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沉默里。 曲悠悠攥着手机,缩在办公室里的行军床上。 厂区的办公室在午休时间很安静。她隔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和五个月的空白,小心分辨那头微弱的呼吸声。 等到轻颤渐渐平息,才终于听见那头的人声线低垂地“嗯”了声。 等待良久,再无其他。 曲悠悠无望地阖上眼。 又听见听筒那头远远地传来一声“喵呜~” 。是阿梨吧。 喉间一股腥苦顶上来,她把头埋进毯子里,抬手捂住唇,使劲咽回去。 咽了两次,还是没咽下去。眼泪倒先掉下来。 明明想好了不哭的。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掌根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又把它重新贴回去。 那… 那,就这样吧。 才说完,指尖已在慌乱中移到了挂断键上,她按下去。 通话断了。 门外的走廊尽头不知道是谁的脚步声远远地经过,又远远地消失。 她抱着手机,蜷起身子。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薛意没再打回来。 本来就没有过,以后,应该也不会了。 曲悠悠想,薛意大概是早在那个清晨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结局。 卧室窗外的山海随着蓝桉的叶片摇曳,她背对着她,一件件穿上衣服。那时候她也像这样沉默着。不帮忙,也不催,默默看了她一会儿,起身出门。 曲悠悠扣上最后一颗纽扣,转过身来。 薛意—— 她的脚步顿住。 曲悠悠喉头动了一下,声音直发紧:“你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薛意单手扶到门框上,侧过身子,扭头看她。目光安静而残忍。 曲悠悠扯了扯嘴角:“我要是没分寸,打扰你了,你告诉我就好了。” “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的,真的。“ “我的抗压受挫能力挺强的,“ 薛意低垂着目光,还是那样看着她。 “但是,不要,不要用这种…这种事来…“ “没开玩笑。“薛意唐突地笑了一下。 可笑意敛起时,却不知怎么,惹得眼角泛红。 她别过头去,看了会儿窗外,复又开口:“对不起,现在才让你知道我是这种人。 曲悠悠钝钝地埋下头。 走吧。 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转身往外走。:去机场了。 曲悠悠在窄小的行军床上翻了个身。泪水再一次涌上来的时候,她没有再挡。就那么仰着面,让它们顺着眼角淌下去,流进耳朵里,又温又凉。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她盯着它,空空地看。 后来的一切记忆都被扯碎,被裂缝吞了似的。她到机场过了安检,上了飞机,找到座位,看着灰蒙蒙的跑道发呆。广播用英语和中文交替着播报航班信息。 空乘特意过来问她是否一切都好。 她有些莫名其妙,说,挺好的呀。 再后来飞到太平洋的上空,窗外全是白花花的云朵,看不见水面了。旁边的人又忽然给她递了包纸巾。 她发着愣,说了声谢谢。 才发现眼泪掉到手背上,她用袖子擦了许多次也总擦不干净。最后把遮光板拉下来,把脸埋进毯子里,哭到过呼吸。 头痛欲裂地下飞机,已经是十几二十小时之后的事了。手机开机,时区突然向前跑了一两天。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她在车上看了一路。 最底下的一条是薛意的,说: 一路平安。 进到家里,母亲憔悴了许多,妹妹有些兴奋,笑着迎接她,随后又把她拉进房间里皱起眉头说小话。说爸妈的状态都很糟糕,平时都不着家。 她洗了把脸,笑说没多大事。你姐这不是回来了,放心。 此后奔忙数月,再无联系。 也不知道她怎么样。 曲悠悠抹了把泪。 人在困苦的时候,有些事是不能细想的。比如明天,比如爱情。畅想与怀念都是闲暇时候才配有的奢侈品。 薛意怔怔地放下手机,站起来,惶然无目的地走了几步。 走到餐桌旁,阿梨像小企鹅一样前脚站起来和她贴贴,转了个圈圈要她扔小球球玩,她垂眸淡淡地笑,俯下身子好好摸了会儿,干脆坐下。 这会子反而两眼干干,薛意并不意外。 两天前她又去她的校园里呆了会儿,正好碰见她的朋友们。她们有些意外,说好久没见了。免不了问起她来,然后就听王青青青说,曲悠悠休学了。 