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印传奇】 97 98 作者:炼丹大师

送交者: 寄印传奇 [☆品衔R4☆] 于 2026-05-09 6:38 已读81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90后的续作为本人利用本地部署的AI,以气功大师90前的文风为主炼丹而成,曾在某小群内作为游戏之作分享。现特发97 98,大家看后请自行甄别,勿信谣言购买二次炼丹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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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七

初六凌晨的混沌是被床沿不轻不重的拍击震散的。眼皮费力地掀开,糊满眼睑的秽物让视野一片模糊,只勾勒出一个站在床前的、刚从郊外小礼庄喂猪归来的厚重身影轮廓。瞥了眼时间,一股沉闷的、被剥夺了最后一点睡眠庇护所的无名火便从胃底窜了上来。父亲杵在那里,声音带着晨间的干涩,提醒我今日轮转的生辰,催促起身“去晃荡一圈给自己扯身新布”。话语在尚未完全疏通的耳道里闷闷地滚动。确是如此,今年乱成一锅粥,全家四张嘴竟无一人添过半尺布丝。手指揩掉眼角的结痂,嘴里含混应着“用不着”,父亲坚持让我起来,我说刚破五商场都没开门,他说不用破五,昨天就已经开门了。没办法,我只能爬了起来。吃饭时,父亲从主卧出来给我扔了四百块钱,问够不够,不等我反应,又往餐桌上拍了三百。我皱着眉说真不用。“不用啥呢,你妈专门交代了!”他也皱着眉,猛抽了口烟,刚洗过的头发已略显稀疏。

踏入医院那弥漫着消毒水与陈腐气息的密闭空间,母亲用近似的句式重复了添置新衣的意图。在我再三拒绝下,父亲建议母亲带我去,顺便也给奶奶置办一身,这么说着,他掏出钱包撂到了病床上。之前把自己架太高,我只能继续硬着头皮,不想母亲换了个话术,请我陪她去,这下似乎也不好再说啥了。就这样,母子二人的身影在初六尚未完全张开的城市脉络里缓慢移动,耗费了将近两个钟点。各大商场的门洞固然敞开着,内里却有半数商铺铁闸紧闭,人影稀薄如同荒漠。给我挑羽绒服时,我肯定一脸不情愿,母亲蹙着眉,戳我一眼:“犟啥啊,跟你妈犟啥啊?!”她一脸严肃,嘴紧抿着,许久未修的眉角稍显杂乱。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她却兀地笑了起来,拍拍我的胳膊,白上一眼,说:“快脱了,试试去!”我竟闹了个大红脸。

从冷清得只剩寒风的步行街遁出,母亲兜紧围巾,,侧过头问需不需要去买块蛋糕。我摇摇头说不要。她笑笑说要不买个小的意思一下。“不要就是不要,我多大了,还要蛋糕呢?”我皱着眉,甚至夸张地耸了耸肩。她收回目光,从鼻腔“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悠长。天际有过短暂的鱼肚白般的松动,此刻已重新被一层层铁灰色的铅云填埋压实。几缕风刀子般刮过河岸冰雕的水榭,冻硬的泥地上凌乱散落的碎冰渣反射着惨淡的光,像析出了惨白霜霰。午间在充斥着暖气和老人衰腐体味的病房里草草吞咽下几颗裹着油的速冻水磨石般的光泽。午间在病房用保温桶里几个半温的水饺勉强填塞了肠胃,手机便在几个狐朋狗友的催促下震得发烫。其实并无紧要事体,不过是结伴在雪后初霁的僵硬城市里游逛。北平河结了层的薄冰,踩上去发出碎裂的呻吟;庙会倒是开了,香火也缭绕,人声却淡薄了许多,连平渎庙那青砖垒砌的冷硬台阶都透着萧索。头壳里头昏沉得如同灌满旧棉絮,倚着庙门旁滑腻冰手的石鼓吸烟时,眼皮数次沉重地黏上,险些栽入一团冰冷的混沌里去。

将意识从漂浮边缘猛地拽回的,是裤兜里手机的嗡鸣。父亲的声音在那头响起,问询晚餐的打算,未得回应前便兀自续上下句,嘱托饮酒节制,并务必在曲终时再踅回医院,“备了份老鳖汤给你在炉上煨着”。实际并未贪杯,四人共享一瓶廉价白酒兑着火锅升腾的热气勉强撑完了局,其他活动就免了,我还没丧心病狂到家里这屌样还能在外面瞎浪的程度。九点出头,老鳖汤没喝完母亲就变了个六、七寸的蛋糕出来,我只能皱着眉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她没理我,径直搁到折叠桌上,等父亲笨拙地拔亮几支彩色蜡烛的小小焰心。“嚓”一声,顶灯熄灭,只余下那几豆微弱的跳动光源。父亲哼生日歌的调子在干燥的空气中七零八落,奶奶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意义不明的呜咽,唯有母亲的嗓音低柔而稳定地支撑着旋律的骨架,刚洗过的长发披散着,温润的五官在烛光里轻轻闪烁。神使鬼差,我突然就心里一热,险些流出泪来,好半晌都没能憋出一个字。这当然是一种矫情、怯懦而无能的冲动,但有时候你很难克服。

愿望最终在寂静的火焰上空燃尽。塑料蛋糕刀划开甜腻层叠的奶油堡垒。我对这黏腻的甜食素无好感,勉强吞下小小一角。母亲亦是如此,只沾了沾唇,奶油在嘴角留下浅淡的痕迹。奶奶的勺子只能勉强沾一点送进干瘪的口腔抿一抿。只有父亲埋着头,刀叉并用,几乎是囫囵着将整块三角形塞进口中。一边费力地吞咽着,混合着碎渣的油腻声线一边挤出抱怨:“……搞恁大,吃球不……一会儿拎回去!”粗糙的指背抹过油亮的嘴圈,话题却毫无过渡地拐向了床边,“……这儿的医生护士手艺差得出屎……真没打算弄个护工?”目光先是撞上我,随即转向烛火黯淡处沉默的身影。母亲腰背挺得笔直,一小口奶油在舌尖迟疑地滑走,语调平静如冰封的湖面:“……请啥护工?病都稳了,白天就几瓶水,顶多夜里起来一两回扶着解个手。”

“谁他妈想天天在这儿待着?”父亲骤然拔高的音量在病室狭小的四壁间炸开,目光从我脸上如冰片擦过,落到母亲身上时他烦躁地拧了一把鼻子,整个身子重重地砸回塑料板凳,木屑发出呻唤。“我喂猪一天好几趟跑,油钱得多少?算过没?你这抠抠搜搜干啥呢,我可没空!”

“我有空。”母亲抽出纸巾,小心按走奶奶唇沟里流溢的一线涎水。

“你有空……你有空你看着!妈个屄!”伴随着板凳腿与地砖令人齿酸的摩擦尖叫,父亲猛地弹起,那张脸在瞬间充血红涨得骇人,如同被烙铁炙烤过的兽皮,他甩开手臂撞开门,门板“砰”地砸在墙上又反弹,回音嗡鸣。

虽早嗅到飘散在病室一角的酒气,这毫无征兆的、从石缝里爆裂般的怒意仍让人头皮发麻。惊惧穿透了昏沉,奶奶猛地从枕头里昂起枯瘦脖颈,喉咙滚出浑浊痛苦的“嗷”“啊”嘶嚎。母亲立刻倾身过去,手掌带着安抚的力度按在她嶙峋的肩膀。只顿挫一秒,我也起身追了出去。走廊里的消毒水气息混着人群拥挤后沉淀下来的馊味,甜腻又锋利的酸腐直冲鼻腔膜,搅得眼膜生疼。行至灯火通明的护士站转角,前方只剩空荡的回廊与紧闭的门扉交错。颓然折返,推开那扇虚掩的病房门,奶奶干瘪的脸上覆着粘湿的涕泪,只是不再如昨夜般嘶嚎“哎呀哎”,母亲微微拢紧身上那件磨损起球的米白色开司米毛衣领口,脸别向另一侧阴影深处,我不敢去细寻那被灯光裁剪的剪影边缘。

几句劝慰的言语如同挤干了汁液的残渣滚出口袋:“他灌了酒气”、“早说我夜里守着也行”、“我替他”。对那骤然倾泻爆裂的暴行,自然郁积着不满甚至愤怒,可舌根底下仿佛被冻住,更深的、黏稠的责备与追问沉溺窒息在腹腔粘冷的漩涡里。将残留的、开始散发油腻酸气的蛋糕边角仔细收纳干净,拧一把温热毛巾捂开奶奶僵冷手背上虬结的青色血管,接着是厨房角落里油腻的水槽,凉水冲刷着残余鳖汤碎屑的白瓷砂锅和自己用过、沾了酱汁的碗壁油脂。重新坐回那张仅存的空板凳上,皮革垫子浸着消毒水与体味的冰凉。母亲的声音从病床那头的阴影里传来,催我趁未落大雪时归家去。嘴里说着今晚便在这硬板凳上对付,其实真正缠绕的念头是必须等到门口那阵粗暴的脚步声再次叩响地板。“快走吧,”母亲没看我,“你在这儿,他也不好意思进来。”感受着余光里的那抹米色轮廓,我吸吸鼻子,徒劳地张了张嘴。

连那胸腔里翻滚的烦腻也未能敌过出租皮座椅深处释放的暖气和积沉的疲惫。头一歪便撞入黑暗。再睁眼时,撕破沉寂的是客厅座机尖锐而固执的振铃。意识昏蒙中摸向枕边的手机,屏幕漆黑,以为是父亲拨不通改换了路径。拾起听筒,刺入耳膜的是一个带着平海当地土硬腔的年轻男音,自称某某路派出所民警。语气居高临下,劈头便是“昨天打给你们了!怎么?传唤是玩笑啊?!今天!过十二点你们自己去掂量……!”“不然……?”他刻意停顿了两三秒,听筒背景噪声里溢出几声模糊憋笑的杂音,虽无下文,那刻意营造的威胁如同烂泥糊上胸膛粘腻得令人喘不过气。这情绪凝为实质,驱使手指按下父亲那串无人应答的号码按键,随之而来是更为原始的生理冲动——转身进了卫生间,把自己钉在冰冷便池上,任凭腹内那股积郁的气流裹挟着残余废物下沉坠出。未曾完事,座机的厉啸又不肯罢休地撕碎空间。这次确凿无疑是父亲,质问我是否刚从黑甜乡爬起,又盘问手机何故消失,“打了整半上午通通没见响动!” 我抬头瞥一眼,这才发现已是十点过半,而窗外大雪纷飞,一片苍茫。

父亲问我中午去不去医院,母亲在一旁让我别去了,“路上不方便,雪忒大!”话音刚落,塑料案板又“咄咄”地响了起来。她所言非虚,户外白茫茫的深渊淹没了大半截小腿,密实得毫无空隙,风雪旋舞着,非但无丝毫罢休之意,倒似要在这世界砌一座冰封孤城。中午便无趣起来,电饭煲蒸腾出热气凝在冰冷的玻璃上,冰箱里剩下些凝固着白色油脂的酥肉、几片蔫掉的青椒肉丝,一勺冷油下去胡乱煸炒成一团,草草扒入腹中。中央五套难得地正在播放NBA比赛重播,火箭红色的球衣在主场涌动如血,对手是已快被遗忘的西雅图球队。胜负在第四节前就已被凿死,解说员高亢的声音提起全明星票王时显得颇为讽刺。前年,我大概也用那台老旧的奔腾机登录过那个闪烁洋文的官网,笨拙地替姚明的头像投票;如今,一切热情都像窗外被积雪覆盖的世界,沉入冰冷无意义的泥底,就觉得没意思,啥投票也架不住咱们人多。饭后瘫在失去弹性的旧沙发上,身体陷进塌陷的内胆里。很久,带着一身困乏重新直立,冷水冲刷沾满油脂的碗盘,剩的菜直接堆在池边不再打理。

书房的电脑机箱嗡嗡作响,登录QQ列表,熟悉的头像依然一片死寂。无论短信箱还是聊天窗,除却广告和群消息跳跃,再没出现臆想中的闪烁提示框。这寂静才该是常态,扭曲了的反而是自己,像个陷在昨日泥潭的溺亡鬼魂,头颅仍不肯沉底。在几个常逛的论坛帖子间来回游荡,页面滚动,手指又悬停在某个热门盗版电影下载站上方:《黑暗侵袭》。画面幽蓝逼仄,隧道深处晃动的人头与怪物的嘶吼未能点燃哪怕半点惊恐。匆匆如厕归来,那股无明心火又隐隐灼烧着鼠龛丛生的神经前端。置顶的位置,《无极》那张金碧辉煌的海报仿佛一种讽刺性的邀请。。前两天刚在六间房看过《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对该片也无甚期待,但还是无聊到突破了本人的生理极限。看了有三分之一,越发闷得厉害,我决定出去晃一圈。

