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崁异梦之《棠梨血》第6至10章

送交者: HKTK2000 [品衔R2☆] 于 2026-05-09 2:08 已读84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栗崁异梦之《棠梨血》全本15章含后记 由 HKTK2000 于 2026-05-09 2:05
第六章:牲口棚
前往芙蓉城监狱的路,棠梨走过一次。
上一次是十四年前——她坐在柳儿的子宫里,被一辆颠簸的马车运进了母婴坊。她当然不记得那段路。但从走出调养院大门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这条路的每一个拐弯、每一块石板都在她的噩梦里出现过。
奴管局的运输马车停在了调养院门口。押送员换成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黑瘦,三角眼,腰间挂着一根牛皮鞭子。他翻看了一下棠梨的奴隶凭证,又核对了一下她锁骨下方的刺青,点了点头。
“蓉-甲-肆柒贰玖,确认无误。上车。”
棠梨提起包袱,踩着踏板上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产后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生完孩子才一个月,她的骨盆还在隐隐作痛,小腹也没有完全收回去,走快几步就觉得下坠。
押送员看了她一眼,嗤了一声:“头胎吧?没事,多生几胎就好了。”
棠梨没有回答。
她弯腰钻进车厢,在角落里坐下来。
这一次,她不像上次进调养院时那样好奇地趴在窗口看风景了。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包袱的系带,听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一颠一颠地朝那座灰色高墙的方向前进。
马车停下的时候,棠梨透过车厢的铁栅栏窗,看到了那堵花岗岩高墙。
芙蓉城监狱。
她拎着包袱跳下车,站在那扇厚重的铁皮包木门前,仰头看着那排生锈的铁牌子——“芙蓉城监狱·附设爽死营”。
押送员上前敲了门。铁门上那扇小窗打开,一双浑浊的眼睛露出来。
“送女奴的。编号蓉-甲-肆柒贰玖,安排进爽死营甲字区。”
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缓缓打开了。
棠梨深吸一口气,跟在那名押送员身后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阳光被彻底隔绝在外,走廊里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股气味再一次扑面而来——霉味、汗腥味、排泄物的臭味、铁锈味和一种浓烈的草药味混合在一起,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更加浓烈,几乎要把人熏晕过去。
棠梨用手掩住口鼻,但还是忍不住干呕了几下。
“新来的都这样,过几天就闻不出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
棠梨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灰布制服的中年女狱卒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茶水,正不紧不慢地喝着。她的身材又矮又胖,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缝,但那双眯缝眼中透着一种见惯了人间地狱的淡漠。
“甲字区的?”胖狱卒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棠梨几眼,“刚生完?”
“……一个月了。”
“嗯,看着奶水还没完全回。”胖狱卒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跟我来,先给你安排住处。”
棠梨跟着她穿过几条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都是铁栅栏门,门后是一间间狭小的牢房。有些牢房里空荡荡的,有些里面蜷缩着几个赤裸着上身的女人,蹲在角落里,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对经过的人视若无睹。
棠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些女人的身上几乎都有伤——抓痕、咬痕、淤青、烫伤,有些人的大腿内侧还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她们的表情惊人的一致:没有表情。
胖狱卒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了脚步,用钥匙打开锁,推开了门。
“甲字区,三号房。你就住这儿。”
棠梨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是一间大约十步长、八步宽的房间,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靠墙铺着一排稻草垫子,每个垫子上有一条薄薄的棉被。房间没有窗户,只有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几个巴掌大的透气孔,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自然光。角落里有一个木桶,散发着浓烈的尿骚味——那是便桶。
房间里已经住着七八个女人了。看到门被打开,她们齐刷刷地看了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麻木、有敌意,还有一种淡淡的同情——那种“又一个倒霉蛋来了”的眼神。
“找个空铺位住下。”胖狱卒对棠梨说完,又朝房间里喊了一声,“喂,这是新来的,别欺负她。”
女人们没有人回答。
胖狱卒也不在意,锁上门就走了。
棠梨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包袱,面对着那些陌生的目光,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喏,那边有个空位。”一个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女人朝墙角努了努嘴。
棠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靠近便桶的地方有一个空着的稻草垫子,垫子上的棉被又薄又破,还打着几个补丁。
“谢谢。”棠梨低声道了一声谢,走到那个铺位前,把包袱放下来,坐在了稻草垫子上。
稻草垫子很硬,能感觉到底下水泥地的凉意透过稻草渗上来。她伸手按了按那张棉被——薄得几乎能透光,中间填充的棉花已经板结成一坨一坨的,硬邦邦的。
“你是从调养院过来的?”那个说话的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棠梨转过头,看到她就睡在相邻的铺位上,相隔不到两步的距离。那女人长着一张圆脸,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五官算不上好看,但笑起来有一股爽朗的劲儿——在爽死营这种地方,她居然还能笑出来。
“嗯。”棠梨点了点头。
“猜就是。”圆脸女人往她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那些从调养院来的,一看就知道了——皮肤白,手嫩,身上没伤。像我这种直接判进来的,一看就是皮糙肉厚的。”
“你……是判进来的?”
“偷东西。”圆脸女人耸了耸肩,“偷了布庄三匹绸缎,被抓了,判了两年。我刑期超过六个月,按规定得进爽死营。都进来一年多了,还有大半年才到期。”
棠梨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这个女人是罪奴——她犯了法,被法律判了刑,刑期到了就有机会恢复自由。而棠梨呢?她什么都没做错,生下来就是奴隶,这辈子都没有“刑满释放”的那一天。
“你叫什么名字?”圆脸女人问她。
“……棠梨。”
“棠梨?这名字好听。我叫大妞。”圆脸女人——大妞——朝她伸出手来。
棠梨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大妞的手粗糙有力,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握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热乎劲。
“你放心,甲字区的人都还行,不是什么虎狼窝。那些特别凶的都被分到丙字区和丁字区去了。甲字区住的大部分都是等着怀孕的,大家同病相怜,不会为难你。”
棠梨听了这话,稍微安心了一些。
“对了,”大妞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有安排?”
“什么安排?”
“开闸啊。”大妞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每天下午申时一次,戌时一次。男囚们吃了药之后,放出来跟我们交配。新人一般都是头一批进去的,你今天下午肯定逃不掉。”
棠梨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攥紧了身下的稻草,指节泛白。
“第一次?”大妞问。
“……嗯。”
“别怕。”大妞拍了拍她的肩膀,“第一次最难受,忍过去就好了。我跟你说,你进去之后,找那些看起来不那么壮的下手——那些吃了药之后太猛的男人,能把你弄死。尽量找那些年纪大一点的、瘦一点的。他们虽然持久,但力气小,不会把你弄伤。”
棠梨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
午后,一阵沉闷的钟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所有女奴都站了起来。
棠梨的心跳骤然加速,手心开始出汗。她跟着其他女奴站起来,看着她们面无表情地脱下身上那件粗布长衫,赤裸地站成一排。
她也脱掉了自己的衣裳。
赤身裸体站在一群陌生女人中间,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羞耻感。但其他女奴都不觉得有什么——她们坦然地站着,有的在抠指甲,有的在挠后背,像是在等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晚饭。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胖狱卒提着一盏油灯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拿着木棍的男狱卒。
“甲字区,今天下午名额十二个。”胖狱卒在花名册上勾了几笔,抬起头来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棠梨身上停了一停,“新来的那个——蓉-甲-肆柒贰玖,你算一个。”
棠梨的腿开始发软。但她没有后退——退无可退。
胖狱卒又点了十一个人的编号,被点到的人站到了队伍前面。大妞也在里面。她回过头,朝棠梨使了一个眼色,用口型说了一句:“记住了,找瘦的。”
棠梨握紧拳头,用力点了点头。
铁皮闸门缓缓升起,露出后面那间灯火通明的房间。
那股混合着汗味和药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棠梨看到了那些男人。
十几名赤裸的男囚犯站在房间的另一端,胯下无一例外地高高勃起,阴茎粗大,青筋暴凸,龟头涨得发紫。他们的眼睛都是血红的,呼吸急促得像一头头被关久了的野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烈刺鼻的药味——那是壮阳药的气味。
最前面一个囚犯已经等不及了,他看到闸门升起,猛地朝这边扑了过来。男狱卒一棍子砸在他肩胛骨上,把他打了回去。
“排队!”男狱卒吼道,“一个一个来!谁乱来今天的药减半!”
