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331-336)作者:龙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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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331-336)

作者:龙扶

  第331章 灯乱魔影
  龙啸与琼梧逆着人流,在熙攘长街上艰难穿行。起初只是觉得人比方才更多了些,摩肩接踵,寸步难行。可渐渐地,气氛变了。
  先是不知何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很快被喧闹淹没。
  接着,前方人群开始骚动。
  原本悠闲赏灯的人们脸上浮现出困惑与不安,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彼此推搡着,像被无形的手拨弄的潮水,开始朝龙啸他们来的方向涌动。
  “让让!前面怎么了?”
  “别挤啊!”
  “孩子!我的孩子——”
  呼喊声、抱怨声、惊惶的询问声混杂在一起,将节庆的欢愉撕开了一道裂缝。
  龙啸眉头紧锁,目光如电扫向前方。
  视线被人潮遮挡,只能看见远处光影摇晃,隐约有器物翻倒的声响传来。
  空气中,除了糖香与烟火气,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焦糊味,还有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血腥气。
  不对。
  龙啸心中警铃骤响。这绝非寻常的拥挤踩踏。
  “筱乔,跟紧我。”他沉声道,一手护住琼梧,另一手已按在背后粗布包裹的刀柄上。
  琼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天蓝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视着四周混乱的人群,指尖几不可察地搭在了“情愫”剑鞘上。
  人潮越来越汹涌,几乎成了奔逃。
  尖叫声此起彼伏,一个妇人踉跄跌倒,怀中的婴孩眼看就要脱手——龙啸眼疾手快,紫金色真气一引,一股柔和力道托住那孩子,稳稳送回妇人怀中。
  妇人惊魂未定,连道谢都来不及,便被人流裹挟着向后涌去。
  “前面出事了!”龙啸断定,眼神锐利,“不能在地上走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紫金色雷罡轰然爆发!
  狂暴却不伤人的气浪将周围人群轻柔推开丈许,清出一小片空地。
  背后粗布“刺啦”一声碎裂,狱龙斩那缠绕雷火的狰狞刀身悍然显现!
  “上来!”龙啸低喝,已跃上巨刀宽厚的刀面。
  琼梧毫不迟疑,青金色仙力流转,足尖轻点,如一片羽毛般落在狱龙斩上他的身后。天蓝色的长发在骤然腾空的气流中飞扬。
  “走!”
  狱龙斩发出一声低沉嗡鸣,化作一道紫金色电光,离地三丈,贴着屋檐向前疾掠!
  下方奔逃的人群化作模糊的色块,惊呼声被风声撕扯得断续。
  龙啸将雷霆真气灌注双目,视野穿透夜色与混乱,牢牢锁定前方骚乱的中心。
  不过十余息功夫,两人已飞越半条长街。
  眼前的景象,让龙啸瞳孔骤缩。
  原本流光溢彩的灯会,已沦为一片狼藉。
  精致的走马灯被踩踏成碎片竹骨,琉璃牡丹灯碎裂一地,晶莹碎片映着残火,像凋零的泪。
  悬挂的彩绸被扯落,浸泡在翻倒的糖浆与踩烂的糕饼中。
  几处摊位燃起火光,黑烟滚滚升起,混杂着焦臭。
  地上零星躺着不动的人影,鲜血在青石板上蜿蜒,触目惊心。
  而制造这混乱的元凶,正肆无忌惮地活动着。
  数十名身着灰黑劲装、面蒙黑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残破的灯海间穿梭。
  他们大多只有御气境的修为,动作却狠辣迅捷,两人一队,或持刀剑,或甩钩索,专门袭击落单的百姓与护卫,抢夺人口,更有些直接掳掠妇孺,抗在肩上便向黑暗处奔去。
  更远处,三四名气息明显强上一截的凝真境黑衣人,正围堵着七八名望沧城的护城修士,将修士们逼得节节败退。
  而这场面中,最激烈的战团,在靠近河岸的空地上。
  一道杏黄与水红交织的娇小身影,正与一道笼罩在滚滚黑烟中的高大身影激烈交锋!
  正是狐小欺!
  她此刻已全然现出本体——银白长发狂舞,那对毛茸茸的狐耳机警竖起,猩红的眼眸燃着怒火,身后一条蓬松的银白狐尾如钢鞭般甩动,抽裂空气,发出厉啸。
  她双手戴着那副“银骨”爪套,暗金色利爪撕出漫天寒光,与对手那柄吞吐黑烟的细长仙剑碰撞,溅起刺目火星。
  她的对手,是一名身穿深灰色长袍、面容阴鸷的中年人。
  周身黑烟缭绕,气息赫然是通玄境巅峰!
  手中那柄细剑舞动间,黑烟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不断试图缠绕、侵蚀狐小欺的护体媚光,更发出阵阵鬼哭般的尖啸,扰人心神。
  “万化宗的老贼!”狐小欺一爪逼开一道黑烟,声音又脆又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抓我合欢宗弟子,本小姐正愁找不到你们呢!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腰肢一拧,险险避开一道刁钻刺向肋下的黑烟剑影,狐尾趁机横扫,真气随行,将侧方一名试图偷袭的御气境黑衣人抽得吐血倒飞。
  “既然来了——”狐小欺眼中粉红色光晕大盛,周身骤然爆开一团甜腻浓香的粉红色烟雾,瞬间扩散数丈,将她与那灰袍老者一同笼罩!
  “就别走了~”
  娇媚入骨的尾音在粉烟中回荡,带着勾魂摄魄的韵律,更暗含精纯的媚术真气,直钻灵台!
  那灰袍老者身形果然一滞,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茫然,手中细剑的黑烟也为之一缓。
  琼梧见状,足下一点,便要从狱龙斩上跃下相助。
  “先救人!”龙啸却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斩钉截铁。
  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些肆虐的御气境黑衣人,以及被掳掠、砍杀的百姓,眼中雷火炽盛。
  大师兄的线索要查,但眼前这些无辜生灵,更不能坐视不理!
  “你左我右,清掉杂兵,镇压凝真!”龙啸语速极快,已然有了决断。
  琼梧瞬间领会。她不再看向狐小欺的战团,天蓝色的眼眸锁定下方几名正将一对母女逼至墙角的黑衣人。
  龙啸则从狱龙斩上一跃而下,人在半空,通玄境中阶的磅礴威压再无保留,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降临!
  “苍衍雷道·雷域镇邪!”
  紫金色的雷霆真气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化作一个笼罩方圆二十丈的淡金色雷电场!电场之中,细密的电蛇游走,专破阴邪之气。
  那几名正在作恶的御气境黑衣人首当其冲,只觉周身一麻,护体黑气如同冰雪遇阳,嗤嗤消散,动作瞬间僵硬,体内真气运行滞涩难当!
  与此同时,琼梧已然落地。“情愫”剑并未出鞘,她只是并指如剑,凌空虚点。
  “苍衍木道·青藤缚。”
  地面上,青石缝隙间,墙壁角落里,无数坚韧的青金色藤蔓破土而出、凭空生长,如同灵蛇般窜出,精准地缠上那些被雷域影响的御气境黑衣人,以及附近另外几名未被雷域完全覆盖的黑衣人脚踝、手腕、腰身!
  藤蔓上青光流转,带着乙木生气的镇压之力,一旦缠上,便越收越紧,更不断汲取他们身上的阴邪黑气。
  眨眼之间,十余名御气境黑衣人便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虫,动弹不得,惊恐挣扎。
  龙啸身形如电,在雷域中穿梭,狱龙斩甚至无需见血,仅以刀面或刀背横扫拍击,便将几名挣脱藤蔓企图反抗的黑衣人震得筋断骨折,倒地昏厥。
  他出手极有分寸,只制敌,不滥杀,更多心力放在将被掳的百姓护到身后,以雷霆真气形成屏障隔开战场。
  他一边救人,心头却猛地一沉。
  不对!
  米济交代,万化宗此次只来了十七人,由副宗主胡无方带领。
  就算胡无方带走部分精锐前往可能的遗迹,留守据点的人也不会太多。
  可眼下光是这城中的黑衣人,御气境就不下二十,凝真境也有四五个,再加上那个正在与狐小欺交手的通玄境巅峰长老……
  这人数,明显不对!远远超出了米济的供述!
  是米济说谎?
  还是……万化宗在米济被俘后,又派来了后续援军?
  若是后者,他们的目标难道不仅仅是易筋派遗迹?
  在这望沧城制造混乱、劫掠百姓,又是意欲何为?
