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崁异梦之《棠梨血》第11至15章含后记

送交者: HKTK2000 [品衔R2☆] 于 2026-05-09 2:11 已读87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栗崁异梦之《棠梨血》全本15章含后记 由 HKTK2000 于 2026-05-09 2:05
第十一章:落花
第十六胎分娩的那天,牧场上空乌云密布,像是整个天空都要压下来。
棠梨被推进产房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混合着她粗重的喘息和在阵痛间隙压抑的呻吟,汇成一种令人心焦的声响。
产房里比平时多了一倍的人——除了何产婆,还有周医生和两个从城里医院调来的护士。墙角摆着两只输血瓶,透明的胶管从瓶口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前置胎盘,准备剖腹产。”周医生戴上手术手套,声音简洁而果断,“给她上麻药。”
棠梨躺在手术台上,感觉到一根细长的针刺入了她的腰椎。一股冰凉的液体沿着脊椎扩散开来,从腰部往下,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麻木、沉重,像是下半身不属于自己了一样。
她不害怕。她甚至在麻药生效的时候感到了一丝轻松——这种从身体中剥离出来的感觉,让她暂时忘记了自己是一头待宰的孕畜。
周医生的手术刀划开了她的小腹。
皮肤、脂肪、筋膜、子宫——一层一层地被切开。棠梨感觉不到疼痛,但她能感觉到那些手在她体内翻找、拉扯的动作。那种感觉非常奇怪——像是有人在她的身体里翻箱倒柜,寻找一件被藏起来的物件。
“胎盘附着面积大,和子宫壁有轻度粘连。”周医生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止血钳。”
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
护士递纱布的声音。
何产婆压低声音念着什么的声音。
雨声。
棠梨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无影灯,灯光白得刺眼,让她的眼睛有些发酸。她眨了眨眼,没有泪水流出来。
“孩子出来了。”
一声微弱的啼哭——不像棠梨之前那些孩子那样响亮,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气不足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一样。
周医生把孩子交给护士:“清理呼吸道,检查Apgar评分。”
护士接过婴儿,放到旁边的小台上。棠梨侧过头,透过护士的臂弯缝隙,看到了那个小小的人影——皮肤发紫,四肢软绵绵地垂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雏鸟。
“Apgar五分,轻度窒息。需要吸氧。”
棠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
轻度窒息——活下来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比她预想中最坏的结果要好。
“棠梨,现在我要给你做子宫切除。”周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她从未在医生语气中听到过的严肃,“你的子宫在分娩后收缩不良,出血量已经超过八百毫升。如果保留子宫,你很有可能死于产后大出血。我需要你的同意——你同意切除子宫吗?”
棠梨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三个字:“切了吧。”
子宫。
那个让她活了半辈子、也让她痛了半辈子的器官。
那个生了十六个孩子的器官。
那个让她在爽死营里被反复侵犯、在牧场里像母牛一样被配种的器官。
那个让她既爱又恨的东西。
切了吧。
她听到周医生对护士说了什么,感觉到更多的器械进入了她的腹腔。这一次的动作和剖腹产时的感觉完全不同——不是“取出”,而是“切除”。那些器械在她的盆腔深处夹住、切割、缝合,像是在拆除一栋已经废弃多年的老房子。
那种感觉——很空。
她说不清是身体上的空,还是心理上的空。
也许两者都有。
手术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当周医生终于摘下染血的手套,长出一口气的时候,棠梨知道——结束了。
“子宫全切手术顺利完成。”周医生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出血已经控制住了。输血已经上了。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危险期,如果体温正常、没有内出血的迹象,就算是脱离危险了。”
棠梨躺在手术台上,浑身软得像一摊泥。但她还清醒着。
“医生,”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那个孩子……活下来了吗?”
周医生沉默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保温箱里的婴儿。
“活下来了。是个女孩。Apgar评分已经升到七分了。”
棠梨闭上了眼睛。
女孩。
又一个女孩。
她在这世上已经有……她算不清了。九个女儿?十个?她已经记不清了。
但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个孩子了。
子宫已经切了。她再也不会怀孕了。
她终于——终于不用再生了。
第二天下午,奴管局驻牧场的官员来到了棠梨的病床前。
来的是两个女官员,其中一个棠梨认识——是那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蓉-甲-肆柒贰玖,由于你已经接受了子宫全切手术,永久丧失了生育能力。根据栗崁国奴隶管理局的相关规定——丧失生育能力的女奴,自动划入淫畜序列。”
女官员翻开文件,用一支钢笔在几处空白的地方画了勾。
“鉴于你的身体状况,你需要在术后修养两个月。两个月之后,你将被转移到芙蓉城临时安置中心。在那里等待进一步的分配通知。”
棠梨半靠在床上,身上还缠着厚厚的手术绷带,小腹处传来阵阵钝痛。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位女官员。
“大人,我之前的管培申请……还有效吗?”
女官员翻文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棠梨,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也许是惋惜,也许是无奈。
“管培申请只对在册的孕畜开放。你已经不属于孕畜序列了。”
棠梨没有说话。
她早就知道答案了。
她只是想再确认一次。
“那我会被分配到哪里?”棠梨问。
“目前芙蓉城地区的两个主要分配去向是:军营妓院和绛仙楼。”女官员合上文件,“你的档案记录很优秀——身体健康,无传染病,从业经验丰富。再加上你年轻时在调养院受过训,识字,会弹琴。初步考虑——绛仙楼。”
绛仙楼。
棠梨听过这个名字太多次了。
她的母亲柳儿,当年就是被送到那里的。
命运果然是一个轮回。
棠梨缓缓地点了点头。
两个月后,一辆深绿色的铁皮马车停在了牧场门口。
棠梨提着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袱,站在住了十二年的牧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甘蔗田还是那片甘蔗田,绿色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晒谷场上晒着今年新收的稻谷,金灿灿地铺了一地,几个挺着大肚子的孕畜正拿着竹竿在赶麻雀。远处的宿舍区炊烟袅袅,食堂正在准备午饭。
她在这片土地上生了十六个孩子。
十六个。
她的整个青春,都耗在了这片土地上。
“上车了。”押送员催促道。
棠梨转回身,踩上踏脚板,弯腰钻进了车厢。
马车上路了。她透过车厢后部那扇小小的铁栅栏窗,看着牧场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树林完全遮挡住,消失在视野中。
棠梨转回头,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绛仙楼坐落在芙蓉城最繁华的柳莺街上。
和棠梨想象中那种挂红灯笼、门口站着浓妆艳抹的女人的妓院不同,绛仙楼是一座三进的大宅院,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绛仙楼”三个字,笔力遒劲,像是出自名家手笔。门口种着两株高大的桂花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条巷子的天空。如果不是门口那块匾额和门楣上挂着的几盏暗红色的绢纱灯笼,这栋宅子看起来更像是一座书香门第的府邸。
棠梨站在绛仙楼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额,发了一会儿呆。
“别看了,进来吧。”押送员推了她一把。
棠梨跨过门槛,走进了这座她母亲柳儿曾经待过的院子。
绛仙楼的内部远比外表复杂。穿过第一进的门厅,是一个宽敞的天井,天井里种着几株芭蕉和一棵高大的玉兰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几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年轻女人正围坐在石桌旁嗑瓜子聊天。她们的打扮和棠梨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涂着脂粉,嘴唇点得鲜红,指甲染着蔻丹,领口开得很低,露出深深的乳沟和精致的锁骨。
她们看到棠梨被押送员领进来,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一种老住户审视新住户时特有的挑剔。
“秋妈妈,新货到了。”押送员朝楼上喊了一声。
二楼的走廊上,一扇雕花木门被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倚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棠梨。
秋妈妈——绛仙楼的老鸨。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缎面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高高的发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她的五官端正,皮肤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有一种见惯了风月场上一切肮脏和残酷的深邃与冷漠。
秋妈妈沿着木楼梯走下来,绕着棠梨走了一圈,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几岁了?”
“三十。”
“生了几个?”
“……十六个。”
秋妈妈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十六个?看不出来。身材保养得还行,没有太走样。奶子收了之后还看得过去,腰粗了点,但还能接受。脸长得不错——底子好。”
她伸手捏住棠梨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又让她张开嘴看了看牙齿,像在相看一匹骡马。
“识字吗?会弹琴吗?”
“会。”
“在哪学的?”
“调养院。”
秋妈妈的眼睛亮了一下:“调养院出来的?哪家的调养院?”
“芙蓉城调养院。花嬷嬷管的。”
“花嬷嬷?”秋妈妈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怀念的神色,“那个老东西还活着呢?”
“……我走的时候她还健在。”
秋妈妈点了点头,神情比刚才缓和了一些:“调养院出来的人,底子都不错。行,留下吧。押送员,人我收了。交接单拿来,我签字。”
棠梨在绛仙楼的第一天,是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度过的。
那是一间位于后院的下人房,面积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脸架。墙壁是白灰粉刷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枯的茉莉花,花盆里的土已经干得裂开了缝。
秋妈妈让一个叫红姐的姑娘带她熟悉环境。
红姐大约二十五六岁,是绛仙楼“现役”的姑娘里比较年长的一个。她个子不高,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好几岁。她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薄绸褂子,领口大敞着,露出半截雪白的肩膀和一根细细的红色肚兜带子。
“你是从牧场过来的?”红姐一边带她参观一边问。
“嗯。”
“生了多少个?”
“十六个。”
红姐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棠梨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十六个……你今年多大?”
“三十。”
红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比我能忍。我生了四个就受不了了,求着医生帮我把子宫摘了。没摘之前觉得生不如死,摘了之后……”她苦笑了一声,“发现摘了也好不到哪里去。”
绛仙楼的布局远比棠梨想象中复杂。
整个宅子分为前院、中院和后院三个区域。前院是接待客人的地方,包括大厅、茶室和几间布置豪华的“雅间”。中院是姑娘们的“工作区”,每人一间房,房间内的布置比后院的下人房要精致得多——红木床、绸缎被褥、梳妆台、屏风,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花瓶,看起来和正经人家的闺房没什么两样。
“每个姑娘一间房,接客就在自己房里。”红姐指了指走廊两边的房间,“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要接七八个客人。生意淡的时候,一天两三个。”
棠梨看着那些紧闭的房门,想象着门后正在发生的事情,胃里微微有些发紧。
“每个姑娘一个月要向楼里交一笔‘份子钱’——包括房费、伙食费、脂粉钱和保护费。赚够了份子钱,剩下的才是你自己的。”红姐的声音变得低了一些,“刚开始的时候,你很难剩下来什么钱。等你有了稳定的熟客,日子才会好过一些。”
棠梨听着,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绛仙楼的规矩,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某种程度上,比牧场更残酷。在牧场,她只需要服从——按时吃饭、按时干活、按时配种、按时分娩。但在绛仙楼,她需要取悦男人,需要让那些男人愿意为她花钱,需要像一个真正的商品一样在市场上竞争。那些年轻的、漂亮的、刚入行的姑娘,总是比年老色衰的姑娘更有市场。
而她今年已经三十岁了。
在妓院里,三十岁已经不是年轻的姑娘了。
“秋妈妈让你在屋里好好待着。”参观结束后,红姐把她领回了那间下人房,“明天晚上会安排你接第一个客人。到时候会有人提前来叫你,你收拾整齐就行。”
红姐走后,棠梨一个人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床上,环顾着这间狭小的房间。
窗外传来前院隐隐约约的划拳声和女人的笑声,混合着丝竹管弦的乐声,在夜空中飘荡。
她在这座繁华的妓院里,在这个不夜城中,即将开始她人生的全新阶段。
她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解开了自己衣领的扣子,露出左锁骨下方那个墨蓝色的编号刺青——蓉-甲-肆柒贰玖。
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排数字。
十二年。她做了十二年的孕畜,从十四岁到三十岁,生了十六个孩子,子宫被切除了,身体被掏空了。
然后呢?