那些男囚听了这话,才稍微安静了一些,但身体还在发抖,阴茎前端不断渗出透明的黏液,滴落在地上。
“进吧。”胖狱卒推了棠梨一把。
棠梨被推进了那间房间。
她还没站稳,一个中年男囚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那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像铁钳一样扣着她的腕骨,把她拖到了墙角的一堆稻草垫子上。棠梨想要挣扎,但那个男人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压在了稻草上。
他的身体覆了上来。
棠梨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汗臭、口臭和那股无处不在的药味,浓烈得让她想吐。那人的脸凑得很近,她能看清他眼角的血丝,他鼻翼两侧的毛孔,他嘴唇上干裂的皮屑。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自己那根胀得发紫的阴茎,对准了她的入口,然后一挺腰——猛地插了进去。
棠梨发出了一声惨叫。
和严伯涛那次完全不一样。严伯涛虽然粗暴,但至少有前戏,有润滑,是循序渐进的。而这个男人——不,这头野兽——他没有任何前奏,没有任何怜惜,甚至没有看着她。他只是在用她的身体,像用一块肉。
棠梨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整个撕开了。产后才一个月的产道还没有完全恢复,那里还残留着生孩子的创伤,被这根粗硬的性器强行撑开的时候,她甚至能听到自己体内组织被撕裂的细微声响。
“啊——好痛——好痛——”棠梨忍不住叫了出来。
但那个男人充耳不闻。
他开始动了。
每一记抽送都又快又重,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撞得棠梨的整个身体都在稻草垫子上滑动。她的手在稻草堆里乱抓,指甲断了,嵌进了稻草的茎秆中,但她感觉不到疼——所有的痛觉都集中在了下半身,集中在那个被反复贯穿的地方。
棠梨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侧过头,看到旁边的稻草垫子上,大妞正被一个瘦高的男囚按着。大妞的表情比棠梨镇定得多,她的目光和棠梨对上了,然后她朝棠梨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是:忍。
忍。
棠梨咬住了自己的手背,把哭声咽了回去。
她闭上眼睛,把意识从身体里抽离出来。她想象自己不在这个地方——她想象自己回了女眷村,坐在那棵桂花树下,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阿苓娘在灶房里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米饭和炒菜的香气。
身体还在被撞击着。
一记,又一记。
她数着那些撞击,把每一记都换算成时间——一、二、三、四……一息过去了,两息过去了……熬过这一次,还有下一次。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男囚终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哼,身体猛地绷紧,在她体内射了出来。温热的液体灌满了她的身体,量大得让她的小腹一下子鼓胀起来。
男囚从她身上翻了下去,躺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阴茎还没有完全软下去,龟头上沾满了浑浊的液体和她殷红的血迹。
棠梨以为结束了。
但还没等她喘过气来,另一个男囚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他比上一个更年轻,更壮实,胯下的性器也更粗更长。他二话不说,一把抓住棠梨的脚踝,把她拖了过来,分开她的双腿,插了进去。
棠梨已经叫不出声了。
她的嗓子在第一次惨叫的时候就劈了,现在只能发出嘶哑的、破碎的气音。她的身体已经麻木了,只有最深处还能感觉到那种被撑开的钝痛。
这个年轻的男囚比上一个更猛。他的动作又快又狠,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力道,像是要把所有的力量和欲望都灌注进她的身体里。棠梨的身体被他顶得一耸一耸的,脑袋一次次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后脑勺传来一阵阵闷痛。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了。
她看到天花板上那盏油灯的光晕在晃动,一圈一圈的,像水中的涟漪。她看到灯光中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她看到那些尘埃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
棠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女奴的怀里。
那个女奴她不认识——一个瘦瘦的、颧骨很高的女人,正在用一块湿布帮她擦拭额头。棠梨的后脑勺枕在她的大腿上,感觉到她的大腿很暖。
“醒了?”那个女奴低头看着她,声音很轻。
棠梨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你刚才晕过去了。”那女奴把一块布蘸了水,挤了挤,凑到她唇边,“喝点水。”
棠梨艰难地张开嘴,喝了几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润过喉咙之后,她终于能发出一点声音了。
“我……晕了多久?”
“没多久,一小会儿。”那女奴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透气孔,“闸门已经关了,今天的结束了。”
棠梨挣扎着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她的胸口和肚子上全是指印和抓痕,大腿内侧全是干涸的液体——有精液,有血,还有稻草的碎屑黏在上面。
她低下头,干呕了几声,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第一次都这样。”瘦脸女奴把一块粗布递给她,“擦一擦吧。等会儿吃完晚饭,戌时还有一轮。”
棠梨接过那块粗布的手在发抖。
戌时——还有一轮。
这天晚上,棠梨没有去吃晚饭。
她躺在那个稻草垫子上,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她不是冷——是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肌肉还记得下午那些被反复贯穿的记忆,还在应激性地收缩和抽搐。
大妞端了一碗稀粥回来,蹲在她身边,把碗递到她面前。
“吃点东西。不吃东西没力气。没力气明天更受不了。”
棠梨看着那碗稀粥,摇了摇头。她什么都吃不下。
“那你至少喝点水。”大妞把一碗水放在她手边,压低声音说,“今晚戌时那一轮,你不需要进去了。我跟胖狱卒说了,你第一次,身体受不住,她把你名字划掉了。今晚你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棠梨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声谢谢,但嗓子又被堵住了,只能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
“别谢我。”大妞拍了拍她的手,“我也是这么过来的。甲字区的人,都会互相帮一把。在这鬼地方,要是女人还不帮女人,那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那天晚上,棠梨听着戌时开闸的钟声,听着闸门那边传来的肉体撞击声和男人粗重的喘息声,把被子蒙在头上,捂住了耳朵。
但那声音还是能穿透棉被,钻进她的耳朵里。
一声一声。
直到深夜。
第三天,棠梨学会了在开闸之前先自己用手指扩张那个地方——用唾沫润滑,一点一点地撑开,减少被撕裂的痛苦。
第五天,她学会了在男囚压上来的时候调整呼吸,放松身体,而不是浑身紧绷地抵抗——越抵抗越疼,越放松越容易熬过去。
第七天,她学会了在做爱的时候把目光固定在远处的某个点上——天花板上的一条裂缝,墙上的一块污渍,透气孔里透进来的一小片天空——然后让意识沿着那个点飘出去,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让身体独自承受那些撞击和喷射。
第七天傍晚,棠梨坐在墙角的稻草垫子上,双腿间夹着一块湿布——那是她从洗衣房偷偷拿来的,用来敷那个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地方。大妞坐在她旁边,正用一根针帮她把脚底磨出来的水泡挑破。
“你比我想象中适应得快。”大妞头也不抬地说,“有些人进来的头一个月天天哭,哭到眼睛都快瞎了。你倒好,哭了三天就不哭了。”
棠梨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湿布上渗出的淡粉色血水,没有说话。
哭有什么用呢?
这是她在爽死营学到的最快的一课——在这个地方,眼泪换不来任何怜悯,只能让自己脱水。那些男囚不会因为你哭就少操你几下,狱卒不会因为你哭就把你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眼泪是奢侈品,而在这里,没有人消费得起奢侈品。
“我想尽快怀孕。”棠梨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大妞挑水泡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你认真的?”
“认真的。”
“可是……你要是怀孕了,就只能休息几个月。生完之后还得回来。出去了又回来,回来了又出去。你觉得这样值得吗?”
棠梨沉默了一会儿,说:“值不值得我不知道。但至少怀孕的时候,我不用每天被操。”
大妞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挑水泡:“那你就加把劲吧。每次完事之后别急着起来,屁股底下垫个枕头,多躺一会儿。你要是能碰到一个射得特别多的,那天的运气就算是好的。”
棠梨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夜幕降临了。
棠梨躺在稻草垫子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带着下午那些男囚留下的精液,黏糊糊的,还没有完全干透。
这里面,会不会已经有一颗种子在发芽了?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如此。
因为她不知道,如果连续好几个月都怀不上,她还能不能撑下去。
隔壁铺位上传来大妞均匀的鼾声。
棠梨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新一轮在等她。
(第六章 完)
第七章:孕与育
棠梨在爽死营的第八天,学会了给自己上药。
每天清晨,狱卒会端着一只搪瓷盆走进甲字区,盆里装着一种淡褐色的药膏,气味刺鼻,带着浓烈的草药味和薄荷味。女奴们排着队,用手指蘸了药膏,涂抹在自己双腿之间那个被反复撕裂的地方。药膏刚涂上去的时候火辣辣的疼,但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转为一种麻木的清凉感,暂时麻痹了痛觉神经。
“这药不能多用。”大妞一边往自己大腿根上抹药,一边压低声音对棠梨说,“用多了那个地方会变木,以后都感觉不到爽了。”
棠梨低着头往自己红肿的私处涂抹药膏,没有说话。
感觉不到爽——她不在乎。她甚至希望自己永远都感觉不到任何东西。那些男囚在她体内冲刺的时候,她最渴望的就是变成一块石头,没有感觉,没有情绪,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的身体不配合。
有时候,在那些男囚的反复冲撞下,她的身体会违背她的意志,分泌出滑腻的液体,让那些粗硬的进入变得容易一些。每一次发生这种情况,棠梨都会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不是因为她湿了,而是因为她居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那是正常的。”大妞见她脸色难看,低声安慰道,“身体自己会想办法保护自己。你湿了,就不会撕裂得那么厉害。这是你自己的身体在帮你,别觉得丢人。”
棠梨没有说话,把药膏瓶子还给了狱卒。
第九天,棠梨被安排了“特别任务”。
上午刚吃过早饭,胖狱卒就来到甲字区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念了几个编号。棠梨的编号在列——蓉-甲-肆柒贰玖。
“你们几个,跟我来。”
棠梨不知道要做什么,但还是跟着站了起来。她旁边的大妞也站了起来——她的编号也被念到了。
“怎么回事?”棠梨小声问大妞。
“药效测试。”大妞舔了舔嘴唇,表情有些复杂,“每过一段时间,奴管局的人会来测试新药的药效。他们会找几个女奴,让她们跟吃了新药的男囚交配,看药效持续多长时间、射精量有多大、有没有副作用。算是……帮奴管局做实验。”
棠梨的心沉了一下。
“会有危险吗?”