风雪依旧无休无止,窗框被挤压得咯咯作响。推开单元门,扑面而来的寒气如同固体。整栋楼都陷落在纯白混沌里,几步之外便只剩旋转弥漫的雪帘,十几米开外的门房只剩下一个朦胧晃动的橘黄光斑。积雪埋没了脚踝以上,踩下去会发出沉闷的咀嚼声。整条街几乎被白色涂改,新鲜的足迹稀疏如沙地上的鸟爪痕。循着隐约的吵闹踩过枯枝交错的河堤林地,几个半大的黑影正在河面冻成的灰青色玻璃上跳来跳去,如同被释放的冬兽幼崽,尖叫声在雪幕里破碎飘飞。给父亲去了个电话,问母亲回来没,他说早回来了,屁大点功夫,随后问我小区附近的饭店有开门的没,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家里啥都有,让他们别操我的心。这时隐隐传来母亲的声音,说:“让他煮个粥,别胃受不了。”扫了眼阴沉沉的天,我这才意识到该吃晚饭了。正琢磨着说点啥,母亲的声音变得清晰,她叫了声“林林”,把上述话语又重复了一遍。我只能不耐烦地表示自己知道了。

真正动手却敷衍至极。只将冰箱深处冻成乳白油膏的骨头汤块敲下一块扔进锅里化开,撒了点盐。之前强塞的蛋糕块被丢回保鲜盒,扒了几口腻得舌苔发毛,还是换回了米饭,就着温吞的汤水填塞了空腔。电脑屏上Swans乐队主唱撕裂耳膜的咆哮充斥房间,鼓点毫无章法如同一场在颅内坍塌的混乱崩解。汤碗米饭碗筷在水池里浸泡许久才被冷水勉强裹挟着油花冲走。从狭小卫生间出来又折向阳台推窗探出身子,风雪似乎抽走了些许力气,漫天漫地依旧压得世界沉重不堪,再这样落下去,街道真的要变成白色深渊了。折回书房电脑前,看见青霞在线,踌躇片刻,输入框敲下:“在干嘛?”。不想秒回,她吐槽我咋这么喜欢隐身,又问母亲是不是在医院,最后问我吃饭没。之后似乎就没话说了,最终只得敲下:“有事,下了。”便沉默下去。目光漫无目的地飘过屏幕角落那几行跳动的头像,指甲在桌上来回刮划。抽屉无声地拉开,那份沉甸甸、盘面幽暗如无光水面的碟片盒静静地卧在那里。

“7”号文件依旧是那片粘腻牢笼的冰冷复现,监控镜头俯视着熟悉的刑场:巨大双人床的雪白皱褶、圆形茶几光亮的反光、沙发僵硬的皮面线条、躺椅颓然的姿态,像一个永不散场的舞台布景。右上角的数字烙着“14/01/04”,左上角的时间是15点出头,秒数的跳动是无意义的喘息。近乎两分钟的画面如同一潭死水,凝固而沉重,空洞得让人怀疑是否时间本身已经冻结。直到拖动进度条,一道影子在画面下方边缘的深色地毯上缓缓升起、分离,我才骤然发觉,那片几乎与地毯花纹融为一体的、暗沉臃肿的椭圆形阴影并非摆设,而是陈晨弓起的脊背轮廓。无法辨识他在做什么,或许对着黑屏的电视屏幕挥舞手柄,像沉浸在孩童的游戏世界里。他此刻裹在一套灰色、印着模糊卡通图案的绒布睡衣里,更添几分怪诞的非人感,行走的姿态大摇大摆,配合声音传输滞后的半拍延迟,画面和声响的交错切割,使得流畅的动作被肢解得如同抽搐的木偶戏,每一帧都透着笨拙与僵硬。他就这样一卡一顿地挪向画面右上角,被门框或其他屏风切割掉影踪。

几十秒的绝对寂静后,隐约有絮絮叨叨的杂音滤过扬声器,又凝滞了好一阵,才飘出一个男声,像是裹着砂纸的耳语:“……你想好了……?”拖鞋的胶底刮擦着地板,发出沉闷、拖沓的“沙沙”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串突兀、清脆、格格不入的“嗒嗒”声响刺破沉滞的空气——是高跟鞋的硬跟敲击在硬质地面。等狐猴大喇喇地砸到床上,母亲也出现在画面的右上角——只能看到下半身,身侧摇曳的那只棕色水桶包到现在她都还在用。

“你到底想干啥呀?!啊?!”母亲的声音从画面外挤压进来,带着被压制后依旧沸腾的恼怒。她向前迫近一步,终于进入镜头视野的下半部,双手似乎深深缩在袖筒里不愿伸出,脚上那双黑色的坡跟皮鞋稳牢地扎在原地,像是某种绝望的锚点。

“你说干啥?”床上慵懒的灰色轮廓慢吞吞地坐起,像从泥沼里爬出的湿兽。他用手掌随意地刮过头发,额发下露出过分尖削的鼻梁阴影。

画面外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母亲的手终于从袖筒里伸出,指节攥紧了包带,随后双臂交叉在胸前,似乎抱紧了自己,紧接着是一声几乎无法听清、沉入喉底的绵长叹息。

“两三个月没日你,够意思了,咋,你以为已经完了?”他用一种刻意端起的、略显僵硬的普通话腔调说着,嘴角咧开一个弧度,牵动着面部肌肉拉扯出不自然的笑意。头发变成了中分,两侧发梢如湿海藻般几乎快要盖过眉骨,几缕挑染的黄毛在灯光下如同病变菌斑,与他后来烙在我记忆里的形象已相差无几。

母亲没音,脚挪动了两下,电流声聒噪。

“想跟谁告状,随便你啊。”他仰起头,对着天花板虚无的光源,偶尔鼓起腮帮吹散飘至眼皮的额发,散漫得如同身处自家客厅,过了十几秒的死寂,二郎腿跷了起来,睡裤宽大的裤管裹着瘦硬的小腿,“早说了,你这老……屄顶多再玩几次就烦了,我会粘着你?”

母亲毫无反应。

“哎——你不是说腊月二十三儿忒忙嘛,剧场要排戏要演出,家里也一大堆事儿撵着,”他陡然拔高音调,捏细了嗓子,脖子随着语调刻意扭动,模仿的腔调尖利而扭曲,活像劣质的戏腔。话音刚落,一阵突如其来的、空洞干瘪的“哈哈”就爆炸开来,震得音响嗡鸣。灰色绒布包裹的上半身前仰后合,仿佛被巨大的、无形的拳头捶打着肺腑。好不容易止住,他又捋了把几乎遮眼的、油腻的额发,声音沉淀下来,带着嘲讽的粘腻:“你这不抽出空了吗?”老实说,我越发惊讶于这逼在视频里展现出来的口条能力。

回应依旧是一片空白,如同沉入冰层的深渊。

“快点儿,这你不急了?!”那张白得瘀人的脸骤然绷紧,如同被用力拉直的劣质白皮面具,所有戏谑在瞬间蒸发殆尽的空气里只留下刺骨的命令。

母亲的身影终于开始流动。她走到桌边,将那个沉重的棕色水桶包搁置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咚”。脱下黑色长羽绒后又走出了画面。清亮的灯光下,右手腕闪过一道亮光,而白色高领毛衣勾勒着腰身,黑色休闲裤稍微带了点喇叭口,整个人曲线玲珑。她将大衣挂向衣架方向,又径直折向画面左下角,走出几步却又猛地停顿折返,走回桌旁。低头,左手抚上右手腕,迅速解开了那块手表,几乎是带着一种掩藏或隔绝的姿态,小心地将其塞回了棕色水桶包的深处。陈晨自始至终歪在床上,指尖无聊地滑动着手机屏幕,眼角的余光却像粘稠的蛛丝,黏着在母亲的一举一动上。当那身影从他近旁经过时,灰色睡衣骤然弹起,作势欲扑,被一个敏捷的侧身避开后,他又瘫回原位,扯着嘴角咧出一个假意的笑容轨迹,喉间滚出一声含混的“操……”。

之后无非是再次上演的、属于窃贼的表演时间。陈晨一把捞过那只棕色水桶包,手指粗野地向内翻搅探索,掏出的战利品逐一摆上茶几:扁平的化妆盒、磨破皮边的钱包、凌乱叠起的各种票据单据……他甚至兴致勃勃地拎起一条皮带比划几下,又嫌弃地丢开。翻到那枚精致的女士腕表,他眼睛一亮,立刻套上自己过于细瘦的青白手腕,像个偷戴母亲珠宝的孩童般地上下摆弄了几下,却很快腻味,“啥玩意儿!硌得慌!”伴随着唾沫横飞的咒骂,随手将其丢回包内那片混乱的深渊。

将失窃品草草归位、物归原位——仿佛一场毫无意义的巡礼结束——他向后重重倒去,枕着手臂在宽阔床垫上摊成一个大字,目光空洞地射向被灯光漂白的吊顶。短暂的僵死状态后,他如弹簧般再度弹起,这次的目标明确指向镜头方向。他大步逼近,巨大的身影几乎撑满整个监控视野的下缘,俯身,一只苍白的手伸向镜头的盲区下方区域一阵摸索。片刻后抬起身,手腕上已多了一块造型夸张、泛着屎黄色暗泽的精钢表链,与此前视频中那只风格迥异,也绝非在平阳大厦所见的那个长方形表盘、履带般细密表链的铂金百达翡丽。自然,这些冰冷的奢侈品,于此类膏粱之徒而言,不过是随手掳掠、把玩片刻即可弃若敝屣的廉价勋章。

当母亲的身影再次从视框右上的甬道口浮现,那灰影如蛰伏的捕食者般骤然暴起。他冲上前,双臂卡住腋下,粗暴地将她抱起。一声短促的惊叫还卡在喉咙里,她已被重重扔回先前承受过重量的凹陷处。浴袍在挣扎扭动中被蛮力扒开,褪至腰下。那只苍白、布满青筋的手爪立刻如章鱼吸盘般覆盖了上去,揉捏、抓掐、吮咬、拱蹭……所有感官性的侵入密集地同步进行,带着一种发泄式的情欲与报复混杂的癫狂。好几声压抑的呼喊被砸碎在床垫里,他才悻悻地停止了啃噬的动作。这时,包裹着的左边胸罩已被扯歪,一只沉重而饱胀的乳房彻底被剥出布料的遮掩,暴露在惨淡的光线下。

在母亲腾手解开背后搭扣的间隙,陈晨更是趁机用脚指头粗暴地蹬甩掉宽松的睡裤——里面竟然空无一物。他索性就那么赤裸着下体,盘腿坐在床上,如同集市上打量牲口的贩子,用充满恶意的眼光扫视着对方,口中发出粗粛的嘲讽:“啧啧……这老大妈款式的内衣……真他妈绝了!”尖刻的音调刮擦耳膜,“澡都洗完了,还巴巴穿上……咋?舍不得脱?”伴随着污言秽语的同时,他一只手毫无顾忌地在胯间那根颜色深乌、软软垂落的阴茎上随意捋动,像是掂量一件趁手的工具;另一只手则习惯性地又往后捋了把那头油腻的中分长发,动作熟练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母亲似乎是低斥了一句什么,语气急促。这引来了更露骨的咒骂,像是被冒犯了权威,但他还是带着一丝被忤逆的愠怒跳下了床。

那个小小的锡箔包装袋被撕开,滑腻的乳胶薄膜套被扯下、捋上柱体。做完这一切,他像嫌弃碍事般扯掉本就松松垮垮的睡衣上衣,彻底将白得泛青、肋线毕露的上半身暴露出来。再次扑上床,那颗头颅就又埋在了那片柔软的胸脯间。嘴唇在光裸的皮肉上吸吮出黏腻的水声,牙尖刮过乳晕,仿佛品尝某种点心,整个脑袋如同某种啮齿动物般在双乳之间的狭窄山脊上快速急促地拱动着。间隙里,喘息声浑浊地挤出一句命令:“……把头发……放下来!”显然,这种束缚感阻碍了他施暴的流畅。后者毫无回应,甚至没有任何表示听见的肢体语言。这沉默更激怒了施暴者。“操……!”他猛地抬起头,扭曲的脸上挂着口水印渍,恶毒的眼神钉子般刺下,“……奶子都给多少人玩烂了?都没形了!还他妈端着!”这一次,他逼出了回应——并非关于羞辱的抵抗,而是催促:“……快点儿!我真忙不过来!一会儿还要去……”然而这效率的要求只加剧了他的烦躁,换来一声更短的、意义不明的粗叱。他索性不再纠缠,身体一路下滑,直至腿根。

粗砺的手掌强硬地掰开那并拢的、因紧绷而微微颤抖的膝头和大腿。他俯低身体,几乎将整个头颅埋在母亲打开的耻骨三角区的阴影里,目光如同探照灯,直勾勾地审视着那片从未在白天向他袒露的幽秘之域,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得令人窒息。母亲的催促声中已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濒临崩溃边缘的颤抖。几乎是催声刚落,那颗埋下已久的头颅猛地向那片幽谷俯冲而下,带着不容置疑的蛮力。

如同被灼烧的电击,母亲的身体瞬间爆发出激烈的痉挛!双腿猛地剧烈夹紧,试图绞杀侵入者!一只手本能地撑向身后的床垫,另一手慌乱地推拒着那颗埋在腿间的、不断移动耸动的头顶,上半身被迫悬起,脱离床面。沉重的、雪白的乳/房在动作的牵引下,如同受惊的白鸽疯狂地颠簸摇晃。“干啥呀你——!”她嘶吼着,声音被挤得变形,脸颊因羞愤和窒息憋成一片深红。然而这样的抵抗力道,在对方刻意的压制面前显得杯水车薪。陈晨如同吸盘章鱼,双臂铁箍般环抱着那双浑圆丰腴的大腿根部,将脸颊更深的往里拱压,整个臀部高高耸起,如同一只执意挖掘埋藏物的屎壳螂。动作剧烈到一个枕头被挤落床头,无声地砸在厚实的地毯边缘。

