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情敌是老爸】(53-57) 作者:秋事已过 第53章 清晨的阳光把东河染成淡金色,风里带着点水腥气,混着远处热狗摊飘来的洋葱香。
我踩着木板步道上的细缝往前走,左手边是轰隆隆驶过的地铁列车,金属摩擦声震得栏杆微微发颤。
这地铁总让我有些不习惯——毕竟从前哪见过在户外跑的地铁?
我在这儿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脑子里总盘旋着昨晚露瑶离开的模样,还有我们那几句含含糊糊的话。
算约定吗?
大概是吧,可我现在心里头却七上八下的,没个准数。
昨晚回去后,我横竖睡不着,也许是太激动了吧。
折腾到后半夜,才勉强合了会儿眼。
可天刚蒙蒙亮,就噌地醒了,再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早饭也没心思吃,揣着点说不清的劲儿就溜了出来。
从住的那条小巷拐出来,就顺着昨晚露瑶走的方向瞎逛,走了多久也没数,等回过神来,太阳才刚探出头。
她什么时候才来呢?会不会还没起?我望着桥那头的方向,脚边的木板被踩得吱呀响。
可我又不敢。
说不清是胆怯,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在心里搅着——明明一个电话就能知道她在哪儿、在做什么,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又悬,终究还是没按下去。
这到底是种什么心情?
我自己也糊里糊涂的,明明心里头火烧火燎地想知道,手脚却像被什么捆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闲来无事…只好去广场上看白人老大爷喂鸽子了……
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日上三竿。
毫无杂质的阳光晒得后背发烫,我才猛地回过神来——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不能再这么耗着了,总让女孩子主动,也太不爷们,太没礼貌了。
想通了,我伸手去掏手机,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机身,它就“呼啦啦”地响了起来。
心里“咯噔”一下,涌上一阵欢喜,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可看清屏幕上的名字时,那股刚升起来的火苗就被哗的一下浇灭了。
“陈总,您找我?”
“找你?我不是要打给李再有吗?怎么打到你这里了?”
陈露故作惊讶的反问,我无奈一笑。
“陈总,咱们就别玩这种把戏了吧…”
陈露冷哼一声
“既然知道,你又何必多此一问?真以为我稀得找你?没了你我公司就转不开了吗?还是说没了你我陈露就什么也做不了?”
我正欲解释我没那个意思,可陈露直接把电话挂了。
这下惨了,又惹这位大小姐生气了…
我赶忙拨回去,她却接都懒得接了。
我真是服了我自己了,我的情商怎么到陈露这里就变成负数了呢?
还好我以前留了她办公室秘书的电话,打过去问了问情况。
“陈总一早就来公司了,现在还在呢。不过你最好别来,我刚刚进去见她脸色很不好,好像刚和什么人吵过一架…”
我心里无语的同时告诉她陈露不是意气用事的人,我去见她不会有事的。
“你自己看着办吧,小心别触了霉头。”
挂掉电话后我抹了抹额头,真的会没事么……
从这里到公司,打车半小时足够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往公司赶,连今天约了露瑶见面的事都被暂且抛到了脑后。
哎,我的陈总啊,你可真是不让人省心。
想到这儿,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说不定在陈露眼里,我也是个同样让人头疼的角色啊。
赶到公司楼下,我急头白脸地冲进去,电梯数字跳得慢悠悠,看得人心里发慌。
可等我气喘吁吁跑到办公楼层,迎面就撞见了刚才通电话的秘书。
“林经理?”她看见我,脸上露出几分无辜,“您怎么来了?陈总刚走。”
“什么?”
我愣在原地,一脸不可置信
“半小时前不还在吗?这既没下班,也没到饭点,她能去哪儿?”
秘书两手一摊,满脸无奈:“这我哪知道啊?陈总不说,我总不能追着问吧?”
“那她走之前没说什么?或者表露过去哪儿?”
我还抱着一丝希望追问。
小秘书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好意思啊林经理,这些事您只能自己问陈总了。”
我心里那股无奈劲儿直往上涌——我倒是想去问啊,可她在哪儿呢?
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早晨那点期待的热乎气早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肚子的茫然。
我踱回自己那间小办公室,反手带上门,往沙发上一倒,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垫子里。
“哎——”长长吁出一口气,胸口那股憋了半天的闷劲儿才散了些。
这事闹的。
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露瑶这会儿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出门了?陈露又到底去了哪?好好的一天,怎么就搅成了一团糟。
越想越觉得乏,昨晚本就没睡踏实,此刻困意像潮水似的涌上来。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沙发的布料蹭着脸颊,暖烘烘的,意识渐渐发沉——管他呢,先眯一会儿再说吧。
迷迷糊糊中,一阵急促的“嘟嘟”声把我从混沌里拽了出来。
我极不情愿地在沙发上摸索着,指尖终于触到那震动的源头,费力地把手机捞到眼前。
眼皮黏得像涂了胶水,视线里一片模糊,只有那“嘟嘟”声还在固执地响着。
屏幕上的名字一点点清晰起来,是…是…
露瑶!
