起来……小了
一些?

  阿强坐在床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哥,你来了。」他小声说,「嫂子刚睡着。医生说她失血过多,需要休息
。孩子……孩子暂时保住了,但很危险。医生说,如果再受刺激,可能真的会早
产。」

  我没说话。

  只是走到床边,看着小薇。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睫毛在颤抖,像是做噩梦。

  嘴唇微微张开,在喃喃自语。

  我凑近些,听她在说什么。

  「……阿晨……别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在梦里,还在道歉。

  为了我的残忍,道歉。

  心脏像被无数把刀在割。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小薇……」我轻声叫。

  她没反应。

  只是继续喃喃自语:

  「……我不脏……我真的不脏……我是为了你……为了你……」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

  滴在枕头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对不起……」我小声说,「对不起小薇……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
…」

  但我没说出口。

  因为我知道,对不起,没用。

  有些话,说出口了,就收不回来了。

  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愈合不了了。

  有些刀,捅进去了,就拔不出来了。

  而我捅的那一刀,是最狠的。

  捅在了她最脆弱的地方。

  捅在了她为了我,承受了所有屈辱和痛苦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尊严和希望
上。

  然后我,亲手毁了它。

  用最恶毒的语言,用最残忍的指控,用最彻底的否定。

  「哥。」阿强在旁边小声说,「医生说,嫂子醒来后,情绪可能会很不稳定
。你……你最好别刺激她。」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小薇,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手腕上的纱布,看着她眼角的泪。

  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他妈残忍。

  残忍到让人想毁灭一切。

  包括我自己。

  小薇醒来时,是上午十点。

  她睁开眼睛,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过了几秒,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破碎。

  「……阿晨。」她小声说,「你……你回来了。」

  「嗯。」我握住她的手,「我回来了。」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她说,眼泪涌出来。

  「不会的。」我说,「我永远不会不要你。」

  她在哭,但她在笑。

  「阿晨……孩子……孩子还在吗?」

  「在。」我说,「医生说了,孩子很好。你要好好休息,不能激动。」

  她点头,手轻轻放在孕肚上。

  「宝宝……对不起……妈妈差点……害了你……」

  她顿了顿,抬头看我。

  「阿晨……那些钱……我真的……是为了你。我想攒够了,我们就离开这里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你……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我说。

  「那你……还觉得我脏吗?」她问,声音很小,像怕听到答案。

  我没说话。

  只是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

  「你不脏。」我说,「脏的是这个世界,是那些男人,是阿强,是……我。

  她在我怀里颤抖,哭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

  「阿晨。」她说,「我们……真的能重新开始吗?」

  「能。」我说,「等你出院了,我们就走。去哪儿都行,只要离开这里。」

  她点头,靠在我肩上。

  「好……我们走……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她说「重新开始」时,眼睛里有一点微弱的光。

  像黑暗中,最后一点火星。

  但我知道,那个「重新开始」,可能永远都不会来。

  因为有些伤口,太深。

  深到永远无法愈合。

  有些污渍,一旦染上,就再也洗不干净。

  有些刀,捅进去了,就永远留在那里。

  而我捅的那一刀,会永远留在她心里。

  在最深的地方,在最痛的地方,在每一个夜晚她做噩梦的时候,在每一个白
天她看着自己的孕肚的时候,在每一个她想起我说的那些话的时候。

  那一刀,会一直在。

  提醒她,她曾经被最爱的人,用最恶毒的语言,否定了全部。

  而那个否定,可能比所有屈辱和痛苦加起来,更让她绝望。

  因为那些屈辱和痛苦,来自外人。

  而那个否定,来自她以为会永远爱她的人。

  来自她为了他,愿意堕入地狱的人。

  那一刀,是最狠的。

  而我,是那个捅刀的人。

  永远都是。

  出院后的第三天,小薇开始长时间地待在卫生间。

  起初我以为她只是孕吐严重,或者需要更多时间洗漱。但后来我发现,她每
次进去都要待上至少一个小时。里面没有水声,没有呕吐声,只有一种令人不安
的寂静。

  「小薇?」我第三次敲门,「你还好吗?」

  「……嗯。」她的声音传来,很轻,很飘,「我没事。」

  「你在里面很久了。」

  「马上就好。」

  又是「马上就好」。

  这句话她说了三天,但每次都要再等半小时才出来。

  我靠在门外,听着里面细微的动静——不是洗漱的声音,更像是……布料摩
擦的声音?还有玻璃碰撞的轻微声响?

  第四天早晨,我实在忍不住了。

  她没有锁门——自从那次割腕未遂后,医生嘱咐我们所有门都不能锁,怕她
再做傻事。我轻轻拧动门把,推开门。

  然后,我看见了。

  小薇站在洗手台前,背对着门,赤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睡裤。她的面前是
那面大镜子——我们刚搬进来时一起挑的,她说喜欢它边框的雕花,像婚礼请柬
上的花纹。

  但现在,镜子里映出的不是那个曾经会对着镜子做鬼脸的女孩。

  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她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她的眼睛红肿,眼圈发
黑,眼神空洞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她的嘴唇干裂,被咬出了血丝。

  而她的身体……

  孕肚已经很明显了,五个月,圆润的弧度在镜中清晰可见。但上面布满了痕
迹——新鲜的吻痕,暗红色的牙印,青紫色的指痕。有些是夜场留下的,有些是
医院前那些「客户」留下的,有些……可能是她自己弄的。

  她的胸口更是惨不忍睹。

  因为怀孕而变得更加丰满的胸脯上,乳晕颜色变深,乳尖红肿,上面有新鲜
的咬痕——很深,几乎要破皮。周围散落着青紫色的淤青,像花瓣一样绽开。

  她的手臂上,手腕上,还有那道刚刚拆线的伤疤——粉红色的,狰狞的,像
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曾经白皙的皮肤上。

  她就这样站着,赤裸着上身,盯着镜中的自己。

  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仔细看。

  是一把修眉刀。

  很小,很锋利,刀片在卫生间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她正用那把修眉刀,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刮着自己的皮肤。

  不是刮毛。

  是刮皮肤。

  在胸口那些吻痕上,在大腿内侧那些牙印上,在手腕那道伤疤旁边——轻轻
地刮,刮到皮肤发红,刮到渗出血丝,刮到……

  「小薇!」我冲过去,夺下她手里的修眉刀。

  她没反抗。

  只是转过头,看着我,眼神空洞。

  「阿晨。」她轻声说,「我在……清洁。」

  「这不是清洁!」我把修眉刀扔进垃圾桶,「你在伤害自己!」

  「可是脏了。」她说,声音很平静,「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脏了。
得刮掉,才能干净。」

  她指着胸口那些吻痕,指着大腿上的牙印,指着所有被男人碰过的地方。

  「洗不干净的。」她继续说,眼睛看着镜子,「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所以我
想……刮掉。把脏的皮肤刮掉,长出新的,就干净了。」