这令人作呕的侵犯持续了十几秒,母亲急促的喘息里,喉咙深处似乎溢出一丝难以辨别是痛苦还是生理反应的模糊哼鸣,短促而压抑。这微妙的声音仿佛在行刑者眼中点燃了鼓励的信号。那拱动的头颅和耸动的脊椎更显狂猛,“吭哧”、“啧啧”的水声如同劣质录音带放大了无数倍。他甚至猛地将她双腿上提捞起,硬生生将这被侵入的身体重新按掼在床铺凹陷里!接下来的小半分钟,床垫发出沉闷的喘息般的呻唤。那具柔软的、曲线丰盈的女体像离水的鱼在砧板上徒劳地、激烈地拧动挣扎。呼喊声被混乱急促的喘息切割成碎片:“……脏!……滚!……放开!”一双光裸的、皮肤细腻的脚掌,在绝望的反抗中胡乱踢蹬在男人瘦削苍白、凸起脊骨的裸背上,留下几个短暂微红的印子,却未能击退分毫。

终于在那个埋首舔舐的侵犯者抬起透不过气的头颅、贪婪地吸气的一瞬,母亲利用那千钧一发的间隙,借腰力猛地蹬踹在他的锁骨和肩窝处,力量之大,把他整个上半身向后掀得踉跄,几乎跌下床沿!“——呸!”陈晨被这猝不及防的攻击踹开,却并未如预想中勃然大怒。他只是嫌恶地朝地毯方向吐了一口唾沫,似乎嘴皮子上沾了什么杂草。他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荒唐与居高临下般的神色,咧着嘴讽刺道:“给你舔你还不乐意呢”话音未落,他已然毫不介意地伸手撸动了几下因激烈动作而依旧软趴趴的阴茎物事,像是安抚一件差点掉落的工具。伴随着这猥琐的动作,他夸张地仰起脸,喉咙里挤出几声模仿得惟妙惟肖的、轻蔑的大笑,仿佛刚完成了一场无伤大雅的幽默表演。

稍作喘息,他再度覆压上去,胯骨顶入柔软的小腹下方,整个身体重量再次碾在那具刚刚经历激烈反抗的身躯上。粗重的喘息喷吐在她的颈窝耳际。“……哎?”狐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发现,喘息着问道,手臂支撑起上半身,目光垂落,试图捕捉那张被他压着的脸孔的表情,“哎,那天在师大……你挺会装啊?”声音带着刚刚施暴后的、还未平复的嘶哑。

身下的躯体紧绷着,如同绷紧欲断的弦。没有任何回应反馈到空气中。

“——不认识老子,是吧?啊?!”这刻意的遗忘仿佛触动了某个更深的暴躁开关。没有任何预兆,他腰腹骤然发力向下猛砸两次!瘦硬的骨盆狠狠撞在女人的耻骨上,发出皮肉骨头沉闷的撞击声。

“轻点儿你!”母亲失声叫了出来。

就是这声音让狐猴脸上绽开了餍足般的笑容。“嘎嘎嘎嘎……”一种类似破漏风箱被疯狂抽动般的怪异笑声从喉管深处挤爆出来。他更来劲了,索性将身体彻底挺直,彻底变换了姿势,像骑马驯服烈兽般捞起并分按着她的大腿,直接改为跪骑在腰腹之上,挺着那根在反复撸动中终于勉强有了点支撑的器官,开始了更为激烈的、活塞般的顶撞式冲击!“我可不是……特意上门找你的!”速度加快,冲撞加剧,整个床垫连同床架也随之发出不堪重负、濒临解体的“吱呀”呻吟。大半张雪白的羽绒被被他混乱的挣扎动作彻底踹拖下床。“纯粹……他妈是碰巧撞上的……瞎凑个热闹呗!”他喘息着,像是解释某种他自以为是的缘分,伴随着每一次下体的猛力挺送,话语断断续续,“圣诞……过节……活动……地方……多了……去了!……”声音在最后变得含混不清,仿佛被喉咙深处涌上的、更汹涌的纯粹肉体冲动所彻底吞没,只剩下喘息和撞击构成的、没有尽头的粘稠韵律。

火焰舔舐着滤嘴,最后一缕烟雾被深深吸入肺腑深处。烟壳被揉成一团,带着指尖残留的湿冷与烦躁,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力的抛物线,跌落在离垃圾桶咫尺之遥、散落着灰尘的地板上。屏幕上粘稠的时空凝固了片刻,随后在03年师大礼堂后台喧嚣模糊的影绰里溶解——平安夜后的那个下午,期末的严寒驱散了多数看客,空旷的看台上人影稀疏。剧团排演的折子戏,《杨三姐告状》、惯常的悲欢套子,甚至加演了肃杀的《高山下的花环》,几位鬓角染霜的老角登台,锣鼓点敲打着冷清的空气。那只东方双狮表就是这天给母亲带过去的,那年她生日按阳历算得到元旦后了,忙着复习冲刺,我也不可能回平海。而表嘛,当然是陈瑶陪同买的,在平阳市区跑了多半天,但到送表时她临阵退缩,没敢去。

意识的涟漪被拉回粘滞的当下。屏幕里那张铺着惨白床单的大床正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嘎吱、嘎吱”呻唤,如同一个陈旧木偶在反复拉扯关节时的、迟滞笨重的声响。裹着灰色卡通绒布的狐猴正伏压在母亲起伏的身躯上,嶙峋的臀部以一种病态的频率快速耸动挤压,每一次彻底沉入时,皮肉拍击的“啪”声便清晰地撕裂空气的薄膜,仿佛一种冷酷的节拍器。画面中心的交合处被像素的混沌模糊了具体的形态,唯有黏腻的水光在模糊边缘反射出刺目的亮点,如同腐烂水果渗出的汁液。这视觉的模糊丝毫无助于遮蔽颅内自行构筑的图像——每一个沉重的顶入都伴随着想象中肉体被强行拓开的粘稠感与韧性。母亲的双腿在施暴者的钳制下无法闭合,只余无力的、痉挛般的颤抖,每一次颤抖都牵动腿根紧绷的肌肉线条。低沉的、被挤压的闷哼从她喉咙深处断续溢出,微弱得如同溺水者在浑浊水底发出的气泡破裂声,几乎淹没在劣质监听设备电流持续的“滋——”噪声里。

“最烦唱戏的了!”施暴者放缓了冲撞的节奏,喉咙里滚出带着浓痰阻塞感的喘息,“跟……陈建军一样,打小就是只苍蝇……我他妈的……”话语被更深的、仿佛痰液倒流的呛咳声截断,只剩下更粗重的、风箱抽动般的喘息。

身下的肉体如同一块失去反应的暖玉,僵硬着,没有任何可被捕捉的反应反馈于空气中的振动。

沉默中,只有皮肉拍击的“啪啪”声孤零零响了数次,成为填充空白时间的粘稠填充物。

“……哎——”好一阵冗长得令人窒息后,陈晨猛地撑起上半身,暂时停止了腰腹的动作,汗湿油腻的中分碎发贴在他痉挛起伏的额头上,“……听说你还惦记着搞那个什么……评剧学校?”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粘腻的目光如同蛞蝓爬过被汗水浸润、微微泛红的赤裸肌肤。

凝固。死寂般的空气仿佛凝结成冰晶。

“……问你呢?!”耐心在瞬间蒸腾殆尽,他捏住一只松弛、被反复拉扯的丰满乳房,狠狠一掐,同时腰胯报复性地发力向深处顶撞数次!

一声短促、被砸碎的痛苦喘息从身下人喉咙深处撕裂般挤出。

“……管得着你妈个屄?!”他像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蠢话,鼻腔里迸出哼笑,瞬间放弃了交谈的意图,重新俯身,让整个身体的重量碾压下去。床架再次不堪重负地拉长声调“嘎——吱——嘎吱”呻吟起来,如同一根老朽的门轴被反复粗暴地推拽。

“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能挣钱吗,傻逼!”施暴者一边承受着床垫的反作用力撞击着耻骨,一边断断续续地喷吐着恶毒的嘲讽,如同野兽进食时喉咙里的呜噜声。

回应他的,唯有肉体被持续撞击的沉闷声响与被单布料在激烈摩擦中被绞缠的窸窣,那沉默本身仿佛成了另一种更为粘稠的抗拒液体。母亲的侧脸深深埋进枕头凹陷处,凌乱的发丝粘在汗湿的颧骨上。

“哎……陈建军……给你许诺了啥呀?”他一边抽送,喘息如同破风箱,断断续续问完这两句,突兀地完全停止了动作,仿佛力竭片刻,“——翻个身!”命令直截了当砸下,同时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再次捋过那被汗水打湿、更显凌乱的中分发梢,然后在乳房上捏了一下。

母亲的身体依然纹丝不动,如同沉入深海礁石。只有腰后脊线的绷紧透露出无声的僵持。

“……靠!”他失去了最后一丝伪装的耐心,不再等待,如同翻弄一件大型货物般,粗暴地扳动肩膀、拖拽腰肢,将整具瘫软沉重的肉身强行翻转成面朝下趴伏的姿势。这个过程显得笨拙而费力,他一边调整自己双腿的位置,一边用膝盖顶开女人紧并的腘窝,口中发出含混不清、意义不明的嘟嘟嚷嚷,仿佛某种野兽在布置巢穴。在这令人窒息的肢体交错调整的间隙里,忽然插进来一句新的探寻:“……你那个……搁包里的手表……是啥牌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随意。

始终垂着头、让黑发和枕头遮蔽脸庞的母亲,唯有在这一刻,动作极其轻微地将脸侧向右侧床头柜的方向瞥了一眼,如同被电流瞬间触击又快速恢复常态的机械假肢,没有吐露半个音节。高耸在头顶的、挽得一丝不苟的圆形发髻,像一朵绽开的花。

“……又他妈的装聋作哑是吧?!”陈晨骤然拔高的音调如同冰锥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他扬起苍白带汗的手掌,左右开弓,噼噼啪啪——如同鞭打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密集而狠戾的掌印接连印在那浑圆挺翘、布满指痕的雪白臀丘上!清脆响亮的肉击声瞬间爆棚!这突然的剧痛迫使母亲猛地扭转过半张脸,喉咙滚动着试图发出抗议。而这姿态似乎正巧满足了施暴者某种畸形的审美。“啧,”他发出一声粘腻的唾弃,指头竟在那片滚烫红肿的皮肉上捏揉起来,指陷入滑腻的臀峰软瓤里,同时猥亵的言辞从齿缝里呲溜着滚出,“……操……都他妈快给老子肏得淌白浆了……这黑屄……热乎着呢……屁股蛋子是真他妈的大……”污言秽语如同喷射的墨汁,玷污着每寸视觉与听觉的神经。这还不够,他另一只手顺势捏了捏胯间那个因动作摩擦和视觉刺激而再度微微上扬的、颜色深暗的性器,随即挺直腰背,将刚刚释放过污秽言辞的钉锤,毫无阻碍、精准地再一次凶蛮楔入先前制造的、湿滑黏腻的入口。

一时之间,整个房间被纯粹的、肉体高速撞击的“啪啪”声彻底占据。单调,重复,粘稠,如同铁锤敲打着浸水的烂棉絮。

“……那表……”他在节奏紧凑的撞击喘息间隙,依旧执着地用那伪装的、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拷问着,“是不是谁送的礼物啊,那个表?”每一个字音都刻意咬得清晰,如同冰冷的碎玻璃碴撒在神经末梢上。

没音,只有臀肉震颤的波动回应着他的探索。

“不问你呢?!腰往下塌,屁股撅起来!不说话?小爷办服你!”他暴躁地单手拍击母亲一侧肥臀,如同抽打一匹不驯的劣马。

沉默顽固如深渊,但红印却在雪白处浮现。

“你是不是还有……那个啥啊?”他不知何故猛地再次停下抽送,仿佛一锅沸腾的恶水骤然冷却,声音带着某种更深、更粘腻的探究意味钻进毛孔,“陈建军之外你是不是还有那个……那个那个,啊?”

空气凝固得几乎可以听见心脏在肋骨下撞击沉闷的回音。

“还是……严和平买的?”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如同蛇信吞吐前的嘶嘶声,粘稠地爬行,每个音节都带着淬毒的试探。

“闭嘴吧你!”一声突如其来的低叱猛击在凝固的空气里!那声音尖锐、嘶哑、积蓄了太久的屈辱与厌烦,瞬间撕破了母亲长久扮演的沉默假面,如同一根被拉至极限后猝然绷断的弓弦!

“让我闭嘴?骚逼!” 这抵抗的微弱火星顷刻点燃了更汹涌的戾气火山!他猛然将那还在甬道里半硬挺着的性器拔出,带着被黏液拉长的浑浊丝线。伴随着喉咙深处迸发的狂怒嘶吼,他扬起那只刚刚还在实施插入的手,化掌为掴,再次击打在面前那片毫无遮蔽的、雪白紧绷的臀峰上!“啪!啪!啪!”,左右开弓,力道沉猛!