我“噌”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差点脱手掉下去,还好两手飞快地捞住了。
还没接通呢,嘴角已经忍不住向上扬,心里头像炸开了串小烟花。
淡定…淡定……
抬手揉了揉发僵的脸颊,深吸一口气才划开接听键。
刚把手机按在耳边,我还没说话,电话那头就飘来露瑶清甜又轻快的声音,像含着颗糖
“叔叔,你猜猜我在哪?”
呃……让我猜吗?我挠了挠头,对着听筒试探着说
“你不会……又在巷子外面吧?”
电话里露瑶的声音立刻染上几分俏皮:“不对哦,叔叔,你再猜。”
“那我想想啊……”我皱着眉琢磨
“你在巷子外的街对面?”
“也不对哦,叔叔。”
嘶…我有点犯难
“那你已经进了屋子,和阿兰在一块?”
“还是不对啊叔叔。”
她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嗔怪
“哎呦,你这个人啊,怎么总想着让我去找你呢?你就不能积极主动一点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发慌:“那你还在家里,躺在床上?”
“叔叔,你抬头看看,天上太阳是不是都已经晒屁股了?我有这么懒吗?”
“哎呀,那我可真猜不着了。”
“猜不着啊?”露瑶故作忧伤的叹了一口气。
“那实在是太可惜了,小露今天只能一个人孤狐伶仃了…”
“别别别!”
我赶紧摆手,哪怕她看不见
“我猜我猜还不行吗?但你得给点提示吧,不然我得猜到什么时候去啊。”
“提示吗?”她顿了顿,语气慢悠悠的,像在故意吊人胃口
“让我想想……叔叔觉得我会在什么地方呢?”
“这算什么提示啊!”我哭笑不得。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噗嗤”一声,露瑶没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像羽毛似的搔着人的心尖。
“叔叔,你不记得了?你以前答应过我什么吗?”
“答应过你什么?”
我心里猛地一紧,瞬间慌了神——我答应过她什么?我真的说过吗?可她这么问,肯定是有过的。
“快想,快想……”
我抓着头发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哎呀,糟了……”我急得直拍大腿,偏就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听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刻意压抑的笑声,断断续续的,像怕被我听见又忍不住——露瑶分明在憋着笑。
“看来……”我叹了口气,又气又笑,“咱们这记性,真是凑到一块儿去了。”
“我才没有叔叔你这么笨,你现在来唐人街,我等你…”
露瑶停顿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
“半个小时。”
又是半个小时吗,我看了下唐人街离这里的距离,够了!
我刚出办公室的门,手机就又嘟嘟响起来了,露瑶还有什么没说吗?我拿起电话看都没看就接通放在耳边。
“来了来了,马上就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还在纳闷,一道清冷低沉的女声就传出来了
“你要去哪儿?”
我一下呆愣住!不是…这…
“哦…那个…陈总,我…我以为是你秘书打过来的呢,我刚和她说去公司找你…”
陈露在电话里冷笑一声,我直接打了个寒颤…
“我不管你要去哪儿,我给你二十分钟,马上到我这里来!”
随即电话就被陈露丝滑的挂掉。
我整个人都懵了……
手机滴滴的提示音响起,是陈露发来的定位,我点开一看,顿时瞪大了双眼。
唐人街!!
这是我第一次到纽约的唐人街,站在街口从里看,一排排的红灯笼在阳光下晃悠。
路牌是中英双语,街边是熟悉的烧腊店和水果摊。
有老人提菜篮,游客举着相机,几句粤语混着英文飘过来,混着饭菜香,还挺热闹。
我打车过来只花了十五分钟,离陈露给的时间还挺充裕的,虽然不知道她把我叫这里来干嘛,但无论怎样我都必须先去见她才行。
至于露瑶那边,也只有这边完事了再说了。
“陈总,我到了,去哪里找你啊?”
我给陈露发去消息,三十秒后回过来一个定位。我仔细看了看,这好像是一个裁缝店?
顺着路线过去,到了目的地后,发现这里的人并不多,不像来时那般拥挤。和刚刚的热闹比起来,这里倒显得有些空旷了。
抬眼看去,只见一块用红木打造的招牌,上树简单直接的四个黑金大字“精工定制”
这也是陈露家的产业?不过这门怎么关着?白天不做生意的吗?
正要推门进去,讶然发现这门好像是黄花梨??
暗自咋舌,我放弃了推门,而是礼貌性的敲了敲。
不多时,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位面相白净的小帅哥见了我直接就问我说
“是林先生吧,你可算来了。”
说着就把我往店里引,看来果然又是陈露安排的,我也不去想她究竟打的什么算盘了,反正总归是想不明白的。
跟着他一起走进店内,双眼顿时一亮,小小的店面里,装修却异常的奢华。
不足二十平的空间里,四壁是暗纹鎏金壁纸,头顶选着盏水晶吊灯,细碎光粒撒在墙上。
地板似乎也是一种名贵木料,只是我一时看不出是什么。
一旁的小帅哥好像兴致很高,一直喋喋不休的说个不停。
不过好在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从里面一处隔间走出一位头发须白的老爷子,手里拿着只蒲扇。
小帅哥见了他就闭嘴了,看来他就是这里的主人了,我也恭恭敬敬的点头示意。
老人没和我说什么,只是让小伙计去拿卷尺来给我量码数。
其实我特别想问一句,陈露来了没有?