“一般来说不会。但有时候那些试了新药的男囚会特别猛,控制不住力道,容易把人弄伤。”大妞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也有好处——参加测试的女奴,每次可以领到两个鸡蛋和一碗红糖水。而且当天不参加普通的开闸轮次。”
棠梨沉默了。
两个鸡蛋,一碗红糖水,换来被一头吃了新药的野兽蹂躏。
但她没有选择。
测试地点在监狱东侧的一间密室里。房间比普通的交配间小一些,但灯光更亮,墙角还放着一张木桌,桌上摆着纸笔、计时器和几个瓷碗。一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块怀表,旁边站着一个拿着托盘的学徒。
房间里已经等着三个男囚了。
棠梨看到他们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那三个男囚都很年轻,看起来都不到三十岁。他们的眼睛血红,呼吸急促,身体微微发抖,胯下的阴茎已经高高翘起,龟头涨成了深紫色,青筋像蚯蚓一样盘绕在柱身上,整根东西比棠梨在普通开闸时见到的任何一根都要粗大。前端不断滴落着透明的黏液,在脚下的水泥地上积成了一小摊。
“新来的药,剂量是平时的两倍。”白大褂男人头也不抬,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你们三个女奴,每人负责一个。进去之后,我计时。你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们的精液全部榨出来,一滴都不要浪费。这边有量杯,完事了倒进去,我要测容量。”
女奴们没有人说话。
棠梨被推到了最左边那个男囚面前。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那个男囚就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按在了墙边一张铺着粗布的窄榻上。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掐进她肩头的肉里,疼得棠梨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掐她。”白大褂男人头也不抬地警告了一句,“掐出伤来要记入报告的。”
但那个男囚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药物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大脑,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唯一的念头就是发泄。
他掰开了棠梨的双腿。
棠梨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准备,那根比正常尺寸粗了一圈的性器就猛地插了进来。
棠梨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惨叫。
和普通爽死营的开闸完全不是一个量级。那根东西太大了——撑得她的产道几乎到了极限,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阴道壁被撑得像一层薄薄的纸,随时可能撕裂开来。那种饱胀感让她喘不过气来,小腹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从下往上贯穿了。
“啊……太大……太大了……”棠梨的声音带着哭腔。
但男囚听不到。他开始了疯狂的抽送。
棠梨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下一下的撞击中逐渐模糊。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那根性器在她体内进出时发出的湿漉漉的水声,能听到白大褂男人用平淡的声音报着时间——“三十息……六十息……药效稳定,心率正常……”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两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那个男囚终于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身体猛地绷紧,然后在她体内射了出来。
那量多得惊人。
棠梨感觉到一股又一股温热的液体冲击着她的子宫口,多到她那已经装不下了,多余的液体顺着她的大腿根汹涌地流出来,在身下的粗布上洇开了一大片湿痕。
男囚倒在她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棠梨躺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一具被灌满了水的容器。
学徒拿着量杯走过来,对棠梨说:“起来,把腿抬高,让精液流到这个杯子里。”
棠梨机械地照做了。她抬起双腿,那些乳白色的液体从她体内缓缓流出,被学徒用量杯接住。学徒端着量杯走到桌边,放到白大褂男人面前。
“七十三毫升。”白大褂男人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看了棠梨一眼,“你可以走了。下午还有一轮测试,你吃完饭过来。”
棠梨从窄榻上撑起身体,双腿抖得像筛糠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腿内侧——全是红白混杂的液体,还有一些细小的血丝混在里面。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走出了那间密室。
门外,大妞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但比棠梨好一些。
“你还好吧?”大妞扶住她。
“……还好。”棠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流了好多血。”
“我也是。”大妞低声说,“那个药太猛了。我今天被干完之后,下面疼得都合不拢了。”
棠梨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挪动脚步。
下午的测试和上午一样。只不过换了一批男囚,换了一种新药。这次的药效更持久,那个男囚在她体内持续抽送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射出来。棠梨被压在榻上,双腿被掰开到极限,下半身已经完全麻木了,只有小腹深处还残留着一种钝钝的胀痛。
测试结束的时候,她的两只膝盖都被榻边的木棱磨破了皮,渗出了血珠。
白大褂男人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的伤,在记录本上写了一笔:“女奴蓉-甲-肆柒贰玖,膝盖表皮擦伤,不影响后续测试。”
不影响。
棠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忽然想笑。她扯了一下嘴角,但没笑出来。
回到甲字区的时候,胖狱卒果然端来了两个煮鸡蛋和一碗红糖水。
棠梨坐在稻草垫子上,剥开鸡蛋壳,一口一口地吃着。鸡蛋很新鲜,蛋白嫩滑,蛋黄绵密,带着淡淡的咸味。她已经好几天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在爽死营,每天的食物是一碗稀粥和一块黑面馒头的早餐,午餐和晚餐是糙米饭配一勺不见油星的煮菜叶。
两个鸡蛋,被她吃得干干净净,连掉在衣服上的碎屑都捡起来塞进了嘴里。
红糖水很甜,喝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
她放下碗的时候,忽然觉得——这种用身体换来的食物,吃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但她还是吃完了。因为她需要体力。没有体力,她就撑不过下一轮。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棠梨开始学会在爽死营里生存。她学会了如何在不惹怒男囚的前提下减少自己的痛苦——趴在垫子上,把臀部抬高,让进入的角度不那么深;在男囚快要射的时候收紧小腹,加速他们的结束;在男囚压上来的时候发出一些低低的呻吟——不是因为她舒服,而是因为那些男人似乎更喜欢有声音的性交,叫几声反而不会太用力地折腾她。
她也学会了观察那些男囚的状态。那些眼神特别涣散、嘴角流涎的,是药效最强的,要尽量躲开。那些还能正常走路的,药效稍弱,相对安全。那些看起来特别虚弱、脸色发青的,是快要撑不住的——这种人反而最危险,因为他们会在临死前爆发出最后的疯狂。
果然,在棠梨进入爽死营的第二十天,下午开闸的时候,一个脸色蜡黄、瘦得像骷髅一样的男囚在射精的瞬间忽然翻了白眼,身体抽搐了几下,就软倒在了女奴的身上。狱卒赶过来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声:“拖走。”
两个男狱卒走进来,一人拽一只脚踝,把尸体拖了出去。水泥地上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拖痕——是精液、尿液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痕迹。
棠梨看着那道拖痕,胃里一阵翻涌。
没有人说话。女奴们默默地爬起来,擦干净身体,回到自己的铺位上。
那个死了的男囚,连名字都没有被人问起过。
这是爽死营的日常。
第二十三天,棠梨发现自己的月事没有来。
一开始她以为是身体太累导致的不调——她听说过,有些女人太累了就会停经。但到了第二十五天,她开始恶心想吐,闻到隔壁铺位传来的饭味就反胃,早上起来干呕了好一阵。
她去找了爽死营的驻营医生。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表情和语气都冷冰冰的,像是见惯了这一切。她给棠梨搭了脉,又按了按她的小腹,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怀孕了,大约一个多月。”
棠梨坐在那张硬邦邦的诊床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怀上了。
她的目的达到了。她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至少接下来几个月,她不用再每天下午和晚上被那些吃了药的男人压在身下了。
但同时,她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生完之后,她还是得回来。
“母婴坊的接收单我会开给你。”女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刷刷地写了几行字,“今天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有车送你们这批孕妇过去。”
“你们这批”——和棠梨同批怀孕的还有三个女奴,其中一个是她认识的大妞。
大妞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收拾包袱的时候,表情并不比棠梨轻松。
“我进来一年半了,这是第三胎了。”大妞把那条薄棉被叠好,塞进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里,“第一胎生了个女儿,被抱走了。第二胎流产了——开闸的时候被一个男囚踢了一脚肚子,孩子没保住。这次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生下来。”
棠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沉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有东西很少——阿苓娘给她的那个布包,里面还装着那个银簪子和几块碎银子。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清晨,一辆绿色的铁皮马车停在了芙蓉城监狱门口。
棠梨踏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阳光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在爽死营里待了一个多月——虽然只有短短几十天,但那些昏暗的走廊、浓烈的药味和永无止境的交配,让她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她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空气是新鲜的,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润和路边野草的青涩气息。和监狱里那股混合着汗液、精液和药味的空气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但她知道,她只是暂时离开。
等孩子生下来,修养好,她还会回到这里。
重复同一套流程。
直到她失去生育能力,或者死。
母婴坊的外表和棠梨记忆中差不太多。
一样的白墙灰瓦,一样的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柚子树,一样的空气中弥漫着中药和米汤的气味。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母婴坊不在芙蓉城监狱隔壁——它在城市的另一端,靠近一条小河,环境比监狱那边的母婴坊要清幽一些。
负责接管的嬷嬷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女人,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嬷嬷。她的表情比调养院的花嬷嬷要严肃得多,说话简短有力,从不废话。
“你是棠梨?”
“是。”
“编号。”
“蓉-甲-肆柒贰玖。”
刘嬷嬷在登记簿上找到她的名字,打了个勾,然后把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她。
“母婴坊的规矩都写在上面了。第一,每天早中晚三次按时吃饭,不准挑食。第二,每天早晚各喝一碗安胎药,不准倒掉。第三,每七天做一次身体检查。第四,怀孕期间严禁与其他男奴发生性关系,违者重罚。第五,分娩之后修养一个月,期满立刻返回爽死营。”
棠梨接过那本小册子,指尖有些发凉。
“你住甲字区七号房,西边第二间。日常用品房间里有,缺什么找管理员登记。”刘嬷嬷指了指西边那排平房,“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按时作息。”
母婴坊的房间比爽死营好太多。虽然依旧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脸架——但至少是单人间,有窗户,窗户外面能看到柚子树和天空。空气里没有那股让人作呕的药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
棠梨坐在床沿上,环顾着这间小小的房间,忽然有一种不真实感。
一个多月前,她还躺在爽死营的稻草垫子上,被那些陌生的男人轮番侵犯。现在,她坐在一间干净的房间里,窗外有阳光,有鸟叫,有一棵挂满了青色果实的柚子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
这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指尖微微发颤。
在爽死营的那些日子里,她怀孕的目标只有一个——逃离那个地狱。但现在,当她真正怀上了,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间房间里的时候,一个问题悄然浮上了心头:
这个孩子,会和她的第一个孩子一样吗?
会被抱走,被送到女眷村,长到十四岁,被送到调养院,被一个陌生的老男人包养,怀孕,入籍,刺青,然后被送到爽死营?