  她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

  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我听得浑身发冷。

  「小薇,皮肤刮掉了也长不出新的。」我抓住她的肩膀,迫使她看着我,「
那些痕迹……会慢慢淡化的。但是你不能这样伤害自己,你怀孕了,孩子需要你
……」

  「孩子?」她笑了,那笑容很苦,「阿晨,你说……孩子生下来,会不会也
脏?」

  我没说话。

  「他会在我的肚子里长大。」她继续说,手轻轻放在孕肚上,「我的肚子…
…被那么多男人摸过,捏过,亲过。他在这里面……会不会也被污染了?」

  「不会的。」我说,「孩子是干净的。」

  「真的吗?」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怀疑,「可是阿晨,你说过
的……你说我脏。从里到外,每一个地方,都脏。」

  那句话。

  我那句话。

  像一把回旋镖,飞了这么久,终于扎回了我心里。

  「小薇,我那是一时气话……」

  「但你说的是实话。」她打断我,转身再次面对镜子,「你看。」

  她指着镜中的自己。

  「这里……」手指点在胸口,「被龙哥咬过。他说喜欢看我疼,咬得特别深
,出血了。」

  手指移到腰侧。

  「这里……被赵老板掐过。他说孕妇的肉软,掐起来手感好。」

  手指移到孕肚。

  「这里……被夜场那些男人摸过。他们排队摸,说孕妇的肚子有福气,摸了
能发财。」

  手指最后移到脸上。

  「这里……被那么多人看过。在夜场,在酒店,在镜头前……被那么多人看
过,拍过,笑过。」

  她顿了顿,眼泪从眼角滑落。

  「阿晨,你说得对。我脏。从里到外,每一个地方,都脏。」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绝望。

  「所以我配不上你了。」她说,声音很小,「一个脏了的女人,怎么配得上
干净的阿晨?」

  「小薇……」

  「你应该找一个干净的。」她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后事,「找一个
没被男人碰过的,没怀过孕的,没在夜场跳过舞的。找一个……配得上你的。」

  「我只要你。」我说。

  「可是我要不起你了。」她摇头,「每次你碰我的时候,我都在想……你会
不会觉得恶心?每次你抱我的时候,我都在想……你会不会闻到我身上那些男人
的味道?每次你亲我的时候,我都在想……你会不会尝到那些男人留下的口水?

  她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阿晨,我受不了了。每次你靠近我,我都觉得自己在玷污你。一个脏了的
女人,在玷污一个干净的男人……我受不了了。」

  我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

  「你不脏。」我说,「那些事都不是你自愿的。你是被迫的,你是受害者…
…」

  「可是我没有反抗。」她在我怀里颤抖,「后来……后来我主动了。我主动
去夜场,主动跟阿强讨论价钱,主动……配合那些男人。阿晨,如果第一次是被
迫,那后来呢?后来我是自愿的。为了钱,为了离开这里,为了……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汹涌。

  「所以我也脏。从灵魂开始脏了。一个为了钱可以出卖身体的女人,一个为
了活命可以配合强奸犯的女人,一个为了所谓的」爱情「可以堕落到地狱的女人
——阿晨,这样的我,怎么配爱你?」

  我没说话。

  只是抱紧她,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浸湿我的衣服,感觉到她颤抖的身体,感
觉到她心里那个正在无限扩大的黑洞。

  那个黑洞,是我亲手挖的。

  用那句「你怎么能这么脏」。

  用那个愤怒的眼神。

  用那个甩门而出的背影。

  现在,那个黑洞正在吞噬她。

  吞噬她的自尊,她的希望,她对爱的最后一点信仰。

  而我能做什么?

  说「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过。我说过那些话,那些伤人的话,那些否定她全部的话。

  说「我错了」?

  但错了又能怎样?伤口已经在了,在流血,在化脓,在腐烂。

  说「我会永远爱你」?

  但她已经不相信了。一个说过她脏的人,再说爱她,听起来像讽刺。

  所以我只能抱着她,沉默地抱着她。

  像抱着一具正在慢慢死去的躯壳。

  那天之后,小薇变了。

  不是变得更沉默——她本来就已经很少说话了。

  而是变得更……疏离。

  她不再主动靠近我。

  我抱她,她会僵硬。

  我亲她,她会躲闪。

  我碰她的手,她会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脏。」她总是这么说,声音很轻,「别碰,会弄脏你。」

  她开始穿长袖长裤,即使在炎热的夏天。

  她说要遮住那些痕迹,不能让我看见。

  她开始戴口罩,即使在室内。

  她说嘴里有那些男人的味道,不能让我闻到。

  她开始睡在沙发,不再进卧室。

  她说床单上有那些男人的精液,不能让我沾到。

  她在自己和我之间,筑起了一道墙。

  一道用「脏」和「干净」划分的墙。

  她在墙的那边,肮脏的,破碎的,不配被爱的。

  我在墙的这边,干净的,完整的,应该拥有更好的。

  而这道墙,是我亲手砌的。

  用那句「你怎么能这么脏」。

  用那个否定的眼神。

  用那个抛弃的背影。

  现在,这道墙越来越厚,越来越高。

  厚到她看不见我,高到我够不着她。

  阿强注意到了这种变化。

  「哥,嫂子最近怎么了?」一天晚饭时,他小声问我,「整天戴口罩,穿得
跟修女似的——这样怎么接活?那些老板喜欢看肉,喜欢看脸,她这样包得严严
实实,谁还要她?」

  我没理他。

  只是看着小薇。

  她坐在餐桌最远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但她一口没动。她低着头,戴
着口罩,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盯着碗里的粥,眼神空洞。

  「嫂子。」阿强提高声音,「下周有个活,香港来的老板,出价三十万。但
要求……得露脸,得笑,得主动。你这状态,行吗?」

  小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摇头。

  「我不接了。」她说,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

  阿强愣住了。

  「不接了?什么意思?」

  「就是不接了。」小薇重复,「以后所有的活,我都不接了。」

  「你疯了?!」阿强站起来,「不接活,钱从哪里来?那些债……」

  「债不是还清了吗?」小薇打断他,「龙哥的三十万,赵老板的五十万,夜
场的钱,那些老板的钱——加起来,早就超过一百万了。债早就还清了,你还在
赌,还在欠新债。那是你的事,我不负责了。」

  阿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嫂子,你这话说的。咱们是一家人,我的债不就是你的债?」

  「不是。」小薇摇头,声音很平静,「从今天起,我们不是一家人了。你是
你,我是我。你的债,你自己还。我的身体,我自己管。」

  她站起来,走向卧室。

  「站住!」阿强吼道,「你不接活,那些视频怎么办?我随时可以发出去!