然后她被送到了这座妓院里。
和她的母亲一样。
她扣好衣领,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了自己。
她没有哭。
她只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着,听着前院传来的欢笑声,一夜无眠。
第二天傍晚,红姐来敲门了。
“棠梨姐,秋妈妈让你准备一下。客人已经到了。”
棠梨坐在床沿上,已经穿戴整齐——穿着一件秋妈妈让人送来的淡青色绸缎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什么样的客人?”她问。
“京城来的一个商人,姓裴。据说是做大宗香料生意的。”红姐压低声音说,“他点名要年纪稍大、有经验的姑娘。秋妈妈说你正合适。”
棠梨跟着红姐穿过走廊,来到中院一间名叫“海棠阁”的厢房门口。
红姐推开门,朝里面说了一句:“裴老爷,人到了。”
然后她侧过身,朝棠梨使了一个眼色——进去吧。
棠梨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房间里灯光明亮,红烛高烧。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他的相貌不算难看,身材微微发福,皮肤保养得很好,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看起来不像牧场里的那些配种员,也不像爽死营里的那些囚犯。
他看起来像是一个——体面人。
裴老爷看到棠梨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叫什么名字?”
“……棠梨。”
“棠梨。”裴老爷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点了点头,“名字好听。多大了?”
“三十。”
“三十岁。”裴老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棠梨身上慢慢游走,“秋妈妈说你是在调养院受的训?”
“是。”
“会弹琴吗?”
“会。”
“弹一首来听听。”
棠梨走到墙角的古琴前坐下,十指落在琴弦上。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弹奏——她弹的是阿苓娘在女眷村教她的第一首曲子,一首她练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弹的小曲。
曲调婉转流动,清丽如泉水。
裴老爷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弹得不错。你学这首曲子的时候多大?”
“……七岁。”
“那你的师傅教你的时候,有没有告诉过你这首曲子写的什么?”
“写的是一个女子思念远方的丈夫。”
裴老爷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棠梨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了棠梨的下巴,让她的脸抬起来正对着灯光,仔细端详了一番。
“你长得很好看。”他说,“不年轻了,但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不是那些小姑娘能比的。”
他的手从她的下巴滑下来,顺着她的脖颈,滑到领口处,停在那里。
“秋妈妈跟我说了你的来历。你生过十六个孩子。”
“……嗯。”
“子宫也摘了。”
“……嗯。”
“那正好。”裴老爷松开了手,后退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我不要你生孩子。我只要你好生伺候我。”
那晚裴老爷没有太折腾她。
他让她脱了衣服,在床上躺下。他抚摸了她全身,从上到下,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抚摸一件精致的瓷器。他的手指在她小腹上那道长长的剖腹产疤痕上停留了很久。那是她生第十六胎时留下的,从肚脐一直延伸到耻骨,像一条蜿蜒的蜈蚣。
“疼吗?”他问。
“当时不疼。打了麻药。”
“我问的不是这个。”裴老爷的手指沿着那道疤痕轻轻滑过,“我问的是——你的心。疼吗?”
棠梨愣住了。
她躺在红烛高烧的灯光下,赤裸着身体,敞开着那个被切除了子宫、布满了妊娠纹和手术疤痕的小腹,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她的心,疼吗?
疼。她无数个夜晚都被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折磨得无法入眠。但她早已习惯了不回答,或者说,她早已忘记了怎么回答。
“习惯了。”她最终说。
裴老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没有再说话,俯下身,开始亲吻她的身体。
他的吻很轻,从她的脖颈开始,一路向下,落在她的锁骨上、乳房上、小腹上,最后停留在那道疤痕上。
他吻了那道疤。
棠梨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那种触感——不是欲望,不是侵犯,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近似于珍惜的东西。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迎合他。
她只是躺在那儿,在烛光摇曳中,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裴老爷走之前,在桌上放了一锭银子。
那是棠梨在绛仙楼挣到的第一笔钱。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锭银光闪闪的银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伸手拿起那锭银子,放进了阿苓娘给她的那个布包里。
布包里已经有几样东西了:一根银簪子,几块碎银子,一张写着她儿子编号的纸,还有这一锭银子。
她把布包系好,塞到了枕头底下。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了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十一章 完)
第十二章:海棠旧梦
棠梨在绛仙楼的头几个月,像是重新学走路。
在牧场的时候,她的生活是被钟声切割成整齐的碎块的——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吃饭,什么时辰下地,什么时辰配种,什么时辰睡觉。一切都在固定的轨道上运行,不需要动脑子,不需要做选择,只需要像一头拉磨的驴一样,一圈一圈地走,直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但绛仙楼不一样。
绛仙楼的节奏是乱的。客人什么时候来,她什么时候就得醒着。有时候客人深夜才到,她就得熬到三更。有时候客人清晨就来,她就得在天不亮的时候起来梳妆。饭点也不固定——生意好的时候,她可能一整天都吃不上一口热饭;生意淡的时候,她有大把的时间坐在窗前发呆,看院子里的玉兰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时间在这里变成了一种黏稠的、流动缓慢的东西。没有钟声,没有号令,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大街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叫卖声和车马声。
棠梨花了很长的时间来适应这种“自由”。
她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空余时间”。在女眷村的时候,有空余时间她就练琴认字。在爽死营和牧场的时候,她没有空余时间——不是在干活就是在被操,不是在怀孕就是在分娩。空闲是一种她从未拥有过的奢侈品。
而现在,她每天有大把的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她开始重新练琴。绛仙楼的前厅里有一架古琴,是秋妈妈的私人物品,平时很少有人弹。棠梨问了秋妈妈能不能借来练练手,秋妈妈大手一挥:“弹吧弹吧,别弹断了就行。”
棠梨就每天下午坐在前厅的窗边,对着院子里那棵玉兰树,一遍一遍地弹着阿苓娘教她的那些曲子。
琴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穿过雕花的窗棂,飘到院子里,和玉兰花的香气混在一起,弥漫在午后的阳光中。
有时候,弹着弹着,她会想起女眷村。
想起那棵桂花树,想起院子里晾衣裳的竹竿,想起阿苓娘在灶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那些在河边洗衣服时赤脚踩在鹅卵石上的凉意。
那些记忆都已经很遥远了。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但她还记得。
三个月之后,棠梨开始有了熟客。
裴老爷每个月会来芙蓉城一趟,每次来都会点她。他依旧是那个样子——不紧不慢,不温不火,来了先喝茶听曲,聊一会儿天,然后才上床。他做爱的方式也很固定:前戏很长,很温柔,动作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从不粗暴。他会在完事之后躺在她身边,安静地抽一袋烟,然后在天亮之前离开,在桌上留下比规定数目多一些的银钱。
棠梨有时候会想,裴老爷到底在她身上寻找什么。但她没有问过。
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除了裴老爷,棠梨也开始接别的客人。秋妈妈在人流高峰期把她从后院调到了中院,给她分了一间带窗户的房间,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玉兰树。房间比下人的那间大了一倍,红木家具、绸缎被褥、黄铜梳妆台,墙上还挂了一幅字画,写的是“海棠春睡”四个字。
“你的生意不会差的。”秋妈妈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收拾房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你这张脸,配你这个身段,再加上你会弹琴会说话——男人在你这里能找到别处找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棠梨问。
秋妈妈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你以后就知道了。”
棠梨后来慢慢懂了秋妈妈的意思。
她和其他姑娘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她不装。
那些年轻的姑娘,接客的时候总是要装出娇羞的样子,装出欢愉的样子,装出对客人恋恋不舍的样子。但棠梨不装。她不会假装高潮,不会假装害羞,不会假装对客人的甜言蜜语心动。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或坐着,能配合的配合,不能配合的就直接说“不行”。奇怪的是,大部分客人反而吃这一套。
“你是我见过最实在的姑娘。”有一个常客这样对她说,“跟你在一起,我不需要费心思猜你在想什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我要什么。这样就很好。”
棠梨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但她知道,这确实给她带来了一些稳定的客源。
在绛仙楼的第二年秋天,棠梨遇到了一个让她至今都无法忘怀的客人。
那是一个雨夜。
秋妈妈来敲她的门,说有一个特别的主顾,指名要她。
“什么人?”棠梨问。
“一个老人家,七十多岁了。从京城过来的,据说是告老还乡的官老爷。”秋妈妈压低声音说,“他来了之后,哪儿也没去,就点了你的名字。可能是以前听说过你。”
棠梨换上了一件素色的衣裳,没有施太多的脂粉,跟着秋妈妈来到了前厅。
那位老人家坐在厅里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长袍,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挽了一个髻。他的脸上布满老年斑,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一双眼睛却意外地清明,一点也不像七十多岁老人该有的浑浊。
棠梨走进大厅的时候,老人家抬起头来看着她。
那一瞬间,棠梨看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了。
“你……你就是棠梨?”
棠梨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是。老人家,您认识我?”
老人家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你长得……真像你娘。”
棠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认识我娘?”
“认识。”老人家的声音在发抖,“柳儿……她是我的包养人。”
棠梨愣住了。
“你的包养人?你是……”
“我姓严。严伯涛。”
棠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严伯涛。
她的包养人。她第一个男人。她的大女儿的父亲。
那个在她十四岁那年包养了她三个月的、年近七十的老头子。
他居然还活着。
算起来,他现在应该已经八十多岁了。
“你……”棠梨的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打听到的。”严伯涛的声音很疲惫,“你娘的后来,我也打听到了。她在绛仙楼待了好些年,后来……后来生病,没治好,走了。你娘走的时候,才三十七岁。”
棠梨站在那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柳儿——她的生母——死在了绛仙楼。
三十七岁。
她现在三十一岁了。再过六年,就是她母亲去世的年纪了。
“你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棠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严伯涛沉默了很久。
“我来看看你。看看你和柳儿的女儿,长成了什么样子。”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根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梅花,和棠梨手里那根阿苓娘给的簪子一模一样,只不过旧得多,花纹已经被磨损得快看不清了。
“这是柳儿的东西。”严伯涛说,“她走之前留下的。她让我将来有机会,把这个给她女儿。”
棠梨看着那根簪子,一动不动。
她的脑海中波涛汹涌,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娘她……”严伯涛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算了。不说了。东西我送到了。我走了。”
他撑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棠梨忽然开口。
严伯涛停住了,没有回头。
“那个孩子——你从调养院抱走的那个——是我的第一个女儿。她现在怎么样了?”