但那老人吩咐完小伙子后,就慢悠悠走到店门口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我定睛看了看,那把椅子好像也是黄花梨…
小伙子麻利的拿来一根卷尺,在我身上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比划,嘴里还一直小声的嘀咕。
“林先生,我们早就知道你要来了。”
我回头看他一眼,他笑着说:“林先生叫我小安就可以了,是露姐告诉我们的。”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你别看我师傅一副不愿意折腾的样子,可他的手艺在整个唐人街,那可是扛把子!”
说着他还朝我比了个大拇指。我笑笑还是没说话。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眼珠转了两圈。压低声音悄悄地说
“师傅已经很久没出过手了,现在都是我来做。”
我有些吃惊的看着他,他摆了摆手
“不过你放心,我做的时候师傅都会在旁边看着,而且我的手艺也比师傅差不了多少。”
“就连露姐这次回来的衣服,都是我亲自做的。”
他还正欲接着说下去,老师傅这时却跺了跺脚。
“多嘴!”
小徒弟立马安静下来,不过没过一会儿,他又悄咪咪的告诉我
“其实我做的露姐都知道,这次她特意嘱咐,要让师傅亲自为你做。”
我好像知道陈露想干嘛了,自从上次和她父亲碰面过后,她好像…
一番麻利的收拾过后,小徒弟送我出门,临走前我问他陈露今天来过没有,他鬼精鬼精的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倒让我摸不着头脑了。
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完事了,来之前我还以为这次陈露逮住我就是一整天呢。我都已经想好到时候的脱身之计了,现在完全用不上了。
这样也好,不耽误我的时间了。
在门外和师徒二人告别后,我就等不及的想快点去见露瑶了。
一路小跑离开,刚走没多远,我想起他们好像没告诉我什么时候来取衣服。
就想回头去问问,可我刚一回头,就迎面撞见跟在我后面鬼鬼祟祟的小徒弟,还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什么。
我心里一下就明白了,肯定又是陈露…
我正准备招呼他过来,让他不用这么神秘,谁知我还没说什么,他脚下一个没站稳差点摔了一跤。我想去扶一下对方,他却直接落荒而逃了… 第54章 我穿过不算拥挤的人群,走过熟悉里掺着些微陌生的街巷,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这附近出奇地空旷,原来是个十字路口,周边散落着各式商铺。
露瑶刚给我发了定位,我一路紧赶慢赶过来,眼下却没见到她的身影。
正疑惑着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她在哪,身后忽然有人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像是羽毛扫过,我心头一喜,猛地回过头——果然是她。
露瑶就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意像浸了蜜,眼尾微微上挑,藏着点狡黠的光。
午后的阳光从远处楼宇的缝隙里溜出来,碎金似的洒在她身后,顺着淡蓝色马甲的衣角漫上来,又钻进她披散的长发里,发丝被照得透亮,连带着白色鸭舌帽的边缘都镀了层暖融融的光晕。
风一吹,帽檐下的碎发轻轻晃,倒像是有谁悄悄在她周身划了几道浅浅的、转瞬即逝的虹光,不惹眼,却牢牢钉在人心里。
我以前从没见她戴过帽子,今天这一身实在让人眼前一亮。
灰白色紧身T恤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外面的淡蓝色马甲松松垮垮地搭着,反倒添了几分随性;下身是修身的淡蓝色牛仔裤,裹着笔直的腿,脚上红白相间的平底鞋踩着轻快的节奏,每一处都透着十七八岁独有的鲜活。
她抬眼望着我,小嘴轻轻一撅,两边脸颊忽然鼓出浅浅的窝,像盛了两汪甜甜的泉水。
我愣了愣——以前怎么没发现,她是有酒窝的?
又或者是这笑容太盛,才把藏着的甜意都漾了出来?
阳光在她帽檐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好落在鼻梁上,衬得那双眼睛更亮了,像盛着揉碎的星光。
“叔叔,你真的不记得以前答应过我什么了吗?”
露瑶小嘴一撅,声音里裹着点委屈,尾音轻轻往下坠,像颗被人捏了捏的棉花糖。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一沉——糟了。
脑子里像被谁塞进一团乱麻,转着圈地找线索,可那些零碎的片段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怎么办?