  小薇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眼神很冷,冷得像冰。

  「发吧。」她说,「你想发就发。发到网上,发到学校,发给我爸妈——随
便你。反正……」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反正我已经脏了。再多几个人看,又有什么区别?」

  说完,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阿强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然后他转向我。

  「哥,你看看她!」他说,「翅膀硬了,想飞了?要不是我,她能赚这么多
钱?现在想过河拆桥?门都没有!」

  我没说话。

  只是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痛,有恐惧。

  欣慰的是,她终于说「不」了。

  心痛的是,她说「不」的代价,是彻底放弃自己的尊严和未来。

  恐惧的是,阿强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阿强开始行动了。

  他先是把小薇的手机抢走——那里面存着所有客户的联系方式,所有转账记
录,所有……证据。

  然后他把她锁在卧室里。

  「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他在门外说,「想想那些视频,想想
你的名声,想想你肚子里的孩子——你确定要跟我撕破脸?」

  小薇在房间里没说话。

  但我在门外,听见她在哭。

  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我敲了敲门。

  「小薇?」

  哭声停了。

  「……阿晨?」

  「是我。」我说,「你还好吗?」

  「……不好。」她小声说,「阿晨,我害怕。」

  「别怕。」我说,「我会想办法。」

  「想办法?」阿强在旁边冷笑,「哥,你能想什么办法?钱?你有钱吗?势
?你有势吗?你除了会读书,还会什么?在这个社会,没钱没势,就是个屁!」

  我没理他。

  只是对着门说:「小薇,你再忍忍。我去找律师,我去报警……」

  「报警?」阿强笑了,「报啊。报警了,那些视频就会自动上传。到时候,
嫂子就真的完了。哥,你想清楚。」

  我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那些视频,是悬在我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随时会落下,斩断小薇最后一点生机。

  「所以哥。」阿强拍拍我的肩,「劝劝嫂子。乖乖接活,乖乖赚钱。等攒够
了,咱们就离开这里。这不是你们一直想要的吗?」

  我没说话。

  只是盯着那扇门,盯着门后那个正在哭泣的女孩。

  突然觉得,我们就像困在蛛网里的虫子。

  越挣扎,缠得越紧。

  而阿强,就是那只蜘蛛。

  悠闲地,残忍地,看着我们挣扎。

  等着我们精疲力尽,然后……一口吞掉。

  那天晚上,阿强出去了。

  他说去见个「重要客户」,可能很晚回来。

  我趁机撬开了卧室的门锁——用一把水果刀,一点一点地撬,花了将近一小
时。

  门开了。

  小薇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窗外。

  听见声音,她转过头。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破碎。

  「阿晨。」她说,「你来了。」

  「嗯。」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你还好吗?」

  「……不好。」她摇头,「阿晨,我觉得……我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要撑。」我说,「为了孩子。」

  「孩子……」她手放在孕肚上,眼泪掉下来,「阿晨,你说……我是不是不
该生下他?」

  我心里一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会有一个脏妈妈。」她小声说,「他会被人嘲笑,被人欺负,被人
说……他妈妈是妓女,是婊子,是烂货。他会恨我的。」

  「不会的。」

  「会的。」她摇头,「如果我是他,我也会恨。恨为什么生在这样的家庭,
恨为什么有这样的妈妈,恨为什么……要来这个世界。」

  她顿了顿,抬头看我。

  「阿晨,我想打掉。」

  我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打掉很危险。」她继续说,「五个月了,引产可能会死。但是
……但是如果我死了,是不是更好?我死了,你就解脱了。你可以找一个干净的
,生一个干净的孩子,过干净的生活。」

  她说「干净」时,语气里有一种病态的执着。

  像在念咒语。

  像在祈求某种救赎。

  「小薇,你别这么想。」我抱住她,「我需要你,孩子也需要你。我们不能
没有你。」

  「可是我有你们,只会拖累你们。」她在我怀里颤抖,「一个脏了的女人,
一个怀了强奸犯孩子的女人,一个在夜场跳脱衣舞的女人——阿晨,这样的我,
怎么配做妈妈?怎么配……做你的妻子?」

  「你配。」我说,「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干净的。」

  她笑了,那笑容很苦。

  「阿晨,你撒谎。」她说,「如果你真的觉得我干净,就不会说那些话。就
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就不会……甩门而出。」

  她又提起那件事。

  那件我永远无法弥补的事。

  「我知道我错了。」我说,「我那时候是气疯了,口不择言……」

  「但那是实话。」她打断我,「人在最生气的时候,说的才是实话。阿晨,
你那时候是真的觉得我脏,真的觉得我恶心,真的……想离开我。」

  我没法否认。

  因为她说得对。

  那时候,我是真的觉得她脏。

  真的觉得恶心。

  真的……想离开。

  「所以你看。」她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你心里也觉得我脏。只是现在
可怜我,才说这些安慰的话。阿晨,我不需要可怜。我需要的是……是真正的干
净。」

  她推开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那面大镜子,雕花边框,像婚礼请柬的花纹。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怎么才能干净呢?」

  「洗澡洗不干净。」

  「刮皮肤也刮不干净。」

  「那……是不是只有死,才能干净?」

  我心里一沉。

  「小薇,你别……」

  「阿晨。」她打断我,转过身,看着我,「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记
得一个干净的,纯洁的,只属于你的小薇?还是……记得一个脏了的,恶心的,
让你想吐的小薇?」

  「我会记得所有的你。」我说,「好的,坏的,干净的,脏的——所有的你
,我都爱。」

  她笑了,那笑容很美,但很悲伤。

  「阿晨,你真好。」她说,「可是我不配。」

  她走回床边,坐下,握住我的手。

  「阿晨,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如果我真的死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不要难过。不要后悔
。不要觉得是你害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选择用死,来换一个干净。」

  「小薇……」

  「答应我。」她看着我,眼神恳求。

  我看着她,很久。

  然后我点头。

  「我答应你。」

  她笑了,靠在我肩上。

  「谢谢。」她说,「这样我就……没有遗憾了。」

  那天晚上,我们就这样坐着,靠着,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从昏暗到漆黑,再到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来了。

  但对我们来说,每一天都一样。

  黑暗的,绝望的,没有尽头的。

  阿强回来时,是早晨六点。

  他喝得醉醺醺的,走路摇摇晃晃,看见卧室门开了,愣了一下。

  「谁开的门?」他问,声音含糊。

  「我。」我说。

  「你?」他笑了,「哥,你长本事了?会撬锁了?」

  我没说话。

  只是挡在小薇面前。

  「阿强,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你碰她。」我说,「那些视频,你想发就发
。但如果你敢再逼她接活,我就跟你拼命。」

  阿强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残忍。

  「哥,你终于硬气一回了。」他说,「可是……晚了。」

  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递给我。

  「看看这个。」

  我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

  群名:「孕妇小薇资源共享群」

  成员:237人。

  最新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最新视频:小薇在医院割腕全过程,高清无码。要的私聊,价格面议。」

  下面是一张缩略图——小薇躺在病床上,手腕缠着纱布,眼睛闭着,脸色苍
白。

  我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你……你发了?」我声音在抖。

  「还没。」阿强拿回手机,「但我随时可以发。哥,现在不止我有视频,那
些老板,那些夜场的客人,那些拍片的导演——他们都有。嫂子现在……已经是
网红了。」怀孕校花「,」夜场孕妇「,」自杀未遂的妓女「——这些标签,够
她火一阵子了。」

  他顿了顿,笑了。

  「所以哥,你现在跟我拼命有什么用?就算你杀了我,那些视频也会流出去
。嫂子已经……回不去了。她这辈子,都只能活在那些视频里,活在别人的指指
点点里,活在……自己的肮脏里。」

  他说「肮脏」时,小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我抱住她,感觉到她在抖,在哭,在绝望。