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但她也只是攥紧了衣角。
因为她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在母婴坊的头两个月,是棠梨这辈子最安逸的日子。
她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卯时起床,洗漱,吃早饭,散步;巳时喝安胎药,午时吃午饭,午睡;申时喝第二次安胎药,傍晚散步;戌时吃晚饭,洗漱,上床。
没有男人,没有交配,没有精液,没有疼痛。
她甚至有时间坐在院子里的柚子树下发呆,看天空中的云朵缓缓飘过,看树上那些青色的柚子一天天变大,看院子角落里那丛凤仙花开出了粉红色的小花。
但这种安逸中,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那种不安来自于“知道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她知道这种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她知道她迟早要回到那个地狱里去。她知道这个孩子生下来之后就会被抱走,就像她的第一个孩子一样。
她甚至开始害怕和这个孩子建立感情。
她不敢抚摸自己的肚子太多次,不敢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不敢想象孩子出生后的样子。因为她知道——一旦她开始爱这个孩子,等到孩子被抱走的那一天,她会痛不欲生。
所以她选择不去爱。
她把自己变得麻木。
就像在爽死营里学会的那样。
怀胎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棠梨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到第五个月的时候,已经圆鼓鼓的,把衣裳撑得紧紧的。她的脸上有了一些血色,身体也比刚出爽死营的时候丰腴了一些。
第六个月的时候,她开始频繁地感觉到胎动。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她肚子里翻来覆去,有时候踢她的肋骨,有时候踹她的膀胱,让她在半夜里频繁地起夜。
她会在起夜之后坐在床边,在黑暗中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她体内动来动去。
她不敢想那个孩子长什么样。她不敢想那是一个男孩还是女孩。她只是摸,摸着那圆滚滚的肚皮,感受着那细微的颤动,然后在黑暗重新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第八个月的一天深夜,棠梨被一阵熟悉的剧痛惊醒了。
那种痛——从脊椎深处开始的酸胀,然后蔓延到整个腹部,收紧,收紧,让她的肚子硬得像一块石头——和生第一个孩子时一模一样。
要生了。
她撑着床沿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用力敲了敲门板。
“刘嬷嬷……我要生了……”
整个分娩过程和第一胎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这一次,棠梨没有哭。
她咬着牙,憋着气,在李婆子的指挥下一次一次地使劲。她的脸上全是汗水和泪水——但那个泪水不是哭出来的,是身体在极度疼痛下的本能反应。她的表情几乎是平静的,眼神定在天花板的某一条裂缝上,像是灵魂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只留一具肉体在床上承受着分娩的剧痛。
“使劲!再使一次!”李婆子喊道。
棠梨深吸一口气,憋住,用尽全力往下一推。
一阵温热的滑腻感涌出,紧接着是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是个儿子!”
棠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浑身忽然失了力,瘫倒在榻上。
男孩。
她生下了一个男孩。
根据栗崁国的法律,奴产子——男奴——会被送到育幼园,在那里被阉割,被培养成伪娘,到了十二岁送到妓院接客,二十五岁切除阴茎,植入人造阴道,变成嬷嬷,终身为奴,五十五岁安乐死。
她生了一个儿子。
他的命运,比奴产女更加悲惨。
“让我……看看他。”棠梨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婆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包好的婴儿抱到了她面前。
那是一个健康的男孩,比棠梨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时要大一些,哭声响亮,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在空中乱挥。他的皮肤红通通的,头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黑色毛发,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但隐约能看到——他的眉眼,有点像棠梨。
棠梨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儿子的小拳头。
婴儿的手指立刻攥住了她的食指。
那种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新生命特有的那种微微湿润的温度——让棠梨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她无声地哭了起来。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里。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哭,肩膀在颤抖,嘴唇在发抖,但她压抑着自己,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因为她知道——哭也没用。
就像阿苓娘说的:当娘的想自己的孩子,是最没用的念头。
婴儿被抱走了。
哭声越来越远。
棠梨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
她的手还保持着被婴儿攥住的姿势——半握着,指节微微弯曲,像是还在感受着那个小小的手指的温度。
但那温度,已经在消失了。
三天后,刘嬷嬷来到棠梨床前,递给她一张纸。
“育幼园的接收函。你儿子已经登记入籍了。编号是蓉-丁-零零玖柒。”
棠梨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
纸上印着的是和她的奴隶凭证一模一样的格式,只不过编号不一样,性别不一样。
蓉-丁-零零玖柒。
她的儿子。
她在这个世界上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她不知道女儿长什么样,不知道儿子长什么样。她只知道他们的编号。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阿苓娘给她的那个布包里。
银簪子还在。碎银子还在。现在多了一张纸。
一张她这辈子都不忍心再看第二眼的纸。
一个月后,棠梨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
刘嬷嬷来到她的房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修养期满,明天返回爽死营。”
棠梨坐在床边,正在穿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知道了。”
刘嬷嬷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棠梨系好鞋带,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柚子树。
已经是秋天了,柚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树上的柚子已经成熟了,一个个黄澄澄地挂在枝头,沉甸甸的,压弯了枝条。风一吹,柚子轻轻晃动,散发出一种清冽的果香。
明年这个时候,她还会在这里吗?
也许吧。
也许她会第三次住进母婴坊。
也许她会死在那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她就要回爽死营了。
去那里,继续受孕,继续生产。
直到她的身体再也撑不住的那一天。
棠梨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还很平坦。
但很快,它又会鼓起来的。
总是会鼓起来的。
(第七章 完)
第八章:分水岭
秋去冬来,冬去春来。
棠梨在爽死营和母婴坊之间来回往返,像一只被拴在磨盘上的驴,一圈一圈地走,永远走不出那个圆。
第二次从母婴坊回到爽死营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刘嬷嬷开的出院单上写着“产后三十日,身体恢复良好,准予出院”,但棠梨知道那只是一句官样文章——她的恶露还没有完全排干净,小腹偶尔会隐隐作痛,走路快了还是会觉得下面坠得慌。
但规定就是规定。产后一个月,必须归营。
胖狱卒看到她回来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在花名册上她的编号后面画了一个勾,然后说了一句话:“回来了?甲字区还有空位,自己去铺。”
棠梨回到甲字区,发现她之前睡的那个角落铺位已经有人占了。新来的女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瘦得颧骨高耸,两只眼睛大得像铜铃,正蜷缩在稻草垫子上瑟瑟发抖——她也是第一天刚到的。
棠梨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找到了一个空位,把自己的包袱放了下来。
大妞已经不在甲字区了。她上一胎流产后身体一直没恢复好,被转到了丙字区的“休养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棠梨坐在新的铺位上,看着周围那些陌生或熟悉的面孔,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她今年十六岁。按照平均一年一胎的速度,她至少要在这个循环里再转九年——到二十五岁。如果运气好,身体撑得住,也许能转出来,被划成孕畜,送到牧场去,每年生一胎,一直生到三十五岁。
然后呢?
然后去妓院,或者当养娘。
运气不好的话——
她看了一眼墙边那个新来的年轻女奴。那女人正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在无声地哭泣。
运气不好的话,可能连第一胎都撑不过去。
棠梨移开目光,开始铺自己的被子。
那天下午开闸的时候,棠梨又被推进了那间灯火通明的房间。
那些男囚还是老样子——眼睛血红,胯下翘得老高,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药味。一个中年男囚抓住了棠梨的手腕,把她拖到墙角,掀起她的裙子,掰开她的双腿。
他插进来的时候,棠梨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抵触。但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这套流程,在那个东西进入的瞬间,她的产道自动分泌出了滑腻的液体,让那根粗硬的性器顺利地滑了进去。
那个男囚发出了一声满意的低哼。
棠梨闭上眼睛,把意识飘到天花板上。
一、二、三、四——
她在心里数着。
五、六、七、八——
忍过去就好了。
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棠梨又怀了两次孕,又生了两次孩子。
第一次怀孕是在回到爽死营的第三个月。在确认怀孕的那一刻,她没有任何喜悦,也没有任何悲伤——只是平静地收拾好东西,坐上那辆绿色的铁皮马车,再次去了母婴坊。
这一次怀孕的反应比前两次都要严重。从第二个月开始,她就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会反胃。刘嬷嬷给她开了安胎药,但效果不大,喝下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又吐了出来。她的体重急剧下降,原本丰腴了一些的身体迅速消瘦下去,胳膊细得像两根柴火棍。
“你这样不行。”刘嬷嬷皱着眉,端着一碗米汤坐在她床边,“不吃东西,孩子长不大。孩子长不大,生下来也活不了。白生。”
棠梨接过那碗米汤,一口一口地强迫自己喝下去。喝到第三口的时候,胃里又开始翻涌,她压了又压,才没有吐出来。
“我……我尽量喝。”
刘嬷嬷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你是我见过最能忍的姑娘。但你不能再瘦下去了。再瘦下去,你这胎生完,身体就废了。”
棠梨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继续喝那碗米汤。
这一胎最终生下来了一个女孩。
棠梨只看了一眼——比第一胎的女儿还要瘦小,皮肤皱皱的,哭声微弱得像一只小猫叫。刘嬷嬷说这孩子有点先天不足,不一定养得活。
棠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
养不活,也好。养不活了,就不用去女眷村,不用去调养院,不用被一个老男人包养,不用来爽死营,不用像她一样——像她母亲一样——像她们所有人的母亲一样——
一代一代,周而复始。
但这个孩子还是活了下来。
一个月后,棠梨听说那个女婴被送到了女眷村·芙蓉里,由养娘抚养。编号什么的她已经不想去记了。她的记忆里已经存了太多编号——自己的,大妞的,女儿的,儿子的——再多一个,她的脑子就要装不下了。
第二次怀孕接踵而至。
从母婴坊回到爽死营不到两个月,棠梨又怀上了。这次的速度连胖狱卒都有些意外,她在花名册上登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姑娘的肚皮还真是争气。”
棠梨听到了这句话。她不知道该觉得骄傲还是觉得悲哀。
她的肚皮“争气”。
她的子宫“好用”。
她是一个优秀的“生育容器”。
她又一次坐上了那辆绿色的铁皮马车。车窗外的风景她已经看腻了——同样的街道,同样的树木,同样的灰色高墙。她在母婴坊住了六个月,生下了她的第四个孩子——又是一个女儿。
这一次分娩的过程比前三次都要顺利。从发动到生产,只用了不到四个时辰。李婆子接生的时候连连称赞:“这姑娘生顺了,宫口开得快,会使劲,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出来了。”
棠梨躺在榻上,听着这些夸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生孩子时那个会哭会喊的小姑娘了。她现在是一个熟练的“产妇”——知道什么时候该憋气,什么时候该使劲,什么时候该放松。分娩对她来说已经不再是一场生死搏斗,而是一道按流程操作的程序。
程序结束,孩子被抱走。
程序结束,她修养一个月。
程序结束,她回到爽死营。
程序。
一切都是程序。
十八岁生日那天,棠梨正在母婴坊里坐月子——这是她的第五胎,一个男婴。她刚分娩完不到十天,身体还很虚弱,躺在床上喝一碗红糖水。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刘嬷嬷,而是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一男一女,胸口别着铜质的徽章,上面刻着“栗崁国内务部·奴隶事务管理局·芙蓉城分局”的字样。
棠梨端着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蓉-甲-肆柒贰玖?”那个女官员翻开手中的文件夹,确认了一下棠梨锁骨下方的刺青编号,“今天是你的十八岁生日,我们来给你做入籍后的第一次等级评估。”
棠梨慢慢地放下碗,坐直了身体。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每一个女奴在年满十八岁的时候都要接受评估——根据分娩记录和身体状况,被划分为两个类别:孕畜,或者淫畜。
孕畜继续生育。
淫畜切除子宫,送到妓院。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你的档案我们都已经调阅过了。”女官员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翻着文件夹里的资料,语气不咸不淡,“入籍时间:三年。分娩记录:五胎。其中:第一胎女,健康,已入籍;第二胎男,健康,已入籍;第三胎女,先天不足,已入籍;第四胎女,健康,已入籍;第五胎男,刚分娩,健康。”
女官员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棠梨。
“五胎,全部活产。没有流产记录,没有死产记录,没有先天畸形记录。”女官员的表情里带着一丝赞赏——那种对一头高产母牛的赞赏,“分娩记录非常优秀。在这个年龄段,五胎全部活产的女奴并不多见。”
棠梨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身体检查方面——”女官员翻了翻后面几页,“骨盆发育良好,产道无严重撕裂伤史,子宫位置正常,卵巢功能正常。整体评估:生育能力优秀。”
女官员合上文件夹,在最后一页的评估栏里写下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棠梨,宣布了结果:
“蓉-甲-肆柒贰玖,经评估,正式划定为——孕畜。”
孕畜。
棠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沉重了?