薛意趴到桌面上,下巴搭到手臂上,手指依然穿梭在小猫咪的绒毛里,清浅地叹了口气。 “阿梨..“ “怎么办呢?“ “她好像..真的不要我们了。“ 她阖上眼,安静地把头埋到臂弯里。 手机猝不及防地又响了。 她勉强撑起精神,抬头去接。好容易接起来,却是曲悠悠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劈头盖脸地质问她:“你怎么都不问问我为什么呢?” 为什么失联这么久,为什么回不去了。 她好像真的生气了,边哭边怨她:“真就不长嘴的吗?” 薛意眨眨眼,呼吸零散。 “…” 该问什么。问她为什么不接受一个有过案底的人? 曲悠悠又抹了把泪,气极了。臭女人。还是一副不争气的死样子。还得是她来。 鼻子抽了抽,正准备开口。 “为什么?“ 女人的声音轻而潮湿,勉强收拢,拼凑出一个能出口的形状来。 时隔五个月,这是曲悠悠听她说的第二句话。 一瞬间泪水决堤,话也一股脑倒出来,说得乱七八糟。 “对不起,我知道我,我上飞机前还跟你说,让你给我点儿时间,我,我就是,太突然了,没反应过来,而且又要回国了,我难过得要命。” “但,但我也不知道。你不说,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说那些话是不是就为了把我劝退,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结果我一落地,我爸快死了,我妈妈重度焦虑抑郁,小米,小米我妹妹,没人照顾。家里,家里公司也出事了。一回家就要收拾一大堆烂摊子,我一点都不敢停下来,也走不开。” “我没谈过恋爱,也没分过手,隔着这么远,你又说了那种话,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就怕。我一会儿怕,我要没爸爸了,我妈那个样子也很吓人。一会儿又怕,你是不是唬我呢,是不是就找个理由不想跟我在一起。我又想,之前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姐姐,又有钱,又漂亮,我一点儿也比不上人家。家里现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破产了。你要是真,真坐过牢,那我可千万不能再破产了,不然我怎么养家啊,你有案底不好找工作的,不能找个没钱的——”她打了个哭嗝。 “我一直想着要找机会跟你好好说的,可我怎么都想不好。然后你一句话也没有,你一句话都不问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然,不然怎么都不联系我。我知道我也没联系你,但是,我是想着等家里和公司里的烂摊子,处理好了,至少理出个眉目了再联系你的。我一定会的。 结果一个月两个月不好,三个月四个月也好不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可能好不起来了。”曲悠悠哭得一抽一抽,”问题很严重,我实在是分不出神,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所以我就想,我们隔了这么远,我又什么都没有,还有一大堆烂摊子,你也出不了国,过不来。不然,就算了吧。我也不想,不想你跟我一块过苦日子。“ “我还想过,或许我多年之后好起来了,还能再回美国找你去。我看人破镜重圆的网文里都这么写的。” 曲悠悠把脸埋到枕头里,闷闷地呜咽:“可如果我是作者,我不想这么写..呜呜..” “因为我又一想,那破镜重圆能重圆,得是因为它本来就圆。可咋俩还没圆呢,怎么重圆啊。” 她语无伦次,絮絮叨叨个没完:“我也试过往前走了。可是我还是喜欢你。” 薛意眼眶濡湿,红着鼻尖,失声笑了。 “再说,你还没跟我说,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在里面呆了几年。”曲悠悠擦了擦鼻涕,深吸一口气,像给自己打气似的。“只要别是杀人放火我都行。当然,我知道你就算杀人放火也有你的理由,“ 她又越哭越凶,“你说给我听,我,我受的了。应该。我底线可以很低的。王青青,青说我为了你底线都没了。” “可即便想通了这些,我还是没有勇气,回来找你,跟你说,我想明白了,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医生说我爸情况控制不好的话,剩下不到一年了。我妈整夜整夜失眠。他们俩要是都倒下,我们家又得背好多债,我还得照顾小米。她前两天刚上初中,我不想像当初我爸妈抛下我们俩那样,再抛下她。” 