  龙啸心中疑窦丛生,但手上动作丝毫不停。
  转眼间,他负责的这片区域黑衣人或被制服,或见势不妙仓皇退向更黑暗的街巷,百姓的哭喊声暂时平息。
  他抬眼看向琼梧那边,只见天蓝长发的女子身影飘忽,剑指连点,青藤纵横,也将她那一侧的黑衣人清理得七七八八,正将几名受伤的百姓带到相对安全的屋檐下。
  而河岸边,狐小欺与那灰袍老者的战斗,已到了紧要关头。
  粉红色的媚术烟雾被灰袍老者周身爆开的浓稠黑烟驱散大半。
  老者脸色有些发青,显然方才的媚术侵袭并非全然无效,但通玄境巅峰的修为毕竟深厚,他很快稳住心神,眼中杀意暴涨。
  “合欢妖女!竟敢魅惑老夫,该死!”他声音嘶哑,如同钝锯磨木,手中细剑黑烟滚滚,骤然化作三条狰狞的烟蟒,从不同角度噬向狐小欺!
  狐小欺呼吸已显急促,额角见汗。
  修为差距加上对方功法诡异阴毒,让她渐感吃力。
  但她眼中凶光不减,银白狐尾猛然竖起,尾尖那抹黑红光芒炽亮!
  “哎呦~”她腰肢如柳絮般摆动,以毫厘之差避开两条烟蟒,第三道实在避不过,“银骨”爪交叉硬撼,却被烟蟒中蕴含的巨力震得踉跄后退,气血翻腾,还不慎吸入了一些黑烟。
  她却强提一口气,猩红的眼眸直勾勾盯着老者,声音依旧带着那股甜腻撩人的媚意:
  “我观老爷你,方才中了奴家的‘粉桃瘴’,心跳可是快了三拍呢~” 每字每句,都暗含真气,如同无形细针,往对方灵台钻去,“要么……别打了?这打打杀杀多煞风景~奴家让你……快活快活?”
  说话间,她指尖悄然弹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桃红色香雾,混在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中,飘向老者面门。
  灰袍老者眼神果然又恍惚了一瞬,但随即厉吼一声,黑烟狂涌,将那桃红香雾彻底吞没。
  “妖女!受死!” 老者彻底暴怒,细剑高举,滚滚黑烟冲天而起,隐隐化作一个巨大的鬼首,张开森然大口,带着凄厉尖啸,朝着气息已有些不稳的狐小欺当头吞下!
  这一击,已尽全力,誓要将其毙于剑下!
  狐小欺瞳孔收缩,她能感觉到那鬼首中蕴含的恐怖阴毒之力,周身气机已被锁定,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紫金色的雷霆刀罡,如同撕裂夜空的怒龙,自侧方横斩而来,狠狠撞在那黑烟头上!
  轰隆!!!
  雷火与黑烟疯狂冲撞、湮灭,爆开的劲气将地面青石板掀起大片,尘土飞扬。
  黑烟骷髅头被刀罡斩得溃散大半,余波也将狐小欺震得向后滑出数丈,却堪堪避开了致命一击。
  尘土稍散。
  龙啸手提狱龙斩,周身紫金色雷罡缠绕,如同雷神降世,挡在了狐小欺身前。他目光冰冷,直视那灰袍老者:
  “万化宗的渣滓,你们的对手——是我。”
  狐小欺抹去嘴角一丝血迹,看着眼前的龙啸,猩红的眼眸眨了眨,复杂的光芒一闪而过。
  随即,她深吸一口气,尾巴重新甩动起来,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娇蛮,却多了几分狠厉:
  “哼!算你来得及时!这老东西阴得很,一起上,拆了他的骨头!”
  灰袍老者看着突然出现的龙啸,尤其是感受到龙啸身上那精纯磅礴、天生克制邪祟的雷霆真气,阴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凝重。
  夜风中,河面残灯随波摇晃,映着岸上三方对峙的凛冽杀机。

  第332章 邪正之隙
  灰袍老者周身黑烟翻涌,将那柄细剑横在身前,阴鸷的目光在龙啸与狐小欺之间来回扫视。他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嘶哑如破锣:
  “合欢宗的小贱人,老夫承认,你我两派确实素有龃龉。可说到底,咱们都是被那些自诩正道的伪君子打作‘邪派’的可怜虫,是拴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剑尖虚指狐小欺,又猛地转向龙啸,眼中满是不屑与愤懑:
  “可你倒好,竟找个道貌岸然、满口‘除魔卫道’的苍衍派猪狗来助阵?怎么,合欢宗已经沦落到要跟这些伪君子沆瀣一气了么?传出去,岂不让天下邪道耻笑!”
  狐小欺闻言,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腰肢轻扭,银白狐尾在身后悠然摆动,猩红的眼眸弯成妩媚的月牙,声音又软又糯,却字字带刺:
  “哎呦~这位老爷,您这话说得可就不对啦~”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指尖轻轻绕着一缕银白发丝:
  “咱们既然都被打成‘邪派’了,那还讲究什么规矩、什么体面?什么‘沆瀣一气’、‘天下耻笑’……这些条条框框,不都是那些正道老爷们定的么?”
  她往前踏了半步,眼中粉红色光晕流转,语气陡然转冷:
  “我们合欢宗行事,向来只问本心,不拘外物。谁对我们好,我们就跟谁亲近;谁想杀我们,我们就找谁拼命——管他是正是邪,是人是妖!”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然模糊,化作一道绯红残影,直扑灰袍老者左侧!
  与此同时,龙啸狱龙斩雷火迸发,紫金色雷霆如怒龙出闸,自右侧横扫斩落!
  一左一右,一媚一刚。
  灰袍老者脸色一变,细剑疾舞,黑烟滚滚化作一面扭曲的盾牌,硬接两人合击——
  “轰!!!”
  雷火与媚光在黑烟盾上炸开,气浪将周遭残破的灯笼碎片卷得漫天飞舞。灰袍老者闷哼一声,身形大退。
  他心中暗惊:这苍衍小子雷霆真气刚猛暴烈倒也罢了,那合欢妖女的媚术竟能悄无声息渗透黑烟,直钻灵台,方才那一瞬的恍惚,险些让他露出破绽!
  而就在此时,长街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喝。
  “龙道友!我们来了!”
  司马勿一身锦袍,领着十余名司马家修士疾奔而来。
  他目光扫过狼藉的街道、受伤的百姓,最后落在战团中央——当看到狐小欺那对醒目的狐耳与身后蓬松的尾巴和她周身散发的粉媚真气时,他眉头明显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合欢宗。
  这个认知让司马勿心头一沉。但眼前百姓哀嚎、黑衣人肆虐的景象不容他多想。
  “司马家主!”龙啸一刀逼退两道偷袭的黑烟触手,沉声道,“请先救人!压制那些御气境匪徒,护送百姓撤离!”
  司马勿深深看了龙啸一眼,又瞥向正与灰袍老者缠斗的狐小欺,终于重重点头:
  “好!”
  他不再犹豫,转身指挥自家修士:“一组救治伤者,二组肃清残敌,三组结阵护卫百姓往城东退!快!”
  司马家修士训练有素,立刻分头行动。
  几名凝真境修士联手,剑光如网,将附近几名仍在负隅顽抗的黑衣人逼退、制伏。
  更多人则扶起倒地的百姓,撑起护体光罩,且战且退。
  灰袍老者见状,眼中厉色更盛。
  他细剑一振,黑烟陡然暴涨,化作九道狰狞烟蟒,分袭龙啸、狐小欺周身要害,嘶吼道:
  “二打一又如何?真当老夫怕了你们不成!”
  龙啸冷哼,狱龙斩雷光大盛,巨刀悍然斩出,紫金色雷霆化作旋转的刀罡闪电,将三条烟蟒绞得粉碎!
  狐小欺则身形如鬼魅,在剩余烟蟒间穿梭,银骨爪每一次挥出都精准撕开黑烟最薄弱处,粉红色媚气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灰袍老者的护体黑烟。
  十数招转眼即过。
  灰袍老者越打越是心惊。
  龙啸的雷霆真气刚猛无比,每一次硬撼都震得他气血翻腾;而狐小欺的媚术诡变难防,稍有不慎便会被其扰乱了心神节奏。
  二人虽属不同门派,功法迥异,此刻并肩作战,竟隐隐形成互补——雷霆刚猛破防,媚术阴柔扰敌,让他左支右绌,败象渐露。
  “嗤啦——”
  狐小欺一爪撕开灰袍老者左袖,暗金色爪芒掠过,带起一溜血花。
  灰袍老者吃痛,黑烟一滞,龙啸的狱龙斩已如影随形,夹杂着雷火的巨刀直劈面门!