随便编个理由糊弄过去?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露瑶多灵啊,那双眼睛亮得像能看透人心,我这点小把戏,怕是刚说出口就会被她戳穿。
那……老实说忘了?话到嘴边又卡住。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太不上心?她记挂这么久的约定,我居然转头就忘,她该多失望啊。
我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喊着“快想快想”,一个叹着“完了完了”,脑门上都快冒出汗来。
浑然没察觉,对面的露瑶正憋着笑呢。
她嘴角抿得紧紧的,可那点笑意早就从眼睛里跑出来了,眼尾弯弯的,像藏着两颗小月牙,连带着鼻尖都微微蹙着,分明是在使劲忍住才没笑出声。
可惜啊,这会儿我满脑子都是“到底答应了什么”,压根没心思去看她那藏不住的小表情,只觉得时间过得又慢又煎熬,空气里都飘着点让人坐立难安的味道。
空气静了一秒,像被按下暂停键。下一秒,“噗嗤”一声笑从露瑶嘴角蹦出来,轻快得像颗刚剥开的糖豆,带着蜜甜的脆响。
那笑声一发便收不住了。
她一手捂着嘴,努力想维持点正经,眼睛却直勾勾望着我,可没撑几秒,肩膀就开始抖,跟着整个人弯下去,弓着腰在我面前笑得停不下来,连带着淡蓝色的马甲都晃出轻快的弧度。
我被这笑声勾着,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了,嘴角也忍不住向上翘,轻浅的笑意从喉咙里漫出来。
周边商铺的老板探出头望过来,路过的行人也投来几眼好奇的目光,可我一点都没觉得不自在。
露瑶好像也压根没留意周围,她的眼里像盛着专属的光,从头到尾都只映着我的影子。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明明身处人来人往的路口,却像被什么温柔的东西圈成了只有我们两人的小世界。
开心是真的,感动也是真的,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总觉得这一切美好得不太真实。
可她就站在那儿,笑弯的眉眼,被风吹动的发梢,都是实实在在的。
我甚至能想象到,往前一步,就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伸手一触,就能感受到她马甲下的体温。
是的,她就在这里。
露瑶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抬手捋了捋被风吹到脸颊的发丝——刚才笑得太疯,额前几缕碎发都乱了,此刻被她轻轻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收了收嘴角残余的笑意,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望着我说道:
“叔叔,你还记得吗?你以前说过,要教我做泡菜的。”
这话像一把小巧的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我记忆里积着薄尘的旧匣子。熟悉感瞬间涌上来,那些模糊的片段忽然变得清晰……
是了,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和林逸,诗诺,还有露瑶,我们四个人在外面吃火锅。第二天早上露瑶让我教她做泡菜来着…
哎呀…我这记性,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我心里不禁一酸,也真是难为露瑶还记得了…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我连忙点头,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是有这么回事,瞧我这记性。”
“那……这次来唐人街,是要……”我犹豫着,把想问的话慢慢说出口。
露瑶听了,双眼一下子眯成了月牙,笑意从眼角漫出来
“这次叫叔叔过来,是想让你帮我挑个做泡菜的罐子呀。”
哦,原来是买罐子。我心里松了口气,拍着胸脯说:“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话虽这么说,实际上还是露瑶在前头领着我逛。
唐人街深处藏着条小巷,里头摆满了各式瓶瓶罐罐,大多是粗陶的,带着质朴的纹路,也夹杂着些玻璃缸,在阳光下泛着光。
露瑶像闯进了新大陆,眼睛瞪得圆圆的,东瞅瞅西瞧瞧,手指时不时轻轻碰一下陶罐的边缘,那股新鲜劲儿,仿佛从没逛过这样的地方。
每样东西都能勾住她的目光,连墙角堆着的旧瓷碗都要蹲下来看半天,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她时不时从地摊上拿起个罐子,转过身来问我:“这个怎么样?”
我便一一跟她说:“这个口太窄,不适合腌泡菜,插插花倒合适。”“这个罐底有点不平,放不稳当。”“这个陶土太松了,怕漏水呢……”
就这么边走边看,逛了小半天,露瑶手里的罐子拿了又放,始终没找到合心意的。
她倒不急,又被旁边一个画着青花的小坛子吸引了,蹲下身去细细打量,辫梢随着动作轻轻扫过陶罐的边缘。
这时摊主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一边擦着陶罐上的浮尘,一边给我们介绍:“姑娘你看,这粗陶的是本地老师傅手捏的,带着窑变的纹路,透气;那个上了釉的是景德镇来的,不渗水土,腌东西不容易坏……”他讲得细致,连烧制时的火候、晾坯的天数都一一说来,眼里满是想留住露瑶这小顾客的热切。
露瑶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手指还在陶罐上轻轻摩挲,可我却有些心不在焉。
耳朵里听着老板的话,目光却总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心里竟悄悄冒出个念头:不想让她这么快挑中罐子。
好像这样漫无目的地逛着,听她问东问西,听老板絮絮叨叨,就能把时间拉得再长一点。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在心里轻轻骂了句没出息。明明是来帮她办事的,怎么还能藏着这种小心思?
正想着,老板的介绍告一段落,露瑶却没伸手去拿任何一个罐子,只是转过头,眼巴巴地望着我,眼里带着点询问的意思。
那眼神看得我有点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说:“要不……咱再看看?这里的是不错,但前面说不定有更合心意的。”
露瑶立刻爽快点头:“好啊。”
我们刚转身要走,老板急了,几步小跑追上来,拦在我们面前:“哎别走啊!您要是瞧不上这些成品,我还有个铺子,能自己拉坯做!做好了我们帮着烧,最多三天就能成,您看怎么样?”
“自己做?”我和露瑶同时顿住脚步,对视一眼。
她眼里的好奇像被点燃的小火星,“噌”地亮了起来;我也觉得新鲜——比起买现成的,亲手做个罐子似乎更有意思。
那点探索的兴致,明明白白地从彼此眼里跑了出来,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期待的味道。
老板领着我们拐过两家铺子,钻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的小巷。
墙缝里钻出几丛青苔,脚下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刚走到巷口,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陶土腥气。
尽头果然藏着间像土窑的店面,门口堆着半干的泥坯,推门进去时,木轴“吱呀”响了一声,惊得屋角的老猫抬了抬眼皮。
里头比外头看着宽敞些,靠墙摆着几排架子,上面码着各式半成品陶罐,有的只捏出个粗坯,有的已经上了半截釉,墙角的土窑正冒着丝丝热气。
两个伙计正蹲在地上搬新运来的陶土,见我们进来,抬头笑了笑又低下头去忙。
“就是这儿了。”老板指着屋中央两个转台,“你们先试试手感,陶土在那边,不够再添。”
露瑶早就按捺不住,把头发扎了个马尾跑到陶土堆前捏了捏,又凑到转台边转了转轮子,眼里的兴奋像要溢出来。
“叔叔快来!”