  「所以。」阿强继续说,「乖乖接活,乖乖赚钱。至少……还能活着。不然
,那些视频流出去,嫂子可能真的会死——不是自杀,是被唾沫星子淹死。」

  他说完,摇摇晃晃地回了次卧。

  门关上了。

  我抱着小薇,很久。

  然后她推开我,站起来,走向卫生间。

  「小薇?」我叫她。

  「我去洗脸。」她说,声音很平静。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但没有锁。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水声。

  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强烈到我忍不住推开门。

  然后,我看见了。

  小薇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那把修眉刀——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捡回来的

  但这次,她没有刮皮肤。

  她把刀片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正对着大动脉。

  「小薇!」我冲过去。

  但她往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她说,声音很平静,「阿晨,我想好了。死,是唯一的干净。

  「不要……」

  「阿晨,你答应过我的。」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如果我真的死了,不
要难过,不要后悔,不要觉得是你害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顿了顿,笑了。

  那笑容很美,很干净,像我们刚认识时的她。

  「阿晨,我爱你。」她说,「但是对不起……我配不上你。」

  然后,她用力一划。

  血,喷溅出来。

  喷在镜子上,喷在墙上,喷在她苍白的脸上。

  喷在我冲过去的,绝望的手上。

  「小薇——!!!」

  血。

  很多血。

  温热,黏稠,带着铁锈味的血,喷溅在卫生间的白色瓷砖上,墙壁上,镜子
上,还有我的手上、脸上、衣服上。

  小薇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像一片凋零的叶子。我冲过去抱住她,手掌死死
按住她脖子的伤口,但血还是从指缝间涌出来,汩汩地流,像止不住的生命在流
逝。

  「小薇!小薇!」我嘶吼着,声音破碎得不像人声,「别死!求你别死!」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在扩散,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想说
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阿……阿晨……」她气若游丝,「干……干净了……吗?」

  「干净了!你干净了!」我哭喊着,「小薇,你最干净了!别死!求你别死
!」

  她笑了,那笑容很浅,很破碎,然后眼睛慢慢闭上了。

  「小薇——!!!」

  我的尖叫声惊动了阿强。他冲进卫生间,看见满地的血,愣住了。

  「操!」他骂了一声,「真他妈寻死?!」

  「叫救护车!」我吼道,「快叫救护车!」

  阿强掏出手机,手在抖,按了好几次才拨通120。

  「喂?120吗?这里有人割腕……不,割脖子!地址是……」

  我抱着小薇,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变冷,感觉到她的呼吸在变弱,感觉到她的
生命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漏走。

  「小薇,撑住……」我贴在她耳边,一遍遍说,「救护车马上就到,撑住…
…为了我,为了孩子,撑住……」

  她没反应。

  只是静静地躺在我怀里,像睡着了。

  但脖子上那道伤口,还在流血。

  那么多的血,染红了我的双手,染红了她的睡衣,染红了卫生间的地砖。

  像一场红色的噩梦。

  救护车十分钟后到了。

  医护人员冲进来,看见小薇的样子,脸色都变了。

  「失血过多,休克了!」一个医生说,「快,抬上担架!」

  他们把小薇从我怀里抬走,放到担架上,开始紧急处理伤口。我木然地跟着
,手上、身上全是血,像个刚从屠宰场出来的屠夫。

  阿强也跟上来,脸色苍白。

  「哥……嫂子她……」

  我没理他。

  只是盯着担架上的小薇。

  她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紧闭。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但血还
是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纱布。

  她看起来……像死了。

  救护车一路鸣笛,开往医院。

  我坐在车里,握着小薇冰凉的手,一遍遍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
起……」

  对不起我说你脏。

  对不起我抛弃你。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对不起……我亲手把你推向了死亡。

  但对不起,有什么用?

  如果她死了,对不起能让她活过来吗?

  如果能,我愿意说一万遍,十万遍,说到喉咙出血,说到世界末日。

  但她可能……听不见了。

  到医院,小薇被直接推进了手术室。

  医生拦住我:「家属在外面等。」

  「她……她会死吗?」我问,声音在抖。

  「失血过多,胎儿也有危险。」医生表情严肃,「我们会尽力。」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红灯亮起。

  我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那盏红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上、身上还是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像某种耻辱的烙印。

  阿强坐在我旁边,点了根烟,手在抖。

  「妈的……」他小声说,「真他妈狠……说死就死……」

  我没说话。

  只是盯着手术室的门。

  时间过得很慢。

  慢得像在凌迟。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一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我冲过去:「医生,她……」

  「抢救过来了。」医生说,「但失血过多,还在昏迷。胎儿……暂时保住了
,但情况很危险。病人现在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我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谢谢……谢谢医生……」

  「但是……」医生顿了顿,看着我,「病人脖子上那道伤口,很深,伤到了
声带。以后……说话可能会有影响。」

  声带?

  小薇以后……可能不能说话了?

  那个曾经会唱歌,会弹钢琴,会在我耳边说「我爱你」的女孩,以后可能…
…发不出声音了?

  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还……还有别的后遗症吗?」我问。

  「心理创伤会更严重。」医生说,「她有自杀倾向,需要心理干预。另外…
…」

  医生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你是她丈夫?」

  「……男朋友。」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

  「是我的。」我说。

  医生点点头:「病人醒来后,情绪可能会很不稳定。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
备,不要再刺激她。」

  「我知道。」我说,「我不会再……伤害她了。」

  医生走了。

  我靠在墙上,浑身发冷。

  小薇没死。

  但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会笑,会说话,会撒娇的小薇,可能永远留在了那个血溅满地的卫生间
里。

  现在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躯壳。

  一具伤痕累累的,沉默的,破碎的躯壳。

  而我,是那个把她变成这样的人。

  阿强走过来,拍拍我的肩。

  「哥,嫂子命大。」他说,「这样都没死。看来老天爷还不想收她。」

  我没理他。

  只是盯着手术室的门。

  又过了一个小时,小薇被推出来了。

  她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如纸。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一直包
到下巴。手上在打点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她的血管。

  她被推进了ICU。

  医生说她需要在ICU观察24小时,防止感染和并发症。

  我不能进去。

  只能隔着玻璃窗看她。

  她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像具尸体。

  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我站在玻璃窗外,看着她,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小薇……」我小声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但她听不见。

  她可能……永远都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离开医院。

  在ICU外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盯着玻璃窗里的小薇,盯着她苍白的脸,盯着她脖子上的纱布,盯着她微微
隆起的孕肚。

  突然想起,我们刚在一起时,她说过的话。

  「阿晨,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那时候,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现在,那双眼睛闭着,可能再也不会那样看我了。

  而那个关于永远的承诺,变成了最残忍的诅咒。

  天亮时,护士告诉我,小薇醒了。

  「你可以进去看她。」护士说,「但时间不能太长,而且……她不能说话,
你尽量不要让她激动。」

  我走进ICU。

  小薇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看见是我,她的眼神很平静。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爱。

  什么都没有。

  像两个黑洞。

  我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小薇……」我叫她。

  她没反应。

  只是看着我,眼神空洞。

  「对不起。」我说,眼泪掉下来,「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离开你,我不
该……伤害你。」

  她没说话。

  只是轻轻抽回了手。

  那个动作很小,但很明确。

  她在拒绝我。

  「小薇……」我又握住她的手,「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
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
好生活,把孩子养大……」