  危急关头,灰袍老者运起全身真气,剑身黑烟骤然化作墨黑,一道阴森剑罡勉强架住狱龙斩——
  “铛!!!”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灰袍老者被巨力震得倒飞出去,四五丈才勉强稳住,嘴角已溢出血。
  而就在此时,一片柔和却浩瀚的金色佛光,自长街另一侧缓缓弥漫而来。
  佛光所过之处,残余的黑烟如雪遇阳,嗤嗤消散。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阴邪与血腥气,也被一股清圣檀香取代。
  “阿弥陀佛。”
  观心寺那名中年僧人,领着三四名年轻僧侣,缓步走入战场。
  他双掌合十,目光平和地扫过满地狼藉,又看向战团中的众人,声音温润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苍衍施主,方才贫僧与众弟子在后方救治伤者、超度亡魂,来迟一步,罪过,罪过。”
  他抬眼看向灰袍老者,眼神依旧平静,却让后者浑身一僵:
  “万化宗的施主,星灯盛会,众生祈福,何苦造此杀孽?”
  灰袍老者脸色彻底变了。
  一个龙啸,一个狐小欺,他已难以应付。
  如今又来了司马家一众修士,再加上这观心寺的和尚——那金色佛光让他周身黑烟都运转滞涩,显然是媚术与阴邪功法的天生克星!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远处那个天蓝色长发的女子,已将她那一片区域的黑衣人尽数制服,此刻正静静望来。
  她虽未出手,但那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该死!这望沧城里,怎么聚集了这么多正派高手?!
  灰袍老者心念电转,目光扫过远处已被司马家修士护住、正在撤离的百姓,又瞥向更黑暗的街巷——那里,他手下残存的几名弟子正拖着掳来的妇孺,焦急地朝他打着手势。
  抓的人……已经不少了。
  再拖下去,等那蓝发女子也加入战团,别说带走“货物”,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当机立断!
  灰袍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细剑猛然高举,厉喝道:
  “撤——!”
  话音未落,他剑身黑烟疯狂涌入,骤然迸发出刺目的惨绿光芒!
  那光芒化作一股浓郁如墨、腥臭扑鼻的滚滚黑烟,并非攻向龙啸或狐小欺,而是朝着不远处人群最密集的撤离方向——猛地袭去!
  “不好!”龙啸脸色一变,“他要用毒烟逼我们回防!”
  司马勿与观心寺僧人也同时变色。那黑烟显然蕴含剧毒,若是落入百姓群中,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众人下意识要拦截黑烟、保护百姓的刹那——
  “嘭!!!”
  灰袍老者周身黑烟轰然炸开,化作遮天蔽日的浓雾,瞬间笼罩方圆十余丈!雾气中鬼哭阵阵,视线与神识皆被严重干扰。
  “别让他跑了!”狐小欺娇叱一声,银骨爪撕开浓雾,却只抓到一缕残影。
  龙啸狱龙斩雷火横扫,将大片黑雾焚灭,可灰袍老者的气息已在数十丈外,正朝着城外方向疾遁。
  远处街巷中,那些万化宗弟子也扛着掳来的百姓,借着黑雾掩护,四散奔逃。
  观心寺中年僧人口诵佛号,一掌拍出,金色佛光如潮水般蔓延,将残余黑雾净化驱散。
  但终究晚了一步,灰袍老者与其残部,已如夜枭般没入望沧城外的茫茫夜色之中。
  长街上,一片死寂。
  唯有残灯在风中摇晃,映着满地狼藉、血迹与昏迷的黑衣人。
  司马勿脸色铁青,看着那些被掳走百姓的空位,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观心寺僧人默诵往生咒,为不幸罹难的百姓超度。
  龙啸收起狱龙斩,眉头紧锁,望向城外黑暗深处。
  狐小欺走到他身侧,银白狐尾轻轻摆动,猩红的眼眸也望着同一个方向,低声道:
  “跑得倒快……”
  她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龙啸,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喂,傻大个,刚才……谢了。”
  龙啸看向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两人心中都清楚——万化宗这次行动,绝非单纯的劫掠。
  而隐花岭深处的谜团,似乎正随着这蔓延的黑暗,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险。
  夜风拂过,带来远方隐约的哭喊与焦糊气息。
  望沧城的星灯会,在这一夜,被染上了洗不去的血色。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333章 残局禅音
  夜色中的望沧城逐渐从混乱中平息下来,可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焦糊气息却久久不散。
  司马家的修士们动作麻利地清理着街道,扶起翻倒的摊位,将伤者集中到临时搭起的医棚下。
  几处火头已被扑灭,黑烟袅袅,混入深蓝天幕,像一道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龙啸与琼梧站在狼藉的长街中央,狱龙斩已重新用粗布裹好背在身后,紫金色雷罡收敛入体,只有眉宇间那抹沉重挥之不去。
  司马勿快步走来,锦袍下摆沾了尘土与暗褐色的血渍,脸色凝重。
  “龙道友,甄仙子,”他抱了抱拳,声音压低,“方才擒下的那七名万化宗御气境弟子……全死了。”
  龙啸眉头一拧:“死了?如何死的?”
  “就在押送途中,毫无征兆。”司马勿语气沉郁,“体内突然冒出浓黑烟雾,与那灰袍老者的黑烟同源,瞬间侵噬心脉,气息断绝。我们试图以真气封阻,但黑烟歹毒异常,触之即腐,救无可救。”
  琼梧静静听着,天蓝色的眼眸望向不远处几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
  夜风吹起布角,露出下面乌黑溃烂的皮肤。
  她轻声说:“是提前种下的禁制。被俘即发,灭口断线。”
  司马勿点头:“正是。那灰袍人心思缜密狠毒,行动前便已备好退路。这些弟子,本就是可弃的棋子。”
  正说着,一片柔和的金色佛光由远及近。
  观心寺中年僧人领着四名年轻僧侣缓步而来。
  他双掌合十,目光扫过清理中的街道,眼底有悲悯,却依旧平静如古井。
  “阿弥陀佛。”中年僧人走到龙啸身前,视线落在他背后那柄以粗布包裹、却仍隐隐透出雷火凶威的巨刀上,“足下仙器形制特异,龙镡吞口,隐有龙吟雷息……可是苍衍派惊雷崖,龙啸龙施主?”
  龙啸拱手回礼,神色郑重:“正是晚辈。方才多谢大师出手,以佛光驱散毒烟,护佑百姓。”
  僧人轻轻摇头:“分内之事,何足言谢。倒是龙施主与这位女施主,”他目光转向琼梧,在她天蓝色的长发与平静的眼眸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方才联手制敌,救民于危,功德不小。”
  他顿了顿,续道:“贫僧玄觉,身后是劣徒慧行、慧净、慧心、慧悟。我观那遁走的邪修,功法阴毒,黑烟化蟒,鬼哭扰神,应是万化宗内号称‘黑烟道人’的韦曲。此人修为已至通玄境巅峰,心狠手辣,在西北凶名颇着。”
  龙啸眼神一凛:“韦曲……他可是万化宗副宗主胡无方的麾下?”
  玄觉颔首:“正是。此番韦曲现身望沧城,掳掠百姓,恐怕……所图非小。”
  几人正说话间,一直悄悄躲在龙啸与琼梧身后的狐小欺,忍不住挪了挪脚步。
  她早已收了狐耳与尾巴,银白长发用一根杏黄发带松松系着,水红裙摆在夜风中轻扬,看起来与寻常人族少女无异。
  但方才激战时爆发的媚光与那惊鸿一瞥的狐尾,显然已落入了某些人眼中。
  玄觉身后,那名法号慧行的年轻僧侣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双手合十,声音清朗却带着明显的迟疑:“师父,方才那位与韦曲交手的女施主……”他目光扫过狐小欺,虽未直接点破,但意思已明,“所用功法,媚光流转,惑人心神,分明是合欢宗路数。且她身上隐有妖气,虽竭力遮掩,但佛光映照下,无所遁形。我们……”
  “慧行。”玄觉温和地打断弟子,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老僧转向狐小欺的方向,目光平静地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尚未开口,一道清冷的声音却先响了起来。
  “她不是坏人。”
  琼梧向前半步,挡在了狐小欺与司马勿、玄觉之间。
  天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她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看向慧行,又转向玄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龙啸眼睛瞬间睁大,猛地扭头看向琼梧。
  他一向知道琼梧失忆后对世间人事漠然,甚少为谁出头。
  此刻她竟这般直白地维护狐小欺,实在出乎意料。
  但龙啸很快反应过来——琼梧虽不通人情世故,却有着近乎本真的善恶判断:她看到了狐小欺方才拼死护住百姓的模样,便认定了这个“不是坏人”。
  龙啸定了定神,接过话头,沉声道:“司马家主,玄觉大师,实不相瞒,这位姑娘并非合欢宗弟子。她是我们在隐花岭中结识的散修,名叫王小丫。只因修炼功法特殊,又曾被合欢宗妖人胁迫,故而身上残存了些许媚气。方才她拼死出手,拦截万化宗邪修,护佑百姓,诸位也都亲眼所见。”
  狐小欺何等机灵,立刻会意,从琼梧身后探出身子,双手绞着衣角,脸上挤出几分后怕与感激混杂的神情,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
  “是、是啊……司马家主,玄觉大师……小女子王小丫,本是在隐花岭采药的散修。前几日不幸遇上了合欢宗的妖人,被他们抓去,险些……险些废了修为。幸亏龙大仙师和甄姐姐路过,救了我出来……方才见那万化宗的坏人害人,我一时气不过,就、就出手了……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诸位宽恕……”
  她说着,眼圈适时地一红,身子微微颤抖,往琼梧身边靠了靠。
  司马勿何等人物,自然看出这“王小丫”的说辞漏洞百出,那身媚意与偶尔流转的功法气息也绝非寻常散修所有。
  但他目光扫过神色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维护之意的琼梧,又看了看一旁虽微怔却并未反驳的龙啸,心中已然明了。
  这是对方给的台阶。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维持表面平和的借口。
  无论这“王小丫”真实身份为何,至少方才她出手对抗万化宗是实,此刻龙啸与甄筱乔明显要护着她也是实。
  苍衍派的面子,观心寺玄觉大师已然表态,他司马家地处隐花岭外围,与合欢宗虽无深交却也并非死敌,何必在此刻戳破,平添波澜?