严伯涛的身体僵了一下,过了很久才开口:“她……十五岁那年,也进了调养院。被包养了。后来生了一个孩子。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她的消息了。”
棠梨闭上了眼睛。
又是一个轮回。
和柳儿一样。
和棠梨一样。
和她们所有人一样。
“你走吧。”棠梨说。
严伯涛没有再说话,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消失在门外的雨夜里。
棠梨一个人站在大厅里,桌上放着那根银簪子。
她走过去,拿起簪子,攥在手心里。
簪子很凉。凉得像柳儿的手,凉得像棠梨从未牵过的那双手。
她在绛仙楼的第五年,红姐死了。
红姐死得很不光彩——接客的时候被一个喝醉了的客人掐住了脖子。等护院赶到把客人拉开的时候,红姐的脸已经憋成了青紫色,舌头伸在外面,已经没有了呼吸。
秋妈妈报了官。官差来看了看,说“醉酒误伤,非蓄意谋杀”,判了那个客人赔一笔钱了事。那笔钱还不够给红姐买一口好棺材。
棠梨帮红姐整理了遗物。红姐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换洗的衣裳,一个掉了漆的木梳子,一面裂了缝的铜镜,还有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名字和一行字:“阿芳,女,育幼园,编号蓉-壬-贰柒肆拾。”
那张纸被棠梨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布包里。
和她自己那张写着她儿子编号的纸放在了一起。
红姐死了之后,棠梨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里她还在爽死营,被那些吃了药的男囚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她拼命地想叫,但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逃跑,但四肢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一动也动不了。
每次从噩梦中惊醒,她都会浑身冷汗地坐起来,在黑暗中喘很久,才能重新躺下去。
秋妈妈注意到了她的状态不对,有一天晚上把她叫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秋妈妈的房间在绛仙楼最深处的后院里,比其他姑娘的房间都要大,但陈设却意外的简朴。一张硬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一盏油灯和几本旧书。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字画,写的是“浮生若梦”四个字。
“坐吧。”秋妈妈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棠梨坐下来。
秋妈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然后在她对面坐下,端着茶杯看着她。
“你最近状态不对。”
“……我知道。”
“怎么想的?”
棠梨沉默了很久。
“秋妈妈,你说我们这种人——死了之后,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秋妈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很平淡,像是这句话她已经想了很久了。
“被记得又怎样?不记得又怎样?活着的时候就够苦了,死了还要操心别人记不记得你——累不累?”
棠梨没有说话。
秋妈妈喝了一口茶,又说:“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姑娘了。来的,走的,死的。埋在乱葬岗的,扔在城河里的,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的。你以为红姐是第一个吗?”
秋妈妈放下茶杯,看着棠梨,目光里有一种极其苍老的、阅尽了世事无常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我们都是苦命人。活着的时候就好好活着,死了——死了就什么都不用管了。没人记得你,那是你的福气。有人记得你……那是你的业障。”
棠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但苦过之后,舌尖有一丝淡淡的回甘。
绛仙楼的第八年,棠梨开始教新来的姑娘弹琴。
那些姑娘比她当年进调养院的时候还要年轻——有些才十三四岁,刚从女眷村送来的,脸上的稚气还没完全褪干净,眼睛里还带着一种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她们和棠梨当年一模一样。
棠梨教她们认琴弦,教她们指法,教她们弹一些简单的曲子。她教得很认真,教到那些姑娘能把一首曲子弹得流畅了,她的脸上就会露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淡淡的笑容。
秋妈妈有一次站在门口,看着她教一个新来的小姑娘弹琴,看了一会儿后说:“你越来越像你娘了。”
棠梨的手指停在了琴弦上。
“你认识我娘?”
“认识。”秋妈妈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望着远处,“你娘刚来绛仙楼的时候,也是你这么大。她也会弹琴,也教过别的小姑娘。你弹琴的样子——和她一模一样。”
棠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的手指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纤细白嫩了。多年的劳作和岁月在她的指节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指关节粗大了一些,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左手中指的第二个关节因为常年握锄头而微微变形。
但就是这双手,按在琴弦上的时候,依然能弹出和十四岁那年一模一样的曲子。
“秋妈妈,我娘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秋妈妈沉默了很久。
“她走的时候,我在她身边。”秋妈妈的声音很轻,“她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棠梨。”
棠梨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琴弦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低着头,看着琴弦上那几滴晶莹的水珠,肩膀微微颤抖。
秋妈妈走过来,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你娘这辈子,只做了一件错事——她把你生下来了。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棠梨趴在那架古琴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绛仙楼的第十年,棠梨三十五岁了。
按照栗崁国的法律,年满三十五岁的女奴如果能通过身体健康评估,可以选择退役——回到母婴坊接受一年的生活技能培训,考取养娘资格,然后到女眷村去当养娘,直到六十五岁安乐死。
如果通不过评估——就继续留在绛仙楼,直到干不动的那一天,然后送到奴管局的养老机构去,等死。
棠梨去做了健康评估。
给她做检查的医生是绛仙楼的常驻医生,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陈,一辈子给妓女看病,什么都见过。陈医生给棠梨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抽血、量血压、听心肺、检查乳房和盆腔。
“身体底子还是不错的。”陈医生摘下听诊器,在病历上写了几笔,“子宫切除之后没有出现严重的术后并发症,盆底肌虽然有松弛,但在你这个年龄段属于正常范围。没有性病,没有慢性病,血压和心率都正常。”
“那我……能通过评估吗?”
陈医生放下笔,看着她。
“棠梨,我跟你说实话。你的身体没有大问题——但你的精神不太好。你睡眠质量差,长期处于焦虑状态。这样的状态,即使你通过了评估,到了女眷村那种地方,也未必能撑多久。”
棠梨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了女眷村,就是去养孩子的。我喜欢孩子——虽然这些年我自己的孩子一个都没能留在身边。但至少,在女眷村,我不用再接客了。”
陈医生叹了口气,在评估表上签了字。
“评估通过。你可以去母婴坊参加养娘培训了。”
棠梨拿着那张评估表,在诊室里坐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那张盖了红章的纸,看着上面“评估合格,准予退役”那几个字,手指微微颤抖。
三十五岁。
她从十四岁开始被男人压在身下,整整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十六次分娩。一个被切除的子宫。数不清的夜晚和数不清的男人。
她终于熬到了这一天。
她站起来,走出诊室,穿过绛仙楼的长廊。那些红木雕花的门窗、那些绘着仕女图的屏风、那些挂在廊下的红纱灯笼,她一件件地看过。她在这座宅子里生活了十年,十年足以让她记住每一道门槛的高度、每一块地砖的纹路、每一扇窗户在雨天漏水的痕迹。
但她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棠梨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依旧很少——阿苓娘给她的那个布包,柳儿留下的那根梅花银簪,几件换洗的衣裳。全部的财产,一个布包就能装完。
她坐在床沿上,把布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上,看了一遍,再一样一样地放回去。
银簪子。阿苓娘给的。
银簪子。柳儿留下的。
几块碎银子。
一张写着她儿子编号的纸。
一张写着红姐女儿名字的纸。
她把这些东西都收好,系紧了布包的系带。
然后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年的房间——窗台上的茉莉花已经枯死了;墙上的“海棠春睡”字画已经泛黄,墨迹有些模糊了;床头的铜镜已经生了锈斑,映照出来的面容模糊不清。
她关上房门,把钥匙交给了秋妈妈。
秋妈妈站在走廊里,接过钥匙,看着她。
“真的要走了?”
“真的要走了。”
秋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释然。
“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
棠梨点了点头,转身朝外走去。
她走过前厅,走过天井,走过那棵玉兰树下。
正是深秋,玉兰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上面挂着几片最后的枯叶,在风中摇摇欲坠。
棠梨在大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绛仙楼的匾额依旧挂在门楣上,黑底金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门口那两株桂花树已经过了花期,但树叶依然茂密,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她在这里度过了十年。
她在这里迎来了这辈子唯一一个问过她“心疼吗”的男人。
她在这里得知了母亲柳儿最后的结局。
她在这里送走了红姐。
她在这里用琴声教过那些和当年的她一样迷茫的年轻姑娘。
然后她转身,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条洒满落叶的巷子。
巷子很长。
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棠梨提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一步一步地朝巷口走去。
她的脚步不算快,但很稳。
就像她这辈子走的每一步一样——不快,但稳。
她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
去母婴坊培训,考养娘资格,去女眷村报到,带大那些和她一样命苦的孩子,活到六十五岁——
然后,去和柳儿、和红姐、和所有走在这条路上的女人们团聚。
但她不怕。
她已经走了一辈子了。
她还会继续走下去。
(第十二章 完)
第十三章:欢场
在绛仙楼的头一年,她接待过的客人,她后来大多记不清了。
那些面孔像流水一样从她身上淌过去——胖的、瘦的、老的、年轻的、温和的、粗暴的、沉默寡言的、喋喋不休的。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在她身上发泄完毕之后,提起裤子,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棠梨很快就摸清了这些客人的规律。
那些一进门就急不可耐地把她往床上按的,往往是第一次来妓院的中下层男人——小商贩、跑堂的、手工匠人。他们攒了几个月的钱才敢走进绛仙楼的大门,紧张和兴奋让他们的动作粗鲁而生涩。他们通常撑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完事后会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放下钱就走,不敢多看棠梨一眼。
而那些不紧不慢、先喝茶聊天的,往往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官员、富商、文人。他们不缺钱,也不缺女人,来绛仙楼追求的不仅仅是肉体上的发泄,更是一种“风月场中的体面”。他们会花很长时间聊天,聊诗词,聊时局,聊芙蓉城的八卦,仿佛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嫖妓,而是为了拜访一位故交。直到聊够了,他们才会放下茶杯,自然而然地牵起棠梨的手,走向床榻。
这样的客人,在床上通常也更讲究。他们不喜欢急吼吼的性交,更喜欢前戏和调情。他们会在棠梨耳边说一些暧昧的话,手指在她身上缓缓游走,直到她的身体足够湿润,才不紧不慢地进入主题。高潮之后,他们也不会立刻抽身离开,而是会抱着她躺一会儿,抚摸她的头发和肩膀,说一些事后的话。
棠梨对这两种客人都一视同仁——不热情,也不冷淡,配合但不投入。
这是她在爽死营里练出来的本事:把身体和灵魂分开。身体是工具,灵魂藏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角落里。工具可以被人使用,但灵魂永远不会被触碰。
这种本事在绛仙楼比在爽死营更加有用,因为这里的客人——尤其是那些有身份的老主顾——对女人的情绪非常敏感。他们能看出来这个女人是真心想伺候他们,还是在敷衍。但棠梨的“不投入”并没有让客人们反感,反而成了她在绛仙楼最独特的卖点。
“她不像别的姑娘那样热情,但你反而觉得她是真的。”一个老主顾这样对秋妈妈评价棠梨,“现在的女人个个都会装,但装出来的东西和真的东西,总归是不一样的。”
秋妈妈后来把这些话转述给棠梨听,棠梨没有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起身去准备接下一轮的客人。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她不是一个“真诚”的女人,她只是懒得装。
在绛仙楼的第三年,棠梨遇到了一个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军官,姓陆,中尉军衔,驻扎在芙蓉城外的军营里。他第一次来绛仙楼的时候,只有二十三岁,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蓝色军装,腰板挺得笔直,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秋妈妈安排他见了棠梨。
陆中尉走进房间之后,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先打量房间的陈设,也没有急于坐下喝茶。他站在房间中央,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五官端正,皮肤因长期的日晒而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清澈而明亮。
他看起来和绛仙楼格格不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棠梨。”
“棠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在桌边坐下来,“我叫陆远。你陪我喝杯茶就好。”
棠梨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棠梨没有表现出惊讶——每个月都有好几个“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的男人出现在绛仙楼里。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他对面,等着他继续说。
“我不是为了那个来的。”陆远指了指床的方向,脸微微有些发红,“我就是……不知道去哪里。军营里的兄弟们都说这里好,我就想来坐坐。但真来了,又觉得——”
他没有说完。
棠梨帮他把话说完了:“又觉得不该来?”