  她看着我,很久。

  然后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发不出声音。

  只有口型。

  我仔细看。

  她在说:「脏。」

  一个字。

  脏。

  她在说,她脏。

  或者,我在说,她脏。

  或者,这个世界在说,她脏。

  不管是谁说的,那个字已经刻进了她心里。

  刻进了那道伤口里。

  刻进了她再也发不出声音的声带里。

  「你不脏。」我说,握紧她的手,「小薇,你是我见过最干净的女孩。那些
事都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阿强的错,是那些男人的错——但绝不是你的错
。」

  她摇头,眼泪从眼角滑落。

  然后她又张了张嘴。

  口型:「配不上。」

  配不上我。

  配不上爱。

  配不上活着。

  「配得上。」我说,「小薇,你配得上一切。配得上被爱,配得上幸福,配
得上……活着。」

  她哭了,无声地哭。

  眼泪不停地流,浸湿了枕头。

  我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

  「小薇,我们重新开始。」我说,「等你出院了,我们就走。离开这里,离
开阿强,离开所有肮脏的人和事。我们去一个海边的小镇,租一个小房子,你养
胎,我打工。等孩子生下来,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她在我怀里颤抖,哭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我,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怀疑,有渴望,有……恐惧?

  她张了张嘴。

  口型:「真的?」

  「真的。」我说,「我发誓。这次,我一定保护好你。再也不让你受伤害,
再也不说那些伤人的话,再也不……离开你。」

  她看着我,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很慢。

  但对我来说,像救赎。

  像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点光。

  我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

  「小薇,谢谢你。」我说,「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我的眼泪。

  动作很轻,很温柔。

  像以前那样。

  那一刻,我以为,还有希望。

  我以为,只要我们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

  小薇会慢慢忘记那些伤害,伤口会慢慢愈合,我们会重新开始。

  但我太天真了。

  有些伤口,太深。

  深到永远无法愈合。

  有些污渍,一旦染上,就再也洗不干净。

  而有些信任,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来。

  小薇在ICU住了三天,然后转到了普通病房。

  她的情况稳定了一些,但依然不能说话。医生说她声带受损严重,可能需要
很长时间才能恢复,甚至……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但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医生说,「家属要多鼓励她,给她希望。

  我点头。

  每天守在病房里,陪着她,照顾她,跟她说话。

  她不能回应,但会听。

  我会讲我们以前的事,讲我们第一次约会,讲她弹钢琴的样子,讲她说要一
辈子在一起。

  她听着,有时会笑,有时会哭。

  但眼神里,开始有了一点光。

  微弱的光,但确实是光。

  我以为,她在慢慢好起来。

  我以为,我们在慢慢靠近。

  直到那天下午。

  阿强来了。

  他提着一袋水果,走进病房,脸上堆着那种虚伪的笑容。

  「嫂子,好点没?」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我来看你了。」

  小薇看见他,身体瞬间僵直。

  眼神里的光,瞬间熄灭。

  重新变成黑洞。

  「阿强,你出去。」我说,「小薇需要休息。」

  「哥,我也是关心嫂子嘛。」阿强笑着说,在床边坐下,「嫂子,你看你,
瘦了这么多。得补补,我买了苹果,香蕉,还有你爱吃的葡萄。」

  小薇没看他。

  只是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嫂子,你别这样。」阿强伸手,想碰她的手。

  小薇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阿强!」我站起来,「我让你出去!」

  「行行行,我出去。」阿强站起来,但没走,而是看着我,「哥,我有点事
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出去说。」

  我看了小薇一眼,她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我马上回来。」我说,然后跟阿强走出病房。

  走廊里,阿强点了根烟。

  「哥,嫂子这次住院,花了不少钱吧?」他说,「ICU一天好几千,手术
费,药费,护理费——我算了算,至少十万。」

  我没说话。

  「这钱……得还。」阿强说,「医院可不会免费治疗。」

  「我会还。」我说,「我去打工,去借……」

  「打工?」阿强笑了,「哥,你一个月赚多少?三千?五千?十万,你得还
到什么时候?」

  「那你想怎么样?」

  「嫂子现在这样,接不了活了。」阿强说,「但债还得还。我有个主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嫂子虽然不能说话,但脸还在,身体还在——尤其是肚子,五个月了,更
有味道了。我认识几个老板,就喜欢这种……残缺的美。说不出话,更好,不会
乱叫。他们出价很高,一次……」

  「你他妈闭嘴!」我揪住他的衣领,「小薇刚捡回一条命,你还想让她……

  「不然钱从哪里来?」阿强打断我,「哥,现实点。嫂子现在就是个累赘,
治病的钱,生活的钱,生孩子的钱——哪样不要钱?你拿什么还?」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我会想办法。」

  「你想个屁的办法。」阿强甩开我的手,「哥,我告诉你,现在只有两条路
。要么,让嫂子接活,赚钱还债。要么……」

  他顿了顿,笑了。

  「要么,你把嫂子让给我。」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阿强一字一句地重复,「你把嫂子让给我。我养她,我给她治病
,我给她生孩子——但从此以后,她是我的人,跟你没关系。」

  「你做梦!」

  「是不是做梦,你说了不算。」阿强说,「哥,你自己想想,你能给嫂子什
么?一个破出租屋?一份三千块的工作?一个连医药费都付不起的未来?而我…
…」

  他笑了,那笑容很得意。

  「我能给她钱,给她治病,给她……安稳的生活。虽然这」安稳「可能需要
她付出点代价,但总比跟着你饿死强,对吧?」

  我没说话。

  只是盯着他,盯着他那张无耻的脸,盯着他那双贪婪的眼睛。

  突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人。

  是魔鬼。

  「所以哥。」阿强拍拍我的肩,「好好考虑考虑。是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
,眼睁睁看着嫂子病死饿死,还是……把她让给我,至少她能活着。」

  他说完,走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回到病房,小薇还闭着眼睛。

  但我看见,她的睫毛在颤抖。

  她在装睡。

  她听见了。

  我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小薇。」我说,「别听他的。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我会保护你,我会
赚钱,我会治好你,我会……给你和孩子一个未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

  有怀疑,有恐惧,有……绝望?

  她张了张嘴。

  口型:「钱?」

  「钱我会想办法。」我说,「我去打工,我去借,我去……」

  她摇头,眼泪掉下来。

  然后她又张了张嘴。

  口型:「累赘。」

  她说,她是累赘。

  拖累我的累赘。

  「不是。」我说,「你从来都不是累赘。你是我的爱人,是我孩子的妈妈,
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她哭了,无声地哭。

  我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

  「小薇,相信我。」我说,「这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她在我怀里颤抖,哭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我,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她张了张嘴,很慢,很清楚地,做了三个口型:

  「离、开、你。」

  离开我。

  她说,她要离开我。

  不是让我离开她。

  是她要离开我。

  「为什么?」我问,声音在抖。

  她又做了几个口型:

  「我、脏。你、干、净。不、配。」

  又是那句话。

  我脏,你干净,我不配。

  那道伤口,那道我用语言划出的伤口,还在流血。

  从未愈合。

  「小薇,你不脏……」

  她摇头,打断我。

  然后她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了指我。

  意思是:阿强说得对,我跟着你,只会拖累你。我离开你,你才能过上好日
子。

  「我不要好日子!」我吼道,「我只要你!小薇,我只要你!」

  她哭了,但她在笑。

  那笑容很苦,很绝望。

  然后她做了最后一个口型:

  「再、见。」

  再见。

  她要走了。

  离开我。

  离开这个世界。

  或者,离开……生命?