  司马勿脸上浮现恍然之色,顺着话头叹道:“原来如此!竟是遇上了合欢宗的恶徒!王姑娘受惊了。隐花岭近年确实不太平,除了合欢宗,还有那些一直来历不明,如今却被识破原来是万化宗的外域修士流窜……唉,龙道友,甄仙子,二位义举,司马某佩服。王姑娘方才挺身而出,与邪修殊死搏斗,护我望沧百姓,此等侠义心肠,又岂是区区出身可以抹煞的?”
  他拱手对龙啸琼梧一礼,又朝狐小欺点了点头,算是将此事轻轻揭过。
  而玄觉转向狐小欺的方向,目光平静地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仿佛只是看着一个寻常的、受惊的少女。
  他缓缓开口,声音如清泉流淌,在这弥漫着血腥与焦糊气息的夜色中,格外澄澈:
  “佛门常道:‘众生皆有佛性,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方才这位女施主出手,拦截邪修,护持百姓,是真切切的善行。我观其心,虽有波澜,却无恶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是大功德,大造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司马勿与龙啸,最终回到慧行脸上,语气愈发温和却坚定:
  “我辈修佛,渡人先渡心。若只因功法路数、出身来历,便以偏概全,妄断善恶,岂非落了下乘,背离我佛慈悲本意?《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皮相、功法、乃至门派之别,皆是外相。慧明,你着相了。”
  慧行浑身一震,脸上浮现羞愧之色,低头合十:“弟子……知错。谢师父教诲。”
  龙啸暗暗松了口气,看了一眼琼梧。琼梧依旧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收回挡在前面的脚步,重新站到龙啸身侧。
  玄觉又道:“夜色已深,此处残局自有司马家主与城中执事料理。龙施主,甄施主,王……姑娘,诸位奔波劳顿,不如先寻一处清净之地歇息,再从长计议。”
  龙啸抱拳:“多谢大师,多谢司马家主。既如此,我等便先行告退。”
  他看了一眼琼梧。琼梧对他轻轻点头,然后很自然地伸手,牵住了还在那里“惊魂未定”的狐小欺的手腕。
  “走。”她说,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狐小欺顺从地被她牵着,低着头,跟在龙啸与琼梧身后,三人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另一端的阴影中。
  司马勿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轻轻捋了捋短须,眼中神色复杂。
  玄觉则缓缓转身,望向城外隐花岭那深沉如墨的轮廓,低声念道: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今夜之乱,恐非终点。慧行。”
  “弟子在。”
  “我们此间事务虽已了结。但万化宗……所图恐不止于此。我等在此,多留几日。”
  “是,师父。”
  夜风渐起,卷起地上未烧尽的纸灯碎片,打着旋儿飘向黑暗。
  望沧城的星灯会,以一场血腥的混乱告终。
  而真正的风暴,似乎正在那连绵的群山深处,悄然酝酿。
  远处,龙啸三人找到一处落脚的小客栈。
  狐小欺关好窗户,转身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吓死奴家了……还以为今晚要跟那群和尚打起来呢!”
  她抬眼看向坐在桌边、正安静斟茶的琼梧,猩红的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好奇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
  “甄姐姐~”她凑过去,蹲在琼梧腿边,仰着脸,“你居然会帮奴家说话呀?‘她不是坏人’——嘻嘻,就这么简单一句,倒比那些弯弯绕绕的谎话还有用呢!”
  龙啸也看向琼梧,忍不住问道:“筱乔,你……怎会突然想到要替她开口?”
  琼梧放下茶壶,天蓝色的眼眸低垂,看着狐小欺亮闪闪的眼睛,沉默片刻,才轻声说:
  “因为她方才在救人。那些百姓,她出手护了。万化宗是恶人,她在打恶人。这就够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语气平淡:“而且她是你和我的朋友。朋友有难,应该帮忙。我没做错吧?”
  龙啸怔住了。
  朋友。
  这两个字从琼梧口中说出,如此自然,又如此……珍重。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心中那片荒芜了十年的冻土,仿佛又有新的生机在悄然萌发。
  她虽失记忆,却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重新认识这个世界,重新建立与他人的联结。
  “嗯,”龙啸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发哽,“没做错。朋友……应该帮忙。”
  狐小欺怔了怔,随即笑靥如花,尾巴差点又要控制不住冒出来摇晃。她强忍着,只是用力点头:“没有没有!甄姐姐可太叫人喜欢了~”
  话音未落,狐小欺突然吐出一口黑血,那血色暗沉发乌,落在客栈粗糙的木地板上,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出缕缕细烟,腥臭刺鼻。
  她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韦曲那老混蛋……”她喘息着,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虚弱了几分,“可恶……奴家多吸了几口黑烟……”
  “别说话。”琼梧立刻上前扶住她,将她小心扶到床边坐下。
  天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她伸出手,掌心泛起青金色的柔和光晕,轻轻按在狐小欺的后心。
  温润的草木真气缓缓渡入,如同春泉渗入龟裂的旱地,试图抚平狐小欺体内狂乱窜动的阴毒黑气。
  然而那黑烟毒素极其顽固,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经脉深处,竟隐隐有反噬乙木生气的迹象。
  琼梧眉头微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真气与那黑烟纠缠、消磨,进展缓慢。
  龙啸在一旁看着,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他虽修雷霆道法,刚猛暴烈,却并不擅长疗伤祛毒,此刻只能干着急。
  约莫一盏茶时间过去,琼梧缓缓收回手,额角也见了汗。
  她看着狐小欺依旧苍白的脸色,轻声道:“这黑烟难缠,草木真气……很难彻底清理。”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回忆的微光:“若是罗若在便好了。她的的清涟真气润物无声,专擅净化、滋养,或许更能针对此类阴毒。”
  狐小欺靠在床头,喘息稍平,闻言却摇了摇头。
  她抬起猩红的眼眸,望向琼梧,尽管虚弱,眼中那份狡黠与灵动却未全消:“甄姐姐费心了……不要紧。”
  她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贯的娇糯:“这黑烟虽毒,却也不是无解。明早……明早咱们回合欢宗,万花谷深处有一口‘百花灵泉’,乃是地脉热气与谷中万千花木精气交汇所化,最擅温养经脉、驱邪排毒。泡上一泡,运功引导,逼出这劳什子黑烟……想必不难。”
  她说着,嘴角又努力勾起一抹笑,看向龙啸:“傻大个,莫要摆出这副苦瓜脸啦~奴家命硬着呢,死不了。”
  龙啸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头微涩。他低声道:“今夜你好生休息,我与筱乔守夜。”
  琼梧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碧绿通透、散发着清香的丹药:“这是苍衍木脉的‘清心凝露丹’,虽不能根除毒素,但可护住心脉,缓解痛楚。你先服下。”
  狐小欺没有推辞,接过丹药吞下。
  丹药入腹,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顿时散开,将她体内那股灼痛阴寒之感稍稍压制。
  她轻轻舒了口气,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
  夜色渐深。
  龙啸在窗前静坐,狱龙斩横放一旁,紫金色雷罡在体内缓缓流转,保持着警惕。
  窗外望沧城的灯火已大多熄灭,唯有远处司马府方向仍有光亮,想必仍在处理今夜乱局的善后。
  长街上偶尔传来巡逻修士的脚步声,更显夜寂。
  琼梧没有睡。
  她坐在狐小欺床边的一张竹椅上,天蓝色的长发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静静看着床上呼吸渐趋平稳的狐小欺,偶尔伸手,指尖溢出极淡的青金色光晕,轻轻点在狐小欺几处要穴,助其梳理药力,稳固气息。
  狐小欺迷迷糊糊间,感觉到那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始终守护在侧,如同寒夜里的篝火,温暖而可靠。