她朝我招手,声音里都带着雀跃。
我走过去时,她已经揪了块陶土放在转盘中央,学着伙计的样子沾了点水,双手轻轻按上去。
可脚刚一踩动踏板,转盘“呼”地转快了,那团陶土像故意跟她作对似的,歪歪扭扭往一边倒,她手忙脚乱去扶,反倒把泥坯捏成了个歪脖子的模样。
“哎呀!”她轻呼一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不成形的“罐子”,忍不住笑出声,“它怎么不听我的?”
我刚想伸手帮她稳住转盘,她忽然往我手背上抹了块湿泥:“叔叔也来试试?说不定比我还惨呢。”
我挑眉,故意往她鼻尖上点了点泥星子:“那可不一定。”
她“呀”地躲开,鼻尖上却还是沾了点土黄色,像只偷喝了蜂蜜的小松鼠。
笑着闹着,我们重新分了陶土,各自站在转台前。
我刚把泥坯捏出个圆润的底,她那边忽然“噗嗤”笑了——原来她想做个带花纹的罐口,手指一歪,反倒捏出个歪歪扭扭的豁口,活像个咧着嘴笑的小怪兽。
“你看它是不是在学你?”
我故意逗她,伸手想去指那豁口,却没留神她的手也伸了过来,两指指尖“啪”地碰在一起,沾了满手湿泥。
她的指尖温温的,像带着陶土的潮气,我心里莫名一跳,刚想收回手,她却忽然往我手心里按了块泥:“那我们给它加个小耳朵!”说着,真的捏了两小块泥往豁口两边粘,结果用力太猛,整个罐口“啪嗒”掉了下来,溅了她满裤腿的泥点。
“完了完了,彻底成废品了。”
她看着自己脚边的碎泥,却笑得更欢了,弯腰去捡时,发梢扫过我的手背,痒痒的。
我刚弯腰想帮她,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倾,忙伸手去扶转台,却不小心撞在她胳膊上——她手里的陶土正好飞出去,“啪”地溅在我衬衫上,印出个圆圆的泥印。
“对不起对不起!”
她连忙伸手想帮我擦掉,指尖擦过衬衫布料时,动作轻轻的,带着点慌乱,可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谁让你站这么近的?”
“明明是你自己扔偏了。”
我故意板起脸,却趁她不注意,往她马尾辫上沾了片干泥屑。
她伸手去摸,结果把泥屑揉得更碎,落在淡蓝色马甲上,像撒了把星星点点的金粉。
两个伙计在旁边看得直乐,老板也笑着喊:“慢慢来,泥坯坏了再揉,陶土有的是!”
露瑶索性把自己那块不成形的陶土揉成个圆球,趁我专注捏罐身时,忽然往我转台上一放:“给它加个盖子!”我手一抖,刚捏好的罐身顿时塌了一块,她却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帽檐歪到一边,露出的额头上渗着细汗,脸颊红扑扑的,像被窑里的热气熏过。
我假装生气,伸手去挠她胳肢窝,她尖叫着躲开,却反手把满是泥的手往我胳膊上一按,留下个清晰的手印。
一来二去,我们俩的衣服上、手上全是泥,捏出的罐子不是歪了脖子,就是塌了肚子,没一个像样的,可笑声却像滚在陶土里的珠子,叮叮当当满屋子响。
后来还是伙计过来教我们
“掌心要稳住,顺着转盘的劲儿往上提……”
露瑶学得认真,可手指总不听使唤,罐口捏着捏着就往一边歪,我伸手帮她扶了一把,掌心贴着她的手背,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微的颤抖。
“这样?”她抬头问我,睫毛上还沾着点泥灰,眼睛亮得像盛着光。
“再慢一点。”
我话音刚落,她忽然故意往我手心里塞了块湿泥,转身就跑,马尾辫上的泥屑跟着飞起来。
我拿着那块泥追上去,她却绕着转台躲,裙摆扫过地上的陶土堆,带起一阵细尘,阳光从木窗缝里照进来,把那些尘粒照得明明灭灭,也照亮了她跑起来时飞扬的发梢,和嘴角那抹藏不住的、比陶罐更鲜活的笑意。
最后我们俩的“作品”还是没能成型——她的那个被捏成了个圆滚滚的小坛子,歪歪扭扭的,却被她郑重其事地刻上了个小的“露”字;我那个更惨,罐身塌了一半,倒像是个敞口的碗,她却抢过去,在底下刻了个歪歪扭扭的“林”字。
“这样就不会认错啦。”
她举着那“碗”冲我笑,鼻尖上的泥点还没擦干净,眼睛弯成了月牙。
“等烧好了,肯定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我看着她沾着陶土的指尖,看着转台上那些不成形的泥坯,忽然觉得,比起一个完美的罐子,此刻满手的泥污、耳边的笑声,和她眼里跳跃的光,才是更珍贵的东西。
结果折腾了一整天,露瑶终究还是没挑到现成的罐子。
离开那间土窑店面时,夕阳正斜斜地穿过小巷,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看着她手里攥着的那张取货单,忍不住问
“要不……还是回刚才那铺子挑个现成的?先应付着?”