陆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棠梨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第一次来的人都这么觉得。来多了就不觉得了。”
陆远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那晚陆远真的只是坐在那里喝了两个时辰的茶。他问了棠梨很多问题——她从哪里来,在这里待了多久,平时做些什么。棠梨挑拣着回答了,没有隐瞒自己的奴隶身份,也没有细说自己在牧场和爽死营的经历。她只说她以前在调养院待过,后来到了绛仙楼。
临走的时候,陆远在桌上放了一两银子——比规定的茶钱多了好几倍。
“我下个月还会来。”他说。
然后他戴上帽子,转身走了。
棠梨看着桌上那锭银子,又看了看关上的房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会再来了。
但陆远下个月真的来了。而且之后的每个月都来。
每次来,他都是那套流程——坐在桌边喝茶,问她最近怎么样,聊一会儿军营里的趣事,然后在桌上放下银子,起身离开。他从来没有碰过棠梨——连手都没有牵过。
这个奇怪的规律持续了将近一年。棠梨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渐渐变得有些在意了。她开始在他来的那天刻意换上一件干净些的衣裳,往脸上多扑一点粉,把头发梳得更整齐一些。
秋妈妈看出了端倪,有一回私下里问她:“那个姓陆的军官,每次来光喝茶不走肾的?”
“嗯。”
“你是不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是。”棠梨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他就是……不太一样。”
秋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她在风月场上混了大半辈子,见过的男女之事比棠梨吃过的盐还多。有些事,她不说破,是因为说破了反而不美。
一年后的一个秋夜,陆远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棠梨从未见过的表情。
他在桌边坐了很久,一杯接一杯地喝茶,一句话也不说。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秋风吹动窗纸发出的细微声响,和他偶尔啜饮时喉结滚动的声音。
棠梨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陆公子,今天怎么了?”
陆远放下茶杯,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我要调防了。”他说,“明天就走。去北境。”
棠梨的手在衣袖下微微攥紧了一些,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三年,可能……回不来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她需要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棠梨,”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一个客人身上听到过的温柔,“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棠梨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陆远伸出手,把她拥进了怀里。
那是棠梨这辈子第一次——她真的第一次感受到——一个男人的拥抱不是为了发泄,不是为了占有,不是为了繁衍后代的命令或者嫖资付清后的索取。
就只是拥抱。
她的脸贴在他军装的胸口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的跳动着,一下一下,透过那层厚实的布料传到她脸颊上。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背,不算用力,但很稳,像是怕弄碎了她一样。
棠梨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哭——她早就不会轻易哭了——但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在体内苏醒,又被她强行按了回去。
他们就这样抱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清冷的光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光影。
陆远松开她,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拿起桌上的帽子,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夜风中轻轻掩上。
棠梨站在原地,额头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被吻过的地方。
然后她放下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桂花最后残留的香气。她看到陆远的身影穿过巷子,在巷口的灯笼下停了一下,然后拐过弯,消失在了夜色中。
她靠着窗框,看着那条空无一人的巷子。
远处的街角,客栈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一抹橘红色的光影投在地上,又迅速收了回去。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不是真的叫陆远。
但她知道,她会记住这个秋天的夜晚,记住这个拥抱,记住额头上的那个吻。
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被当作一个“人”来珍惜的瞬间。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陆远。
他去了北境,再也没有回来。棠梨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死在战场上了。北境的仗打了这么多年,死掉的年轻军官不计其数。他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但她没有去打听。
有些事,不知道答案反而更好。
陆远走后,棠梨的生活恢复了之前的节奏。白天睡觉,下午练琴,傍晚接客,深夜继续接客。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潮水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的身体在岁月的流逝中慢慢变化着。眼角开始出现细纹,乳房比年轻时更加下垂,小腹上的妊娠纹虽然已经褪成了银白色,但依然清晰可见。但她的气质却在这个过程中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年轻姑娘怎么装都装不出来的韵味。
秋妈妈说她是“越老越值钱”。棠梨觉得这句话有些荒唐,但从客人的反馈来看,似乎确实如此。她三十五岁那一年的收入,比刚进绛仙楼那几年反而多了一些。那些有身份的老主顾,比起青涩的小姑娘,更愿意选她这样的“老熟人”——用他们的话说,“知冷知热,知道怎么伺候人”。
在绛仙楼的第八年,一个深夜里,棠梨接待了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客。
那男人的动作很粗暴,一句话也不说,进门就把她按在了床上。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里有浓烈的酒气,显然喝了不少。他在她身上发泄完,提上裤子,扔下一把钱就走。
他走后,棠梨在清理身体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大腿内侧有血迹。
不是她的血——是那个男人的。
她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血迹的来源是她体内残留下来的精液。那精液里混着血丝,颜色发黄,散发着一种与正常精液不同的、略微腥臭的气味。
棠梨的心沉了一下。
在牧场和绛仙楼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因为嫖客传染上病的姐妹了。淋病、梅毒、软下疳……每一种都是不治之症——至少对她们这种人来说是不治之症。牧场的医生能给孕畜治病,秋妈妈也会给楼里的姑娘请医生,但有些病,医生也束手无策。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每天用盐水冲洗那个地方,希望能够靠自己的抵抗力扛过去。
但几天后,她开始出现症状——小便时灼痛,下身流出黄绿色的分泌物。她找到陈医生,让她帮忙检查。陈医生取了样,放在显微镜下看了看,然后叹了口气。
“淋病。早期。能治。”
棠梨坐在诊床上,听到“能治”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已经什么都承受得住了,但那一刻,她发现自己还是怕死的。她还没有去女眷村,还没有当上养娘,还没有在柳儿和红姐的坟前烧一炷香,还没有亲手带大一个孩子。她不能死在绛仙楼里。
陈医生给她开了一种淡黄色的药片,每天吃三次,连续吃半个月。又给她开了一种药膏,让她涂抹在那个地方。临走前,陈医生叮嘱她说:“这个月别接客了。等彻底好了再说。”
棠梨点了点头。
她向秋妈妈请了病假,在自己的房间里关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按时吃药,按时涂药膏,喝大量的白开水。她躺在床上,有时候看着窗外的玉兰树发呆,有时候闭着眼睛听前院传来的丝竹声和欢笑声。
一个月后,陈医生复查,确认她体内的病菌已经完全清除了。
棠梨站在绛仙楼的廊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南方的深秋并不凛冽,风里带着一丝凉意和晒干了的桂花的气息。她又活过来了。
她在绛仙楼的第十年,楼里来了一个特别的姑娘。
那姑娘叫小蝶,才十四岁,刚从女眷村送来的。她长得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脸上还带着稚气未脱的婴儿肥。她到绛仙楼的第一天晚上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
棠梨看着小蝶,想起了自己十四岁那年的自己。
她主动去找秋妈妈,说要教小蝶弹琴。
秋妈妈看了她一眼:“你自己想教?”
“我自己想教。”
“行。教吧。别耽误接客就行。”
棠梨教小蝶认琴弦,教她指法,教她坐姿和呼吸。小蝶学得很认真,但手指僵硬得像是十根木头棍子,按在琴弦上笨拙得让棠梨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以前在女眷村没学过琴?”
“学过……”小蝶红着脸,“但我学得不好,养娘说我手笨。”
“你只是练得少,不是手笨。来,再试一次。”
棠梨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手指,在琴弦上一个音一个音地滑过去。
小蝶的手很小,很软,皮肤嫩得像婴儿一样。棠梨握着她手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自己很多年没有想起过的一件事情——她第一个女儿出生的时候,她曾经握着那只小小的手,感觉着那温热柔软的触感。
那只手,她只握过一次。
“棠梨姐,”小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怎么了?你眼睛红了。”
“没事。”棠梨松开她的手,“风大,迷了眼睛。我们继续练。”
小蝶的第一次接客,是棠梨帮她梳的头。
那天傍晚,小蝶坐在棠梨房间的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涂了胭脂和口脂的脸,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棠梨姐,”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害怕。”
棠梨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把木梳,慢慢地帮她梳理着长发。从发根到发梢,一遍一遍地梳。
“我第一次接客的时候,也害怕。”棠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我被包养的时候十四岁,那个男人六十多岁了,又老又丑。他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小蝶的肩膀开始发抖。
“后来呢?”
“后来?”棠梨停下了梳头的动作,看着镜子里小蝶的脸,“后来我活下来了。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她放下梳子,双手放在小蝶的肩膀上,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记住一件事——他们会进入你的身体,但你不用让他们进入你的心。只要你的心是你自己的,你就没有输。”
小蝶看着镜子里棠梨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棠梨姐……你的心,还是你自己的吗?”