  她无意识地往床内侧缩了缩,呢喃了一句什么,沉沉睡去。
  后半夜,龙啸走到琼梧身边,低声道:“你去歇会儿,我来守着。”
  琼梧抬眼看他,轻轻摇头:“我不累。”顿了顿,又说,“她的‘气’不稳,需要有人时刻看顾。”
  龙啸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从前的筱乔,虽也温柔娴静,但更多是一种从小大家闺秀、被规矩与教养塑造出的端庄。
  而眼前的琼梧,这份守护与坚持,却源自某种更本质、更直接的意志——像古树守护一方水土,像磐石抵住洪流,沉默而坚定。
  他在她身侧坐下,两人一时无话,唯有窗外风声与狐小欺平稳的呼吸声交错。
  窗外,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晨光熹微中,望沧城从一夜惊惶中缓缓苏醒。
  司马家派人送来早膳与一些疗伤丹药,并告知昨夜被掳百姓已确认有三十三人,皆是青壮年男女,司马家已加派人手追踪搜寻,但目前尚无确切消息。
  狐小欺也醒了。
  服了丹药,休息一夜,她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眼中又有了神采。
  她盘坐在床上,尝试运功调息,周身泛起淡淡的粉红色光晕,与体内顽固的黑烟毒素对抗。
  片刻后,她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虽未将毒素逼出,但已能勉强压制。
  “走吧,”她跳下床,杏黄色的衣裙随着动作扬起,“回合欢宗,泡温泉去~这鬼东西留在身体里,怪不舒服的。”
  三人不再耽搁,辞别司马家,出了望沧城,再次没入隐花岭苍郁的山林。
  回程的路,因狐小欺伤势未愈,御器飞行时,比来时慢了许多。
  龙啸与琼梧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警惕着可能出现的万化宗追兵。
  所幸一路无事,午时前后,万花谷那片七彩古树掩映的谷口,已遥遥在望。
  苏可早已接到玉鸽,亲自在谷口等候。
  见狐小欺气息虚弱、脸色不佳,她温婉的眉眼间顿时凝上寒霜,快步上前扶住女儿,指尖粉红光晕流转,迅速探查其体内状况。
  “百花灵泉已备好,”苏可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小欺,随娘去后山。龙仙师,甄仙子,也请同来,以防万一。”
  她顿了顿,看向龙啸,月白衣袖在风中轻扬:“灵泉驱毒时,或需有人护法,稳住小欺心神。此事……恐怕要麻烦二位了。”
  龙啸与琼梧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救人,义不容辞。
  更何况,狐小欺是为了拦截万化宗、保护百姓而受的伤。
  万花谷深处,一片被天然温泉蒸汽笼罩的幽静山谷里,那口传说中的“百花灵泉”,正氤氲着乳白色的雾气,静静等待着。
  而一场驱毒疗伤,或许也将成为涤荡某些无形隔阂的暖流。

  第334章 灵泉心澜
  万花谷深处,古树盘虬,藤萝垂挂,将天光滤成斑驳碎金。循着蜿蜒小径行至尽头,豁然开朗,一方天然温泉池呈现眼前。
  池约三丈见方,水色呈乳白微碧,热气氤氲蒸腾,带着浓郁却不腻人的百花芬芳。
  池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水面漂浮着各色新鲜花瓣——粉桃、白兰、金桂、紫菊……随水波缓缓流转,如同一幅活的锦绣。
  泉眼处汩汩涌出清流,水声泠泠,与周遭鸟鸣虫唱相和。
  这便是合欢宗秘藏的“百花灵泉”。
  苏可引三人至此,温声道:“此泉乃地脉热气与谷中万千花木精气交汇所化,最擅温养经脉、驱邪排毒。小欺,你入泉运功,以本宗心法引导泉中灵气,当可逼出黑烟余毒。”
  她顿了顿,看向龙啸与琼梧,神色郑重:“驱毒之时需全神贯注,最忌外扰。劳烦二位在旁护法,若有异状,即刻出手相助。”
  龙啸抱拳:“苏宗主放心。”
  琼梧轻轻颔首。
  狐小欺却站在泉边,杏黄衣裙在蒸汽中微微飘动。
  她回头看了看琼梧,猩红的眼眸眨了眨,忽然扯住琼梧的衣袖,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甄姐姐~这泉水好深呢,奴家身上还有伤,万一运功时气息不稳,滑倒了可怎么办呀?”
  她说着,身子故意晃了晃,作势要往琼梧身上靠:“而且那黑烟顽固得很,奴家一个人怕逼不干净……甄姐姐,你陪奴家一起泡嘛~你的草木真气最是温和,能助我疏导经脉,事半功倍呢!”
  琼梧被她扯着袖子,天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狐小欺见状,更加卖力地撒娇。
  她仰起小脸,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委屈与可怜:“甄姐姐~奴家可是为了救那些百姓才受伤的呀……你就当行行好,帮帮奴家嘛~”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摇晃琼梧的手臂,那对已隐去的狐耳仿佛又要冒出来抖动的样子:“奴家保证乖乖的,不乱动,不乱说话……就陪一会儿,好不好嘛~”
  苏可在一旁看着,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却并无制止之意,反而带着几分纵容与无奈。
  她转向琼梧,温声道:“甄仙子,小女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百花灵泉灵气充沛,若有乙木生气从旁疏导,确能减轻驱毒时的痛楚,降低风险。仙子若觉不便,自不必勉强,但若愿意相助,妾身感激不尽。”
  琼梧沉默着。
  她看向狐小欺——那张小脸上满是期待,猩红的眼眸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星星。
  又看向龙啸。
  龙啸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温和:“你若愿意,便帮帮她。若不愿,也不必勉强。”
  良久,琼梧终于轻声开口:“好。”
  狐小欺顿时笑靥如花,差点又要露出尾巴来摇晃。她强忍着,只是用力点头:“谢谢甄姐姐!你最好了!”
  苏可微微一笑,对龙啸道:“龙仙师,请随妾身至前方石亭等候。女子疗伤,总需些私密。”
  龙啸自然明白,抱拳道:“应当的。”
  两人转身走向十余丈外一座半掩在花树间的竹亭。亭中设有石桌石凳,视野恰好能望见灵泉方向,却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狐小欺见娘亲与龙啸走远,立刻雀跃起来。
  她三下两下解开杏黄衣裙的系带,外衫、半臂、襦裙……层层衣物滑落在地,露出少女那玲珑有致的身段——纤腰盈盈可握,胸前却饱满丰盈,臀线圆润挺翘,在氤氲水汽中勾勒出柔美而诱人的曲线。
  肌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双腿笔直修长,腿后毛茸茸的狐尾轻轻摇摆。
  她回头,见琼梧还站在原地,天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她,并无羞怯,也无波澜,只是那样看着,像是在观察一件寻常事物。
  “甄姐姐,快呀~”狐小欺赤足踩进泉水中,温热瞬间包裹脚踝,她舒服地轻哼一声,整个人缓缓沉入乳白色的泉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
  银白长发在水中散开,如同月华流淌。
  琼梧这才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一如她平日行事。素白中裙的系带被一根根解开,外衫褪下,中衣解开……衣物层层剥离,如同剥开冰雪包裹的花苞。
  龙啸坐在竹亭中,背对着灵泉方向。
  苏可说的对,女子疗伤需私密,他非礼勿视。
  可听觉却不受控制。
  水声潺潺,是狐小欺在水中轻轻划动的声音;衣物窸窣,是琼梧褪去衣衫的轻响;然后,是更清晰的水声——有人踏入泉中,水面被分开,温泉水包裹身体的细微声响……
  龙啸闭上眼。
  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
  琼梧还是甄筱乔时与他云雨他记忆中的身体——牛乳般的肌肤,纤细却挺拔的腰背,修长笔直的腿……此刻正缓缓沉入乳白色的温泉中。
  水汽蒸腾,模糊了轮廓,却更添朦胧诱惑。
  而狐小欺,那个总是娇媚灵动的少女,此刻就在她身边,两人同在温热泉水中,水波荡漾,肌肤或许……
  龙啸猛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杂念。紫金色雷霆真气在经脉中流转一周,灵台恢复清明。
  不能想。
  筱乔就在那里,他怎能……
  可那水声依旧不绝于耳。
  ……
  泉中,狐小欺已经凑到琼梧身边。
  两人相隔不过半尺,乳白色的泉水恰好漫至胸口。水汽氤氲,花瓣漂浮在两人之间,粉的、白的、金的……映着水下若隐若现的肌肤轮廓。
  狐小欺侧过头,看着琼梧的侧脸。
  天蓝色的长发被打湿,贴在脸颊与脖颈上,水珠沿着精致的下颌线滑落,滴入泉中,漾开细微的涟漪。
  琼梧正闭着眼,长睫沾着细密的水珠,在热气中微微颤动。
  “甄姐姐,”狐小欺轻声唤道,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柔软,“我们开始吧?”