所以..你就选择抛下我了。 薛意的声音从突然听筒里传过来,带着几不可觉地轻颤。 “不,不是的。我不能拖累你啊。你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不想在人生低谷的时候再把你拉下水。贫贱妻妻百事哀,我不想我们过得辛苦,想看两厌。 你在超市打工我已经很心疼了。我还心疼,你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宁可把在美国的日子当作一场梦。把梦留在那里,我也能好受一点。 对不起——她的声音全碎了,是我先招惹你的。是我先亲了你。是我先搬进你家赖着不走的。现在又吊着你几个月,没好好讲清楚。 你去找那个姐姐吧。她拿开手机擦了一把脸,又贴回去,她对你肯定还是有感情的。你没跟她走,她一定还惦记着你。我是嫉妒得要命。可是,她才有能力照顾你。她也知道你以前的事,不用你费劲解释她就都能接受。 你们好好的。只要你开心,我也祝福你。 曲悠悠嗷嗷哭,涕泪横流,顾不上门外走廊会不会有人经过了。像小时候被罚站哭过头了那样。 哭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甚至开始想,时间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哪怕是诀别,或是纠缠,只要她还和薛意还未剪断,只要她们再理还乱。 电话那头的人静静地听着。等到她的哭嗝渐渐平息一点,才带着鼻音与笑意轻轻唤她。 “悠悠..” “我…” 薛意顿了顿,忽然发觉几滴泪不受控制地下落,溅到曲悠悠当时买的那条棉麻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用手去擦,棉麻有些粗,磨着指腹,触感生疼。 “我的假释期,她说。 “到下个月底,就结束了。” 电话那头失去声音。 等把所有手续处理好了,薛意深深地吸了口气。 胸腔里的碎片拼不回去,但她还是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出了一个句子的形状:我去找你。好不好?
62、
电话那头沉寂了半晌,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我想你过得好,你这么聪明,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曲悠悠泣不成声:“我的生活现在一塌糊涂,你不会想要面对这些的。而且,你的生活就要好起来了,我也为你高兴,真的。终于重新自由了,真好,我也希望你好…” “别不要我,”薛意打断她。 尾音很轻,近乎哀求。 “好吗?” 曲悠悠仰起头,合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眼泪糊了满脸。 “薛意!” 你这样,让我怎么办。 明明是花了这么久才准备好的决定。那么多个白昼与夜,把所有理由条条列出,说服自己,这样对两个人都好。就这么被这个人一瞬间的脆弱击碎,溃不成军。 “嗯。”薛意擦了擦眼角。 “你现在和我在一起,会很难。” “我知道,我们一起,说不定就没那么难了呢。”薛意温声。 “公司出了大问题,要处理诉讼。如果破产清算,还会有人上门催债。家里还有两个病人和上初中的妹妹,我可能没办法把心力都放在你身上。” “我知道,我可以帮你照顾小米。” “我可能几年之内都得待在国内。走不开。” “我知道,这么多年,我正好也在国外待腻了。” 你——曲悠悠带着哭腔,你怎么这样啊!“ “怎么就是不按剧情走呢?我们,不是应该,等到几年后我好起来了再破镜重圆吗?虽然现在伤心了些,但,但那样明明对我们都更好。我都想好了,等我攒够了钱,就再回去找你。求你跟我复合。追妻火葬场也没关系,电视剧上都这么演的。” 薛意扑哧地笑了,带着湿漉漉的鼻音问她:“那你就不怕,这期间我跟别人跑啦?” “或者我去了别的地方,你再也找不到我了。” 我怕呀…曲悠悠吸了吸鼻子,声音小了,可我更怕现在的我…让你失望。” “那样,就彻底没有可能了。 …“ “傻不傻..“薛意的嗓音有些喑哑:“明明我才是,最让人失望的那个..” “不许这么说你自己!” “那你不哭了,我就不说了。” “你自己还不是在哭!“ “我没哭。” “胡说八道,我明明听见了!呜呜呜——“ 薛意吸着鼻子,轻轻地笑:“我是看你哭得这么伤心,就也陪你走一个。” 曲悠悠破涕为笑,又边笑边哭:“什么时候这么油嘴滑舌了,跟谁学的?一天天的不学好。” 你说呢。 沉默了一会儿。听海底的光纤轻轻鸣动。 薛意。 嗯? 我好想你啊。 “…” 我也是。 “…” 薛意的声音囫囵地沉入地心,又支离地浮出海面,“悠悠..” “嗯?“ 她说:“我喜欢你。” “很喜欢..” “很喜欢。” 曲悠悠屏住呼吸,听她说得磕磕绊绊。 “我..没有杀人,没有放火。我做了错事,判了三年,网上可以查到我的court case。” “等你..等你有时间了,你愿意的话,我全都说给你听。” 心尖麻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胀痛。曲悠悠像被寺庙里的钟声擂了一记,古老,深沉的震动,震得整个人都在嗡嗡作响。 “还有..” 薛意停了一下。 “不是你先招惹我的。” “..那天晚上,你没有亲我。 我骗了你。 曲悠悠愣住了。 “你喝醉之后很乖,靠到我的肩上就安安静静睡着了。” 薛意的声音很轻。这时候说起来,仿佛是在说一件极其遥远的事。 “只是不小心,嘴唇..碰到了我的耳坠。” 薛意坐在暗下来的客厅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空荡的耳垂。触感依稀。 “所以,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该受着。” “…” “但..” “但万一你要是,” “不介意我是这样的人。” “我想跟你在一起。”
63、
南屿被曲悠悠破门而入的时候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南屿! 干嘛!这一嗓子吓得我.. 吃饭去!我请你! 南屿把包挎到肩上,挑了挑眉。 哟,回国这都几个月了,从没见曲悠悠主动约过饭。这人白天忙到连水都会忘了喝,晚上不是跑应酬跑医院,就是在家陪妹妹。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件被反复搓洗百来次的旧衣服,拧得干巴巴,一点多余的水分都没有。 今天怎么回事。 今天这是捡到钱了?到了餐厅坐下来,南屿看着满桌菜直乐。 曲悠悠两只手捧着茶杯,眼睛亮晶晶:“再怎么样,请小南总吃饭这点钱我还是有滴~” 南屿定睛看了她两秒。 不对。 曲悠悠她这是.. 回来了? 这好几个月下来,头一回见她曲悠悠有个曲悠悠的样儿了。 什么情况?南屿坐下来,拿起筷子,怎么就突然昂扬了捏? 曲悠悠夹了一只虾,塞进嘴里,嚼嚼嚼。撑着下巴傻笑。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 那你悠姐就大发慈悲地打开她那私藏多时的小话匣子大聊特聊,给人自盘古开天起掰扯,叽里咕噜一通来龙去脉,哗啦啦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有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地讲到桌上空盘全都收走,只剩两人身前两杯餐后酒对着瞎晃悠。 南屿跟她大眼瞪小眼。 盯着她那副快乐到缺氧的样子看了半晌,终于蹦出一句:“然后呢?那你怎么回的人家? 曲悠悠的笑僵了一瞬。 啊?“ “她说想跟你在一起,你怎么回的?“ “我..我没回。“ 南屿:? 曲悠悠:…? 什么叫没回? 我挂了。 南屿:??? 哦哦哦,当时小洪正好敲门来着,曲悠悠慌忙回忆了一下,我就说你等会儿,然后就,就先挂了… 先挂了?“ “又先挂了?南屿重复了一遍,表情十分精彩。 后来这不是又忙上了,就… 那你现在又让人家等多久了? 曲悠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汗流浃背了她。 赶紧给人说一声啊!南屿指节敲敲桌面。 哦,哦哦——曲悠悠掏出手机,解了锁,点进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几下。 又把手机放下了。 多不好意思啊…她小声嘟囔,喝了口酒,含含糊糊,害,她,她都等几个月了,再等会儿,也没什么吧… 南屿深吸一口气:来来来,你手机给我,我帮你打。 曲悠悠一把把手机护在怀里:你别别别! “她她她那边…早该睡了吧。 万一人家现在还在辗转反侧呢?你还舍得让人家等? hmmm—— 曲悠悠投降,那,那我给她发个消息。 南屿抿了口小酒,靠着椅背看着她,不着急。 曲悠悠捧着手机,琢磨了会儿。 睡了吗? 隔了不到十秒,那头就回了。 no 曲悠悠盯着这两个字母。加州凌晨三四点了,没睡。 快睡。她打。 睡不着。 曲悠悠咬了咬唇。 对不起…今天下午忙忘了,没及时回你。 “…我光顾着开心了。” 那头隔了一会儿. “开心什么?” 像明知故问。 曲悠悠盯着这行字,耳尖发热。