“敢让我闭嘴,我闭嘴……” 这逼咕咕哝哝,宛若犯了癔症,那反复念叨着的“闭嘴”反而像是对自身暴力行径的歇斯底里的背景乐。手下的力道没有丝毫减损,每一次落掌都带着要将皮下的肥厚脂肪打得爆裂开花的狠绝意图。直到母亲在那片剧痛中控制不住地弓起腰肢发出短促的、无法再吞咽的痛叫:“……别打了!……疼!”这哀求声几近碎裂,他才像突然被泼了冷水般骤然停止了机械的抡臂。

片刻的僵硬后,喘息声再次充斥空间。那根颜色深暗的、布满细微血管的棍状物事被重新握起、捋动了两下,然后,带着一种黏腻的、不容置疑的强硬重新顶开那片饱受摧残、红肿湿滑的入口肌理。肉体的撞击声“啪啪”复起,黏稠的声响如同沼泽复又合拢气泡。

这一次,中分头确确实实地闭紧了嘴巴。没有嘲讽,没有质问,只剩下被纯粹兽欲支配的、沉闷如同夯土的喘息和更加精准、更加深入的冲击力道。甚至连床边的手机屏幕上连续两次幽光亮起又熄灭,他都未曾分神投去一眼。那双青筋暴起的手紧紧卡在母亲纤细敏感的腰窝两侧,如同铁钳,稳定地为每一次冲撞提供支撑。冲击的节奏时而放缓,如同磨刀霍霍,时而又骤然提速,如狂风骤雨。画面像素模糊晃动,却无法掩盖他那紧绷大腿的肌肉块垒与被冲击得剧烈波颤、堆起雪肉浪涌的白皙丰臀之间狰狞的、赤裸裸的力量对比。母亲整张脸深陷在被汗水泪水和不知名体液浸得深暗的枕芯里,双手死命地、痉挛般地抓紧皱成一团的床单布料,但那原本尖细、微弱压抑的呻吟,终究如同无法阻挡的春潮般,开始在每一次沉重的拍击中,一点一点、毫无遮掩地从撕裂的喉管缝隙里流淌出来,混入那无处不在的电流噪音底噪层中。

持续了数分钟,兽性的喘息也渐渐从狐猴的胸腔深处泄出,那声音低沉、破碎,带着某种奇特的、怪腔怪调的节奏感,混杂着喉音里粘稠的唾沫滚动声,听来竟与我先前在某个隐身的QQ群里瞥到过的、某个家伙刷屏的“派大星”表情包那怪异的嘟囔有某种可厌的同构性。他似乎终于攀临了某个无法压制的高峰顶点,腰腹猛烈地抽送挤压了几下之后,整个身体骤然僵硬停住,喉咙里挤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短促咆哮。

“骚逼!爽不爽!” 污言秽语伴随着他猛地将沾满湿滑黏液的器官抽拔出来,动作带出飞溅的液体星点。冲顶后的虚脱让他整个动作都停顿下来,粗重的喘息如同破旧风扇撕扯着粘满蛛网的扇叶。

也就在这瞬间失去压制的那一刻,支撑被抽离的瞬间,母亲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骨架般彻底塌陷了下去,如同液体般无力地彻底平趴在冰冷的、早已一片狼藉的床单褶皱上。原本黏腻模糊、被撞击声覆盖的背景音里,此刻两人那截然不同却同样剧烈的喘息声显得异常清晰——一个粗砺短促如同刮擦砂纸,一个细长破碎带着水汽——在狭小的房间内交织碰撞,弥漫出浓烈得令人窒息的性腥气息。这彻底瘫软的臣服姿态似乎短暂地满足了征服者的虚荣,引出了狐猴喉咙深处泄出的两声短促、干瘪,如同乌鸦叫魂般的“嘎嘎”笑声。他那只苍白的手此刻带着一种怪异、如同鉴赏家般的优闲游弋起来,从母亲微凉、紧绷的大腿外侧向上滑行,停留在那片肥厚滚圆、布满掌印的臀侧软肉上揉捏了一把,随即又沿着脊椎凹陷的沟壑一路上溯至微弓的肩胛骨间那片光洁紧绷的皮肤。如同宣告所有权般,他侧过身体躺下,紧贴上那具瘫倒的胴体,一只手臂横越过去,手掌精准地再次攥住了其中一只被压垂、在动作间微微变形的柔软乳肉。他凑近布满汗珠的后颈皮肉,呼吸喷吐:“……咋样?小爷我……厉害不?”

母亲没有任何语言的回应,只是身体微不可察地向一侧拧了拧,试图避开那具滚烫黏腻紧贴的男体和胸前那只令人作呕的揉捏。但这个微弱的、象征性的逃逸动作仅仅进行到一半便宣告终止。如同砧板上弹跳了一下的鱼,终究还是僵滞在原地,只余下无意义的小幅度战栗。那点徒劳的躲避并未激起陈晨进一步的暴怒,似乎连他的精力也在方才的癫狂中挥霍殆尽,他只是更紧地压实了身体,手指在母亲的乳房上无意识地滑动、收紧。

我向后深深地靠进椅背深处,仿旧的皮革发出咯吱呻吟。室内的空气仿佛已经耗尽了一切可供呼吸的分子,只余下一层浓稠、裹紧每一寸皮肤的、混合着烟草、汗液、旧家具灰尘以及电子元件焦糊味的浑浊粘胶。起身推开紧闭的窗户,一股挟带着冰碎晶体的凛冽气流刀锋般切了进来,与室内的浊热猛烈交织。雪,果然还在下着,漫天漫地,稠密而无声,固执地将所有光线、声音、乃至生命的气息都吸附吞噬进它那无边际的纯白幕帘深处。

坐回屏幕前粘腻的光晕里时,两人又翻转回了正面的体位。陈晨半支起苍白的胸膛,用一种懒散的、近乎机械的缓漫速度挺动着腰胯。他忽然又开口,喘气声中夹杂着断续的质疑:“当老板有那么忙吗……啥没空,我看你就是蒙我,对吧?”话音落下的同时腰腹发力又是两次凶狠撞击。

母亲哼了一声。

“我咋听说……听说那天……几号来着……恰好是你生日,”狐猴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刻意挖掘他人隐秘病态快感的粘稠,他一边不紧不慢地抽送,一边竟抬起那只空闲的左手,对着手下那片因充血微微膨胀的乳峰顶端,“啪”地掴了一记耳光!嗓音也跟着那声脆响陡然拔高:“生日咋了?!生日就不能陪爷玩玩了,生日……”一连串的污言秽语如同发酵多时喷射而出的脓汁。然而这粪污倾泻般的话语在最癫狂的顶点兀地哑然中断。下一刻,他猛地扑下身体,双臂如同铁箍般死死地、痉挛般地抱紧了身下的躯干,那只一直在保持着节奏起伏供应的嶙峋臀部骤然开始了彻底的、毫无节制的疯狂耸动!像一颗被点燃后不顾一切爆炸的火雷!瘦削的腰部肌肉绷紧到极限,青筋在皮肤下如蚯蚓蠕动,整张床铺随之发出濒死的、更剧烈痛苦的“嘎吱——嘎嘎吱——”呻唤,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在这毫无预兆的、狂暴的最后一波冲击下,母亲猝然发出了一声被彻底颠覆节奏的、短促惊愕的哼声!这声音似乎成了点燃引信爆炸的终点。仅仅不到半分钟的疯狂冲刺,他整个人如同骤然断线的提线木偶,瞬间瘫软下去,带着精疲力竭的粗重抽噎,湿漉漉的脸孔深深埋进母亲颈窝那片同样汗湿、散乱的头发丛中,双臂颓然垂落。大半张厚重的白色羽绒被,在他最后一番失序的蹬踹动作下,终于彻底脱离了床沿,沉重地滑落在地毯上,堆成一个苍白的褶皱。

短暂的失神与虚脱后,母亲艰难地抬起手掌,在他覆压的沉重体量下推搡着肩头,意图摆脱这副死寂的肉体甲壳。推了几下,他才不甘不愿地将身体翻滚到一侧。在脱离接触的瞬间,他甚至还记得用几根手指厌恶地捻住那皱缩、浸满体液、如同被丢弃的果皮的避孕套,伴随着一声宣泄般的短促:“……操!” 。

母亲以近乎逃离的速度爬起,拾起散落的内衣遮掩着,雪白庞大、布满了红痕和浊斑的胴体狼狈地翻下床沿,像一头被突如其来的电流击中的母鹿,惊慌得失去了所有优雅和从容。

母亲手臂抓着内衣的确挡住了床上狐猴觊觎胸部的目光,然而对着镜头这一侧,一颗饱满圆硕、色泽比周围肌肤更为深酽、带着剧烈起伏后汗渍闪烁的暗紫红色、如熟透浆果般的乳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从湿冷布料绷紧的边缘暴露出来,它如同被残忍惊醒的沉睡花蕾,在粘滞的空气中微微挺翘抖动了一下,在镜头前划过一个无比淫糜的惊弧,那瞬间的弹颤清晰得令人窒息!

紧绷的腰肢如同濒临崩断的玉弓,拉扯着那骤然轰然展开的下身。那两团浑圆如满月、白腻到晃眼的硕臀根本没有任何衣物遮掩,它们不再是诱人的曲线,而是惊慌逃亡中最暴烈的肉浪风暴,在急促到扭曲的奔逃步伐中,这对肥腴的活物彻底抛弃了所有矜持!

母亲巨大的屁股——

像两团被同时推下山巅、裹挟着无数滚烫雪球的雪崩,被臀根大腿股沟间那惊人的肉量驱动着,带着一种蛮横原始的生命力,炸裂般地波!涌!颤!耸!跃! 每一步都如同重锤砸落,激起臀肉深处令人心神摇曳的海啸——肥硕的软肉疯狂地向上抛抖,挤压绷紧如巨大的、颤巍巍的玉兔;又被自身体重和地心引力猛地拽拉!沉坠! 在丰隆的下缘堆叠出层层浑圆欲滴的、饱含汁液的折皱;在方向变换的瞬间带着巨大惯性左右横扫甩荡,将那惊人的重量感和弹性在空中划出令人头晕目眩的、乳白的光弧和阴影的漩涡,那急促的步履更像擂响战鼓的木槌,每一次砸地都让整个臀部从深陷的核心到最绵软的边缘,都炸开一圈圈带着热力的、肥波荡漾的涟漪,如同投入一颗情欲石子的淫潭!

腿股间那片湿淋淋闪着水光的大阴唇时隐时现,每一次臀肉的极致绷紧与舒张,都像是在无声控诉着刚刚被填塞冲撞的暴行余韵。灯光下,整个白腻的背和臀部像是涂满了流动的蜜油,汗水和……液体流淌的轨迹勾勒出起伏跌宕的无边景致,每一寸肉浪翻滚的白皙都在诠释着一种被粗暴打湿又仓惶奔命的绝望性感。

床上的男人喉间发出贪婪的“啧啧”声,粘稠的目光如同实质的舔舐缠绕在那双疯狂扭动的肥丘上。这声响如同鞭子,猛地抽在母亲紧绷的神经末梢!她几乎是触电般,腾出一只捂胸的手——那只手沾着汗和不明液体——徒劳地、狼狈地向后试图捂住那片完全失控的丰腴之地,遮住那两团还在因惯性猛烈甩动惹人犯罪的月亮!

不知道是想挡住身后男人如芒在背的窥视,还是隔着时空阻隔那此刻正瞪圆了赤红眼眸、被这活生生的母兽惊逃图刺激得血脉贲张亲生儿子的……无可逃避的、燃烧着羞耻与扭曲火焰的目光!这个遮掩的动作本身,更像是指引,将母亲身体最丰饶、最不堪的部位,更清晰地刻在了镜头内外那两双燃烧的瞳孔里!

眼前一阵惊心动魄的晃动后,母亲终于消失在画面中,我咽了咽发干的喉咙,而狐猴躺在狼籍的凌乱中央,咂吧了几下唇,似乎仍在回味方才母亲留下的艳光,然后将那团沾满秽液的乳胶甩掉,朝着卫生间的方向发泄般嘶嚎了一声:“还有一次呢,你急个屁?!操!”嗓音因剧烈喘息而更加沙哑破碎。嚎完,他光裸着身体跃下床,精瘦的脊椎骨节在苍白单薄的背部皮肉下清晰可见,径直走向摆着雪茄盒的茶几。熟练地点燃粗大的褐色雪茄,他赤裸着身体,如同新剥出皮肤的青蛙一样把自己摔进那张铺着软垫的躺椅深处,头颅后仰,开始吞云吐雾。灰蓝的烟雾在顶灯下盘旋上升,扭曲着房间内的光影。看着这一幕,思维无法自控地被拉回那年的腊月二十三日——那时自己身在何方?大概仍被厚重的书页和遥远的期末考试关押在冰冷的异乡宿舍里,连年关将近的寒气都隔着千里,更遑论家中这团日益凝结的黑雾。

当洗手间的门再次打开,裹浴袍的身影重新浮现时,陈晨懒洋洋的声音立刻黏糊地追了上来:“……来,还有一次,刚只算了……”

话音未落已然被截断。母亲甚至没有向他投去一瞥,径直走向挂衣架旁。她侧对着镜头,低垂着头颈,专注地将那块被塞回包里的腕表重新小心地缠绕在腕部皮肤上,手指系紧表扣,动作精准利落。随后是那件熟悉的黑色长款羽绒服,拉链从胸口一直拉到下颚,发出细微平滑的金属摩擦声。她甚至捋平了衣襟的褶皱,整个形体被臃肿的布料重新包裹。

“……一次可不行……都积了多久的货了……操!”陈晨在躺椅上不满地呲着牙,但声音里的暴戾似乎被抽走了一些疲惫,只剩下一种粘稠的、被忽略的恼怒。他试图对母亲晓之以理:“……这点规矩……咱不是早定下了?”