孕畜——意味着她不需要切除子宫,不需要去妓院。她可以继续留在牧场,每年生一胎,一直生到三十五岁。
还有十七年。
十七年,至少十七胎。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三天后,你会被转送到芙蓉城奴隶牧场。”女官员站起来,收好文件夹,“牧场的条件和这边不一样,但工作内容是一样的——每年一胎,确保活产。具体的安排到了牧场会有专人告知你。”
女官员和她的同事转身走出了房间。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棠梨一个人坐在床上,手里那碗红糖水已经凉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暗红色的液体,看着自己映在糖水表面的倒影——一张苍白的、瘦削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和十八岁的年纪完全不符的脸。
她才十八岁。
但她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三天后,一辆深绿色的铁皮马车停在了母婴坊门口。
这一次的押送员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制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看了一眼棠梨的转移文件,点了点头,说:“上车吧。”
棠梨拎着包袱爬上了马车。
车厢里已经坐着两个女人了——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的旧刀疤,正靠在一个角落里闭目养神。另一个比棠梨大几岁,圆脸,皮肤黝黑,肚子微微隆起,看起来怀孕四五个月的样子。
棠梨在她们对面坐下来。
圆脸女人打量了她几眼,主动开口搭话:“你也是去牧场的?”
“……嗯。”
“第几胎了?”
“第五胎,刚生完。”
圆脸女人吹了一声口哨:“第五胎?你才多大啊?”
“十八。”
“十八岁就五胎了?厉害。”圆脸女人啧啧了两声,然后又叹了口气,“不过到了牧场,你就知道了——那里和爽死营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棠梨的心提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圆脸女人压低了声音,“在爽死营,你只需要每天被操,操完了回铺位躺着就行。但牧场不一样。牧场是要干活的。”
“干活?”
“对。种地,喂牲口,打扫,搬运,什么都干。牧场的那些人觉得,孕妇不能光躺着,得多动,动了才好生。所以她们会让孕畜一直干活——一直干到临盆前一刻。等你生完了,修养一个月,又得回来继续干。”
棠梨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受孕呢?”
“受孕当然也要啊。”圆脸女人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苦涩,“牧场会定期安排配种。不过牧场的配种比爽死营人性化一些——不是每天都有,每个月固定几天。他们管那几天叫‘配种期’。那几天里,所有没怀孕的孕畜都要去配种站,接受配种。”
“配种站……是什么样的?”
“就是一大间屋子,里面有几张床。男奴们排着队进来,一个一个上。你躺着就行,完事了回宿舍。一般一次配种期要持续三四天,确保所有人都能配上。”
棠梨靠在车厢壁上,消化着这些信息。
圆脸女人看着她,又说了一句:“不过牧场的伙食比爽死营好。一天三顿,有菜有肉,偶尔还能吃到水果。毕竟你是孕畜——你肚子里怀的是别人家的孩子,牧场的任务就是保证那些孩子健康出生。”
马车沿着土路颠簸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停在了一片开阔的田野中间。
棠梨跳下车,站在一条黄土路上,看到了她接下来十几年要生活的地方——
芙蓉城奴隶牧场。
牧场的规模比棠梨想象中要大得多。一眼望去,是一大片被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里面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十排低矮的砖木建筑。有宿舍、有食堂、有医务室、有配种站、有仓库,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打谷场。牧场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农田,种着水稻、甘蔗和蔬菜,一些穿着灰布衣裳的孕妇正在田里弯腰劳作。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牲畜粪便的气味和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香味。
这里看起来甚至有一点像一个——村庄。
一个被铁丝网围起来的、所有居民都是孕妇的村庄。
“走吧,先带你去办入住。”那个年轻的押送员朝她招了招手。
棠梨跟在押送员身后,走进了牧场的大门。
大门两侧的柱子上挂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写着:
栗崁国内务部·奴隶事务管理局·芙蓉城分局
芙蓉城奴隶牧场·孕畜一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产育即忠诚,多生即报国”
棠梨站在那块牌子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跟着押送员走了进去。
牧场的生活确实和爽死营不同。
爽死营没有明天。那里的每一个人——男囚和女奴——都在一种疯狂的、绝望的节奏里被消耗殆尽。每天都是最后一天,每一次开闸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但牧场不一样。
牧场有一种秩序井然的、按部就班的稳定感。每天早上六点敲钟起床,七点吃早饭,八点到十一点半下地干活。午时吃午饭,午休一个时辰,下午继续干活到傍晚。晚上吃过晚饭之后是自由时间——可以洗衣服、缝补衣裳、或者躺在宿舍里聊天。入夜之后统一熄灯。
每个月月末有三天“配种期”,所有没有怀孕的孕畜都要去配种站报到。配种站的流程和圆脸女人描述的一模一样——一间大屋子,几张床,男奴们排着队进来。
但配种站的男人和爽死营的男人完全不同。
他们不是囚犯。
他们是专门的“配种员”——一群被严格筛选和训练过的男奴。他们年轻、健康、五官端正,身体强壮但没有攻击性。他们的阴茎尺寸在正常范围内,不会造成过度的疼痛和撕裂。他们的动作虽然没有什么温情,但至少不会故意弄疼女人。
第一次去配种站的时候,棠梨甚至有些不适应——那个男人进入她身体的时候,没有那股刺鼻的药味。他的呼吸是平稳的,眼神是清醒的。他甚至在她躺下的时候,用手垫了一下她的后脑勺,避免她的头直接磕在硬木板床上。
那个动作让棠梨愣了一下。
那个男人没有看她,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他在她体内抽送了一段时间后,身体绷紧,完成了射精。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水盆边清洗了一下,等下一个女奴躺下。
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就像给母牛配种一样。
高效、卫生、冷漠。
在牧场的第一年,棠梨又生了一胎——她的第六个孩子,又是一个女儿。
第二年,第七胎——儿子。
第三年,第八胎——女儿。
她的身体在一年接一年的怀孕和生产中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她的乳房因为多次哺乳而下垂,乳晕变成了深褐色,再也恢复不到少女时期的粉红色。她的小腹上布满了银白色的妊娠纹,像一张被反复揉搓又展开的纸,再也无法恢复平整。她的骨盆在一次又一次的分娩中变得越来越宽,髋骨突出,走路的姿势也变得有些外八。
她还不到二十二岁,看起来却像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但牧场的体检医生对她的身体状况非常满意。
“骨盆够宽,产道柔软,子宫收缩能力好。”医生在每年的例行体检中重复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评估,“身体已经适应了生育的节奏。继续保持。”
继续保持。
棠梨躺在体检床上,听着医生的话,望着天花板发呆。
继续保持——这句话从她十四岁起就一直在听。
继续保持,很快就能怀上。
继续保持,生完就好了。
继续保持,你的身体还能生。
保持。
保持到什么时候呢?
保持到三十五岁,然后去妓院。
或者保持到死。
在牧场的第四年,棠梨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天傍晚,她刚从田里回来,正在宿舍门口的水龙头下洗手。一辆马车停在了牧场门口,从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女人。那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圆脸,小麦色的皮肤,笑起来有一股爽朗的劲儿——
棠梨的手停在了水流中。
“大妞?!”
那女人转过头来,看到了棠梨,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出来。
“棠梨?你怎么在这儿?”
棠梨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抓住了大妞的手。两个女人站在暮色中,看着对方被岁月和生育摧残得面目全非的脸,同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
“你不是被转到丙字区休养了吗?怎么到这儿来了?”棠梨问。
“休养个屁。”大妞啐了一口,“我那胎流产后子宫感染,差点死掉。医生把我的子宫摘了,说我是废品了,就把我划成了淫畜,要送我去妓院。我不想去,就跟管事的说——我认识字,会算账,能不能留在牧场当杂工。管事的查了查我的记录,说我以前在老家帮我爹管过账,就把我留下了。”
“那你现在在牧场做什么?”
“管饲料。”大妞苦笑了一声,“每天给那些孕畜分粮食、记数字。工资不高,但至少不用每天被人操了。”
棠梨看着她,心里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的朋友,因为失去了子宫,才获得了在这个体系里“做个人”的资格。
“你呢?”大妞问,“你怎么样了?生了几个了?”
“……七个了。”棠梨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双手,“第八个应该也快了。”
大妞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了棠梨的手。
“你还记得我在爽死营跟你说过的那句话吗?”
“哪句?”