她却使劲摇了摇脑袋,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扫过肩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不要不要。过几天,叔叔要陪我一起来拿我们的作品。”
我心里忽然一暖,忍不住笑了。这丫头,明明是自己想再来,偏要拉上我。可那点小心思藏在笑眼里,明晃晃的,让人怎么也生不起气来。
“好啊。”我答应下来。
看着她因为这声答应而笑得更弯的眉眼,忽然觉得,今天没买到罐子一点都不可惜。
毕竟,有了这个约定,就像给这段时光系了个小小的结,只等着几天后,再一起把它拆开,看看那些带着泥污和笑声的回忆,会被烧制成怎样的模样。
晚风从小巷口吹进来,带着点陶土的腥气,也带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我看着她蹦蹦跳跳走在前面的背影,白色鸭舌帽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忽然觉得,这样的等待,也挺好。 第55章 回去的路上,我始终安静地跟在露瑶身后。
她的脚步轻快得带着些雀跃,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我,她笑起来眼尾会弯成浅浅的弧,连唐人街傍晚暖黄的路灯都像落在了她眼里。
我好像从未见过露瑶这样开心的模样——不是平日里礼貌的浅笑,是眼里藏不住光的、发自心底的轻松。
恍惚间忽然觉得自己幸运得有些不真实:幸运能遇见她,幸运能来到纽约,更幸运她始终记挂着我。
也许冥冥之中,真的会有什么早已注定的事正在也即将发生在我们身上吗?
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份心绪细细捋顺,注意力就又被她拉了回去。
只见她抬手把头上那顶白色鸭舌帽转了半圈,帽檐朝后稳稳戴好,然后转过身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心里一动,很想拿手机拍下这个画面,可又觉得这样好像有些不礼貌。
两手在裤兜里摸索一番又什么都没拿出来,有些无处安放的尴尬,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露瑶见我这样,两只小眼珠咕噜噜的一转,像是已经看出来了我的举足无措,却故意不点破,而是又向我问到。
“叔叔,我们做的罐子,可以装泡菜吗?”
我想了想我和露瑶那惨不忍睹的作品,也没忍心直接说真话。
“嗯…应该…可以…没问题吧……”
露瑶把小手别在身后,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故意学着我之前的语气拖长音:“应该…可以…没问题~”
我下意识挠了挠头,尴尬地回应:“是…是呀。”
她立刻小嘴一撅,哼了声:“哼,要是最后不行,那就是叔叔你没教好!”
我被她逗得乐了,和她争到:“我也是第一次做罐子,而且我答应的是教你做泡菜,没说做罐子啊。”
“可是没有罐子到时候怎么做啊?”
“呃,这个…我想想…好像…”
我故意吊她胃口,她果然上当。凑上来瞪大了双眼等着我的下一句话…
“好像…没罐子真不行…”
露瑶一下子泄了气,整个人好像都突然蔫了,不过立马她就反应了过来,食指举在我俩中间左右晃了晃。
“要是最后出炉是叔叔你说的什么可以、可以、没问题…”
“哼哼…”
露瑶小嘴一撅:“到时候你可得陪我一个!”
夕阳的残红在天边一点点消散,云层下晕开一抹相间的浅紫和灰蓝。
露瑶在离开前和我约定三天后再来这里相遇,目送她上车时,她还告诉我说
“要是我们有谁突然有事来不了,另一个人就帮忙领一下。”
说着伸出手来和我击掌。
“如果叔叔没来,我就把你的罐子交给阿兰。”
她顿了顿转了转眼珠。
“唔…要是我没来…叔叔你就帮我拿一下,送到…”
我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哪里,?送到哪里?快说!
我在心里默念,等着她的下文。
“唔…我也不知道诶,要不叔叔你和我一起回家?”
露瑶睁着无辜的双眼,两手扶着车窗,下巴抵着玻璃,直勾勾的看着我…
这如何使得…这…这还不快…
我没敢再接着问她家里是不是还有别人,上次遇见她姐姐就已经很尴尬了,就地编了个还算过得去的理由才勉强糊弄过去。
要是再遇上她家里什么人,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露瑶回去了,我呆呆的杵在原地。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再年轻一点呢…为什么我不是林逸呢?为什么我早就想通了的事情还是让我无比揪心呢?
我真的想通了吗?还是…一直在自己骗自己…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我一直待在阿兰这里,因为和露瑶有约定,所以我硬生生按捺住了去找她的念头。
但同时我又有点期待她可以偷偷跑来见我,就像那晚一样。
这样想来,我好像有点自私了…
“林先生,吃晚餐了。”
门外传来阿兰的声音,我应了一声好,收回飘远的思绪,又补了句:“我这就来”,才转身下楼。
还好三天时间已经过去了,明天就能再见到她了,想想我心里有些美滋滋的,下楼时感觉身体都轻快了一些。
阿兰的菜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我和阿兰有一搭没一搭的捞着家常,正吃着说着,外面大门“咚咚”两声被人敲响。
我心头一动,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半…
莫非…真的是露瑶又来了?