“……忙得很。” 三个字从拉紧的羽绒服领口上方清晰地吐了出来,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冰锥凿进空气。母亲拎起那只搁在圆桌上的、沉默的棕色水桶包,挎在肩臂,脚步未停,身影即将再次融出镜头的左上角。

“……操……!”躺椅上传来一声被堵回去的低骂。

“……哎,这个你拿走!”陈晨猛地从躺椅上一弹,几乎是跳跃着扑倒在躺椅旁的地上,从一片堆着杂物的暗影角落拖出一个硕大的、印着某奢侈品牌巨大Logo的白色购物纸袋,带着一股积尘的味道,他看也不看就粗暴地拽起,大喇喇地朝着床上那片狼藉中心甩了过去!纸袋沉重地砸在褶皱变形的床单上,发出闷响。

“……干啥啊?”几乎同时,母亲的身影重新从画面右侧探出大半截——她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靠近玄关的位置,羽绒外套拉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地扫视过来,像评估一件路边的垃圾。语气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疑虑与警惕。

“……说了给……你了……操!”香烟呛了一口,他咳了两声,仰瘫在椅子里,脚踝叠着晃悠,烟雾在头顶盘旋,“……堆我这儿占地方……反正是没人要的……破玩意儿。”每一个字都带着刻意的羞辱性与施舍的傲慢。

母亲沉默地审视着那个被随意弃置在床铺污迹中央的白色纸袋,如同看着一个充满未知和恶意的陷阱。片刻后,她只是淡淡地抬起手背,将袖口上某个可能不存在的灰尘褶皱再次抚平。

“……你妈个逼!我跟你说话呢!”陈晨彻底被这无声的、极具威慑力的拒绝刺中了最脆弱的“自尊”,他像被弹簧弹射般从躺椅上瞬间跳起,赤脚踩着冰凉的地板,几个箭步就冲到了床边,一把抄起那个巨大的白色纸袋!他脸上那病态的白骤然涨得发紫,牙关紧咬发出摩擦的微响。

“我看你是有毛病。”母亲拎上包,把自己上下打量了一通。

“给你脸不要脸,骚逼,又给我装!”他如同被无形的怒火烧灼着脑髓,声带几乎撕裂般尖叫着,双臂高高抡起——将那扎眼的、沉重的白色纸袋如同投掷炸弹般,用尽全力狠狠砸进了圆桌右侧那个黑漆漆、张着大口的垃圾桶内部深处!“哐当”一声闷响!纸袋和桶壁猛烈撞击!

紧接着,那似乎积攒了整场暴行的、无处发泄的暴烈狂怒,如同溃堤的洪流,汇聚到了那条精瘦的腿上。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转身就是对准翻倒在一旁的垃圾桶,用他赤裸的、脚踝纤细得如同枯枝的脚——裹挟着全身的蛮狠力气——凶狠地、像踢足球射门般猛踹了上去!

“哐啷——哗啦!”

这只脆弱得如同纸糊的金属垃圾桶哪里承受得起这股带着毁灭意图的力量?它整个被踢得离地平空飞旋着横贯过小半个房间,重重撞在对面的墙壁上,再颓然砸落在柔软的地毯上!而它腔腹内承载的那些污秽之物——破碎的食品包装纸、油腻的餐巾纸团、不知名塑料袋、烟灰、甚至几枚被咀嚼得不成形状的口香糖残骸……如同遭遇了一场微型的、污浊的火山爆发,被巨大的离心力猛地抛甩出来,大部分带着黏腻的湿痕和垃圾腐败的气息,洋洋洒洒、无可避免地——劈头盖脸地——飞溅在地毯上。而那些东西,就在母亲的身影彻底从监控视野右上角消失无踪的瞬间,完成了它们最终的、无言的、肮脏的坠落。

九十八

屋内的光线像被冻凝结块的油脂,沉甸甸地附着在地板和墙壁上,仅余墙角一处呼吸灯的红晕在暗处浮动,每隔两三秒便挣扎般地膨胀、收缩一次,将朦胧的影子拉扯成一道近一米长的、诡异歪斜的轮廓。那影子的边界融化在周围的灰黑里,无从辨别其投射处的墙面是粉、是白还是浅黄,亦或是其他更暧昧不明的色彩。对那房间所谓“VIP”格局的模糊印象,在反复凝视中愈发消散。能确定的只有一点:这漂浮的红灯残影,其形状与17号光盘中那个以“P”开头的文件夹里某张照片上的光源如出一辙。同样,那张拍得糊成一片的“P0000217.jpg”里,似乎也能辨认出一角相似的椭圆形床头板轮廓。但此刻任凭我如何瞪视这摇晃模糊的视框,也无法在视频的像素深渊里捞出半点与之对应的坚实证据。拖拽进度条时,荧幕上那头动作着的模糊黑熊似乎配合着节奏加快了挺耸,连噪点剥落的模糊音响也同步发出沉闷粘滞的呼应声浪。母亲戳出床沿的右腿抖个不停,如傍晚的蜻蜓翅膀般透出清亮的光。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件灰白相间的碎花连衣裙渐渐在眼前清晰起来,我几乎能看到被扒开的白色衬领和撩到腰间的荷叶边裙摆。床的另一侧,牛秀琴硕大丰肥的躯体宛如山丘横卧,起伏平稳,沉重的鼾声在浑浊的空气里竟构成比画面更切实的背景,沉稳地托底于那片粘稠的交媾噪音之上。比那鼾声更深沉、几乎融入黑暗背景底噪的,则是从音响深处流淌出的、带着苞米茬子味的男性歌声:说再见,再见不会太遥远,伤离别,离别虽然在眼前……粘腻的字句盘旋在浑浊的空气里,让这方被监控探头锁定的、交叠着喘息与汗液的狭小空间,诡异地弥漫开一种廉价塑料薄膜般虚假的明亮感。

烟瘾像湿冷的触手勒紧喉咙,不得不冲出家门。在积雪深埋的街巷跋涉许久,才寻到一家快要打烊的烟杂店。老板眉头拧紧,锁孔的冰冷仿佛提前钉在了他脸上,抱怨我耽误了他关门的要紧事。雪花确如湿透的破败旧棉絮团,硕大,垂落的速度却带着奇异的迟钝,能在视线里看清它缓慢膨胀变大的过程。叼上烟点燃,狠狠地吸入肺腑,辛辣感刺穿喉管。就在火星骤亮的一瞬,眼角余光扫到旁边烟杂店那块红字灯牌,它在皑皑雪地上泼洒开一片不祥的、缓慢闪烁的猩红投影。电光石火地,脑中像是被强光刺破的暗室,猛地一亮。未及下咽的烟气混杂着冰凉的唾液瞬间反呛入鼻腔气眼,呛得喉管剧缩,酸辣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汩汩淌下。顾不得擦,拔腿疾走,雪壳在靴底下碎裂闷响,绊倒摔了一跤也毫不在意,湿冷的雪粉灌进靴筒深处粘着小腿皮肤。踉跄冲回家,在玄关胡乱踢腾掉靴子抖掉积雪,顾不上清理裤脚上湿透的冰凌碎屑,直奔书房角落那只尘封的高箱老衣柜,在衣物堆积的底层,指尖触到了那几块冰凉的金属块。取出那块移动硬盘,指尖被陈年灰尘与衣物纤维的混合气味包裹。开机,屏幕蓝光幽幽亮起,凭着残存的记忆路径点开最外层文件夹的首个视频录像,再从17号光盘里拷出那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屏息凝神地放大、挪移、并置……视线的蛛丝在几个角落的红光轮廓上反复缠绕比对。结果冰冷地落在眼前,如同沉甸甸的石块坠入胃里——预感中的重叠被证实了。然而,当竭力想从视频里那头起伏耸动的巨大模糊暗影轮廓中榨取出清晰五官时,所有的放大聚焦都徒劳无功,只有一片浓稠的马赛克般油汗淋漓的肉浪在翻滚,纵使我心底那根冰冷的针已笃定地刺向了陈建军的名字。

靠着椅背,身体仿佛被抽干了骨骼,意识浸泡在视屏关闭后残余的幽蓝光晕里。片刻的虚脱之后,手指无意识地探向衣兜里的烟盒,试图点燃一根。几乎就在滤嘴抵到唇边的瞬间,极其微弱的、细碎如虫啮的声响,从书房紧闭的木门缝隙外极轻微地渗了进来。摘掉隔音耳机凝神倾听,那声息又沉入寂静的深潭。指尖悬停在门把手上犹豫了片刻,还是按了下去,扭开。客厅沉在完全的黑暗里,餐桌上却有影绰绰,鬼魅般沉默地堆叠着一堆大小不一的购物袋轮廓。问话挤出口缝:“咋不开灯?”影子动了动,声音带着爬完楼梯的粗喘:“这不占着手哩!”钥匙甚至没从防盗门锁孔里拔出,也不知他如何腾挪着搬东西又旋转的门把。问他怎么这个钟点摸回来,他喘着气回:“你妈怕你饿死。”这话带着一种家庭剧本里排练过的滑稽荒谬感,过于沉重的现实使其重量显得轻飘,不得不稍作反驳。父亲的脸孔在壁灯延迟亮起的昏黄里扯出一个短促的笑,随即埋头转身,搓着手钻入卫生间。几乎是机械地,我旋身退回书房仅存的阴影,将那些摊开在桌面、如同伤口般刺眼的光盘、硬盘、照片数据线一股脑胡乱塞回它们栖身的硬塑盒子,推进抽屉最深的角落。尚未完全推合的缝隙间,父亲的头伸了进来,声音带着洗漱后的湿闷:“不早了,别老熬夜。”我僵着身子。在黑暗重新吞噬书桌之前,把青霞在QQ里告知的关于剧团里的同事可能去探病的消息说了出来。半个身子缩回走廊光影外的父亲,闷闷甩来一句:“去就去呗!”声音很快被点燃打火机的“啪嗒”声和随之弥漫的劣质烟味所取代。关机,黑屏吞噬了所有色彩和声场,如同一个巨大的句点。踱出书房去洗手间刷牙,父亲已陷在沙发里,电视屏幕惨白荧光跳跃着春晚的歌舞升平。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白在屏幕反光下显得浑浊:“请护工了,明儿个就能去。”每个字都拖沓笨重,仿佛裹上了沥青。

年初八清晨,父亲前脚蹚着厚厚的积雪走向通往小礼庄的泥淖小路,我后脚也离开了家门。公共交通系统被积雪瘫痪了大半,停运、晚点、绕行,地图上短短的距离在现实里被拉扯得曲折漫长,如同在泥潭跋涉。深及小腿的寒冷雪层不断倒灌入靴筒,鞋袜湿冷沉重地贴在皮肤上。真正抵达医院病房门口,铅灰色的正午天光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门内景象确如青霞留言所描述:逼仄的病房被八九个裹挟着室外寒气的人头挤满。演员、琴师,都裹挟着冬衣厚重的体味,散乱占据着椅凳窗台,声音不高却如同蜂群嗡鸣不息,搅动着消毒水和尘螨的空气。张凤棠那高亢拔调的嗓音最为突出,如同钝器在空间里挥舞:“……婶子气色好着哩!这病就得靠精神!”过于洪亮的笑声似乎要把四壁单薄的石灰板都震落下来。郑向东也在一片喧哗里插嘴,用他那浓重磨砂感的张岭口音,煞有介事地列举这病的护理要点与康复秘诀,权威性的土腔土调让他莫名自带几分江湖郎中的唬人脸谱。过于浮夸的热粥氛围终于蒸出了奶奶的眼眶热泪。无须费心揣测,此刻塞满病房的热情核心只有一个死结:剧团开不开工?几时开工?母亲弯腰给奶奶擦泪,边笑边小声安慰,脸上浮着两抹合乎氛围的红晕。浑浊的空气和密集的人群像热油般煎熬着神经,不得不寻个借口,侧身挤出暖烘烘的人肉罐头,把自己挪到室外更广阔的寒冷里。