“在这鬼地方,要是女人还不帮女人,那就真的没有活路了。”大妞握紧了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在这儿,有你一个熟人。以后有什么事,你来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
棠梨看着大妞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鼻头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棠梨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窗外明亮的月光。
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心里话了。在爽死营的时候,她把所有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在母婴坊的时候,她把所有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在牧场里,她也是把所有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不说话。
但今天见到大妞,她发现自己原来还是想说话的。
想说很多话。
想说自己有多累,有多疼,有多想一觉睡过去就再也别醒来。
想说她偶尔会在深夜里想起那个只看过一眼的女儿,想起那个攥过她手指的儿子,想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饿着,有没有冻着,有没有像她一样——被人压在身下,无声地流着眼泪。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在栗崁国,女奴的心里话,是不值钱的。
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第八个。
她的肚子里,正孕育着第八个孩子。
十七年还很长。
她得继续走。
(第八章 完)
第九章:牧场的春秋
牧场的清晨来得极早。
钟声在卯时整准时敲响——不是爽死营那种沉闷压抑的铁钟声,而是挂在食堂门口的一截铁轨,用铁锤敲上去,发出清脆的“铛铛”声,在田野上空回荡几圈,才慢慢消散在晨雾里。
棠梨在钟声中睁开眼睛,像一台被按下了启动开关的机器——掀被,起身,叠被,穿鞋,一气呵成。她的动作已经没有几年前那种迟缓和不情愿了。在牧场的日子里,她学会了和身体里的困意、酸痛和疲惫做交易:多躺一炷香也不会让今天的活变少,只会让管事的嬷嬷多骂几句。与其被骂,不如早起来。
她穿好那件灰色的粗布衣裳,拢了拢头发走出宿舍。
四月的清晨还带着凉意,田野上空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甘蔗田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片漂浮在云海中的绿色岛屿。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青草被露水浸透后特有的清冽香味。
棠梨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清冽的空气,然后在食堂门口排队领早饭。
孕畜的伙食比爽死营和母婴坊都好,这是牧场为数不多的优点。今天的早饭是一碗稠稠的糙米粥,一个煮鸡蛋,一碟咸菜。粥是热腾腾的,米粒已经煮得开花,稠得能立住筷子。鸡蛋是牧场自己养的鸡下的,蛋黄橙红,咬一口满嘴香。
棠梨端着粥碗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眼睛望着远处的甘蔗田。
牧场的日子就是这样——安稳,单调,重复。
安稳到让人忘记自己是一个奴隶。单调到让人忘记时间的流逝。重复到让人忘记过去和未来,只记得眼前这碗粥、今天要干的活、今晚要睡的那张床。
但棠梨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是谁。
每天早上喝粥的时候,她都会低头看一眼自己锁骨下方那排墨蓝色的刺青——蓉-甲-肆柒贰玖——提醒自己:你是一头孕畜,编号是这个,生下的孩子是别人的,你的身体不属于你。
有时候她会想起柳儿。那个她从未真正认识过的母亲。
柳儿当年也来过这里吗?还是直接被送去了绛仙楼?她是不是也蹲在某个食堂的台阶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看着远处的甘蔗田发呆?
棠梨不知道。
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舔了舔碗沿,站起来去水龙头下洗碗。
上午的活是给甘蔗田施肥。
牧场的农田主要种两样东西:水稻和甘蔗。水稻是孕畜们的主食,甘蔗是卖钱的——芙蓉城有三家糖厂,原料大部分都来自这个牧场。孕畜们在不同的季节干不同的活:春天插秧、种甘蔗,夏天除草、施肥,秋天收割、碾米、榨糖,冬天翻地、修整农具。
棠梨和另外十几个孕畜一起,每人挑着一担粪肥,沿着田埂走向甘蔗田。粪肥的气味刺鼻,但对于在爽死营里闻惯了精液、血腥和药味的棠梨来说,这点臭味算不了什么。
她把裤腿挽到膝盖以上,赤脚踩进甘蔗田里。田里的水是温的,泥巴软软的,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微微的凉意。
棠梨弯下腰,用手扒开甘蔗根部的泥土,把粪肥埋进去,再覆上土。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她干活的效率很高——在女眷村的时候阿苓娘就教过她们干农活,虽然那时候她觉得那些活计和她的“将来”没什么关系,但现在她才知道,阿苓娘教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用的。认字有用,弹琴有用,施肥也有用。
都为了同一个目的——活着。
日头渐渐升高了。南方的春末已经有些热了,太阳照在背上,隔着粗布衣裳也能感觉到那股灼意。棠梨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头顶明晃晃的太阳。
她的肚子已经显怀了——这是她的第八胎,大约五个月了。不算太大,但弯腰的时候已经有些吃力了。她伸手扶了扶腰,喘了一口气,又弯下腰继续干。
“棠梨,歇一会儿吧。”旁边一个叫阿桃的年轻孕畜直起腰来,朝她喊道,“你肚子都那么大了,别累着了。孩子掉了算谁的?”
棠梨摇了摇头:“没事,干得动。”
她不是不怕累,也不是不怕流产——她只是不想因为“身体不适”而被扣伙食。牧场的规矩是这样的:按时出工、按时完成任务的,伙食标准不变;缺工、迟到、早退的,当天减半;连续三天不出工的,从孕畜降级到配种后观察区,那里的伙食和住宿条件都要差很多。
棠梨不能降级。
她得保持“优秀孕畜”的记录,才能在三十五岁那年被划到“养娘”的序列里去。
这是大妞告诉她的。
“你听我说,”大妞有一次在饲料仓库里偷偷拉着她说,“牧场的记录是会跟着你一辈子的。你生得多,生得顺,没有流产记录,没有死产记录,没有难产记录——你就是‘优质孕畜’。将来到了三十五岁,奴管局做终评的时候,‘优质孕畜’有几个出路:最差的去妓院,中等的当养娘,最好的——可以申请当牧场的管事嬷嬷。”
管事嬷嬷。
棠梨当时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在牧场的这几年,她见过那些管事嬷嬷——她们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手里拿着记录本,在田野和宿舍之间走来走去,负责监督孕畜们的出工、吃饭、休息和配种。她们不需要下地干活,不需要被配种。她们吃的是小灶——有肉、有鱼、有新鲜的蔬菜。她们有自己的单间宿舍,而不是八个人挤一间的通铺。
她们也是女奴出身。
但她们在三十五岁那年,没有去妓院,也没有回女眷村当养娘——她们留在了牧场,成为了管理其他女奴的人。
棠梨想要那个位置。
不是为了权力,也不是为了威风——她只是不想去妓院。
她见过从妓院回来的女人。那些女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走路的时候两腿分得很开,像是合不拢一样。她们的身上有各种各样的伤——烟头烫的、鞭子抽的、牙齿咬的。有些人回来的时候已经疯了,嘴里一直念叨着一些听不清的话,眼珠子乱转,但谁也不认识。
棠梨不想变成那样。
所以她拼命地干活,拼命地生。每一胎都顺顺利利地生下来,从不偷懒,从不抱怨。她要让所有的记录都写着“优良”,让奴管局的官员在评估她的时候,找不到任何把她送去妓院的理由。
五个月的肚子在生产劳作中越来越大。
到了第七个月的时候,棠梨的肚子已经圆鼓鼓地顶在身前,下地干活的时候弯腰已经很不方便了,只能半蹲着干活。管事的嬷嬷皱了皱眉,把她从甘蔗田调到了晒谷场——晒谷场的活轻一些,只需要坐在棚子里赶麻雀、翻晒稻谷就行。
棠梨知道这是管事嬷嬷照顾她。她也没有多说,只是默默地搬到了晒谷场。
晒谷场的活确实轻。她坐在一个稻草编的蒲团上,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看到麻雀飞过来就挥一下。谷子在阳光下晒得发烫,空气中弥漫着稻谷干燥后特有的清香。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甘蔗叶子的沙沙声,让人昏昏欲睡。
这样的日子有一种虚假的平静。
第八个月的时候,棠梨开始频繁地宫缩。
她知道这是正常的——她生了七胎了,身体的每一个信号她都能读懂。这种不规律的、没有痛感的宫缩是“假性宫缩”,身体在为真正的分娩做准备。等到宫缩变得规律、痛感加剧的时候,就是真的要生了。
她估算着预产期,大概在下个月中旬。
但这一胎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在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棠梨正在晒谷场上赶麻雀,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根流了下来。她低头一看——浅色的裙子已经被浸湿了一大片,还在不断地往下滴水。
羊水破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竹竿,转身朝医务室走去。她没有跑——跑也没用,反而容易摔跤。她走得很快但很稳,一只手托着肚子,一只手扶着腰,沿着田埂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路上遇到了大妞。
大妞正推着一辆独轮车从饲料仓库那边过来,看到棠梨裙子上湿了一大片,脸色立刻就变了。
“要生了?不是还有半个月吗?”
“它等不及了。”棠梨的声音很平静,“帮我叫一下产婆。”
“你等着!别乱动!我去叫人!”大妞丢下独轮车,转身就跑。
棠梨靠在医务室门口的墙上,感觉宫缩开始变得密集了。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按照自己七次分娩积累下来的经验,在每一次宫缩来临的时候深深地吸气、缓缓地呼气,让身体放松下来,不要和那股疼痛对抗。
疼痛一波一波地涌来,像海边的潮水。
棠梨在潮水中站着,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想。
产婆来得很快。大妞几乎是拽着产婆跑过来的。产婆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姓何,接生经验丰富——牧场的孕畜们都是她接生的。
“怎么提前了?”何产婆一边检查棠梨的情况,一边皱着眉头问。
“我也不知道……下午在晒谷场,忽然就破水了。”
“宫口已经开了四指了。”何产婆的表情严肃起来,“来不及转去产房了,就在医务室生吧。大妞,你去烧热水,多烧一点。再拿几条干净的布来。”
大妞应了一声就跑了出去。
棠梨被扶到医务室的那张小床上。床板很硬,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她仰面躺下,双腿分开,双手抓着床沿,等待着下一波宫缩的到来。
何产婆掀起她的裙子,看了看情况,说:“胎位正,你不用怕。按我说的做,很快就能生下来。”
棠梨点了点头。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紧张。她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勇敢,也不是麻木,而是一种七次分娩之后形成的“熟练”。她太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太知道每一个步骤该怎么配合了,太知道怎么用力、怎么呼吸才能让自己少受苦了。
第一胎的时候她疼得哭天喊地。
第五胎的时候她已经不哭了。
到了第八胎,她的表情平静得像在吃饭。
宫缩越来越密集了。棠梨按照何产婆的指令,一次一次地憋气、用力、放松、再憋气、再用力。她能感觉到那个生命在她体内缓慢地下移,撑开她已经经历过多次的产道,一点一点地向这个世界靠近。
“看到头了!再使一次劲!”