棠梨沉默了很久。
“是的。”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是我的。一直是。”
她直起身来,拍了拍小蝶的肩膀。
“去吧。客人在等了。记住我教你的——疼就深呼吸,不要憋气。结束了就回来,我给你留了热水。”
小蝶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棠梨一眼。
“棠梨姐,谢谢你。”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棠梨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小蝶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扇房门关闭的声响中。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
她抬头看着天空。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玉兰树的枝头,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
月光从她身上照过去,在她的脚下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落在房间的地板上。
她还是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屋内。
铜盆里的热水已经凉了。她还是把手浸了进去,一遍遍清洗着指缝间那些看不见的印记。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学会的生存方式——洗不干净,也要洗。
洗到麻木。
洗到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洗。
绛仙楼的十年,像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梦。
她在这里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从京城的官员到边境的逃兵,从挥金如土的盐商到只剩最后一枚铜板的穷书生。有人在她身上哭过,有人在她身上笑过,有人在她身上喊过别的女人的名字。她把这些都一一承受下来,像大地承受雨水一样,不拒绝,不抱怨,不留恋。
她在这里也交到了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红姐、小蝶、还有几个和她一样从牧场或调养院转来的苦命女人。她们在深夜无客的时候聚在棠梨的房间里,点一盏油灯,嗑着瓜子,聊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有时候她们也会说起各自的过去。
“我生过五个孩子,”红姐有一次喝了一点酒,脸颊泛红,靠在墙上,目光有些迷离地说,“都不知道他们在哪儿,长什么样。”
“我想过逃走,”小蝶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声音很轻,“但逃走了又能去哪里呢?我连自己的编号都去不掉。”
她们的身份都是用那串数字刻在骨子里的。
棠梨从来没有说过想逃走。她也从来没有说过想死。她只是安静地活着,活过一天算一天。她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也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到六十五岁,还有三十年。三十年后,奴管局的通知书会准时送到她手上,告诉她去指定的机构报到,执行安乐死。那是栗崁国替她定好的日子,不需要她自己做决定。
这样也好。
她这辈子做过太多的决定了——决定忍耐,决定顺从,决定活下去——她已经累了。
在绛仙楼的最后一个夜晚,棠梨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明天,她就要去母婴坊参加养娘培训了。
十年。
她在这座宅子里住了整整十年。
她从三十岁住到了四十岁。
她在这里学会了和自己的身体和解——不再厌恶它,也不再忽视它。她知道它已经不年轻了,小腹上有消不下去的妊娠纹和那道长长的剖腹产疤痕,乳房下垂,眼角有了细纹。但她也知道,这副身体陪她撑过了这辈子所有撑不过去的时候。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根柳儿留下的银簪子,在指尖转了两圈。
簪头的梅花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就像她一样,所有的棱角和姿态,都在这漫长的一生中被磨得平了。
她把簪子收进布包里,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房间。
窗外,玉兰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吹熄了油灯。
黑暗笼罩下来。
她站在黑暗中,听着远处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平稳地呼吸着。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她不知道女眷村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当年住过的那间木屋还在不在,不知道那棵桂花树还在不在。
但她知道,她会回去的。
不是回那个她长大的地方,而是回到「她是从那里来的」这个事实之中。
她带着洗白的布包、不再年轻的身体、和一副记了太多东西的脑子,从这座城市的这一端,走向另一端。
就像她的母亲一样。
(第十三章 完)
第十四章:轮回
母婴坊的养娘培训为期一年。
培训地点在芙蓉城东郊的一所专门的培训学校里。和棠梨一起参加培训的还有十几个女人——都是三十五岁以上、从各个牧场和妓院退役下来的女奴。她们中有像棠梨一样生了十几胎的孕畜,有在军营妓院熬了十几年的娼妓,也有少数几个因为身体受伤而提前退役的年轻女人。她们来自不同的背景,有着不同的经历,但脸上的表情却惊人地相似——那种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之后留下的、平滑而空洞的顺从。
培训的内容包括:婴儿护理、常见疾病的识别和处理、喂养和辅食制作、幼儿心理和行为引导,以及——最重要的一门课——如何向奴产女们传授“她们需要知道的事情”。
教这门课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嬷嬷,姓孟,据说在女眷村当了四十年的养娘,去年才退休。孟嬷嬷瘦得像一根竹竿,背微微驼着,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她站在讲台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要记住——你们教的这些东西,不是为了害她们,而是为了帮她们。她们这辈子能走的路就那么几条,你们把路指给她们看,让她们走得更顺一些,少摔一些跟头,这就是你们能做的最大的好事。”
棠梨坐在台下,手里握着一支笔,在一个旧本子上记着笔记。她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工整,像一个认真听话的小学生一样。
台下有人低声问了一句:“孟嬷嬷,你教了她们一辈子,你有没有想过——她们其实不该走这些路?”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孟嬷嬷沉默了很久。当她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棠梨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听到过的疲惫和苍凉。
“想过。想过很多次。但想有什么用呢?你教她们反抗,她们就能反抗得了吗?你教她们逃跑,她们能逃到哪里去?整个栗崁国都是这个制度,你让她们往哪里跑?”
没有人再说话了。
棠梨低下头,继续记笔记。
她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一年的培训结束后,棠梨通过了结业考试,拿到了养娘资格证。
那是一张盖着奴管局大红印章的纸,上面写着她的编号和姓名,以及一行字:“经考核合格,准予担任养娘职务。任期自即日起,至六十五周岁止。”
棠梨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布包里,和那两根银簪子放在一起。
她这辈子拿过好几张这样的纸——奴隶凭证、入籍证明、评估报告、退役许可。每一张纸都决定了她接下来几年的去向,每一张纸都把她往某个方向推了一把。她从来没有选择过任何事情,却要为所有这些决定承担后果。
而现在,这张纸把她推向了——
女眷村·芙蓉里。
她长大的地方。
马车在熟悉的土路上颠簸着。
棠梨坐在车厢里,透过那扇小小的铁栅栏窗,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山还是那些山,树还是那些树,连路边那块歪歪扭扭的界碑都还在——上面写着“芙蓉里界”四个字,和她当年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马车在村口停了下来。
棠梨拎着布包跳下车,站在那条她走过了无数次的黄土路上,看着前方那片熟悉的木屋群落。
女眷村·芙蓉里。
她在这里度过了从一岁到十四岁的童年时光。她在这里学会了认字、弹琴和忍耐。她在这里度过了这辈子最安宁也最无知的岁月——那时候她不知道调养院是什么,不知道爽死营是什么,不知道一个女奴要生多少个孩子才能换到一张养娘资格证。
现在她知道了。
她带着这些知识,回到了这里。
村里的一切都比她记忆中破旧了一些。院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黄色的泥土和竹篾。屋顶的瓦片有些地方已经破碎了,用铁皮补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哗哗作响。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树干比以前粗了一圈,树冠也大了很多,枝繁叶茂,显然这些年被照料得很好。
棠梨站在桂花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你是新来的养娘吧?”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棠梨转过身,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院子门口,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手里端着一盆洗完衣服的肥皂水。那女人打量了她几眼,忽然愣住了。
“你……你是棠梨?”
棠梨仔细看了看那女人的脸,认出来了——“阿桃?”
阿桃是当年和棠梨一批在女眷村长大的姑娘之一,比她小两岁。后来她们都被送到了调养院,再后来就各奔东西了。阿桃比棠梨早两年退役——她只生了六胎就大出血,被摘了子宫,然后直接送到了女眷村当养娘,没有经过妓院那一关。
两个女人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对方被岁月摧残得面目全非的脸,同时笑了出来。
“你老了。”阿桃说。
“你也老了。”棠梨说。
然后她们拥抱了一下。
阿桃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是那种老友重逢时特有的、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感慨的拍打。
棠梨发现阿桃的手和她的手一样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你分在哪一排?”
“还不知道。我刚报到。”
“那就跟我一排吧。我那边空了一间屋子,去年的老李头走了,屋子一直空着。”阿桃端起那盆肥皂水,朝院子里努了努嘴,“走,我带你去看看。”
棠梨跟着阿桃走进院子,穿过那排熟悉的木屋,来到最西边的一间小屋门口。
阿桃推开门,一股陈腐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屋子里光线昏暗,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墙上糊着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竹篾。窗户上糊的窗纸已经破了一个洞,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灰尘打着旋儿飞起来。
“条件一般,你自己收拾收拾就能住。”阿桃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屋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件不值一提的旧家具,“被褥我去仓库给你领一套。你先歇着,明天开始上工。”
阿桃走后,棠梨一个人站在那间空旷的屋子里,环顾着这个她接下来三十年要住的地方。
她没有嫌弃。比她这辈子住过的很多地方都好。至少没有便桶的气味,没有隔壁传来的哭喊声,不会有狱卒凌晨把门踹开拖她去配种。
她放下布包,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屋子。
第二天一早,棠梨见到了她要照顾的孩子们。
女眷村·芙蓉里的南侧,有一排低矮的木屋,是幼童活动室。棠梨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正闹成一团——七八个小女孩,年纪从两岁到五岁不等,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抢一块破布娃娃,有的蹲在角落里抠墙皮玩。
负责照看她们的嬷嬷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看到棠梨进来,松了一口气:“你可算来了。我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这么多。”
棠梨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小女孩的脸。
这些孩子——都是奴产女。
都是和她一样的孩子。
都是她的孩子们的同龄人——或者,也许其中就有她的孩子。
她不知道。
她也不打算去知道。
“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胖嬷嬷拍了拍手,吸引小姑娘们的注意力,“这是你们的新嬷嬷,姓棠。大家叫棠嬷嬷好。”
“棠——嬷——嬷——好——”小姑娘们拖着长音,参差不齐地喊道。
棠梨看着那些仰起来的小脸——脏兮兮的,有的挂着鼻涕,有的咧着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她们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一汪汪清水,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污染过的清澈。
她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湿的。
“你们好。”她说。声音有些发哑。
棠梨在女眷村的工作,从最基础的开始学起。
每天清晨,她和其他养娘一起,到幼童活动室照看那些年幼的奴产女。给她们洗脸、梳头、喂饭、换洗衣裳。年纪小的孩子还不会自己吃饭,她就一勺一勺地喂;年纪大的孩子开始学认字了,她就握着她们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们写字。
她教她们写的第一个字,不是“贞”,不是“顺”,不是“忍”。她教她们写的是“人”字——一撇一捺,最简单的字,也是她唯一不想在上面附加任何含义的字。
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趴在桌上,握着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个“人”字,抬起头问她:“棠嬷嬷,‘人’字是什么意思呀?”
棠梨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字就是……站着的意思。一撇一捺,站在地上。”
“那我能站着吗?”
棠梨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窗外的桂花树正好有一阵风吹过,金黄色的细碎花瓣落了一地。
除了教认字,棠梨也会教她们弹琴。活动室的角落里有一架旧琴,琴弦断了两根,剩下的几根也松了,音不准。棠梨修好了琴弦,调好了音,坐在琴前,给那些小姑娘弹了一首曲子。
她弹的还是阿苓娘教她的那首——那个女子思念远方丈夫的曲子。
小姑娘们围着她坐成一个半圆,托着腮,安静地听着。
琴声在木屋里回荡,从破了的窗纸间钻出去,飘到院子里,飘到桂花树下,飘到远处的山谷里。
曲子弹完的时候,一个小姑娘拉了拉她的衣袖。
“棠嬷嬷,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呀?”
棠梨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想了想。
“它没有名字。是我小时候的嬷嬷教我弹的。”
“那你小时候的嬷嬷去哪里了?”