天空吝啬地筛下雪籽,细碎如同干瘪的头皮屑。甬道上的积雪被无数脚步反复夯实,变成了冰晶混合着污泥的灰黑色板块。几个孩子尖叫着在上面积雪的硬壳上滑来溜去,塑料鞋底刮擦出刺耳的锐响。偶有车身覆满污泥的汽车试探性地缓慢驶过这片冰板路,便不耐烦地摁响喇叭,那悠长的鸣笛声如同报丧,在死寂的院落上空盘旋,更增添几分寒意。胡乱吸完一支烟蒂灼烫的烟卷,将燃尽的滤嘴摁进雪堆。起身挪步,靴子陷入几乎要埋没膝盖的疏松雪冢深处,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到枯败的小花园角落避风处,停下来试着拨打了牛秀琴的电话,语音提示已关机。如你所见,我姨的消息大概率是靠谱的。待到病房里的人语喧嚣终于流散殆尽,我才拖着冻得麻木的双腿返回。问母亲他们都说了什么要紧事,她嘴角牵动,浮起一个程式化的、略带疲惫的笑纹:“还能说啥?”这堵透明的墙横亘在问询之前,便也失了继续深究的气力。值得一提的是,这次没人拎东西,估计都是给的钱。中午用病房里简陋的电热炉蒸了些米饭,炒了两样寡淡的时蔬,又给奶奶熬了碗咸粥。刚捧起饭碗,房门轻响,前日联系好的护工到了。还是熟悉的那位,瘦高的身量像根竹杆,沉默寡言。母亲招呼添副碗筷,护工摇摇头,简短回应在家吃过。下午母亲去了趟辖区派出所,我问干啥,她说昨天报到时说今天要核实一些情况,我觉得最好通知下矮子,她说没事。“都是些例行流程,”母亲拢拢头发,“派出所又不是……那啥。”她大概想说“看守所”,但并没有说出口。

午后的大部分光阴,仿佛凝固在这间充满消毒水和尘埃微粒的斗室。人背倚着冰凉的玻璃窗,耳机线垂落在胸前,耳蜗里循环灌入的旋律也驱散不了眼前挥之不去的那片荧幕残像。直至三人为了排遣这无所适从的粘稠沉闷,抓过一副磨损的扑克牌在床头柜上笨拙地掀开,纸牌拍击在塑料桌面的啪啪声才短暂地切割着寂静。五点过后,天色沉得如同墨汁倒入清水。母亲来电话,让我把手机递给护工,说要麻烦后者再辛苦半个钟头,她打了个的,马上就能到。我刚想说自己应付得了,病房门就被推开了。照母亲吩咐,熬了点玉米粥,晚饭就着父亲带回来的烩菜,一家人对付了。饭后,母亲就催我们早点回去歇息。父亲嘴唇动了动,想表示要留下来守夜。母亲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力道:“前半夜伺候好,基本就没啥事儿了。”随即又补充,声音从床边小厨房隔帘后模糊传出来,“请护工就是为了少折腾人,这护工也请了,你还耗这儿干啥?”父亲闷头坐在塑料椅子上搓手,脸上沟壑深刻纵横,仿佛喝多了似的执拗起来,嗓门也抬高了些:“你自个儿天天派出所两头跑……骨头都绷着……不请个人搭把手能行?”眼瞅着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就要鼓突出来,嘴角下撇的纹路也深得像刀刻,我忙不迭插声打断这似要喷发的沉闷死水。等电梯时,父亲忽然脚步跟了上来,至于为啥改了主意,他的理由是公交车不好坐,我打的还得花钱,完了他就抱怨我不听话,“路不好走,老往医院跑个啥?”他皱着眉,挠了挠老鸹窝。

拧开家门锁已是晚上九点半光景。父亲脱掉浸满寒气的大衣,坐在客厅那片唯一的光源——电视屏幕闪烁的光影里,倒出小半杯散白,慢慢地啜饮着。微醺的酒气很快弥散在客厅里,混合着旧家具和陈旧空气的味道。接着是漫长的洗漱声从卫生间磨人的水泥管道渗出来,如同某种缓慢的滴水。声音终于停息后不久,隔壁卧室传来了沉重疲惫的、不甚连续的鼾声。我悄然步出书房,确认主卧门缝下已经彻底暗了下去,这才折返,动作轻微但果决地转动了书房的门锁旋钮,“咔哒”一声轻响,将门与外部彻底隔绝。重新唤醒屏幕冰冷的幽光,将那片染满诡异红色闪灯的8号光盘塞入驱动。磁头旋转的细小嗡鸣如同蚊蚋钻耳。画面跳动,色彩失真,镜头被一只醉酒般毫无章法的手持着,剧烈摇晃颠簸,视野忽明忽灭,视野边缘是撕裂般的、模糊不清的色彩噪点。与之相伴的是刺耳尖锐的声音风暴——像是粗糙的砂纸来回用力摩擦麦克风,又像是镜头在粗糙的壁纸上反复剐蹭,震得耳膜刺痒生疼,逼得音量旋钮被仓皇拧向最低处——在那狂暴的噪音间隙里,似乎还蛰伏着沉重的脚步落地闷响。视野像一块漂浮在怒涛里的木板,有限的视角里,一片模糊却浓重的、棕褐色调的墙面在剧烈颠簸的镜框间仓皇闪退……紧接着,便是牛秀琴那极具标识性的、带着市井油脆与夸张惊叹的声音骤然撕裂了粘稠杂音:“哎呀——!”随着这声拔高的呼喊,一片包裹着黑色皮革的沙发表面在镜头焦点里上下猛烈颠簸晃动了几下,整个画面也随之在眩晕般的摇动中开始天旋地转!视野里的断壁残垣飞速切换:惨白的顶角线、深褐色的木门框、刺眼的液晶电视荧屏冷光、堆满杂物的置物架玻璃、模糊的巨大双人床框架边缘……最后,画面在令人作呕的旋转中终于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歪斜地停滞在一张仿石材贴面的冰冷桌面纹理上。尘埃落定般的瞬间,牛秀琴的声波才完全释放她刚才那句惊叹的后半段:“还行呀!刚看茶水间也相当不错!” 直到这老姨倾情献声,我才意识到眼前播放的又是一部DV作品,扫了眼文件名:mini—DV—dcr-ip1k-20040413001。

“给咱提行李的门童也可以,啊,小白脸儿,说话温柔得嘞!”牛秀琴那含混带笑的黏糊声线刺破DV劣质的麦克风杂音,带着市井酒馆里才有的廉价热络,画面随着她夸张前仰后合的大笑剧烈地颤抖、倾斜,画框的上下沿和左侧边缘如同醉酒般溢出不稳定的黑色锯齿阴影,视野里橘色的窗帘和天花板的射灯吊顶混乱地翻滚交错。足有七八秒,她才像勒住脱缰的骡子般猛地压下笑声,拖长了调子“哟—”了一声,“瞅瞅,是平阳大厦不?哎,凤兰!”话音未落,画面猛地一顿然后朝前急促推去,镜头粗暴地撞近视野尽头那片巨大的落地窗,隔绝了窗外霓虹色彩的、厚重感十足的橘色窗帘布占据了整个中央视框。室内壁灯暖黄的光晕泼洒在厚重的布面上,在其映照之下,勉强能在窗帘紧闭的缝隙边缘与粗糙窗框的投影交织深处,捕捉到一丝城市夜色流泻的光带残影,像是浑浊河水底下偶尔闪过的、无意义的粼光。

空气里没有传来母亲的声音,只有DV运行的低沉嗡鸣和隐隐的电流底噪。

“景色不错!”牛秀琴的指关节“叩叩”敲击在冰冷玻璃表层发出的闷响透过扬声器传来。画面随即又是一阵眩晕式的滑移,镜头陡然朝下方坠去,一大片纹路模糊、脏橘色的地毯绒毛如同霉菌般铺满视野。牛秀琴的嗓音里带着饱腹后黏腻的惬意:“你睡这儿?那我睡外面。”说着说着,毫无预兆地发出一个响亮的饱嗝,混杂在气流声里,“这顿饭吃的,啊?”视野在毫无章法的旋动中短暂地掠过米白色天花板的边角线,最终重重落定。当那片占据画面中央的、铺着雪白无瑕的缎面床单的大床和坐在床沿边垂头的身影终于被粗暴固定下来时,牛秀琴的声音又粘了上来,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刻意抛个话头,“她这二闺女太他妈强势了,妈个屄,”她嗤笑一声,那笑声从鼻腔喷出,干瘪得像摔裂的瓦片,“压根不讲理,最后把我都说火了!”愤愤的尾音里还裹着几丝酒气。

“……嗯。”一个极轻的、仿佛从牙缝里挤出的音节终于艰难地从床沿的方向渗了出来。画面中心,母亲手紧绞着垂在膝头——一条带有暗蓝色竖向条纹的长裤裹着丰腴浑圆的大腿轮廓,裤线因坐姿绷直的腿根而显得格外挺括深刻。上身穿着一件深栗色的束腰风衣,衣领交叠,将那截即便在劣质像素下也显得格外纤细白皙的脖颈绷得笔直,看不见脸。

“老三还不错”画面再度晃动起来,视角猛然抬起些许,母亲的侧脸在极速闪过的帧影里划过一道短暂而模糊的光弧,“说话、态度啥的都可以。”话音顿挫了一下,牛秀琴换成了普通话,:“哎,昨天跟咱通电话的是老三吧?”

“老二。”平海土话,调子沉坠干涩。说话时母亲侧了半边身子,手臂抬起,将放在身旁、一个深咖啡色皮革质地的梯形手提挎包扯到身前,手指在里面无目的地扒拉摩挲着,包口的内衬布料被灯光打亮了一点点银灰色的光边。

“……啧!”牛秀琴嘴里发出个响亮的无意义音节,随即拖长了调子恍然大悟地“哦———”,仿佛刚刚破解了什么了不得的哑谜,“……敢情……昨儿个咱去的……是她老三家!打电话过来撒泼的……嘿,是老二那个刺头儿!”她自己完成了这场逻辑闭环。

母亲没回应这无聊的确证,只是沉默地从包的某个暗袋里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缓慢滑动了几下。屏幕幽蓝的反光短暂勾勒出她紧绷的下颌线条,但很快,那点光就被熄灭。手机被重新弃置回到雪白的缎面床单凹陷里。

“哎,她家老大没了是吧?”牛秀琴的调子又黏腻地扬起,带着挖人家阴私的不自觉兴奋。

“……嗯。”母亲依旧只是短促地回应,甚至没抬起垂落的眼帘。

“那个啥,运动给打死的?也是闺女吧?”她毫无遮拦地追问。

“老大是儿子。”

“那你们整天二闺女二闺女的,我以为老大也是闺女!”牛秀琴像是逮住什么错处般咯咯干笑两声,那笑声搅动着空气里悬浮的尘絮。

沉默如同一块浸透了水的湿布,再次厚厚地落了下来,裹住了画面中央那个垂头的身影。只有牛秀琴那带着酒后含混鼻音的话语在闷沉的空间里漂浮:“这娘儿们,啊,让文体局补钱,他妈啥疯话都说的出来!”

母亲似叹了口气,腿晃了晃,阴影里小喇叭开口下是双白色一次性拖鞋。

“还得靠领导——,”牛秀琴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个调门,带着刻意的、近乎谄媚的强调,同时镜头仿佛呼应般猛地向上扬升——母亲那束得一丝不苟、浑圆如古玉发簪般的圆形发髻,以及包裹在深栗色风衣翻领里、正僵硬扭转向巨大落地窗方向的半张苍白的脸,猝不及防地被推到镜头最前端。牛秀琴在画面外不知所谓地、极其短促地“唔嗯—”了一声,像被东西噎住喉咙后艰难地吞咽,“给她压压价!”话音未落,镜头又开始令人目眩地无序平移、晃动,寻找新的焦点,“哎,其实只要价格谈好,余下的也快。”

“……没那么容易,”母亲的声音轻得像窗外霓虹穿过厚窗帘缝隙后剩下的最后一点微弱萤火,在劣质电流杂质的底噪里几乎湮灭不清,“申请举办者变更、财务清算啥的,一连串儿,也麻烦得紧。”

“……哟?”牛秀琴像是被针猛地扎了一下,发出个高八度的疑问词,随即是两声干瘪瘪的“哈哈”,镜头伴随着笑声剧烈地左右摆动了一下,“查得门儿清啊?搁哪儿取经了?还是跟谁……讨信儿去了?”那笑声黏腻得如同糊在喉管的稠痰,“有老陈呢,咱怕啥?!”

回应这鼓噪的只有录像带空转似的沙沙声,以及母亲垂落在膝头愈发苍白的指尖。

“咋,不高兴了还?”镜头再一次蛮横地扫过房间里冰冷的棕皮沙发,然后又重新落定在那片雪白刺眼的床铺和僵坐其上的身影。牛秀琴语调带着一种粗砺的诱导,活像集市兜售牲口的掮客,“有关系偷着乐吧,不用白不用!”