阿兰疑惑地放下筷子,刚要起身去开门,我连忙伸手按住她,嘴里急着说:“你吃你的,我去看看!”没等她反应,就从厨房冲了出去。
几步跑过大堂,我在门前站定,先深吸了口气,又抬手捋了捋头发、整了整衣领——确认自己没什么不妥,才刚稳住心神,大门又“咚咚”响了两声。
我清了清嗓子,双手一用力,拉开了那扇木质大门。
可当看清门外人的瞬间,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晚上好,林先生。”
门外哪里是露瑶?
只是个看着有些眼熟的华人小伙子,穿了一身上个世纪的复古套装,手里还提着个袋子。
见我一脸错愕,他把袋子往前递了递,解释道:“这是您定制的正装,陈总让我今晚给您送过来。”
“哦!是你啊,我想起来了!”
我连忙接过袋子,指尖都有点发僵,尴尬地顿了顿,还是问出口:“吃过晚饭了吗?要不要进来吃点?”
小伙子笑着摆了摆手:“不了林先生,东西送到我任务就完成了,不在这儿打扰您了。”
他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再客套,正准备关门,他却又补了句:“对了,陈总让我转告您,收到东西后记得给她回个电话。”
“好好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啊!”我连忙应下。
他点点头,转身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巷子里。
我在门口呆站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白高兴一场。
把袋子随手丢在大堂的椅子上,转身往厨房走。
……
饭后我回了房间,先给陈露打了通电话。号码刚拨出去,那边立刻就接了。
“陈总,晚上…”
“东西收到了?”
我习惯性地先问好,话还没说完,就也被陈露习惯性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声音依旧清冷淡漠,透着股让人紧张的压迫感。
“收到了收到了!”我连忙压低声音应着,还补了句:“我看了眼,师傅手艺特别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哼:“难道就不能是我的眼光好?”
这话一下把我噎住——每次跟陈露沟通,我总被她压一头,真是半点辙都没有。我赶紧顺着话头接:“对对对,是陈总您安排得好!”
“好不好,等你穿上才知道。”她顿了顿,又说:“明天来见我。”
“什么?明天!”
“怎么?我们林经理明天有约了?”
陈露的声音明显有几分不悦,我抓了抓头发,纵使我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但我也没胆子直接拒绝她呀。
只好换个方式问
“明天,是有什么…”
可是陈露根本不给我多问的机会,只撂下一句
“明天早上准时来公司”,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的手还僵在耳边,心里像被泼了盆冷水,刚冒起来的热乎气,瞬间凉得透透的。
怎么就这么巧?明明盼了三天的约定近在眼前,偏偏被陈露一句话截了胡。
越想越憋得慌,盯着桌上的正装袋,看它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满脑子都是露瑶的样子,猜她明天会不会按时等,会不会像我盼她那样盼着见我,可我却要爽约了。
又气自己没骨气,连争取的勇气都没有,更气这突如其来的安排,把满心的期待搅得一团糟,只剩说不出的懊恼和无力。
我对着手机屏幕枯坐了半宿,指尖在输入框上悬了又悬,总想编个像样的借口。
说什么公司临时开会……
还是身体不舒服……
还是……
脑子里冒出来的理由换了一个又一个,可每个念头刚冒头,就会想起她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她那么聪明,这些蹩脚的借口,她肯定一眼就能看穿。
我最后无奈之下甚至点开了天气预报,想找个“下雨路不好走”的由头,可看着屏幕上“晴”的标识,又默默关掉了页面。
说到底,还是不想用假话糊弄她,更不想让那份期待了三天的约定,落得个敷衍的解释。
就这么纠结来纠结去,天快亮时,困意终于压过了焦虑。
我歪在椅背上,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停留在信息编辑界面,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就这么迷迷糊糊的,意识慢慢沉入梦里。
梦里的光还是暖的——唐人街的路灯亮着,露瑶就站在老地方,她还戴着那顶鸭舌帽,朝我招了招手。
我想迈步过去,腿却像被钉在原地。明明身体不沉,可和她的距离怎么也拉不近。
我急得攥紧了手,露瑶见我没动,歪了歪头,慢慢朝我走过来。
看着她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近,我刚松了口气,一阵刺耳的铃声突然扎进耳朵,头也跟着发疼。
我闭着眼想捂耳朵,再睁眼时,露瑶反而离我更远了,明明她还在往前走,我们之间的空隙却像被拉长。
铃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烦得人脑子发涨。
等我终于听清那是手机铃声,猛地一下睁开眼,手里空荡荡的,手机正掉在地板上嗡嗡震动,屏幕亮着,窗外的天早亮透了。
等我急慌慌洗了澡、套上那身正装,打车赶到公司时,比昨晚陈露给我约定的时间已经晚了一个小时,我都能够想象到陈露待会儿的那张冷脸了…
可我到了公司后,却半点没见着陈露的影子。
我心里发虚,绕到她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空荡荡的。
我又拉住她的私人秘书,小声问:“陈总来了吗?”