棠梨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不成调的、空灵而孤寂的余音。
“……她不在了。很久以前就不在了。”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流淌了过去。
春天,棠梨带着小姑娘们在院子里种菜。她们翻土、撒籽、浇水,然后每天蹲在菜畦边,看着那些嫩绿的幼苗从土里钻出来,一天天长高、长壮。夏天,她们坐在桂花树下乘凉,棠梨摇着蒲扇给小姑娘们赶蚊子,一边摇一边教她们唱一些阿苓娘当年教她的童谣。秋天,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腻的香气,小姑娘们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桂花,装进小布袋里,说要留着冬天泡茶喝。冬天,山里冷得刺骨,棠梨在屋里生了一盆炭火,小姑娘们围坐在火盆边,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一边烤火一边听棠梨讲故事。
“棠嬷嬷,再讲一个嘛。”每到故事讲到尾声时,总有孩子拽着她的袖子,仰着脑袋央求。
“讲完了。该睡觉了。”
“再讲一个嘛——讲你小时候的故事。”
棠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小时候的故事,不好听。”
“好听!你说什么都好听!”
棠梨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我小时候在这个村子里长大。也有一个嬷嬷教我认字、教我弹琴。那时候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没有这么大,我经常蹲在树下,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那些小姑娘听得入了神。
温暖的篝火映着她们的脸,那些亮晶晶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对这个世界尚未完全了解的天真。
棠梨看着她们,喉咙深处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酸涩,像含着一枚青涩的、还没有成熟的果实,又苦又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告诉她们什么呢?
告诉她们,她们将来会遭遇什么?
告诉她们,她们十四岁那年会被送到调养院,被一个老男人包养?
告诉她们,她们会在爽死营被那些吃了药的男囚反复侵犯,直到怀孕?
告诉她们,她们会在牧场一年生一胎,一直生到子宫报废?
告诉她们,她们会在妓院里接客,直到人老珠黄,然后被送到这里来当养娘,带大下一批和她们一样命苦的孩子?
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小的手掌还握着她的两根手指,温热而真实,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棠梨看着那点微弱的火光看了很久。
“……我小时候,”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也喜欢坐在火盆边,听嬷嬷讲故事。”
“那你最喜欢的嬷嬷叫什么?”
“……阿苓。”
“阿苓嬷嬷去哪里了?”
棠梨没有回答。
炭火在她眼中映出两簇跳动的金色光芒,随着她眨眼的动作,明灭了一下。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呢。”
棠梨在女眷村的第三年,阿桃死了。
阿桃死得很突然。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和她一起在院子里收衣裳,还说明天要把祠堂后面的那块地翻一翻,种点白菜。第二天早上,阿桃没有来吃早饭。棠梨去她房间找她,发现她躺在床上,身体已经凉了。
医生的诊断是“心疾猝死”。阿桃的心脏一直不太好——在牧场那几年连续生育六胎,产后大出血,虽然没有死,但心脏落下了病根,能撑到四十多岁已经算是幸运了。
女眷村的姑娘们帮阿桃整理遗物。
她的东西比棠梨还少——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双半新的布鞋,一个缺了口的瓷碗,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的纸。棠梨展开那张纸,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
“阿珍,女,奴产子,育幼园,编号蓉-丁-壹叁伍柒。”
那是阿桃儿子的编号。
阿桃这辈子只生了一个孩子——一个男孩。她在生他的时候大出血,被摘除了子宫。她只见过那个孩子一面,然后就被送到了女眷村当养娘。
她把这串编号藏在枕头底下,藏了一辈子。
棠梨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布包里。
和她自己那张写着她儿子编号的纸、红姐那张写着她女儿编号的纸,放在了一起。
棠梨在女眷村的第十年,第一批由她带大的小女孩到了十四岁,要离开女眷村了。
送别的那天,阳光很好。
那个叫小禾的姑娘——棠梨带了十年的孩子,从两岁开始就在她身边长大——站在女眷村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还带着没有完全脱去的稚气。
她看着棠梨,眼眶红红的。
“棠嬷嬷,我走了。”
棠梨站在她面前,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就像当年阿苓娘帮她理头发一样。
她有很多话想跟小禾说。想告诉她到了调养院要怎么做,要怎么保护自己,要怎么在那个不属于她的床上撑过那些不属于她的夜晚。想告诉她,疼的时候就深呼吸,不要憋气。想告诉她,她的身体是她自己的,虽然所有人都觉得那不是。
但棠梨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她说了也没有用。这个世道不会因为一个老养娘对一个小姑娘说了几句话就改变。小禾该经历的,一样都不会少。
她只是帮小禾理好了头发,然后后退一步。
“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挑食。”
小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棠嬷嬷,我会想你的。”
“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就像当年阿苓娘对她说的那样。
小禾上了马车。马车沿着土路颠簸着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棠梨站在村口,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秋风吹过来,把她鬓边几缕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在风中微微颤动。
她今年五十二岁了。在这条路上,她已经送走了六批她亲手带大的孩子,像送走了一茬又一茬的庄稼。每一批她都记住了她们的名字,记住了她们的声音,记住了她们爱吃什么东西、怕什么东西、睡觉的时候喜欢缩成什么姿势。
而她自己的孩子——那十六个她几乎不记得面孔的孩子——不知道现在都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是否还活着。
她转过身,走回了院子里。
那棵桂花树还在,一年比一年枝叶茂密。
棠梨在女眷村的第十五年,收到了奴管局的例行体检通知。
她今年六十四岁了。按照栗崁国的法律规定,年满六十五周岁的养娘必须到奴管局指定的机构执行安乐死——距离那个日子,还有不到一年。
体检结果比她预想中要好一些。除了多年的腰肌劳损和因为多次分娩留下的盆底肌松弛之外,她没有高血压、没有心脏病、没有糖尿病。医生说她的身体机能相当于一个五十多岁的普通妇女——在这个年纪的女奴里,算是保养得相当好的了。
“你还能活好多年呢。”医生说。
棠梨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她还能活好多年。如果她能活到自然死亡的话,也许能活到七十多岁、八十岁。
但那不是奴管局给她安排的路。
棠梨把体检报告折好,放进布包里,走回了女眷村。
回到村里的时候,正是午后。
院子里静悄悄的,小姑娘们都在午睡。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睛打盹。
棠梨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抬头看着头顶那片浓密的树冠。
秋天的桂花开得正盛,金黄色的碎花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香气浓郁得像是能把人淹没。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股甜腻的香气充满她的肺叶。
然后她低下头,打开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膝盖上。
两根银簪子——一根是阿苓娘给的,一根是柳儿留下的。
几块碎银子。
一张写着她儿子编号的纸。
一张写着红姐女儿编号的纸。
一张写着阿桃儿子编号的纸。
她看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收回去。
她的手指在那张泛黄的纸页上停了片刻,指尖轻轻划过那串数字——蓉-丁-零零玖柒。那是她儿子的编号。她这辈子仅有的几次握过他的手。
然后她系好了布包的系带,把布包抱在怀里,靠着桂花树,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来,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像一场金色的雨。
她在桂花香里,静静地坐着。
一年后,奴管局的通知书如期而至。
那天是个阴天。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院子里的桂花已经谢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色的落花,还没来得及清扫。
棠梨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蓉-甲-肆柒贰玖,女奴,编号确认无误。根据栗崁国《奴隶管理法》第五十七条之规定,你已年满六十五周岁,须于三十日内前往芙蓉城奴管局指定机构报到,执行安乐死程序。”
棠梨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进了屋里。
她洗了把脸,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裳——那件她平时舍不得穿的、秋妈妈送给她的靛蓝色棉布褂子。她坐在床沿上,把布包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两根银簪子、几张写着编号的纸、一块碎银子。
她拿起阿苓娘给她的那根银簪子,插在了头发上。又拿起柳儿留下的那根梅花银簪,放在掌心里端详了良久,最后揣进了怀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十年的小屋。
屋里的陈设和她搬进来那天几乎一模一样——木板床、旧桌子、破椅子、糊着报纸的土墙。只不过床上多了一条洗得发白的棉被,桌上多了一个缺了口的茶碗,墙上多了一幅小姑娘们用炭笔画的小画——画的是桂花树下一大一小两个人手牵着手。
棠梨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幅画从墙上揭下来,折好,放进了布包里。
她走出了小屋,轻轻地掩上了门。
院子里,那些她带大的小姑娘们已经站成了一排。她们年纪不等,从两岁到十几岁的都有。最小的那个还不懂事,正蹲在地上捡石子玩;大一点的那些,显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眶红红的,但在硬撑着。
棠梨挨个看了她们一眼,伸手摸了摸她们的头,走了过去。
“棠嬷嬷——”
身后传来一个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嗓音。
棠梨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去,沿着那条她十四岁离开时走过的土路,一直走到村口。
村口停着一辆深绿色的铁皮马车。
还是那种老式样。和十四岁那年接她去调养院的马车一模一样,和三十岁那年接她去绛仙楼的马车一模一样。
押送员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制服,帽檐压得很低。他看了一眼棠梨,又低头核对了一下手中的文件。
“蓉-甲-肆柒贰玖?”