母亲没有搭腔,沉默地站起身。深栗色的风衣像一片即将枯萎的落叶,从她肩头滑落,堆叠在床沿的白色床单上。露出里面的米白色高领针织长衫,宽松垂坠的版式遮掩了腰腹,却在走动时从两侧的分叉处,断续地裸露出一线深色的裤边。下摆处缝制的两个口袋边沿,密密麻麻缀着的银色亮片在头顶射灯的照射下,如同某种昆虫的复眼,随着她转瞬即逝的动作轨迹闪烁出冰冷、细碎、令人眼花缭乱的碎屑寒光。“几个卫生间啊?”她似乎只是想终止话题,声音飘散,人已迈出摄像头的视框边缘。

“……俩?”镜头匆忙跟上,像一个嗅觉迟钝但固执追赶猎物的鬣狗,视野在门框与墙壁交错的褐色平面上疯狂颠簸,“里外间儿都有好像。”声音带着毫无把握的猜测,更多的似乎是惯性使然。

母亲像是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淹没在脚步和镜头移动的嘈杂里。画面紧咬着她停在一扇深褐色、疑似磨砂玻璃材质的门前。她伸手“啪嗒”打开顶灯开关,刺白的光线倏地从门上涌出,淹没了屏幕一角。她只极其短暂地探头朝里瞥了一眼,便立刻退了出来,几乎没做停留,扭身朝原路回转。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温度。

“还行吧?”镜头像个急切邀功的蠢仆,黏糊糊地在母亲身后追问,同时又是一阵令人作呕的上下颠腾。

“……嗯。”一个几不可闻的音节被捕捉到,仿佛只是空气震动。画面移动起来,像个醉汉扶着墙根踉跄前行。糊满整个视框的棕色墙纸上印着混乱蜿蜒的黑色抽象花纹,如同无数条拧在一起扭动的黑蛇。母亲纤细的腰肢在她缓步前移时在镜头焦点里小幅度地左右轻摆,米白色的针织长衫下摆随着步履开阖摆动,刚刚好遮至丰腴圆臀的最底端,透出几分紧绷布料下起伏的肉感轮廓。下身的休闲裤宽松,浅灰的色调像蒙了层灰烬,然而即便如此松懈的包裹,仍然在髋部、大腿外侧、乃至小腿肚的细微处清晰地映衬出那副骨肉停匀却饱满得带有肉欲感的成熟曲线。尤其从后侧看去,那丰腴臀丘随着步伐在轻柔衣料下微微波动的弧线,沉甸甸地垂坠着,如同熟透的果实被迫在枝头低伏。就在捕捉到这步态传递出的那份久违却熟悉的、被包裹在沉重日常下的身体韵律时——一个日期如同冰冷钢印般猛地锤在感知的核心深处——2004年4月13日。那根原本模糊的时间线瞬间被拉扯得笔直、清晰、坚硬!

“明天别急着回去,咱在省会逛逛,昨天你忙,我自己跑平阳大厦转了转。”镜头总算勉强稳住时,牛秀琴再次操起那假模假式的普通话,声音刻意轻快得像只盘旋的蝇虫,难掩那急于兜售什么的愉悦。

画面里的母亲走向另一处门后,重复着先前短暂开灯的审视动作——推开,看上一眼,利索地关灯后退——像应付差事。“……怕是不行,”母亲双臂环抱在胸前,站在原地,目光迟缓地环顾着这间堆砌着昂贵却冰冷的装饰物的、铺满浓重色彩的房间,视线短暂掠过镜头又迅速滑开,最终定在落地窗那片厚重的橘色幕帘上,“剧团事儿多。”话音刚落,不等反应,她已干脆地转身,颀长而沉寂的背影再次利落地滑出视框边界。

“嗐!”牛秀琴似乎对她的不领情理不满地咋了下舌头,画面随即跟着母亲消失的方向猛然扑去。画面晃荡得更厉害了,如同地震中的楼宇。掠过一片装饰着剪纸般繁复镂空雕花的扇形木板门框,视野颠簸翻覆得近乎癫狂,连视觉边缘都开始拖出残影。生理性的眩晕逼迫人不得不紧闭双目。在短暂的黑暗带来的耳鸣嗡响的间隔里,只听得牛秀琴那不死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穿透噪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假撇清:“其实也不是自个儿,是跟那小孩儿,不听话,硬要拉我去!”

视觉的黑暗中没能等到母亲一丝一毫的回音。重新睁开酸涩的眼帘,只见母亲已经脱离镜头追踪的中心点,再次回到了那块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镜头。她双手叉在浑圆的腰间,目光投射在窗外被厚重窗帘隔绝的、只有一线微光的模糊远方。

“哎,凤兰,”牛秀琴的声音骤然逼近,带着一种热切到近乎油腻的亲昵。画面如同饿狼扑食般猛地向前撞了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窥伺秘密的兴奋气息,气流摩擦麦克风发出“嘶嘶”的杂波,画面也因靠近窗前的阴影区域瞬间暗沉下去,“……告诉你个好事儿……”在一片漆黑浓稠几乎只能根据声音判断距离的时间里,她后半句裹着神秘感、如同吐着信子的蛇般吐出:“哎,古驰春季……送了两套!放在我箱里,待会儿拿给你。”

话音刚落,画面像憋久了的呼吸一样猛地向后拉远了点,重回光明。橘色窗帘的边缘轮廓再次清晰,深灰色的地毯纹路蔓延至视框下方,而从那落地窗底部极细的缝隙里,正顽强地渗出一线不断闪灭、如同脉搏断续的、猩红妖异的霓虹光晕。牛秀琴的声音拔高,重新充满这短暂亮起的空间,急于为主人表功:“……那孩子……心里头可惦记着你呐!别看今儿个饭桌上蔫巴巴闷不吭声、还顶撞你那两句……那不是没睡醒嘛!……性子急赤白赖了点不假,”她急促地换了一口气,话锋转向某种自以为是的评判,“……可那心眼儿……实打实的不坏咧!是个疼人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某种普世真理。

“……你留着吧。”母亲的声音像是冰层裂开的缝隙。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极其短促地侧转了一下脖颈方向,几乎无法捕捉到表情,只能看到嘴角肌肉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向上僵硬地扯动了一下,构成一个转瞬即逝、没有温度、只有线条的弧度,“我要这玩意儿没用。”她的身体随着话音再次启动,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地擦过床沿,走离了窗口那片被污染的光源范围。

“咋了?”牛秀琴的声音霎时间褪去了那层裹着糖衣的热络,变得坚硬锋利,如同冰凌坠地。一段快速晃动的、只能分辨出模糊色块的混乱视野闪过,镜头在剧烈的、几乎要扭断的左右摇晃中,总算又对焦回刚才母亲短暂驻足检查的那个深褐色卫生间门口:“人送你的我留着干啥呀?”

“……不早了。”母亲的声音不知从画面之外的哪个角落幽幽传来,比先前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闭沟堑的沉重决断。那抹短暂存在过的、近乎面具的惨淡笑意再次被勉强提起 “……我洗洗睡了,”她停顿了一下,或许视线朝镜头方向投来了毫无实质的一眼,“……你也早点歇着吧。”言语如同最后一块冰冷的石头,砸碎了牛秀琴的盘算。

“说你点儿啥好,啊,”牛秀琴的音调骤然垮塌下来,像一根绷断的劣质琴弦,混着懊丧、不满和被拂了面子的隐怒,后面含混的指责被镜头失控般快速前冲带来的剧烈颠簸扭曲成了“嘶嘶”的噪音,画面在极速晃动中掠过卫生间紧闭的门扇、浅灰色的衣帽柜门板、墙上抽象的挂画边框、最后又猛地甩回那张巨大的、此时显得格外空旷冰冷的白床床尾。

“这么急啊,急着挨肏呢!”一个年轻男性沙哑含混的声线如同淬了冰渣般,猝不及防地撕裂了房间内弥漫的僵滞低压,“洗去啊!洗干净点儿!”那声音的来处仿佛是从天花板的通风管道或者地板缝隙里凭空挤压出来的,带着一股湿冷的、粘腻的寒气。即便心底早已知晓这座无形的囚笼,也仿佛预感到这蛰伏的猎食者终将在暗处现身——但当这声音真实地、带着肉质感地撞进耳膜时,胸腔深处依旧无可避免地传来一阵沉重坠落的闷响,如同心脏被抛进冰冷污浊的深水。

“……好好说话!”镜头剧烈晃动中,牛秀琴那带着嗔怪和急于灭火的嗓音挤了出来,带着一种虚假的亲昵和责备,“你咋来了?”责备的尾音颤抖着,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只“兽”随时会失控的恐惧。画面在剧烈的震荡中彻底失焦,变成一片混沌搅动的颜色漩涡。

那道属于陈晨的瘦长身影只是在紊乱的视野边界一晃便消隐无踪,他没有搭腔,那沉默本身如同一种冰冷的、带有粘液质感的宣告。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便撕裂了房间悬浮的浑浊空气,不甚响亮却异常刺耳,像指关节捏碎了某种薄脆的昆虫硬壳。连牛秀琴都无意识般地跟着声音同步发出一个短促的、类似舔舐嘴唇时摩擦的“咂”声。细微仓促的脚步声在短暂停顿后响起,如同受惊的鼠类在地毯深处潜藏。那个傻逼拖长了调子,一声沉重做作的叹息自画面外传来,像是胸腔里挤出一口堵塞的浓痰。紧接着,那叹息又被一种更浑浊黏腻的笑“操”字彻底覆盖了。镜头慌乱地追着声音来源摇摆扭转,最终勉强将他框入视界:此刻他大喇喇地陷坐在洁白无瑕的缎面床褥中央,一件廉价的纯白长袖T恤裹着单薄身躯,泛白的牛仔裤绷在腿上,叼着香烟的滤嘴被牙齿碾得变形。他抬手将额前垂落的中分刘海向后敷衍地捋了一把,下巴朝一侧扬着,冲着阴影里那个方向,喷吐出的浓厚烟雾在顶灯照射下卷成一道道灰白蜿蜒的毒蛇。“……洗去啊!”他命令道,声音因香烟停留在唇角而含混不清。

“……外面抽去!”阴影里的女人只硬邦邦甩出这一句,如同掷出一块冷硬的石头,紧跟着,那倚墙而立的躯体便从镜头的角落里彻底抽离消逝。

纨绔子弟对驱逐的指令置若罔闻,甚至更加放肆地将烧红的烟灰朝着身下雪白的床单边沿随意一磕。灰白的残烬无声坠落,在平整光滑的织物上洇开一小片丑陋的圆形阴影。“操—”他对着那片污迹哼道,仿佛在为弹落的节奏伴奏。

画面激烈地翻转、回旋,牛秀琴的声线和身体似乎也一同陷落在那片白色织物里。“……干啥呢?!”她的惊叫带着刻意放大的担忧,声线如同被蜜糖浸润过的丝线,柔软地缠上来,“……别给烧了……”

“……又咋?”他扭着脖颈,像条不驯的蛇。

“……别瞎胡弹!……哎,瞅你,喝迷糊了是吧?”干妈的腔调愈发温柔缠绵,如同哄睡一个巨婴。接着话音陡然带上一丝虚假的、带着钩子的推拒,“……啧!爪子放规矩点儿!别瞎摸腾!”话音未落,镜头视野被一片晃眼的白色墙面猛地占据,侧面墙壁过道里泼洒下的橘色暖光流淌进来,画面剧烈旋转颠簸,如一只盛满浑浊液体的、被无形手掌反复摇荡的玻璃杯盏。牛秀琴拖长的尾音在晃动中溢出一点急促的轻喘,“……哎哟……听干妈的!先——洗澡去!把你刷干净了来,啊?……乖——”那最后一句“乖”字拖得百转千回。

“……操!”陈晨烦躁的咒骂声刚落下,一只皮肤苍白、指关节突出的手突兀地从镜头底部边缘晃过,伴随着一声几乎贴在麦克风上、带着毒液热度的嘀咕,“……骚屄又开始给我装了!”