抬头看了眼南屿。她正挂着玩味的笑,拿过酒单翻起来。 她把手机往桌子底下缩了缩。 你先睡,等睡醒了我告诉你。 那头秒回。 不好 ? 曲悠悠忽然觉得薛意像个小孩子。 小孩子又说。 等不及了。 小孩子委屈巴巴,又令她心疼起来。 确实已经让她等了太久太久。 想了想,她问:哪天回来? 发出去之后等了一分钟。没有回。两分钟。还是没有。 曲悠悠放下手机,和南屿喝完杯中酒,再点了一杯,又忍不住看一眼。 没有新消息。 心往下沉了一点。 人呢? … 薛意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地板上,阿梨跟在后面小跑。 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抽出假释结束的预计日期确认函,又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手续和机票。 旧金山飞南城...十月底的航班还有位子。 点开日历,算了一下手续流程的时间。最快—— 手机亮了。 人呢? 她有些慌乱,赶紧拿起手机打字:在查机票—— 还没来得及发出去。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我也等不及了。” 薛意抱着手机怔了会儿,失了笑。 干脆打视频过去。 手机突然震起来,曲悠悠看了眼屏幕,瞬间红了脸。 抬头看南屿。南屿正端起新的一杯酒,还没来得及问,曲悠悠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我接个电话哈。 南屿冲她摆了摆手。 曲悠悠快步走到餐厅临江的露台上。夜风贴着江面拂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那头一片漆黑。 过了两三秒,屏幕里的光渐渐聚焦。阿梨的脸先出现,圆圆的脑袋凑到镜头前,嗅了嗅,亲她一小下,又跳走了。然后画面晃了晃,对准了一个电脑屏幕。 机票页面。 旧金山到上海。十月二十日。 曲悠悠眨了眨眼,用手挡住镜头。 让我看看你。 暌隔多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凌晨特有的喑哑质地。 曲悠悠又咽了咽喉头:我不。 不是等不及了吗? 这两人也不知怎么了,这时说起话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得亏彼此还能莫名听得懂。 … 曲悠悠靠到露台的栏杆上,江风吹得几丝碎发轻舞。启唇深吸了一口江面夜间的薄雾,透过朦胧,远远看见江面的几盏航标灯,红的绿的,一明一灭。 是啊,是等不及了。满心满眼的想念,全都要溢出来。绵绵无绝,恨不得充塞江河湖海,泛滥成灾。 可她嘟囔了句:也不是就完全等不了了… 手指从镜头上慢慢挪开了一点。 露出半张脸。目光明亮,鼻尖微红,风吹得眼角湿了一点。也可能不是风。 她低头轻轻勾了一下嘴角,像是自言自语。 只是想着,以后可以每天都见到这个人,还有很多日子要跟她一起过。就觉得—— 再等这么一小会儿的,也没什么了。 薛意没说话。 她们的世界好安静。 曲悠悠把手机举到江风里,让薛意听一听南城九月的夜。 蟋蟀,人声,远处的船笛。 两端的呼吸相连相接,一起一伏,尘埃渐落。 所以,别着急。 我会一直等你。 像你等我那样。
64、
南屿这个名字,不出自于我。 我写着写着,横过来竖过去看了好久,还是觉得不好。俗气。钝。 决定还是改为从一开始就在我脑子里蹦跶的那个名字:南海见。 已经看过前几章的小读者们见谅啦,南女士就决定还是叫这个名儿更好。 ----- 九月底的南城,暑气终于松了手。 天高云薄,早晚的风有了凉意。老小区门口那棵桂花树总算开了,窗户一推开就能闻到,甜丝丝的,像往空气里撒了一把蜜糖。 忙碌的日子过得很快。 区里食品安全监督站的复查终于通过了。冷库温控设备全部更换完毕,新的肉源供应商走的是南海见和曲悠悠一起谈下来的正规渠道,价格比之前汪伯拉来的那家高了百分之八,但溯源文件完整,检测指标全部达标。赵国强老老实实签了新的质检承诺书,态度前所未有的配合,看来南海见那顿法条没白念。 不过他们心里也都清楚,此刻这只是暂且过了眼前这一关。换了新的供应商,等于动了汪伯的利益链。而那边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既没有电话来问,也没有托人传话。 这种沉默比吵闹起来更加令人不安。 但总得先顾眼前。区里带队来复查的刘科跟两人握了握手,说年轻人做事踏实,以后有什么问题直接联系他。曲悠悠赔着笑,连说了三声谢谢。 