“是。”
“上车吧。”
棠梨踩着踏脚板,弯腰钻进了车厢。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坐在角落里,把布包抱在怀里,透过车厢后部那扇小小的铁栅栏窗,看着女眷村·芙蓉里越来越远。
那些低矮的木屋,那棵高大的桂花树,那些站在村口的小小身影——都越来越远。
最后,土路拐了一个弯,村子被山峦挡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棠梨转回头,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沿着土路颠簸着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和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她今年六十五岁了。
她从一岁来到女眷村,十四岁离开;三十岁回到女眷村,六十五岁又离开。
两次离开,都是坐这样的马车。
第一次离开的时候,她是一个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少女,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这一次离开的时候,她什么都知道了。她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知道马车会把她送到什么地方,知道接下来的流程是怎样的。
但她不怕。
她把怀里的布包抱紧了一些。那里面装着她这辈子攒下的全部家当,也装着她这辈子最沉重的牵挂。
她睁开眼睛,看着车顶那条裂缝。
阳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昏暗的车厢里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柱。
光柱中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就像她这辈子一样——微小,漂浮,微不足道。
但还在飞。
还在动。
还在活着。
马车继续向前。
前方的路,通往她最后的归宿。
(第十四章 完)
第十五章:归处
马车在土路上行进了将近一个时辰,停了下来。
棠梨掀开车帘,看到前方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筑,坐落在山脚下的一片缓坡上。建筑不高,只有两层,外墙刷着白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屋顶覆着青瓦,檐下有一排走廊,走廊的柱子漆成了深红色,看起来朴素而整洁。院子周围种着一圈柏树,修剪得整整齐齐。铁门上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
栗崁国内务部·奴隶事务管理局·芙蓉城分局
芙蓉城终老院
没有“安乐死”三个字。牌子上写得含蓄而体面。
棠梨拎着布包跳下车,站在终老院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子。然后她低下头,整了整衣襟,把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朝大门走去。
接待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管理员,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面容平和,语气不冷不热。她像核对一件入库的货物一样核对了棠梨的编号和证件,在那本厚厚的登记簿上记录了一笔。
“蓉-甲-肆柒贰玖,确认无误。”女管理员合上登记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可以在终老院自由活动七天。第七天早上,会有人来通知你。”
棠梨点了点头。
她被安排住进了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木板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和被褥;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个陶壶和一只倒扣的杯子;一扇窗户,窗外能看到院子里的柏树和远处青灰色的山峦。
棠梨在床沿上坐下,把布包放在枕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午后的风灌进来,带着柏树特有的清冽气味和远处田野里收割后残留的稻草香。风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
她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峦。山是青黛色的,一层叠着一层,延伸到天际线。山脚下是一片收割后的稻田,金黄色的稻茬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望着那片远山,很久没有动。
晚饭是在终老院的食堂里吃的。食堂在一楼东侧,是一间宽敞的大厅,摆着十几张方桌,每张桌上都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压着一只细颈的玻璃花瓶,插着一枝新鲜的桂花。桂花开得正好,金黄色的碎花簇拥在枝头。
饭菜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一碟清炒时蔬,一碟红烧豆腐,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外加一碗白米饭。棠梨端着饭碗,一箸一箸地吃着,吃得很慢,把鸡汤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饭,她端着空碗坐了很久才站起来。
第一天夜里,棠梨失眠了。她躺在白色的被褥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点亮的灯。终老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走廊尽头那个老式摆钟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她以为自己会想很多事情——想柳儿,想阿苓娘,想那十六个她从未真正养大的孩子,想严伯涛,想陆远,想大妞,想红姐,想小蝶,想小禾,想那些她带大的、又一个个送走的姑娘们。
但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刻意的、想放空头脑的空白——是一种被漫长的一生掏空了所有心力之后留下的、彻底的虚空。
她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棠梨被窗外的鸟鸣声叫醒。她很久没有在鸟鸣声中醒过了。她躺在被窝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吃了早饭,在终老院的院子里散步。
终老院的院子比她想的要大。院子后面有一片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和一些不知名的花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蜿蜒穿过花园,通向深处一张长椅。花园的角落里还有一小块菜地,种着几畦青菜和小葱。
她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地走着。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是因为她想走慢一点。六十五年来,她做什么都是被时间逼着走的。这是她这辈子头一次,没有任何人在她身后催促。
走到花园深处的长椅边时,她看到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妇人。
那老妇人看起来比棠梨还要大几岁,满头白发如银丝般整齐地梳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衣裳。她的背已经驼了,但坐姿依然端正。她正低头在膝盖上摆弄着一根草茎,似乎在编什么东西。她的手指枯瘦,关节粗大变形,但动作依然灵巧而平稳。
棠梨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来。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新来的?”
“嗯。”
“哪一天?”
“……第七天。”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低下头,继续用那根草茎在枯瘦的指间穿梭。那片枯草在她手中被翻折、缠绕、固定,渐渐有了一朵小小的草编花的形状。
“你编得真好。”棠梨说。
老妇人笑了笑,把那朵草编花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下,递给棠梨:“送给你。”
棠梨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透过花瓣的空隙看天空。阳光从那朵草编花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谢谢。”她说。
“不谢。”老妇人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反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棠梨把花握在手心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你害怕吗?”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
“怕什么呢?我这一辈子,该吃的苦都吃过了,该受的罪都受过了。死——不过是最后一件事。做完这件事,就可以休息了。”
棠梨没有说话。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
她们并排坐在长椅上,安静地度过了大半个下午。
到了第三天,午后的阳光照在花园里,暖洋洋的。棠梨又坐在那张长椅上,手里握着那朵草编花,出神地望着远处的山峦。
就在这时候,终老院的铁门外传来了一阵马车停下的声响。
棠梨没有在意。终老院偶尔会有访客——也许是来探视的家属,也许是送来物资的车辆。她继续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山。
但脚步声却沿着走廊传来,越来越近。那是两个男人的脚步声——一个步子沉稳有力,另一个步子轻快一些,像是常走远路的人。他们边走边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棠梨侧过头,看到两个中年男人沿着走廊朝花园这边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身材清瘦,面容端正,眉宇间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沉静和坚韧。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脚下的土地。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年纪稍长,五十出头的样子,身形魁梧,穿着一套纯白色的海军制服,领章上面有两颗将星,腰间扎着一条黑色的宽腰带。他的步伐带着一种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目光锐利,扫视着四周的环境,像是在观察地形。
他们走到花园入口处,看到长椅上的棠梨,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那个穿青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朝棠梨微微点了点头,算是一个礼貌的示意。棠梨也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他们并没有在花园里多待,沿着小径走到花园深处一片比较隐蔽的石桌旁,坐了下来。
棠梨没有多留意他们。终老院里来什么人,与她无关。她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草编花。
但花园不大,石桌和长椅之间的距离不过十来步。那两个人虽然压低了声音说话,但偶尔有几句话还是顺着风飘进了棠梨的耳朵里。
“……老皇帝驾崩,新帝登基不久,保守派的那几个老顽固现在忙着争权夺利,顾不上别的事情。这个时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那个穿青袍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机会是机会,风险你也知道。”另一个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兵谏不是儿戏。万一不成,你我两家人的性命……”
“我知道。但奴隶制不废,栗崁国就永远是一潭死水。你我死了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件事必须有人去做。”
“可你是文官,调兵的权力不在你手里。你拿什么去兵谏?”
青袍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来找你。”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棠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不是有意要偷听——但他们的对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她的耳朵里。
兵谏。废除奴隶制。
这两个词像两块石头,砸进了她心里那潭死水。
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听过任何人——从来没有一个自由的人——在她面前说过要废除奴隶制。她见过权贵的傲慢,见过平民的冷漠,见过同命相怜的女人们无声的泪水,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试图改变这个制度。
她攥紧了手里的草编花,犹豫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走了过去。
走到石桌附近时,那两个男人同时抬起头来,警惕地看着她。
棠梨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秋风吹动她花白的头发和靛蓝色的衣角。
“我……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们说话。”她的声音很轻,但还算平稳,“我只是想说……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到了。”
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穿青袍的那个——吴绍延——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锁骨下方那排隐约可见的墨蓝色编号刺青,神色微微一动。
“老人家,你在这里是……?”
“等死。”棠梨说。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第七天。今天是第三天。”
巴苏科亭皱了一下眉头,低声对吴绍延说:“这里是终老院。”
吴绍延明白了。他看着棠梨,目光里多了一些复杂的意味。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指了指石桌旁的石凳:“老人家,你愿意坐下来聊聊吗?”
棠梨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在他们之间的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吴绍延看着她,问:“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
“棠梨。”
“棠梨。”吴绍延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听的名字。你……是奴产女?”
“嗯。”棠梨低下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锁骨下的刺青,“蓉-甲-肆柒贰玖。入籍五十一年了。”
巴苏科亭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棠梨没有抬头。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双手,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很平静——那种被漫长岁月磨平了一切波澜之后的平静。
“我娘叫柳儿。她也是奴产女。我外婆是谁,我不知道。我娘可能也不知道。我们这种人家谱是空的——往上数三代,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娘十四岁那年被一个叫严伯涛的商人包养,花了三千金币。三个月后她怀上了我。我在母婴坊出生,脐带刚剪断就被登记了编号。一岁的时候被送到女眷村·芙蓉里,交给养娘阿苓抚养。
“我在女眷村长到十四岁,学了认字、弹琴、仪态。出村考核之后,我被送到了芙蓉城调养院。还是那个严伯涛——他包养了我,像十四年前包养我娘一样。三个月后,我怀上了他的孩子。
“第一胎是个女儿。我刚看了她一眼,就被抱走了。产后第七天,我入了籍,左肩胛骨上刺了编号。然后我被送到了芙蓉城监狱·爽死营。
“爽死营……你们听过这个地方吗?”
棠梨抬起眼,看了吴绍延和巴苏科亭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没有人说话。
棠梨低下头,继续说下去。
“那里关着一些男囚犯。他们每天被灌下大剂量的壮阳药,像发情的野兽一样。每天下午和晚上,铁闸门打开,男囚和女奴关在一起交配。我那时候刚生完第一胎不到一个月,身体还没恢复,就被推进去了。第一个男人抓着我手腕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药味,我……”
她停了一下。
“……我疼得昏过去了。”
巴苏科亭端着茶杯的手放了下来。他没有再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掌心里。
“我在爽死营待了二十多天就怀上了第二胎。怀上了就能去母婴坊,可以休息几个月。生完修养一个月,再送回爽死营。如此反复,直到我年满十八岁。
“十八岁那年,奴管局对我做了评估。因为我生育顺利,产道宽大,恢复迅速,被判定为——孕畜。我不用切除子宫,但被送到了奴隶牧场,像一头母牛一样每年配种、怀孕、分娩。
“在牧场七年。每年一胎,有时候不到一年就一胎。我在牧场里最大的感受不是疼——疼我早就习惯了——而是饿。永远都饿。早餐是一碗糙米粥配咸菜,午饭是一勺不见油星的煮菜叶配糙米饭。怀孩子的时候饿,生完之后更饿。因为奶水被抽走了,身体一直在亏空。
“我生了十六个孩子。十六个。三个儿子,九个女儿……不对,是十个女儿。我记不清了。儿子被送到育幼园,一岁被阉割,培养成伪娘,十二岁送去妓院。女儿被送到女眷村,长大后被包养、怀孕、入籍、去爽死营——和我一样。
“第十六胎的时候,我出现了前置胎盘。医生建议我终止妊娠,但奴管局不同意。我躺在手术台上,子宫切除了。切了就切了吧——那个让我活了半辈子、也让我痛了半辈子的东西。
“子宫切除之后,我被划成了淫畜,送到了京城最大的妓院——绛仙楼。在那里接了十年客。”
棠梨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像一条干涸了太久的河床,忽然被重新注入了水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全部故事。即使在女眷村和那些姑娘们围炉夜话的时候,她也只挑拣着说一些片段。
但今天,在这个陌生男人面前,她忽然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就像一个人快要沉入水底的时候,忽然想抓住一根浮木。
“在绛仙楼的第三年,我遇到了一个军官。他姓陆,很年轻,才二十三岁。他每个月都来,但从来不碰我——就坐在那里喝茶、聊天。一年后,他被调防到北境。走之前的那天晚上,他抱了我一下。”
棠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当作一个人来拥抱。”
她沉默了很久。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我在绛仙楼熬了十年。三十五岁那年,通过了健康评估,退役去母婴坊参加养娘培训。然后我被分配回女眷村·芙蓉里——我小时候长大的那个地方——当了一名养娘。
“我在那里度过了三十年。带大了不知道多少批孩子。我把那些小女孩从一岁带到十四岁,教会她们认字、弹琴,然后送她们上马车。每一批走的时候,我都站在村口看着马车越来越远。
“我的孩子。我自己生的那十六个孩子。我一个都没带大过。
“但别人的孩子,我带大了一茬又一茬。”
棠梨抬起了头,看着吴绍延。
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波澜不起的古井。但那平静的深处,有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反复锻打了无数次的铁,所有的杂质都被打掉了,剩下的只有最坚硬的核。
“大人,我这一辈子,从出生到死,没有一天真正属于我自己。我睁眼是别人的,闭眼是别人的,连肚子里怀着的都是别人的。我娘是这样,我女儿也是这样。一代一代,循环往复。
“你刚才说,想要废除奴隶制。”
她看着吴绍延的眼睛。
“如果你真的能做到……我这一辈子,就不算白活了。”
花园里安静了很久。
一阵风吹过来,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石桌上,落在棠梨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吴绍延攥紧的拳头上。
巴苏科亭站了起来。
他背着手,在石桌旁边来回踱了几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他的靴子踩在鹅卵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了大约七八步之后,他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没有看棠梨,而是看着吴绍延。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短促和干脆。
“绍延,咱们去找皇帝请一道圣旨,赦免了这个可怜的女人吧。”
吴绍延没有说话。他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巴苏,你想过没有——赦免了她,然后呢?”