  我心里一沉。

  「小薇,你别做傻事……」

  她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意思是:为了孩子,我不会死。

  但会离开你。

  彻底离开。

  「不要……」我跪下来,握住她的手,「小薇,求你了,不要离开我。我错
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求你了……」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但眼神很坚定。

  她在说:不。

  她在说:我们结束了。

  她在说:从你说我脏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了。

  我在说:对不起。

  她在说:太晚了。

  我在说:我爱你。

  她在说:但我不配。

  这场无声的对话,像一场凌迟。

  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也割在她心上。

  但她的心,可能早就死了。

  死在我的那句话里。

  死在我的抛弃里。

  死在她的自我否定里。

  现在,她只是在通知我:这场凌迟,该结束了。

  她累了。

  想休息了。

  永远地休息了。

  「小薇……」我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求你了……别这样……我真的
不能没有你……」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像在安慰一个孩子。

  然后她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我。

  那个背影,单薄,脆弱,但决绝。

  像在说:再见,阿晨。

  再见,我的爱。

  再见,我曾经干净的人生。

  我跪在地上,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哭了很久。

  直到护士进来,说探视时间到了。

  「家属该出去了。」护士说。

  我站起来,擦掉眼泪。

  「小薇。」我说,「我不会放弃的。我会等你,一直等你。等你原谅我,等
你愿意重新开始。」

  她没回头。

  只是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一尊悲伤的,绝望的,死去的雕像。

  我走出病房,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眼泪又流出来。

  无声的,滚烫的,绝望的。

  我知道,我可能真的失去她了。

  从我说她脏的那一刻起。

  从我抛弃她的那一刻起。

  从她割开自己脖子的那一刻起。

  我就已经失去她了。

  现在,她只是正式通知我:这场失去,已成定局。

  而我,只能接受。

  像个废物。

  像个懦夫。

  像个……永远的罪人。

  第十二章 不被祝福的孩子

  小薇的预产期在三个月后。

  但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怀孕七个月的一个雨夜,她突然开始宫缩,疼得在床上打滚。羊水破了,混
着血水,染湿了床单。

  「阿晨……」她抓住我的手,脸色惨白,冷汗浸湿了头发,「疼……好疼…
…」

  「坚持住!」我抱起她,冲下楼,「我们去医院!」

  阿强被吵醒,跟着冲出来:「怎么了?!」

  「她要生了!」我吼道,「快叫车!」

  雨下得很大,打在脸上生疼。街上空荡荡的,没有出租车。我抱着小薇在雨
里狂奔,她在我怀里颤抖,呻吟,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阿晨……我……我怕……」她哭着说,「孩子……会不会有事……」

  「不会的!」我说,「你们都会没事的!」

  但我知道,七个月早产,很危险。

  对孩子危险。

  对她,更危险。

  跑到最近的一家私立医院时,我已经浑身湿透,小薇也是。值班护士看见我
们,立刻推来担架床。

  「孕妇早产,七个月!」我喊,「羊水破了,见红了!」

  护士们动作很快,把小薇推进产房。

  「家属在外面等!」一个护士拦住我。

  「让我进去!」我说,「我要陪她!」

  「产房不能进!」护士强硬地说,「在外面等!」

  产房的门关上了。

  我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湿透,还在滴水。手上是小薇掐出的血痕,但
我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

  她好不容易活下来,好不容易熬过了自杀后的恢复期,好不容易……愿意跟
我说话了——虽然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但至少她愿意开口了。

  她不能死。

  孩子也不能死。

  阿强也赶到了,气喘吁吁。

  「怎么样了?」他问。

  「在生。」我说。

  我们在走廊里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

  产房里传来小薇的尖叫声——嘶哑的,破碎的,痛苦的尖叫。

  每一声,都像刀割在我心上。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阿强。」我突然说,「如果……如果孩子生下来,我们带小薇走。离开这
里,永远离开。」

  阿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些债,我会还。」我说,「我去打工,我去借,我去卖血卖肾——但小
薇不能再接活了。她不能再受伤害了。」

  阿强笑了,那笑容很冷。

  「哥,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说,「嫂子已经这样了,你以为她还
能回到从前?就算你带她走,那些视频还在,那些记忆还在,那些……肮脏还在
。她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我会让她洗干净的。」我说,「用爱,用时间,用……一辈子。」

  「一辈子?」阿强笑了,「哥,你太天真了。嫂子现在连话都说不好,情绪
也不稳定,还带着个孩子——你觉得你能养得起?你觉得你能给她幸福?」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他说得对。

  我可能给不了她幸福。

  但我能给爱。

  能给陪伴。

  能给……不离不弃。

  产房里的尖叫声停了。

  一片死寂。

  我心里一沉。

  「小薇……」我站起来,冲向产房门。

  门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口罩上沾着血。

  「孕妇生了个男孩。」她说,「但孩子情况不好,早产,体重只有三斤二两
,要进保温箱。孕妇大出血,正在抢救。」

  男孩。

  小薇生了个男孩。

  但情况不好。

  小薇……大出血。

  「她……她会死吗?」我问,声音在抖。

  「医生在尽力。」护士说,「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

  准备她死?

  准备失去她?

  不。

  我不要。

  我冲进产房。

  护士想拦我,但没拦住。

  产房里,小薇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像死了。她的身下
全是血,染红了白色的床单,染红了医生的手套,染红了……我的眼睛。

  医生在给她止血,动作很快,但血还在流。

  那么多血。

  像她割脖子那次一样。

  那么多血。

  「小薇……」我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别死……求你别死……」

  她的手冰凉,没有反应。

  「家属出去!」医生吼道,「我们在抢救!」

  「我不走!」我说,「我要陪着她!」

  「你在这里碍事!」医生对护士说,「把他拉出去!」

  两个护士过来拉我。

  我挣扎,但被拖出去了。

  门再次关上。

  我瘫在走廊地上,看着手上的血——小薇的血,温热的,黏稠的,正在慢慢
变冷。

  像她的生命一样,在慢慢流逝。

  阿强站在旁边,没说话。

  只是点了根烟。

  烟雾在走廊里弥漫,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凌晨三点,医生出来了。

  我冲过去:「医生,她……」

  「血止住了。」医生摘下口罩,满脸疲惫,「但失血过多,还在昏迷。孩子
……在新生儿ICU,情况不稳定,要看接下来24小时。」

  「她……她能活下来吗?」我问。

  「看恢复情况。」医生说,「但这次大出血,对她身体损伤很大。以后可能
……很难再怀孕了。」

  很难再怀孕。

  但至少,她活下来了。

  孩子也活下来了。

  「谢谢……谢谢医生……」我哭了,眼泪混着雨水,滴在地上。

  小薇被推出来,送进了ICU。

  我又一次隔着玻璃窗看她。

  她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脖子上那道伤疤还在,苍白狰狞。她的脸色比床
单还白,嘴唇没有血色,呼吸微弱。