“……嗯——……”牛秀琴鼻腔深处溢出一串粘糯到近乎溶化的鼻音,带着安抚幼兽般的、浸透了谄媚的酥麻,“行了,乖,洗澡去先,听话!你听不听话?!啧!” 命令包裹在棉花糖般的诱哄里。

陈晨像是觉得有趣,竟也学着她那拖长的语气“啧”了一声,镜头捕捉到他嘴角肌肉一个模糊且短暂的、带着讥嘲意味的提拉——姑且算是个未成形的“笑”。片刻,那声音再度变成一声短促的“操”,人已从床垫凹陷中弹起。脚步声“嗒、嗒”地响起,落在厚重地毯上是闷哑的钝响,缓慢却带着浮夸的施压感。中间短暂停滞数秒,仿佛在某个节点上侧耳倾听或调整姿态,随即脚步声陡然加快,变成一连串急促的、带着发泄意味的重踏。最终,伴随着一声刺耳老化门轴承受重压时发出的、如同肉体被强行撕开的呻吟——“吱呀”——浴室门粗暴地被撞开又被反作用力弹回,那空洞的回响持续了半秒才彻底消寂。

“……这小祖宗……磨死个人唉,啊?”牛秀琴终于吐出一口长长的、混合着疲惫和某种奇异兴奋的浊气,声音很快又被强行扬起的、试图活跃气氛的干笑覆盖,“……瞅瞅……咋弄啊咱?”这自问的语句如同一块投入粘稠液体的石子,甚至在她问话的间隙里还夹缠着又一口绵长幽深的吸气吐纳。镜头如同醉汉开始拖曳着移动,那盏在我视野里占据了漫长而幽暗时光的、橘色圆柱体壁灯总算被拖拽出视框边界,被更深的角落阴影吞噬,只剩下画面在无序的颠簸震颤中持续失焦。“……难伺候……得紧哟……”

母亲没音。

“瞅这风刮的!”牛秀琴的注意力跳转到那片巨大的橘色落地窗帘。右下角,窗帘厚重垂坠的边缘并未完全贴合窗框,从那条微启的裂缝里,能窥见窗外夜色的碎屑——玻璃反射的、混乱的车灯流光被挤压变形,如同荒莽原野上被狂风撕扯驱赶、四散奔逃的绝望萤火虫。她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声音缺乏根基,更像是一块布匹被蛮力撕裂,“哎,心里难受,过不了坎吧?”她自问自答般继续,“其实都有个过程,谁都一样,我一开始也受不了啊,但人家是刀,咱是那个啥,没法子啊!回头……自个儿琢磨明白了,你想啊……又不会少块肉……长得也帅,啊,又年轻又帅,那玩意儿……”她的声音猛地裹上某种刻意的炽热,促使画面抖动的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不,也不能算银铃,确切说像延迟力度开到最大的JOYOR07,“对不,啊,让他伺候,舒服的是咱啊。”

没音。

“要嫌我不正经了吧,但你想想,我说的是不是实话?其实就这么回事儿!啊?你想想,有些事儿一想清楚,思路就打开了。”牛秀琴毫不在意地继续她的单口独角戏,如同面对一块顽固冰面的凿冰手,她停顿了几秒,像在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回应,随即再次让笑声撑起摇摇欲坠的粘黏气氛,“其实吧,我说句你不爱听的,”嗓音兀地低沉下来,“……又不是没弄过,对不?……有时候真觉得你……拧巴!有点——嗯——假清高呢?……就小孩儿说的那个词……装!”最后的单字如同针尖刺破鼓胀的气球。

那无形的、沉重的“装”字的尾音被房间更深处的静谧吸收吞噬。长时间的沉默像一块厚厚的、浸透了冰水的棉絮,严严实实地捂住画面和听觉。

“早上在车里,你那一巴掌鼻血都打出来了,他不也没怎么着嘛,啊,顶多摔摔车门儿,这小孩儿就是性格怪一点儿,人不坏,昨儿个还问起你那学校的事儿,说办手续啥了都包在他身上,别去找……嗯,那个老陈了。”她又爆发出一种刻意渲染的、甚至带点豁达爽朗气息的虚假笑声,声音不停歇地冲撞着,“他说啊,你仨俩月都没理他——,还骗他——,不然,也不敢在车上胡来!”

“……你不觉得荒唐?啊?!”母亲的声音如同一把沉寂多年、此刻终于被暴力从烂泥里拔出又瞬间断裂的锈刀,猝然斩断牛秀琴的喋喋不休!语气急促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从气管深处硬生生挤出的气流,随着一声沉重的、仿佛身体猛然撞击地板的闷响“咚—!”,那声音更冲破桎梏般撕扯着拔高,“干啥呢这是?!啊?!这……这都……啥事儿啊这?!”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强力挤压崩裂的石块,带着粗砺的绝望碎屑砸向空气。

牛秀琴所有的声息都在这劈头盖脸的崩溃式质问前瞬间喑哑、断裂。画面在细碎纷杂的脚步挪移声中抖动片刻,视野的边缘短暂窥见那片洁白床单再次占据下沿角落——似乎是母亲被迫重新坐回了那张巨大的、如同受难祭坛的床上,徒劳地寻找一个支撑的支点。DV高灵敏度的劣质收声器似乎将两人此刻沉重粘滞、带着压抑震颤的喘息声都细微地捕捉放大在耳畔。十几秒如同漫长的冰河纪掠过画面凝固的静止。牛秀琴的声音终于重新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性的粘腻度,混着镜头再次启动时令人晕眩的移动响了起来:“嗐,男女不就那点事儿嘛,荒唐啥?”当画面稳定,视野里只剩下深浅交错混乱、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污渍般深浅不一的棕色长条状木地板纹路,她的嗓门也似乎找回了一些虚假的底气,“都是女的,谁能没脸没皮啊,不给你说了嘛……这样吧,你不要急,”声音再次压低,裹上一种热切私密的黏滑包裹感,“……我先把他搞定,男人嘛,那泡浆泚出来就老实了!” 这么说着,她吃吃地笑了一阵,晃荡的画面中,声音几不可闻,“……对不,不能硬来,你把他惹急了,咱俩都没法弄,不好收场!” 那最后半句几乎变成气音,带着沉重的粘稠感滑入无声的黑洞。

母亲的声音依旧被沉默的黑布层层裹缠。视野里,只有巨大床体惨白的织物表面占据了大部分视框。一条被紧裹在纯黑色打底裤下的腿无意识地横亘在视框左下角落,那条腿紧绷的线条、丰满的大腿轮廓在纯黑的、带着模糊光泽的布料包裹下,如同遥远贫瘠地平线上唯一高耸、冰冷又孤绝的黑色山峰。房间一隅被过道溢出的暖橘色灯光泼洒,晕染开一小片粘稠昏浊的金橘色雾霭。

“搞定个男人还不容易?”牛秀琴那刻意拔高的音调如同劣质的广播剧,笑声空洞震荡着空气,“放心吧,别拉着你那张俊脸蛋儿了,啊,我给你说……” 可惜老天爷没允许她说下去。

打断这表演的,是浴室门轴那标志性的、如同骨裂般的尖叫呻吟“吱——”。紧接着,浮夸沉重、如同战鼓擂踏的脚步声便笃定地叩击着地毯,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操—(,”那道熟悉嘶哑的男性声线带着淋浴后湿重的混响,“卫生间真垃圾!”水流、瓷砖的冰冷感似乎能从话音里淌出来。

“……刷牙没?”牛秀琴的声音追着脚步声急切地响起。画面剧烈摇摆扭曲,如同即将散架的摄影机。当视野勉力聚焦后,骤然撞入视框的是一个赤裸的背影。他随意地在腰间兜了条勉强盖住胯部的白色浴巾,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珠正沿着削瘦的背脊沟壑向下流淌。他就那样光着脊梁,叉腰杵在床尾与沙发之间的空地中央,如同展示某种战利品般姿态倨傲,那姿态透着一股粗野的、走在绿茵场上睥睨众生的下流感——他甚至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自顾自地展示着那具缺乏肌肉深度的年轻胴体,那块遮羞浴巾下顶着的隆起物态,便如同他唯一得意的奖杯般,坦然地朝着这间冰冷牢笼里每一个潜藏的窥视角落宣示着所有权。

“……老子牙缝都刮干净了。”陈晨不屑地应道,朝着黑色的沙发扶手方向踱去两步。那浴巾下的隆起物随着他步伐有意无意地绷紧。似乎为了彰显某种力量,他在靠近沙发但并未落座的瞬间——臀部在那皮面扶手棱角处虚虚挨了一下就弹开——整个腰腹区域如同表演般短暂绷紧收拢。昏暗顶光下,那几道因刻意呼吸发力才勉强挤压显现的、浅得近乎错觉的腹沟痕迹一闪而逝,旋即消失无踪。

“哪那么快?啊,头都没洗!”干妈的声线扬得又高又尖,带着一种掺水的甜蜜责备,在干儿子那具湿淋淋的身体带着冰冷气流骤然扑过来的瞬间,拖长了嗓子发出一声黏腻的假性惊呼,“擦干呀倒是!没法说你!”那斥责里饱含的宠溺远大于真实的怨气。

这逼在画面边缘站定,将湿漉漉的身体逼近床尾那个凝固的身影。“坐呗,跑啥呢,操!”纯正的字正腔圆普通话突然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像甩出的冰疙瘩,砸向角落的虚空。他顿了两三秒,似乎欣赏着对方的沉默,随后嗓子猛地一抖,裹挟着一种命令牲口般的赤裸直白与轻佻,穿透浑浊的空气:“来,先口!”

“干啥呢?!”牛秀琴鼻腔里迸出一声类似老牛闷吼般的恐吓式鸣音,试图压下这句太过赤裸的羞辱与命令。随着她拔高的音调,镜头如同被无形之手向上猛地拉扯抬起,视野在混乱的、仿佛癫痫发作的天旋地转中失去焦点!当视野最终被粗暴地重按下来时,一片狭长摇晃的黑框里猛然撞入一张湿发贴颊、面无表情的脸孔——正是那张令人憎恶的中分头!它下方赤裸连接的躯体赫然全无遮拦,浴巾早就不知所踪,随意地搭挂在左腿腿根处,拖到了暗色地毯上沾附绒屑。起钉锤此刻因毫无顾忌的袒露和其主人的精神亢奋而直撅撅地支棱着,像一根充血后泛着暗红油光的、形状狰狞的工业零件。他用左手粗鲁地攥住根部,毫不避讳地来回揉弄撸动着。那曾被他刻意绷紧展示的腹肌早已松弛平坦,如同泄了气的、皱巴巴的廉价皮囊。干妈应该是坐到了床对面的沙发上,画面左上角乌云般压着一截桌底。

“谁先来?”这逼意外地没有勃然作色,甚至从那半张被黑框边框切割出来的脸孔上,能窥见嘴角几不可查地歪斜了一下。他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玻璃,带着施虐前的愉悦慢摇晃,“谁先来——,你俩?”他那深暗浑浊的瞳孔在房间里缓慢扫视,如同君王巡视领地,最终定格在床铺方向。画面里没有母亲的轮廓,只有床头上方一大片白色墙面冰冷反射着顶灯光线,墙上挂着一幅令人费解的抽象画,画框镶嵌的玻璃镜面在光源照射下折射出针尖般锐利、又如同失神眼睛般苍白空洞的晃眼光斑,刺痛视界。

“啧,不听话?”镜头又开始癫痫患者般的疯狂颤抖震荡,数秒后才如同力竭般勉强稳下。“来乖,你先跟我来,”牛秀琴的脚步声响起,鞋底摩擦地毯发出干涩闷响,“……来呀!” 她命令兼诱哄的声音朝某个方向逸散。

“干啥——又?!”画面中那根狰狞的起钉锤因视觉角度和其主人玩弄姿态的挤压,在镜头前显得异乎寻常的粗壮膨胀,他甚至带着几分亵玩珍宝般的沉迷感把玩着自己的器官,语气极度不悦。

“有事儿给你说,先过来,听话。”牛秀琴停下脚步,声音浸泡在一种刻意泡软的、如同糖汁熬到拉丝般的粘甜里。

手终于离开了起钉锤,但人并没有起身。这逼腿上满是细长毛,即便在阴影里也瞅得很清楚。

“乖,听话,来!过来!”干妈的声线似乎往回勾了一点,音高再次强制拔开。

“……操——!”干儿子对着自己那支棱着的“起钉锤恶狠狠地从根部撸了一把,动作粗暴像在发泄对一根不合作的橡胶管的怨怼。他终于扭过脸,脖颈带动僵硬的颧骨线条,冲着镜头之外——那片被墙壁阴影和无形的绝望所笼罩的左侧虚空位置——喷出一句裹挟着冰碴的吼叫:“老站那儿干啥呢你?!”等他那充满厌憎暴怒的脸孔扭回摄像机这一侧时,终究还是从那片展示区域里——如同野兽暂时收起利爪般——站直了身体。这逼竟也残存着一丝羞耻?他弯下腰,略显笨拙地一把捞起地上那块被践踏过、潮湿肮脏的白浴巾,重新胡乱地围在腰间缠绕了一圈,勉强遮住了那丑陋狰狞的根源部位。“……干啥呀——?!”他带着被强行打断、无处宣泄的烦躁与满腔积蓄的戾气,迈着沉重拖沓、裹挟着水汽和冷风的脚步,彻底踩出了视框所及的边界之外,消失在更深的阴影走廊方向。

镜头重新孤独地捕捉着这片无声囚笼。那张巨大的白色床笫如同一方惨淡无垠的祭台,除了那只深棕色皮革手提挎包,旁边还多出了一个灰色的、圆筒状的旅行包,记得母亲在百货清仓甩卖时买的,一百多块,容量不大但轻巧胜在便宜,她以前跑临近县的短途演出常把这个或者那个黑皮箱轮换着用。画面凝滞在空荡的房间,时间流淌在指针无声的滴答里,被拉长凝固成焦油状态。随后,一个身着米白色针织长衫配浅灰色条纹休闲裤的女性身影从镜头前急速掠过。她步履轻得如同飘落的灰烬,几乎未在地毯上扰动任何纤维。又过了漫长的、几乎能听到心脏在肋骨上挣扎敲击的数十秒,同样轻悄的细碎脚步声再次折返。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隐入暗影,而是双臂如同两把锈死的闸门般死死环抱在胸前,直挺挺地杵立在离床铺边缘一步之遥的光晕边缘,成为了这片死寂空间里唯一凝固的、散发着绝望寒意的雕像。就在她站定的那个沉重瞬间,耳朵几乎幻听般地捕获到从远处门缝深处、抑或房间角落扬声器里漏出的……一丝牛秀琴那娇滴滴得令人作呕的尾音笑声?这声音如此遥远、混浊却又尖锐,如同针尖划过神经末梢——亦或只是被压抑听觉强行拼凑出的扭曲回声?无法断言,也无需确认。不过有一点毫无疑问,这老姨的包留了下来,连同DV一起,又一次地,如此随意而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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