巴苏科亭皱了一下眉头。
“然后?然后她就自由了。她不用再……”
“巴苏。”吴绍延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你刚才听到她说的那些话了。奴役的代价是世世代代的。她的母亲是奴隶,她是奴隶,她的女儿是奴隶,她的孙女还是奴隶。赦免了棠梨一个人,她女儿呢?她孙女呢?那些和她一样、在女眷村里等着十四岁被送上马车的千千万万个女孩呢?”
巴苏科亭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吴绍延站起来,走到棠梨面前,低头看着她。
“眼前的这个叫棠梨的女人,固然可怜可叹。但是像她这样的女奴,在这个国家里还有千千万万。她们的悲惨命运世代相传。不废除奴隶制,不改变这个国家的律法——今天赦免了一个棠梨,明天会有新的棠梨被送到调养院去。后天会有新的棠梨在爽死营里昏过去。”
他停顿了一下。
“只有废除奴隶制,栗崁国才能走向新生。”
巴苏科亭站在桂花树下,沉默了良久。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远处青黛色的山峦,又低头看了看棠梨锁骨下方那排墨蓝色的刺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吴绍延。
“好。我跟你干。”
吴绍延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从胸腔的最深处被释放了出来。
然后他睁开眼睛,转向棠梨,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人家,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棠梨坐在石凳上,看着面前这两个男人。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真的把那些话变成现实。她只知道,他们正在做一件她这辈子从来不敢想象的事情。
而她,在临死之前,居然成了这件事的一部分。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膝盖有些发酸,扶着石桌才站稳。
“谢什么……我什么都没做。不过是说了一些陈年旧事罢了。”
“不。”吴绍延直起身,看着她,“你说的那些事,不是旧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这张脸记住。
然后他和巴苏科亭转身,沿着鹅卵石小径朝终老院的大门走去。
棠梨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穿青袍的那个步伐依然沉稳,穿深蓝短褂的那个步伐更加利落。他们的身影穿过花园的铁门,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小径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朵草编花还握在她手心里,被她攥得温热。
第四天,棠梨在花园里坐了一整天。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她的影子从短变长,她一动也没有动。
第五天,她把自己那几样东西从布包里拿出来,摆在窗台上,看了很久。两根银簪子——阿苓娘给的、柳儿留下的。三张纸条——儿子红姐阿桃的孩子的编号。
第六天晚上,棠梨洗了澡,换上了那件靛蓝色的棉布褂子,把阿苓娘给的银簪子插在发间,把柳儿留下的梅花银簪揣进怀里。她躺在白色的被褥里,听着窗外夜虫的鸣叫,一夜无梦。
第七天的清晨,女管理员来敲门了。
棠梨已经穿戴整齐了。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朵草编花,听到敲门声,站了起来。
女管理员看到她准备好了,微微点了点头:“请跟我来。”
棠梨拿起枕边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跟着女管理员走出了房间。她们穿过走廊,穿过食堂,穿过那间摆着白色桌布和桂花瓶的大厅。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来,在她们脚下的地板上投下一格格光影。
走到一扇白色木门前时,女管理员停下了脚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转动了一下。锁簧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她推开门,侧过身,看着棠梨。
“你可以进去了。”
棠梨站在门口,看着门后的房间。
房间出乎意料地明亮。一面巨大的窗户正对着远处的山峦,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而温暖。窗台上摆着一只细颈的白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桂花——金黄色的花簇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
窗边放着一张躺椅,椅面是米白色的亚麻布。躺椅旁边有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个白瓷托盘,盘里搁着一只小玻璃瓶。瓶中的药液清澈透明,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棠梨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身后的门轻轻合上了。
她在房间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布包放在躺椅旁边的地上,从布包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铺了白布的小几上。
阿苓娘给的银簪子。
柳儿留下的梅花银簪。
那张写着她儿子编号的纸——蓉-丁-零零玖柒。
那张写着红姐女儿编号的纸——蓉-壬-贰柒肆拾。
那张写着阿桃儿子编号的纸——蓉-丁-壹叁伍柒。
那朵草编花。
她把这些东西一一摆好。它们并排躺在那张白布上,是她留给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证明。
然后她坐下来,在满室桂花的香气中,轻轻拿起了那只玻璃瓶。
她没有立刻喝下去。
她握着那只瓶子,感受着它的凉意透过玻璃传到她的掌心。她侧过头,看着窗外——远处的山峦被清晨的薄雾包裹着,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灰色。山脚下的田野里,有人在赶着牛犁地。更远处,一条小河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弯弯曲曲地流向远方。
她看到了很多东西。不只是那片山、那片云——她看到了女眷村的桂花树,阿苓娘坐在门槛上缝衣裳。她看到了调养院的那间厢房,红烛高烧。她看到了爽死营的天花板裂缝。她看到了牧场的甘蔗田在风中翻涌。她看到了绛仙楼那间房间的窗台,一个年轻军官额头上抵着她的额头说“我想抱抱你,可以吗”。她看到了女眷村的桂花树下,她握着一个孩子的手教她写那个最简单的字——“人”。
她还看到了两天前,那两个中年男人站在桂花树下,一个说“只有废除奴隶制,栗崁国才能走向新生”,另一个说“好,我跟你干”。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会不会真的改变什么。她不知道那两个男人是谁,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做成他们想做的事情。她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但她知道,她活着的这六十五年,有人听到了她的声音。
那就够了。
棠梨把玻璃瓶的瓶口凑到唇边,仰起头,将那瓶清澈的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微微的甜味,和桂花香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味道。
她把空瓶子放回托盘里,靠在躺椅上,面朝那扇巨大的窗户。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光晕中慢慢变得柔和、模糊。窗台上的桂花香变得更加浓郁了——不是那种刺鼻的香,而是一种像水一样流淌的、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的温柔。
她缓缓地合上了眼皮。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最后一瞬,她看到了那棵桂花树。
开满了金黄色的花,比她在女眷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茂盛。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
树下站着很多人。
阿苓娘站在最前面,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圆脸,粗糙的双手,灰布衣裳,正朝她微微地笑着。
阿苓娘身后,站着柳儿。年轻,眉眼温柔,和棠梨记忆中那张从未真正看清过的脸重叠在一起——那是一个她只在想象中见过的女人。柳儿也在笑。
她们身后还站着更多的人——大妞、红姐、阿桃、小蝶。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面孔——她在调养院见过的、在爽死营见过的、在牧场见过的、在绛仙楼见过的、在女眷村见过的——那些和她一样被消耗、被磨损、被丢弃的女人们。
桂花树下,还有两个身影。
棠梨看不清他们的脸。一高一矮,一个穿着青色的长袍,一个穿着深蓝色的短褂。
他们站在桂花树的另一端,背对着阳光,面容隐在金色的光晕中。
但他们正朝着她,微微点头。
棠梨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那是她这辈子为数不多的、真正轻松的笑容。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尖碰到了小几上那朵草编花,碰到了阿苓娘给的银簪子,碰到了柳儿留下的梅花银簪。
然后她不动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安详的面容上,落在她花白的发间那根银簪上——簪头的梅花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但还在那里。落在她身旁那朵草编花上。
窗外,桂花香还在风中飘散。
远处的山峦依然青翠。山下小河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弯弯曲曲地流着。
在终老院的铁门外,一辆马车正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疾驰。车厢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穿青色长袍,一个穿纯白色海军将官服。他们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巴苏科亭忽然开口:“那个女奴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吴绍延靠在车厢壁上,目光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过了半晌才回答。
“等事情办成了,整个栗崁国的奴隶制就作废了,她去不去那个地方,都一样。”
马车继续向前。
前方是芙蓉城的城墙,城门大开,人来人往。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第十五章 完)
【后记:轮回的尽头】
写完《棠梨血》的最后一个字,我坐在电脑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故事从构思到完稿,前后经历了一年多。最初打动我的,是一个简单的念头:如果把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整个过程,完全交由一套异化的制度来安排——会变成什么样的故事?
棠梨的一生就是我的回答。
小说的前十四章里,她经历了调养院、爽死营、牧场、绛仙楼、女眷村。每一次转移都伴随着新的折磨,但真正令人窒息的,不是某一桩具体的苦难——而是那种周而复始的、代代相传的轮回。柳儿的路,棠梨再走一遍;棠梨的路,她的女儿们再走一遍。像是有人把一条永远走不出去的环形轨道铺在了她们脚下,一代接一代地踩上去,磨得锃亮,却从来看不到出口。
一个人的痛苦总是暂时的。咬咬牙,忍一忍,也许就过去了。
但在苦难中轮回,才是真正的地狱。
因为轮回意味着没有尽头。你受过的苦,你的女儿还要再受一遍;你女儿受过的苦,你的孙女还要再受一遍。每一代人都在重复上一代人的伤口,每一代的眼泪都流进同一条河里,每一代人都以为这就是天经地义的。那种被抽空了所有希望、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曾萌芽的绝望——正是这个故事试图触碰的核心。
棠梨在终老院遇到了吴绍延和巴苏科亭。她把自己的一生讲给他们听——没有控诉,没有煽情,只是陈述。那些苦难的细节,那些被反复使用的身体,那些被抱走的孩子。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残酷的真相。
然后,她的话成为了一粒种子。
棠梨没有活到能看见栗崁国发生改变的那一天。她喝下安乐死的药液时,并不知道那两个男人能否成功。但她的临终幻觉里,桂花树下站着的——不仅有阿苓娘、柳儿、大妞、红姐,还有那两个她只见过一面的模糊身影。
那是我最想表达的东西:一个人的生命会结束,但她留下的回声不会。棠梨的声音,被两个有心人听到了。那个声音将汇入更大的声音中,成为改变这个国家的一股力量。
至于吴绍延和巴苏科亭的结局——八月逆案,满门抄斩——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历史上所有的变革者,大多没有等到变革实现的那一天。但他们在刑场上闭眼的那一刻,如果知道自己做的事曾在某个终老院的花园里,让一个即将赴死的女奴觉得自己的一生没有白活——那也许就够了。
轮回是需要人来打破的。
有的人用一生来打破它——哪怕破开的那一刻,自己已经不在了。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轮回中挣扎、并试图打破它的人。
《栗崁异梦之<棠梨血>》完稿于一个春天的夜晚
窗外桃花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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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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