  琼梧睁开眼,天蓝色的眼眸在蒸汽中依旧清澈。她点了点头,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手。”
  狐小欺立刻将自己的左手放上去,掌心相贴。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琼梧的手很凉,像玉石浸在寒泉中。狐小欺的手却温热柔软,带着少女特有的细腻。冰与热的触感在掌心交汇,如同某种奇异的共鸣。
  “闭眼,静心。”琼梧轻声说,随即催动体内草木真气与青金仙力。
  温润的青金色光华自她掌心涌出,顺着两人相贴的手掌,缓缓流入狐小欺体内。
  那气息如同春日里最柔和的溪流,所过之处,经脉被温柔地抚慰、滋润。
  狐小欺立刻收敛心神,运转合欢宗心法。
  粉红色的媚光自她周身毛孔透出,与乳白色的泉水交融,泛起淡淡的桃花色泽。
  她体内那顽固的黑烟余毒,在百花灵泉充沛的灵气与琼梧乙木生气的双重冲刷下,开始松动、瓦解。
  时间缓缓流逝。
  泉面上蒸汽袅袅,花瓣随水波轻轻打转。远处竹亭中,龙啸静坐如山,背脊挺直,只有偶尔随风传来的细微水声,提醒着他那边正在发生的事。
  苏可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去处理谷中事务。
  约莫半个时辰后,泉中异变突生。
  狐小欺周身粉红色光晕骤然紊乱,她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瞬间苍白。
  只见一缕缕暗黑色的烟气,正从她皮肤下缓缓渗出,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在泉水中扭曲、挣扎,试图重新钻回她体内!
  黑烟与乳白色的泉水接触,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几片漂浮的花瓣瞬间枯黑、腐烂。
  “凝神!”琼梧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另一只手也伸出,双掌同时贴上狐小欺的后背。更磅礴的青色乙木生气涌入,如同春潮席卷,将那些试图反扑的黑烟死死压制、包裹!
  狐小欺咬紧牙关,全力运转心法。
  粉红色媚光与青金色生气交织,在百花灵泉的灵气催化下,化作一道温和却坚韧的洪流,冲刷着经脉深处每一处暗藏的毒素。
  “呃啊——!”
  她终于忍不住,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随即大口大口地吐出黑血!那血落入泉中,迅速被乳白色的泉水净化、稀释,化作几缕青烟消散。
  随着这口淤血吐出,她周身渗出的黑烟也骤然减弱,渐渐消散在泉水中。
  狐小欺浑身脱力,向后软倒,靠在琼梧怀里。
  琼梧没有推开她,只是继续以草木真气梳理她紊乱的气息,助她稳固经脉。
  两人的身体在水中紧密相贴,温热泉水隔着肌肤传递温度,心跳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良久,狐小欺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她依旧靠在琼梧怀里,没有起身。银白长发湿漉漉地贴在琼梧肩头,两人的发丝在水中交织,分不清彼此。
  “甄姐姐……”狐小欺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讨厌我这样靠着你吗?”
  琼梧沉默片刻,才答:“不。”
  一个字,简单,却让狐小欺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抬起头,猩红的眼眸直直望进琼梧天蓝色的眼底。水汽氤氲,两人的脸靠得极近,呼吸可闻。
  “那……”狐小欺的嗓音有些发颤,却依旧坚定地说了下去,“如果我说……我喜欢姐姐,不是姐妹之间的那种喜欢……是想要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的那种喜欢……姐姐会讨厌我吗?”
  竹亭中,龙啸的脊背骤然僵直。
  他听得清清楚楚。
  虽然早有隐约的预感,虽然狐小欺平日对琼梧的亲昵远超寻常,可当这句话真的被说出口时,龙啸还是感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惊。
  女子……喜欢女子?
  止剑村那夜后,他这几十年来在苍衍派长大,所闻所学皆是阴阳调和、男女婚配乃天道人伦。
  虽也偶尔听闻过“龙阳之好”“断袖之癖”的传闻,但那些大多被当作奇闻异事、甚至是不堪的丑事,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更遑论女子之间……
  这世上,竟真有女子会爱上女子?
  龙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却又强行按捺住回头的冲动。他只觉耳根发热,心跳如擂鼓,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真相”。
  泉中,一片寂静。
  只有水声潺潺,花瓣轻轻碰撞的微响。
  琼梧看着狐小欺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猩红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忐忑、以及深藏的一丝恐惧。
  她似乎花了很长时间去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去梳理心中那陌生而复杂的情绪。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某种罕见的认真:
  “我不懂……什么是‘那种喜欢’。”
  她顿了顿,天蓝色的眼眸中映着狐小欺渐渐黯淡下去的神情,却又继续道:
  “但你在身边,我不讨厌。”
  “如果你想一直在一起……可以。”
  狐小欺愣住了。
  随即,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她眼中炸开!她猛地扑进琼梧怀里,双臂紧紧环住琼梧的脖颈,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哽咽:
  “真的吗?甄姐姐……你真的……不讨厌?真的愿意……让我一直陪着你?”
  琼梧被她扑得微微后仰,却并未推开。她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极轻、极生疏地,拍了拍狐小欺湿漉漉的后背。
  “嗯。”她说。
  很轻的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狐小欺抱得更紧了,眼泪混着温泉水,无声地滑落。
  ……
  竹亭中,龙啸长长吐出一口气。
  震惊过后,竟是奇异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苏可的话——“情是情,欲是欲”。
  又想起这些日子在万花谷所见:那些相互扶持的合欢宗弟子,那些被收留的孤儿,这片祥和安宁的净土……还有狐小欺,虽然娇蛮任性,却会在危难时挺身而出保护百姓。
  她喜欢筱乔。
  而筱乔…她失去了记忆,如同一张白纸,正在重新学习人间的情感。
  她对狐小欺的接纳,或许无关情爱,只是单纯的“不讨厌”,是混沌中对温暖的依恋。
  但这又如何呢?
  龙啸闭上眼。心中那片坚守了数十年的“正邪之辨”,在这一刻,仿佛又松动了一分。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苏可不知何时已回到竹亭,在他身旁坐下。
  她看向灵泉方向,虽然隔着花树与水汽,看不清具体情形,但方才的对话,以她的修为,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龙仙师,”苏可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尴尬,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坦然,“小女她……从小便喜欢和女孩子亲近。便是修习了合欢媚术,这性子……也未曾改变。”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龙啸:“妾身知道,这在你们正道眼中,怕是惊世骇俗、离经叛道之事。龙仙师……可是觉得恶心、难以接受?”
  龙啸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说不上恶心。”他诚实道,声音有些干涩,“只是……未曾想过,一时难以理解。”
  他看向苏可,眼中困惑未消:“苏宗主,这……当真可能么?女子之间,真能有……爱情?”
  苏可轻轻笑了,那笑容温婉中带着几分苍凉:“龙仙师,情之一字,何曾分过男女?天地造化,阴阳虽为大道,却并非唯一。人心如海,情愫如潮,潮起潮落,又岂是‘男女’二字可以框定?”
  她略一停顿,似斟酌措辞,终究还是坦然道:
  “说句仙师可能不信的话——小欺她,从前的确与女子欢好过。但若论男女交合,她算得上是……处子之身。”
  龙啸闻言一怔,面上神色变幻,难以置信。
  苏可望着他,目光平静:“她修习的合欢媚术,确实需要采补。可她厌恶男子,这些年但凡采补,都是用手隔空吸入。这样也能成事,只不过……比起阴阳交合的那种,事倍功半,效果大打折扣。”
  她说这番话时,语气寻常得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只是眼底深处,终究掠过一丝为人母者的无奈与疼惜。
  龙啸沉默良久,方艰难开口:“既如此……她为何不……”
  “为何不交合于男子,轻松采补?”苏可接过话头,唇边笑意浅淡,“仙师方才不是已经看见了?她对甄仙子的心意。小欺这孩子,性子跳脱,看似没心没肺,实则最是执拗。她认准的人、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便是修行再艰难,她也不肯违背本心,去与男子亲近。”
  她望向灵泉方向,目光柔和:“她对甄仙子的心意……妾身这个做娘的,看得分明,是真心喜欢的。”
  她转回头,看向龙啸,眼中带着认真的探询:“龙仙师,若小欺她当真追求甄仙子——你的未婚妻,你会觉得……这是横刀夺爱么?会阻拦么?”