  她看起来……像一具尸体。

  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我在ICU外守了三天。

  小薇醒了。

  但很虚弱,不能说话,不能动,只能眨眼睛。

  孩子还在保温箱里,小小的,红红的,身上插满了管子。

  我去看孩子。

  隔着玻璃,看着那个脆弱的小生命。

  他是小薇用命换来的。

  是我……可能永远无法拥有的。

  因为DNA鉴定。

  医生建议做亲子鉴定——早产儿,要确定父亲的血型,以防需要输血。

  我同意了。

  阿强也同意了。

  但我们心里都清楚,孩子可能是谁的。

  可能是我的。

  可能是阿强的。

  可能是龙哥的。

  可能是赵老板的。

  可能是夜场任何一个男人的。

  小薇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但鉴定结果,会告诉我们。

  会告诉我们,这个脆弱的小生命,是谁的种。

  会告诉我们,小薇承受的那些屈辱,最终结出了什么样的果实。

  会告诉我们……我们该何去何从。

  鉴定结果在五天后出来了。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报告。

  「陈先生,这是亲子鉴定结果。」医生说,「孩子的生物学父亲是……」

  他顿了顿,看我一眼。

  「是谁?」我问,声音在抖。

  「是林强先生。」医生说,「也就是你表弟。」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我盯着报告上的字。

  「经DNA比对,被检儿童与林强先生的亲权概率为99.99%,确认存
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99.99%。

  确认。

  阿强的孩子。

  那个强奸犯的孩子。

  那个用视频威胁小薇的恶魔的孩子。

  小薇用命生下的,是恶魔的种。

  而我,是那个眼睁睁看着恶魔施暴,却无能为力的……帮凶。

  「陈先生?」医生叫我,「你还好吗?」

  我没说话。

  只是拿着报告,走出办公室。

  走到走廊,背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报告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白纸黑字。

  刺眼的字。

  阿强的孩子。

  小薇给阿强生了孩子。

  那个曾经干净、纯洁、只属于我的女孩,给那个毁了她一生的恶魔,生了孩
子。

  多么讽刺。

  多么残忍。

  多么……该死。

  阿强走过来,看见地上的报告,捡起来。

  看了几秒,他笑了。

  那笑容很得意,很胜利。

  「我的种。」他说,眼睛发亮,「嫂子给我生了个儿子。哥,你看,这孩子
……像我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得意的脸。

  看着他那双邪恶的眼睛。

  突然,我冲上去,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

  「你他妈……」我声音在抖,「你毁了她……你毁了她一辈子……」

  「我毁了她?」阿强挣扎着说,「哥,是你把她推给我的!是你让她住进来
的!是你……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什么都没做!现在她给我生了孩子,你怪
谁?怪我?还是怪你自己无能?!」

  我松开了手。

  因为他说得对。

  怪我。

  怪我无能。

  怪我懦弱。

  怪我……没有保护好她。

  「所以哥。」阿强整理了一下衣领,「现在嫂子是我孩子的妈了。你……该
退出了。」

  「退出?」我笑了,那笑声很难听,「你让我退出?」

  「不然呢?」阿强说,「你还想怎样?继续跟嫂子在一起?帮她养我的孩子
?哥,你不嫌恶心吗?」

  恶心。

  又是那个词。

  那个我曾经用来伤害小薇的词。

  现在,他用它来伤害我。

  「我不会退出的。」我说,「小薇是我的,永远都是。」

  「你的?」阿强笑了,「哥,你看看鉴定报告。白纸黑字,孩子是我的。有
孩子这根纽带,嫂子这辈子都跟我绑在一起了。你?你算什么?一个前男友?一
个……旁观者?」

  我没说话。

  只是盯着他,盯着他那张无耻的脸。

  突然觉得,我可能真的输了。

  从阿强住进来的那一刻起。

  从那些视频被拍下的那一刻起。

  从小薇怀孕的那一刻起。

  我就已经输了。

  而现在,DNA鉴定,是最后的宣判。

  宣判我彻底出局。

  宣判小薇永远属于阿强——至少,通过孩子,永远绑在一起。

  宣判我们所谓的「爱情」,不过是一场笑话。

  一场残忍的,肮脏的,绝望的笑话。

  我转身,走向小薇的病房。

  她醒了,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看见是我,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虚弱。

  「阿晨。」她说,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孩子……怎么样了?」

  我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孩子还在保温箱。」我说,「情况稳定了。」

  她点头,手轻轻放在腹部——那里已经平坦了,但还有妊娠纹,像一道道伤
疤。

  「男孩……还是女孩?」她问。

  「男孩。」

  「男孩……」她重复,眼神温柔,「像谁?」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温柔慢慢消失,变成恐惧。

  「阿晨……孩子……像谁?」

  我还是没说话。

  但她明白了。

  从我的沉默里,明白了。

  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是……阿强的?」她小声问。

  我点头。

  她闭上眼睛,哭了。

  无声地哭,肩膀剧烈地颤抖。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阿晨……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是你的错。」我说,「是阿强的错,是我的错——但不是你的错。」

  她摇头,哭得更厉害。

  「我是个……失败的母亲……连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我脏……从里
到外……都脏……」

  又是那句话。

  我脏。

  那个刻在她心里的咒语,又在发作。

  「你不脏。」我说,「小薇,你是我见过最干净的女孩。那些事都不是你自
愿的,孩子也不是你选择的——你不脏,真的不脏。」

  但她听不进去。

  只是哭,一直哭。

  哭到呼吸困难,哭到护士进来给她打镇静剂。

  「家属出去吧。」护士说,「让她休息。」

  我走出病房。

  阿强在门口等着。

  「哥,我跟嫂子谈谈。」他说。

  「她刚打了镇静剂。」

  「那等她醒了。」阿强说,「我得跟她商量孩子的事。」

  「孩子的事,轮不到你管。」我说,「我会负责。」

  「你负责?」阿强笑了,「你拿什么负责?钱?你有吗?时间?你要打工,
要上学,哪有时间照顾孩子?哥,现实点。孩子是我的,我来养。嫂子……也是
我的,我来照顾。」

  「你照顾?」我笑了,「你只会让她接客,让她赚钱,让她……」

  「那是以前。」阿强打断我,「现在她给我生了孩子,不一样了。她是我儿
子的妈,我会对她好的——至少,不会让她再出去接活。」

  他说得那么诚恳,那么认真。

  但我一个字都不信。

  「阿强,我不会让你再碰她。」

  「由不得你。」阿强说,「哥,你看看现实。嫂子现在这样,不能说话,身
体虚弱,还带着个早产儿——她需要钱,需要治疗,需要人照顾。你能给她什么
?而我……」

  他顿了顿,笑了。

  「我能给她钱,给她治病,给她和孩子一个……安稳的生活。虽然这」安稳
「可能需要她付出点代价,但总比跟着你饿死强,对吧?」

  又是这句话。

  跟上次一样的话。

  但这次,更刺耳。

  因为这次,有了孩子。

  有了那个脆弱的,无辜的,早产的小生命。

  小薇需要钱治疗。

  孩子需要钱救命。

  而我,没有钱。

  阿强有——那些小薇用身体换来的钱,那些肮脏的钱,那些……足以救命钱

  多么讽刺。

  小薇用身体换来的钱,现在要用来救她和孩子的命。

  而那个逼她卖身的人,现在要用这些钱,来「照顾」她。

  多么残忍。

  多么……该死。

  但我无能为力。

  真的无能为力。

  小薇出院那天,是一个阴天。

  孩子还在医院,要在保温箱里住至少一个月。但小薇可以出院了,回家休养

  我去接她。

  她坐在轮椅上,护士推着她出来。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脖子上那道伤疤很明显,粉红色的,狰
狞的。她的手在抖,可能是镇静剂的副作用。