送他们上车离开后,南海见关上办公室的门,踢掉高跟鞋,把脚翘到对面的椅子上。曲悠悠靠到沙发上,两人仰天长长吁了一口气。 歇了会儿,南海见晃着脚开口,之前你给我看的那个court case,我研究了好长时间。 曲悠悠抬起头。 很复杂的资本操作,再加上美国本土的金融法律我不太熟,找了两个在纽约做证券诉讼的朋友,来来回回讨论了好几次才勉强捋清楚。 曲悠悠转过身子面对她。 结论——南海见挑了一下眉,你女朋友可以啊! 曲悠悠的耳尖红了一下。 随即又问:怎么说? 简单地说就是,她之前在华尔街的对冲基金任职期间,设计了一种basket option策略。就是把高频交易的收益包在一个期权合约的壳子里,这样本来应该按短期资本利得交税的钱,就变成长期的了,税率从37%降到20%,差了快一半。同时在期权结构里,人为做出了一条我们所说的“loss leg”(亏损腿),产生大量的ordinary loss,拿去抵扣客户的其他收入。 南海见说到这里顿了顿,看曲悠悠的表情。 听得懂吗? hmmm…曲悠悠摇头。 害,听不懂也正常。这个策略堪称顶级量化基金避税黑科技了,就跟炼金术似的,既能高回报赚钱,又能高百分比避税。听起来像是会计造假,但其实特定情况下确实是合理合法的。 “ “或者这么说吧,这个东西本身可以说是在灰色地带。类似的策略其实不算太稀奇,华尔街那几年好多家也都在做。但,IRS也就是美国国税局,后来认定这些交易缺乏经济实质,就是说它们不是真的在做投资,更多是借着这个壳子避税。一般的金融违规也就罢了,一旦被认定为税务欺诈,那就是刑事的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她设计了这些模型。Court case里写得很清楚,策略架构、定价模型、交易执行逻辑,都是她的。“ “问题在于,南海见放下脚,坐直了身子,这种产品从设计到落地,中间还有合规审查、客户适当性披露、管理层签字审批,一堆环节。最后判刑的,一个是她,一个是基金的交易主管,也判了五年。 但,南海见看着曲悠悠,案子里还有一个主要合伙人,负责投资人关系和产品推介的,却没有被起诉。反倒是在调查阶段转为配合证人。 曲悠悠没有说话。 我朋友就觉得有点奇怪。做技术和策略的人承担了主要刑责,而把产品推给客户卖,也是点头签字的主要责任人,反而全身而退?按照正常的责任链条,最少也应该是共同承担。除非——这个合伙人在调查中提供了关键证词,指认策略端是明知违法而设计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曲悠悠问:那个合伙人.. 南海见看了她一眼:Court case里用的是initials,姓名首字母。L,L。 曲悠悠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整改通过通知书。 不过,南海见的语气松下来了,不管怎么说,高智商金融犯罪,这种罪也不是一般人能犯的。你们家那位是真聪明啊——二十六岁坐到华尔街对冲基金这种位置上的人,全美能有几个?“ “…” “哎,只不过聪明用在这上面,代价确实也大。 … 难得有一天能够提早下班回家,小米还没放学。周姨今天休息。 曲悠悠坐到客厅,用笔记本电脑打开court case和南海见发的一堆相关资料,从最基础的金融衍生品多空策略看起。英文文件读起来很慢,好多术语她得一个一个地查。 不过有些东西即便不懂术语,她也读得出来。 比如量刑那一页,defendant Xue,三年。白纸黑字。 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很久。 二十六岁的薛意,首席量化策略师。二十七岁被起诉,判刑入狱。二十九岁出来,去超市搬货。 这中间的三年,她一个人在什么地方,过的什么日子。 曲悠悠合上电脑,去了厨房。 昆布提前泡了一晚上,厚厚的一片,在水里胀开了,边缘微微发白。她把昆布剪成小块,和水一起倒进锅里,开小火,慢慢加热。 做日式高汤急不得。水要从冷的开始烧,火候要小,昆布释出鲜味的温度在六十度左右。等水面开始冒细密的小泡,昆布的边缘微微翘起来的时候,就得捞出来了。不然等水沸了,它就会发苦。 再放木鱼花,关火,等它自然沉降。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变成淡琥珀色。厨房里只有微弱的气泡声和窗外远处的车流声。什么都不想。 钥匙拧动锁芯的声音。 姐? 小米换了鞋走进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探头看厨房:今天你做饭啊?怎么有空回来亲自下厨了? 