  龙啸怔住了。
  这个问题,直刺心底。
  他张了张嘴,良久,才涩声道:“苏宗主,甄师妹与我确有婚约,但那是在她失忆之前。如今她记忆全无,性情大变,这婚约是否还作数……连我自己都不确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再者……我自幼所受教诲,皆是男女婚配、阴阳调和。莫说现在,便是甄师妹真是我妻子,她若喜欢女子……”
  龙啸说到这里,忽然停住,脸上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色。他思索良久,才缓缓道:
  “说实话,我或许会困惑,会难以理解,但……不会觉得被背叛,更不会认为自己被‘戴了绿帽’。”
  他抬起头,看向苏可,眼神坦诚得近乎残忍:
  “因为在我心中,只有男子,才能算是‘情敌’,或者难听些,‘奸夫’。女子之间……我不知该如何界定。但若她真心喜欢,我……似乎心中觉得,并无不可。”
  苏可静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欣赏的笑意。
  “龙仙师,你比妾身想象中……要开阔得多。”她轻声说。
  龙啸苦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苏可点头,不再多言。两人一同望向灵泉方向,各怀心事,却奇异地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泉水潺潺,蒸汽袅袅。
  许久,两道身影自泉中缓缓站起。
  狐小欺已重新穿好杏黄衣裙,湿发用一根丝带松松束着,脸上还带着红晕,眼角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琼梧身边,手悄悄拉着琼梧的衣袖,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琼梧依旧是一身素白,天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神情平静如初,只是眉眼间似乎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
  两人朝竹亭走来。
  龙啸与苏可起身相迎。
  “多谢甄仙子相助。”苏可率先开口,对琼梧郑重一礼,“小女余毒已清,经脉亦得温养,此恩合欢宗铭记。”
  琼梧轻轻摇头:“不必。”
  狐小欺却凑到琼梧身边,仰着脸笑:“娘亲,甄姐姐答应啦~以后我可以一直跟着她!”
  苏可看向琼梧,琼梧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好。”苏可温婉一笑,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
  她转向龙啸,“龙仙师,徐少侠之事,妾身已加派人手,深入隐花岭搜寻易筋派遗迹线索。一有消息,即刻告知。”
  龙啸抱拳:“有劳苏宗主。”
  夕阳西下,将万花谷染成一片暖金。
  四人沿着小径缓缓返回谷中竹楼区。
  狐小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不时偷看琼梧的侧脸;琼梧安静听着,偶尔点头;苏可温声应和着女儿;龙啸走在最后,看着前方三道背影,心中那团关于正邪、关于情爱、关于人间百态的迷雾,似乎又被风吹散了些许。
  前路依旧漫长,大师兄下落未明,万化宗潜伏在暗,易筋派的阴影笼罩群山。
  但至少此刻,在这片被夕阳温柔包裹的花谷里,有些根深蒂固的成见,正在悄然瓦解。
  有些未曾设想的情感,正在破土而生。
  而人间故事的走向,从来不由一人决定。
  它属于所有在命运洪流中,努力抓住一点温暖与真实的人们。
  无论那温暖来自何方,无论那真实是否符合世俗的想象。
  夜风拂过,带来远山的花香。
  万花谷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如星,如萤,如永不熄灭的希望。

  第335章 月下探情
  夜色渐浓,万花谷的竹楼区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月光透过窗棂,在琼梧的房间地板上铺开一片银霜。
  她刚褪去外衫,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天蓝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落腰际,正欲吹熄灯烛就寝。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一道杏黄色的身影如灵猫般闪了进来,又迅速将门扉掩上。
  狐小欺赤着双足踩在竹地板上,银白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那对毛茸茸的狐耳在月光下微微抖动,身后蓬松的狐尾轻轻摆动。
  “甄姐姐……”她轻声唤道,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琼梧转过身,天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中平静地望着她:“小欺?有事?”
  狐小欺慢慢走近,杏黄色的薄纱睡裙在月光下几乎透明,隐约可见其下娇俏的身段。
  她在琼梧身前一步处停下,仰起脸,猩红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深潭中的红宝石。
  “甄姐姐,”她咬了咬下唇,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白天在灵泉……你说可以让我一直陪着你,是真的吗?”
  “嗯。”琼梧点头,神情依旧平静。
  “那……”狐小欺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脸颊在月光下泛起淡淡的红晕,“那你愿不愿意……和我做一些快乐的事情?”
  她凑近半步,踮起脚尖,在琼梧耳边轻声细语,吐息温热:“像男女之间那样……但我们是女子,有不一样的玩法……”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上琼梧的手背。那触碰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坚定地顺着琼梧的手腕向上滑去,最后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甄姐姐的身体……好凉。”狐小欺轻声说,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琼梧微凉的手,“我帮你暖暖,好不好?”
  琼梧静静看着她。
  狐小欺的手很暖,眼神很亮,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清晰可见。但这一次,琼梧没有点头。
  她缓缓抽回自己的手。
  狐小欺的笑容僵在脸上,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甄姐姐?”
  琼梧看着她,天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没有厌恶,没有排斥,只有一种平静的坦诚。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没有这样的记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梳理自己心中那团陌生的情绪:“我记不得从前的事,记不得龙啸,记不得苍衍派,也记不得……自己究竟算是谁。”
  “但我知道,”她的声音清冷平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我好像……确实是龙啸的未婚妻。”
  狐小欺愣住了。
  琼梧继续说道:“这些日子,他对我很好。他不强迫我,不催促我,只是……陪着我。我不懂人间的情爱,但我知道,那样做,不对。”
  她看着狐小欺,眼中没有责备,只有陈述:“如果我和你这样,对他不公平。”
  狐小欺脸上的红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苍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琼梧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耷拉下去的狐耳,动作生疏却温柔:“小欺,我不讨厌你……但这件事,不行。”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你真的想……改日,我去问问龙啸。”
  狐小欺的狐耳猛地竖起,猩红的眼眸瞪得溜圆:“你……你去问他?!”
  “嗯。”琼梧认真点头,“他是我的未婚夫。如果他觉得可以,那……或许可以。”
  狐小欺一时语塞。
  她看着琼梧那双澄澈如寒潭的眼眸,里面没有半分戏谑,没有半分试探,只有最质朴的、近乎天真的认真。
  她是真的这么想——要去问龙啸,要得到他的允许。
  狐小欺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傻姐姐,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记得自己是别人的未婚妻,还记得要守这份本分。
  她想之前的夜里听到的声响,想起娘亲那竹楼里隐约传来的动静,想起龙啸深夜才归的身影……
  狐小欺垂下眼,银白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极轻,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倒是守身如玉……却不知那龙啸,已经和娘亲……”
  她没有说完。
  她抬起头,看着琼梧平静的眉眼,终究没有将那句话说出口。
  说什么呢?说你那个好未婚夫,前两天正抱着我娘亲翻云覆雨?说你在这里念着要对他公平,他却未必念着对你的亏欠?
  她说不出口。
  不是为了龙啸,而是为了娘亲。娘亲用的那些手段,那些媚术,那些“月下悄语”……她心里清楚,却不能戳破。更不能让甄姐姐知道。
  狐小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不甘。她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依旧明媚,却少了往日的肆意,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遮掩。
  “好啦好啦,”她摆摆手,杏黄衣袖在月光下轻扬,“甄姐姐既然这样说了,那奴家……奴家当然不能强求啦。”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那双猩红的眼眸却仍忍不住在琼梧脸上流连。
  “那……甄姐姐答应过让奴家一直陪着,这个还算数吗?”
  琼梧看着她,轻轻点头:“算。”
  狐小欺笑了,这回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
  她上前一步,伸手帮琼梧拢了拢微敞的中衣衣襟,指尖不经意间触到那微凉的锁骨,又触电般缩回。
  “那甄姐姐好好休息。”她转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琼梧静静立在床前,天蓝色的长发如瀑垂落,素白中衣勾勒出纤细挺拔的身形。她的眼眸依旧清澈,平静地望着狐小欺。
  狐小欺心头一颤,推门而出。
  竹门轻轻合拢,将两人的身影隔开。
  狐小欺站在门外,背靠着竹墙,仰头望向天上的明月。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花田的香气,也吹干了她眼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湿润。
  “傻姐姐……”她轻声呢喃,声音在风中飘散。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向着自己的竹楼走去。杏黄衣裙在月光下渐渐远去,最终没入夜色深处。
  屋内,琼梧依旧站在原地。
  她望着那扇合拢的门,天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她不太明白狐小欺最后的眼神,不太明白那句没说完的话里藏着什么。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体内活泼的灵力缓缓流转,滋养着仙身,也抚平着心头那丝细微的波澜。
  窗外,月色正明。
  万花谷的夜,依旧静谧。只是那静谧之下,藏着太多未说出口的心事,与渐渐蔓延的暗流。

  第336章 月下双影
  龙啸轻轻带上门,将竹楼内细碎的声响隔绝在身后。
  夜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纷乱的麻。
  他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脚步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万花谷的静谧,又或是怕惊扰了自己心底那理不清的思绪。
  月光很好,清清泠泠地洒下来,将花木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陆离。远处溪水潺潺,更显夜的幽深。
  他走到一处开满夜昙的花圃旁,停下脚步。
  昙花正盛放,洁白硕大的花瓣在月光下舒展,吐露着清冽的幽香。
  龙啸却无心赏花,只是背靠着凉亭的柱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心里很乱。
  白天灵泉边发生的事,狐小欺那双望着琼梧时亮得惊人的眼眸,那句“我喜欢姐姐”……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
  乱的是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狐小欺对琼梧的心意,他看得分明。
  那丫头望向琼梧时的眼神,炽热得几乎要烫伤人。
  而琼梧呢?