  「小薇。」我叫她。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我来接你回家。」我说。

  「家?」她轻声重复,声音嘶哑,「哪里是家?」

  「我们的家。」我说,「我租了个新房子,很小,但干净。没有阿强,没有
那些肮脏的回忆——只有我们,和……孩子。」

  我说「孩子」时,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孩子……」她小声说,「阿强的孩子。」

  「也是你的孩子。」我说,「小薇,孩子是无辜的。不管父亲是谁,他都是
你的骨肉,是你的命换来的。我们会爱他,会把他养大,会……」

  「会告诉他,他妈妈是个妓女?」她打断我,抬头看我,眼神绝望,「会告
诉他,他爸爸是个强奸犯?会告诉他,他是怎么来的——是在妈妈被绑着、被拍
视频、被内射的时候,怀上的?」

  我没说话。

  「阿晨,你别骗自己了。」她说,眼泪掉下来,「这个孩子,从出生就带着
原罪。他的存在,就是我的耻辱,是你的耻辱,是……所有人的耻辱。他应该死
,不应该活。」

  「小薇,别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她笑了,那笑容很苦,「说他是爱情的结晶?说他是希望
的象征?阿晨,我们之间还有爱情吗?还有希望吗?」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所以阿晨。」她说,声音很平静,「你走吧。」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走吧。」她重复,「离开这里,离开我,离开这个孩子。去开始你的新
生活,找一个干净的女孩,生一个干净的孩子,过干净的生活。」

  「我不走。」我说,「我要陪着你,陪着孩子……」

  「你陪不起。」她摇头,「阿晨,你看看我——一个不能说话、身体虚弱、
还带着个强奸犯的孩子的女人。我能给你什么?拖累,耻辱,还有……无穷无尽
的痛苦。」

  她顿了顿,眼泪不停地流。

  「阿晨,我爱你。」她说,「所以我不想拖累你。你走吧,算我求你了。」

  「我不走。」我跪下来,握住她的手,「小薇,我爱你。不管发生什么,我
都爱你。不管孩子是谁的,不管未来有多难,我都爱你。求你了,别赶我走……

  她看着我,哭了很久。

  然后她抽回手,擦了擦眼泪。

  「阿晨,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出院时护士还给她的。

  解锁,打开一个视频,递给我。

  「看。」她说。

  我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

  背景是医院的病房,小薇的病床。时间显示是昨天凌晨。

  视频里,阿强坐在床边,握着小薇的手。

  「嫂子。」他说,声音很温柔,「孩子是我的,你放心,我会负责。我会养
你们,会对你们好。但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但是你也知道,我欠了很多债。那些债主,不会因为我有了孩子就放过我
。所以……你可能还得……帮我一下。」

  小薇在视频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

  「就一次。」阿强继续说,「一个老板,听说你生了孩子,想试试……产后
孕妇。他说……哺乳期的女人,别有一番风味。他出价很高,五十万。五十万啊
嫂子,够我们还一阵子债了。」

  小薇摇头,眼泪流下来。

  「嫂子,别这样。」阿强握住她的手,用力,「想想孩子。他早产,要住保
温箱,要治疗,要营养——哪样不要钱?五十万,能救他的命。」

  小薇还在哭,但没再摇头。

  「就一次。」阿强说,「做完这次,我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找个地方,好
好过日子。你,我,孩子——一家三口,多好?」

  视频到这里结束。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浑身冰冷。

  「他……他又逼你?」我问,声音在抖。

  「没有。」小薇摇头,「这次是我自愿的。」

  「自愿?」

  「嗯。」她点头,「孩子需要钱。五十万,能让他活下来。所以……我自愿
的。」

  她说「自愿」时,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听得出来,里面的绝望。

  「小薇,不要……」我说,「钱我会想办法,你不要……」

  「你想什么办法?」她打断我,「去打工?一个月三千?等攒够五十万,孩
子早就死了。」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阿晨,现实点。我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这具身体。用这具身体换钱,救
孩子的命——这就是我的命。我认了。」

  「我不认!」我吼道,「小薇,我们可以报警,可以……」

  「报警?」她笑了,「报警了,那些视频就会流出去。孩子长大后,会看到
他妈妈被轮奸的视频,会看到他妈妈在夜场跳脱衣舞的视频,会看到他妈妈……
所有不堪的样子。你想让他这样长大吗?」

  我没说话。

  「所以阿晨。」她说,声音很轻,「你走吧。让我用我的方式,救孩子。至
少……让他活着。」

  「可是你……」

  「我脏了。」她说,「从里到外,都脏了。再脏一次,又有什么区别?」

  又是那句话。

  我脏。

  那个刻在她心里的咒语,又一次发作。

  但这次,她说得那么平静。

  平静得可怕。

  像已经彻底认命了。

  像已经……死了。

  「小薇……」我哭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当初我没有收留阿
强,如果当初我保护好你,如果……」

  「没有如果。」她打断我,「阿晨,这就是命。我的命,你的命,孩子的命
——都是命。」

  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动作很轻,很温柔。

  像在告别。

  「阿晨,你走吧。」她说,「我已经回不去了。这孩子……至少能让债少一
点。等债还清了,也许……我就能解脱了。」

  她说「解脱」时,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渴望的光。

  像在期待死亡。

  像在期待……永远的干净。

  「小薇,不要……」

  「再见,阿晨。」她说,然后对护士说,「推我出去吧。阿强在等我。」

  护士推着她,走向医院大门。

  我跪在地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单薄的,脆弱的,但决绝的背影。

  像在说:再见,阿晨。

  再见,我的爱。

  再见,我曾经干净的人生。

  现在,我要去用我的肮脏,换孩子的生命。

  用我的地狱,换他可能的天堂。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也是我……最后的救赎。

  我跪在地上,看着她消失在医院大门外。

  雨开始下起来。

  淅淅沥沥的,像眼泪。

  像她的眼泪。

  像我的眼泪。

  像这个肮脏的世界的眼泪。

  但眼泪,洗不干净任何东西。

  洗不干净她的身体。

  洗不干净我的罪孽。

  洗不干净这个……该死的人生。

  我只能跪在雨里,看着她离去。

  看着她走向阿强。

  走向那个恶魔。

  走向那个……用她的身体换钱,救他们孩子的恶魔。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像个废物。

  像个懦夫。

  像个……永远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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