棠梨深吸一口气,憋住,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额头的汗珠大滴大滴地滚落。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一阵温热的滑腻感涌出。
紧接着是婴儿的啼哭。
“是个丫头。”何产婆剪断脐带,把婴儿裹进布里,“瘦了点,但哭声响亮,应该没什么大碍。”
棠梨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第八个孩子。
一个女儿。
何产婆把婴儿抱到她面前,让她看了一眼。棠梨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和前面几个孩子一样,红通通的,皮肤皱皱的,眼睛紧闭着,小嘴一张一合。
她没有伸手去摸。
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抱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何产婆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抱着婴儿走出了医务室。
何产婆把婴儿抱走之后,大妞端着一碗红糖水走了进来。她把碗放在床头的桌子上,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又是一胎。”大妞的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生了八个了,棠梨。”
“嗯。”
“你现在最大的那个女儿,都已经快十岁了吧?”
棠梨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花板。
快十岁了。棠梨算了一下——她的第一个女儿,那个被严伯涛抱走的孩子,现在应该快十岁了。在女眷村里,由一个她不认识的养娘抚养,学着认字、学礼仪、学弹琴,再过四年就要被送到调养院,被一个和她姥爷一样老的男人包养,然后怀孕、入籍、刺青、被送到爽死营……
棠梨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有时候会想,”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们会不会恨我。”
“谁?”
“那些孩子。”棠梨看着天花板,眼珠一动不动,“他们长大后,会不会恨我把他们生下来。”
大妞沉默了很久。
“恨你又有什么用呢?”她最终说,“又不是你把他们生下来的——是那些男人。是严伯涛。是爽死营的那些囚犯。是配种站的那些配种员。你只是……你只是……”
大妞说不下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田野里的风吹过甘蔗叶子的沙沙声。
棠梨伸手端起床头那碗红糖水,慢慢地喝了一口。
甜的。
但喝下去之后,舌根处泛起了一阵微微的苦。
“大妞。”
“嗯?”
“你说,我还能撑多久?”
大妞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看着棠梨那张平静到近乎空洞的脸,她忽然觉得所有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你还能撑很久的。”大妞最终说,“你是最会忍的人。”
棠梨扯了一下嘴角,不知道算不算笑。
她端着那碗红糖水,又喝了一口。
甜的。
苦的。
分不清了。
在接下来的三年里,棠梨又生了三胎。
第十胎是个男孩。第十一胎又是个女儿。第十二胎——还是女儿。
她生孩子的速度已经快到了让何产婆都咋舌的地步。“一年一胎已经够快了,你这是十个月一胎啊。”何产婆在登记出生记录的时候,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你这子宫是铁打的吗?”
棠梨没有回答。
她只是接过何产婆递来的补汤,一口一口地喝完。
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怀孕、分娩、哺乳、恢复、再怀孕——这套流程已经刻进了她身体的最深处,变成了一种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本能反应。她的内分泌系统会自动调节,让她的身体在产后迅速恢复排卵,让她的子宫在最短的时间内准备好迎接下一个胚胎。
医生的评价是“生育能力优秀”。
棠梨觉得那不是夸奖,那是一个判决——一个让她继续生、不停生的判决。
第十二胎生完之后,棠梨二十五岁了。
按照栗崁国的法律,孕畜的服役年限是到三十五岁。但奴管局每五年会对所有孕畜进行一次全面评估,评估结果决定她们接下来五年的去向——是继续做孕畜,还是被降级为淫畜。
二十五岁这一次评估,是关键中的关键。
因为二十五岁的女奴,身体机能还处在巅峰期的尾巴上。如果一个女奴到了二十五岁还在“稳定地产出”,奴管局会倾向于让她继续生。但如果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衰退——比如流产率上升、产后恢复变慢、所生子女的存活率下降——那么奴管局就会判定她“生育价值降低”,把她划入淫畜的序列。
棠梨在评估前一个月,就开始紧张了。
她从来没有紧张过任何一次评估——以前她觉得无所谓,反正都是被安排,孕畜也好淫畜也好,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多活几年和少活几年的区别。
但现在她想活着。
她想活着当上管事嬷嬷。
她不想去妓院。
评估那天,棠梨站在奴管局驻牧场办事处的门口,心跳得比任何一次分娩都要快。
“蓉-甲-肆柒贰玖,进来。”
棠梨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中间那个女官员看起来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档案。那本档案比棠梨见过的任何一本书都要厚——那是她十一年的记录。
女官员翻了翻档案,开口了:
“棠梨,现年二十五岁。十一年的生育记录如下:入籍至今,怀孕十二次,分娩十二次。活产十二胎,其中男三胎,女九胎。活产率百分之百。无流产、无死产、无难产记录。”
女官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记录,在同龄孕畜中排前百分之五。”
棠梨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女官员翻到下一页。
“身体检查报告显示:子宫轻度脱垂,骨盆肌肉群中度松弛,腹直肌分离约两指宽,乳房中度下垂。但上述症状均在孕畜正常范围之内,不影响继续生育。”
女官员合上档案,摘下眼镜,看着棠梨。
“综合评估结果:蓉-甲-肆柒贰玖,继续留任孕畜序列。任期从今天起,延长五年,至三十周岁时再次评估。”
棠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双腿一软,几乎站不稳。
她扶着桌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谢……谢谢大人。”
“不用谢我。”女官员重新戴上眼镜,语气依然公事公办,“是你的身体替你争取到了这个机会。继续保持现在的状态,三十岁那年的评估如果也能通过,你就有资格申请管培——牧场的管事嬷嬷序列。”
棠梨的心跳得更快了。
管事嬷嬷。
她离那个位置,又近了一步。
棠梨走出办事处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看着头顶那片透蓝透蓝的天空,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五年。
她还需要再撑五年。
五年,大概五到六胎。
她低头看着自己布满妊娠纹的小腹,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这里已经空了——第十二胎刚生完不到两个月,还没有再次隆起。但她知道,很快它又会鼓起来的。
它总是会鼓起来的。
远处,大妞站在饲料仓库门口,朝她这边张望着。看到棠梨走出来,大妞快步迎了上来。
“怎么样?”
“通过了。”棠梨说。她的声音在发颤。
大妞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抱住她,在她后背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我就知道你可以!你是我见过最能生最能忍的女人!你一定可以的!”
棠梨被大妞抱着,感受到她粗糙的掌心拍在自己背上的力道,眼眶微微发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绿色的甘蔗田,看着田埂上那些挺着大肚子还在劳作的女人们,看着头顶那片永远不会改变的蓝天。
五年。
她对自己说。
再撑五年。
然后她就能活得像个人了。
(第九章 完)
第十章:铁打的子宫
二十五岁评估通过之后,棠梨在牧场里的地位悄然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管事嬷嬷们对她的态度比之前温和了几分。食堂打饭的大姐给她舀菜的时候,勺子会多抖两下,让那一勺里多出两块肉来。分配农活的时候,管事的会把她安排到相对轻松的活儿上去——晒谷场、菜地、饲料仓库,而不是甘蔗田和水田那种弯腰驼背的重活。
这些优待没有人明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棠梨是牧场的“优质资产”,是奴管局档案上用红笔标注过的“高产出女奴”。她多生一胎,牧场就多一份业绩,奴管局就多一份功劳。照顾她,就是照顾牧场的利益。
棠梨坦然接受了这些优待。她没有觉得受宠若惊,也没有觉得理所当然。她只是默默地接受,然后把省下来的体力攒着,用在配种和分娩上。
这是她的身体和这个世界之间的交易——她交出子宫的使用权,换取稍微好一点的伙食和稍微轻一点的活计。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二十六岁那年春天,棠梨的第十三胎出生了。
是个儿子。
这个儿子比前面几个都要壮实,出生的时候哭声响亮得整座医务室都能听见。何产婆抱着他称了称重量,笑着说:“八斤六两,好一个大胖小子!棠梨,你这一胎生得值。”
棠梨躺在产床上,看着何产婆手里那个挥舞着拳头的男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值什么呢?值她接下来一个月的修养期?值那一碗额外的红糖水煮蛋?还是值奴管局档案上多一条“活产”的记录?
都是值的。又都是不值钱的。
她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儿子被抱走了。和前面十二个孩子一样,被登记了编号,送到了他该去的地方——育幼园。他会和其他的奴产子一起,被按照“女孩的模式”抚养,一岁的时候被阉割,切除双侧睾丸,变成伪娘。十二岁的时候被送到妓院,开始接客。二十五岁的时候切除阴茎,植入人造阴道,变成嬷嬷,在妓院或牧场里做杂役,一直到五十五岁——
安乐死。
棠梨没有睁眼。
她已经学会不在孩子被抱走的时候睁眼了。
二十六岁到二十八岁那两年,棠梨的身体开始出现了一些她无法忽视的变化。
首先是月经。生完第十三胎之后,她的月经周期变得不太规律了。有时候四十多天才来一次,有时候二十天就来了。经量也忽多忽少,多的时候像开了闸一样汹涌,少的时候只是淡淡地褐色的痕迹,两天就干净了。
其次是腰疼。以前生完孩子,修养一个月就恢复得差不多了。但现在,生完孩子之后,她的腰会连续疼好几个月,尤其是阴雨天的时候,疼得她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去找牧场的医生看过,医生说是“产后腰椎劳损”,开了几贴膏药,贴上去热辣辣的,能缓解一些,但治不了本。
“你生得太多了。”医生一边写病历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就又怀上了,等于是连轴转。腰椎和骨盆承受不了这么高频率的负荷。”
医生说的道理棠梨都懂。
但她能怎么办呢?