今晚家里有客人来。曲悠悠把昆布捞出来,放到一旁的盘子里。 谁呀? 曲悠悠往锅里撒了一把木鱼花,看着它们在热汤里打着旋慢慢沉下去。 在美国认识的..一个朋友,今晚从美国飞过来。 顿了一下,她稍稍改口。 我的..女朋友。 小米以为自己没听清:“男朋友?” 曲悠悠转身看着她,口齿清晰:“女朋友。” “你,你谈恋爱啦?” “嗯。” 小米的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整个人僵在厨房门口。她那一心只想搞钱的姐姐谈恋爱了,对象还是女人。 啊啊啊你你你—— 你—— 那那那她她她—— 曲悠悠被她那副样子逗笑了。关了火,把木鱼花滤出来,金色的高汤清澈见底。 她叫薛意。曲悠悠捞了两碗乌冬面,加上味淋酱油葱花海苔芝麻溏心蛋,浇上高汤,放到餐桌上。等会儿见到了记得叫姐姐。 小米机械地坐下来,拈起筷子,又放下。 那,她今晚住家里吗? 嗯。 那那那妈妈妈知道吗? 这阵子整改验收忙,曲妈不放心,厂区市区两头跑又累得慌,干脆住在厂里了。曲悠悠依然两头跑,虽然累了点,但是厂里家里好歹都照顾得到。 曲悠悠坐到她对面,拿起筷子:我会找机会跟她说的。 哦、哦哦。小米低头扒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又抬头,她人好不好? 好。 那就行。小米又吸了一口面,这次认真嚼了,好吃。 吃完晚饭,小米回房间写作业。曲悠悠洗了碗,又在电脑前处理了一会儿工作。八点,她放下电脑,开始在家里转悠。 家里的卫生都打扫了。主卧的床单换了新的,手感很软。洗漱台上放了新的洗漱用品和毛巾,拖鞋也备好了。窗户打开透了一下午的气,桂花的味道还在室内的空气里隐隐悬浮。 那是一棵晚桂,这个季节的最后一茬,花期再不来就该谢了。 她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又去检查了一遍客厅,把茶几上的杂物收了,水果摆好了,沙发上的毯子迭好了。 然后看了一眼手机。 航班延误。 原本八点多落地,现在预计接近十一点。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点开薛意的微信。上一条消息是自己下午发的—— 一路平安。 又坐立难安地等了两个小时。小米写完作业洗了澡,探头出来说姐我先睡了,她嗯了声。 十点,出门,开车去机场。 南城的夜还算温柔,路灯橘黄色,一盏一盏掠过挡风玻璃。她开得不快,但手心有些潮湿,握方向盘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一倍,握得骨节发僵。 到了机场,航班的信息屏又刷新了。再次延误一个半小时。预计零点十一分到达。 曲悠悠在到达出口附近找了张长椅坐下。周围零星几个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靠着行李箱打盹。 她太累了。这一整天,以至于这几个月来,从早到晚堆积的奔波劳碌,逼着她将身体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松开一些。 她侧身躺到长椅上,蜷起身子,用胳膊枕着头。 广播偶尔响一下,播报不知道哪个航班的登机信息。机场的白光亮得刺眼,她用眼睑去挡,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广播又响了,这次近了些,像是有人附耳说话。她恍惚睁眼,坐起来。 出口的闸门开了,一大波旅客拖着行李箱走出来。 曲悠悠揉了揉眼睛,有些茫然。站起来,往人群那边走了两步。 来接机的另一簇人群涌上去了。有人抱在一起,有人笑着接过行李,有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牌子张望。有旅客匆匆出门打车,有小孩骑在爸爸的脖子上,困得直点头。 每个人都很有目的。 可她的人呢? 曲悠悠踮了踮脚,在人群里寻找。一张一张陌生的脸从面前经过。心跳越来越快,遏制不住地焦灼起来。 一直找到人群渐渐散了,出口又渐渐安静下来。 她站在原地,手机攥在手里。准备低头拨号—— 恍惚间,身后有人叫她。 悠悠。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5_09 16:45:04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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