  她失去了记忆,如同一张白纸,对人间的规则、人情的边界都懵懵懂懂。
  她会如何回应?
  她能分辨那是什么吗?
  更乱的是他自己。
  他发现自己竟不觉得这是“背叛”。
  若是男子……若是此刻向琼梧表白的、想要接近琼梧的是个男子,龙啸确信自己会坐立难安,会如临大敌。可那是狐小欺,一个女子。
  女子与女子……也能算“情敌”吗?
  龙啸皱紧眉头,试图从自幼所受的教导中寻找答案。
  苍衍派是正道魁首,讲究礼法规矩,阴阳调和乃是天道。
  门中长辈谈及男女之事尚且含蓄,更遑论这完全超出认知的……女子相恋。
  他隐约记得,似乎在哪本杂记里瞥见过只言片语,提及俗世某些贵族女子有“磨镜”之好,但那些记载大多语焉不详,且带着猎奇或贬损的意味。
  可狐小欺的眼神,他白日里在灵泉边听得分明。那不是戏谑,不是玩弄,而是真真切切、滚烫灼人的爱慕。
  还有琼梧。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苍衍派,不记得婚约,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
  这些日子,他陪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守着分寸,不敢靠近,不敢逼迫,只盼着她能慢慢想起什么,或者……至少不讨厌他在身边。
  可如果,如果她真的对狐小欺……
  龙啸揉了揉眉心,不敢再想下去。
  只觉得比面对强敌时还要头疼。
  正邪之辨尚可刀剑相向,可这情爱之事,尤其是这般超乎想象的情爱,简直比最繁复的阵法还要难解。
  “龙仙师也睡不着?”
  温婉柔媚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了然的轻笑。
  龙啸身形微僵,缓缓转头。
  苏可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三步之外。
  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常服,只是外衫松松披着,露出内里浅杏色的软绸中衣,领口微敞,隐约可见精致的锁骨。
  黑白长发未绾,如瀑般垂落身后,在月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她赤着双足,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足踝纤细白皙,如同玉琢。
  真气微微荡开足下俗尘,双足一尘不染。
  她缓步走近,带来一阵混合着夜昙花香与成熟女子体香的暖风。
  那双秋水般的眼眸在月色下盈盈望来,带着看透人心的明澈,却又含着几分慵懒的媚意。
  “仙师眉头紧锁,可是有心事?”苏可声音轻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若是不嫌弃,不妨与妾身说说。”
  龙啸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白日里的一些事,想不太明白。”
  苏可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走到龙啸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那片盛放的夜昙。月光将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美好。
  “仙师是想不明白小女对甄仙子的心意,还是想不明白自己该如何看待这份心意?”
  龙啸一怔,转头看向她。
  月光下,这位合欢宗主温婉依旧,眉眼间却有种历经世事的通透。
  他沉默片刻,终于坦诚道:“都有。我自幼受教,只知男女婚配乃天道人伦。可小欺姑娘对甄师妹的心意,我听得真切。那炽热,那真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若说那是‘情’……我又不知该如何界定。更不知,若甄师妹她当真……我该如何自处。”
  苏可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她轻轻开口,声音如清泉流淌:
  “仙师能这般想,已是难得。这世间大多数人,只认自己熟悉的、被教导的规矩,但凡超出认知,便斥为异端。仙师却能直面困惑,而非一味排斥,此乃胸襟。”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龙啸紧绷的侧脸上,语气愈发柔和:“至于如何界定……妾身以为,情之一字,何须界定?心之所向,便是归处。男女之爱是情,女子相惜亦是情。天地造化,本就千姿百态,何必以‘常理’二字画地为牢?”
  龙啸沉默着,似在咀嚼她的话。
  苏可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怜惜,又掠过一丝更深邃的、属于成熟女子的幽光。
  她忽然往前凑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龙啸能清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比夜昙更暖更诱人的幽香。
  “仙师今夜独自在此徘徊,心中所思,怕不止是小女与甄仙子之事吧?”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韵律,丝丝缕缕钻入龙啸耳中:
  “还有甄仙子本人……她明明近在咫尺,却记不得你,认不得你,触不得你。这份求而不得的焦躁,这份守着空诺的无措……才是真正让仙师心乱如麻的根源,对么?”
  龙啸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可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打开了他刻意回避的心门。
  是的,狐小欺的事是引子,可真正让他坐立难安的,是琼梧——那个他深爱着、却再也无法靠近的“未婚妻”。
  他想起了甄筱乔在他怀中时的模样,想起了那些属于他们的、炽热而私密的夜晚。
  而此刻,那些记忆中的画面,只能尘封在心底,任凭岁月侵蚀。
  她就在一墙之隔,却如同隔着天涯。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小腹升起,夹杂着酸涩和更强烈的空虚感。他的身体,诚实地给出了反应。
  苏可的目光何其敏锐。
  她看着龙啸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骤然深沉了几分的呼吸,看着他下意识握紧又松开的拳头,眼中笑意更深,媚意如春水般漾开。
  她忽然伸出手,不是触碰,只是虚虚地环过龙啸的腰身,将自己温软的身子,轻轻贴靠在他僵硬的臂侧。
  “官人……”
  这一声呼唤,又软又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缠绵腔调,与白日里“龙仙师”的客气疏远截然不同。
  温热的气息拂过龙啸的颈侧,带着成熟女子特有的馥郁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挑动情欲的甜腻。
  龙啸浑身一颤,肌肉瞬间绷紧,却没有立刻推开。
  “妾身瞧官人这副模样……”苏可将脸颊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如同梦呓,又带着令人心颤的直白,“心里怕是……也空落落的,对么?”
  她仰起脸,月光下,那张温婉成熟的脸庞近在咫尺,眉眼含情,红唇微启。
  “守着心爱之人,却求而不得,只能任凭欲火煎熬……”她吐气如兰,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刮着龙啸紧绷的神经,“这滋味,怕是不好受呢。”
  龙啸的呼吸粗重了几分,眼中紫金色雷光隐隐流转,却并非对敌时的凌厉,而是某种被彻底撩拨起来的、混杂着情欲的躁动。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却出卖了他。
  苏可的手,不知何时已轻轻搭上他的胸膛,隔着衣物,能感受到其下剧烈的心跳和紧绷的肌肉。
  她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用指尖,极轻、极缓地,画着圈。
  “甄仙子记不得官人,那是她的劫数,却非官人的过错。”她眼波流转,媚意几乎要满溢而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致命的邀请,“可官人何必陪着她一起守这空牢?心中空落,身亦燥热,何苦忍耐?”
  她微微踮起脚尖,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吐出的字句滚烫而清晰:
  “让妾身……陪官人一场,再享这人间极乐,可好?”
  夜风忽然静了。
  昙花的香气仿佛更加浓郁。
  万花谷沉浸在一片深沉的静谧之中,唯有月光无声流淌,照亮凉亭下几乎贴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龙啸低下头,看着苏可近在咫尺的容颜。
  那张脸上有着岁月沉淀的温婉风韵,此刻却因情动和刻意的撩拨而染上薄红,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令人惊心动魄。
  他脑海中闪过琼梧平静的脸,闪过狐小欺狡黠的笑,闪过大师兄可能正在承受的折磨,闪过正邪难辨的迷雾……最后,所有的思绪,都被眼前这具温软馨香、毫不掩饰渴望的成熟躯体,以及体内那股无处宣泄的燥热空虚,冲得七零八落。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沉压抑的、近乎叹息的回应。
  随即,有力的手臂揽住了那纤细的腰肢,将温软的身子彻底带入怀中。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交缠,不分彼此。
  夜昙悄然合拢花瓣,似也羞于窥探这月下即将上演的、属于成年男女的、直白而热烈的欢愉。
  “苏宗主,”龙啸沙哑开口,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却已无力抗拒,“一会儿,可否换上你的‘武妆’?”
  苏可轻笑一声,那笑容温婉中透着妖娆,媚意横生:“妾身遵命。官人喜欢,妾身就听官人的。”
  龙啸不再言语,将她横抱而起,向着她的竹楼走去。
  身后,夜风拂过,花影摇曳。
  远处琼梧的竹楼内,灯火早已熄灭,一片静谧。
  狐小欺已然离去,只余琼梧一人静静安睡,天蓝色的长发散落在枕上,呼吸平稳,浑然不知今夜谷中,有另一场情欲正悄然上演。
  万花谷的夜,还很长。
  而各自的心事与欲望,也在这月光下,悄然流淌,交织成网。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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