她能跟牧场的管事发申请说“我身体需要休息一年”吗?申请书递上去的第二天,她就会被划入“生育能力下降”的名单,然后在下一次评估中被直接降级为淫畜,送到妓院去。
在栗崁国,女奴没有“休息”这个选项。
她只能撑着。
二十八岁那年冬天,棠梨生了第十四胎。
这一胎来得比之前任何一胎都要艰难。从发动到分娩,整整持续了将近十个时辰。羊水破得早,但宫口开得慢,何产婆守了她一夜,到后来脸色都变了,让人去请了牧场的值班医生来。
值班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周,是牧场为数不多的男性医务人员之一。他给棠梨做了检查之后,眉头皱了起来:“胎位不正,是臀位。”
棠梨躺在产床上,疼得浑身发抖,但意识还是清醒的。她听到“臀位”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臀位——孩子的屁股朝下,头朝上。这种胎位分娩的风险极高,容易造成脐带脱垂、胎儿窒息,甚至子宫破裂。
“能转过来吗?”何产婆问。
“试试吧。”周医生脱下外套,挽起袖子,在手上涂了厚厚一层润滑剂,“棠梨,会有点难受,你忍一下。”
棠梨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周医生的手探入了她的身体。那种感觉——一只成年男人的手,整个探入产道,在她的子宫里摸索、推转——比任何一次分娩都要疼。棠梨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
“别动!别夹!放松!”周医生的声音很严厉,“你想不想让孩子活着出来?”
棠梨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顺着眼角不停地往下流。
周医生在她肚子里摸索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胎儿的位置。他一只手在她肚皮上按压,一只手在里面推转,一点一点地把胎儿的身体调整过来。
“好了,转过来了。”周医生收回手,满头大汗,“现在看你的了。宫口已经全开了,抓紧时间。”
棠梨咬着牙,按照何产婆的指令,一次一次地使劲。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十个时辰的折磨耗光了她所有的体力。但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孩子就会憋死在里面。
她想到那些生下来就没了气息的孩子。
她不想再多一个。
“使劲!再使一次!看到头发了!”
棠梨憋住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下一推——
一阵温热的滑腻感涌出,紧接着是一声微弱的啼哭。
那哭声不大,但足以让产房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是个丫头。”何产婆把婴儿抱起来,检查了一下,“就是憋得久了点,脸色有点发紫,得观察几天。”
棠梨躺在床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下身还在流血,量比前几次都要大。周医生按了按她的小腹,脸色又凝重了几分。
“产后出血,量不小。”他对何产婆说,“给她打一针缩宫素,按压子宫,观察一刻钟。如果血还止不住,就得送城里医院了。”
缩宫素打进去之后,棠梨感觉到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收缩——那是子宫在药物的刺激下强行收缩止血。她疼得蜷缩起来,但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好在血止住了。
第十四胎,母女平安。
棠梨在母婴坊多住了半个月才被允许下床。周医生在她出院之前找她谈了一次话。
“你的子宫壁已经变得很薄了。”周医生的语气很严肃,“连续多次妊娠,子宫肌肉得不到充分的恢复时间,肌纤维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损伤。再加上这一次的产后出血——老实说,你的子宫已经接近极限了。”
棠梨坐在诊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
“我还能生吗?”
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能生。但不建议再生了。”
“为什么不建议?”
“因为风险太大了。”周医生说,“下一胎你很有可能出现子宫破裂、前置胎盘或者胎盘植入——任何一种情况都可能导致你死在产床上。”
棠梨抬起头,看着周医生。
“医生,你觉得我有选择吗?”
周医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当然知道棠梨没有选择。她是女奴,是孕畜。她的子宫不属于她,属于栗崁国内务部奴隶事务管理局。管理局说“生”,她就得生。
“我给你开一些补气血的药。”周医生最终说,“你回去之后多休息,少干活,尽量把身体养好一些。”
棠梨接过药方,折好,收进怀里。
“谢谢医生。”
她站起来,走出了诊室。
外面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伸手挡了一下。
十四胎了。
她今年二十八岁。十四胎。
平均一年两胎。
她的子宫已经薄得像一张纸,随时可能破裂。
但她还得继续生。
因为她是孕畜。
二十九岁那年秋天,棠梨生了第十五胎。
这一胎比上一胎顺利一些——胎位正,产程也不算太长,从发动到分娩只用了不到四个时辰。但棠梨在分娩之后出血量依然偏大,周医生再次给她打了缩宫素,按压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把血止住。
“你的子宫收缩能力明显下降了。”周医生擦着额头上的汗,语气比上一次更加凝重,“正常分娩之后,子宫会自行收缩,压迫血管止血。但你的子宫肌肉已经太疲劳了,收缩无力。下一次——如果有下一次——你可能需要在产前就备好血,随时准备输血。”
棠梨没有说话。
她看着天花板,默默地在心里数着。
第十五胎。
距离三十岁评估,还有一年。
她还要再生一胎。
至少一胎。
三十岁生日的前一个月,棠梨照例去做了产检——她已经又怀上了,第十六胎,四个月。
产检结果出来的时候,周医生的表情比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胎盘位置偏低,覆盖了子宫颈口一部分。这是前置胎盘。”
棠梨不太懂医学术语,但她从周医生的表情里读出了不祥的信息。
“前置胎盘……是什么?”
“简单说,就是胎盘长在了不该长的地方。”周医生指着那张模糊的影像图说,“正常胎盘应该在子宫的上段。但你的胎盘长在了下段,靠近子宫颈口,甚至有一部分覆盖了宫口。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棠梨摇了摇头。
“意味着你在分娩的时候,胎盘可能会先于胎儿剥离,造成大出血。这种出血来势凶猛,几分钟之内就可能失血过量。”周医生的声音很沉重,“而且,因为胎盘附着的位置不对,你分娩时子宫下段的收缩能力很差,出血很难止住。”
周医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棠梨,我建议你——去向奴管局申请终止妊娠。”
棠梨愣住了。
“终止妊娠?”
“对。”周医生点了点头,“前置胎盘对产妇的威胁极大。你上一胎已经出现了产后宫缩无力的问题,这一次如果再出现大出血——我真的没有把握能把你救回来。”
棠梨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申请终止妊娠,奴管局会同意吗?”
周医生沉默了。
他们都心知肚明:奴管局大概率不会同意。
在栗崁国的奴隶管理体系里,一个胎儿的“价值”远远高于一个女奴的“安全”。棠梨的肚子里是一个健康的、四个月大的男胎。根据B超显示,这个胎儿发育良好,没有畸形,没有先天疾病。在奴管局的账本上,这个胎儿的价值是“未来可以创造二十年以上劳动收益的优质资产”。
而棠梨——她是一头已经生了十五胎的、子宫快要报废的老孕畜。
用一个快要报废的老孕畜去换一个崭新的、健康的男胎——在奴管局的算盘上,这笔账根本不需要算。
“你先别想那么多。”周医生最终说,“先把身体养好。等到足月的时候,我会申请上级医院调血浆过来备着。到时候如果真的出了状况,至少还有抢救的机会。”
棠梨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了诊室。
她走得很慢。
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托着肚子。
走廊很长,光线很暗。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三十岁评估的那天,棠梨站在奴管局驻牧场办事处的门口,心跳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响。
她已经不像二十五岁那年那样紧张了。五年的时间,让她对这个流程变得熟悉——进门,坐下,听官员宣读档案,等待判决。她甚至已经能在等待的时候保持平静的呼吸和平稳的心率了。
但她的手心还是出汗了。
“蓉-甲-肆柒贰玖,进来。”
棠梨推门走了进去。
这一次坐在主审位置上的,还是五年前那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女官员。她比五年前老了一些,鬓角多了几根白发,但目光依然锐利如刀。
女官员翻开了棠梨的档案。
那本档案现在已经厚得像一本字典了。十五次分娩记录,十五份婴儿出生证明,十五份产后恢复报告,还有若干次身体检查的记录和医生的建议书。
女官员一页一页地翻着,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棠梨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女官员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抬起头看着棠梨。
“棠梨,你的记录……非常优秀。”
棠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入籍十六年,分娩十五次,活产十五胎。没有流产、没有死产、没有难产致死。这个记录在整个芙蓉城的孕畜中,排名前三。”女官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赞赏,“你是一个极其优秀的生育者。”
“但是——”
棠梨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女官员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档案最后一页的医生建议书上。
“医生建议你终止当前的妊娠。理由是前置胎盘和子宫壁过薄带来的高致命风险。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
“你怎么想的?”
棠梨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女官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大人,我想活着。我想继续生。我想活到三十五岁,申请管培,当管事嬷嬷。”
女官员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也许是惊讶,也许是惋惜,也许是某种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知道你这一胎可能会死吗?”
“……知道。”
“那你还要生?”
棠梨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大人,我不生,现在就得去妓院。我生了,还有可能活下来。我是女奴,我没有别的路可走。”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女官员最终叹了口气,拿起了桌上的印章,在棠梨的评估结论栏里盖了下去。
“蓉-甲-肆柒贰玖,评估通过。继续留任孕畜序列,任期延长至三十五岁。”
棠梨闭上了眼睛。
通过了。
她又可以在牧场待五年了。
“但是——”女官员的声音再次响起,“考虑到你当前的孕情风险,这一胎生完之后,奴管局会对你进行一次特别评估。如果医生认定你的身体已经不再适合继续生育——你会被提前划入淫畜序列,送到指定的机构去。”
棠梨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女官员,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棠梨走出办事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牧场的屋顶和树梢都染成了一片金红色。远处的甘蔗田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麻雀从晒谷场上飞起来,叽叽喳喳地掠过天空,落到了远处的树林里。
棠梨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托着圆鼓鼓的肚子。
大妞从饲料仓库那边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问:“怎么样?!”
“通过了。”棠梨说。
大妞高兴得跳了一下:“太好了!你又撑过五年了!”
棠梨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嘴角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是啊,又撑过五年了。
只要再撑五年——三十五岁——她就能申请管培,当上管事嬷嬷,脱离孕畜的身份。
只要再撑五年。
她低头看着自己高耸的肚子。
这里面,是她的第十六胎。
也是她这辈子最危险的一胎。
棠梨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那片金红色的晚霞。
她把双手叠放在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她体内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我们一起撑过去,好吗?
肚子里的小生命没有回答。
只是又轻轻地踢了她一下。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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