小秘书摇摇头:“没见着,早上也没给我安排。”
我愣在原地,昨晚那通催命的电话还在耳边,怎么人倒不见了?
想打个电话问,手指按到拨号键又缩回来——她是老板,哪有我追着问行程的份?
于是我只好蔫蔫地回了自己的小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桌上没堆新文件,电脑打开也没待处理的消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
昨晚在椅子上蜷了半宿,根本没睡够,困意顺着脊椎往上爬,眼皮沉得像挂了铅。
先眯十分钟吧,陈露来了再说。
我往沙发上缩了缩,把外套搭在身上,没一会儿就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身体沉得像裹了棉花,舒服得不想动。
忽然有人轻轻晃我的胳膊,耳边还传来细碎的女声,我被晃得没法再睡,勉强睁开眼——陈露的小秘书正蹲在沙发边,两手还拽着我的袖子,脸上满是急色。
“林经理!你怎么在这儿睡这么沉啊?”她声音都带着点慌,“我找了你半天,打电话也没人接!”
我脑子还懵着,揉了揉眼睛先问:“陈总……来了?”
秘书却垮了脸,摆着张苦瓜脸看我:“你还问陈总呢!先看看现在几点了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下午六点……
我瞬间清醒,盯着屏幕愣了两秒,说话都开始打颤:“我、我睡了这么久?那陈总……她……”
小秘书没等我说完,先叹了口气,直起身往门口指:“唉,你自己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蹦的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起来,刚想出去,又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打开手机,除了小秘书给我打的几个未接电话以外,就再没有其他消息了。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记得露瑶和我说过,要是有谁突然有事去不了,另一个人就帮忙把罐子带走。
我现在既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心里正在琢磨要不要给她发个信息问问情况,这边的小秘书就又开始催我了。
“哎呀林经理,你怎么还在发呆呀!”
“哦…好好…我这就来。”
我跟着小秘书出了办公室,左右扫了两眼,只见公司里只剩稀稀疏疏几个人。我忍不住问:“陈总呢?她不在这里吗?”
小秘书回头,用那张皱成一团的苦瓜脸瞅了我一眼,语气带着点无奈:“哎,林经理,你从早上来就一直睡,都睡到下班点了,陈总早就走了。”
我一下被噎得说不出话,彻底无语了。没等我缓过神,小秘书又催:“你快点下去吧。”
我刚下到地下停车场,目光就被电梯口那抹亮眼的红色勾住。
是一辆火红色的法拉利,车身在灯光下泛着冷亮的光泽,我认不出具体型号,只凭那标志性的车标知道价格不菲。
没等我多看,主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戴着深色墨镜的陈露探出头,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两圈,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隔着玻璃传来,带着几分满意:“还不错。”
我心里清楚,她夸的是身上这套她帮我定制的正装,连忙朝她示好地点点头,没敢多话,也没多余的奉承,只老老实实小跑到副驾驶旁,拉开门坐了进去。
一坐进车里,我才愣住——往常总穿一身干练工作正装的陈露,今天居然换了身黑色晚礼服长裙,裙摆垂落在座椅上,衬得她线条格外利落。
她的头发也精心打理过,不再是往日简单束起的模样,连耳侧垂落的碎发都透着精致。
明明还是那张清冷的脸,却因为这一身装扮,多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优雅。
我心里直打鼓,好几次想开口问“陈总,咱们这是要去哪?”,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实在没敢打破这份沉默。
陈露也没多话,只淡淡提醒了句“系好安全带”,话音刚落,她猛地打了把方向盘,右脚狠狠踩下油门。
火红色的法拉利在地下车库里划出一道急弯,“蹭”地一下就往前窜了出去。
我后背瞬间绷紧,冷汗都冒了出来:这可是在车库里啊,怎么敢这么飙车?
可当我瞥见陈露脚下的时候,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她居然穿着高跟鞋!
法拉利驶出车库,一路疾驰到曼哈顿港,暮色里的海面泛着粼粼波光,一艘通体亮着暖黄灯火的豪华游轮正停泊在码头,船身缀着的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远远望去像浮在海上的宫殿。
跟着陈露踏上铺着红绒地毯的登船梯,迎面而来的是悠扬的提琴声,穿礼服的侍者端着银盘穿梭在人群中,托盘里的香槟杯泛着晶莹的光泽。
船舱内空间开阔,穹顶垂下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墙面嵌着暗纹壁纸,落地窗外是曼哈顿的璀璨夜景。
在场的人大多穿着精致的正装礼服,男士们西装笔挺,女士们裙摆摇曳,三三两两地站着交谈,言语间夹杂着英文与中文,偶尔还能听到关于商业合作、政策动向的讨论。
“这是华尔街一位老总办的慈善晚会,说是慈善,其实是借机会谈生意。这人是我们公司主要的合作对象,今晚还有不少我们公司的股东在。”
她顿了顿,又道:“你自己先在这儿随便逛逛,我还有事要处理。”刚转身要走,又回头瞅了我一眼,叮嘱到
“别给我丢份。”
说完,她踩着优雅的步子,拖着黑色长裙礼服的裙摆,转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我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左右顾盼了半天,才从路过侍者的托盘里拿了杯香槟,找了个没人在意的角落坐下。
手握着冰凉的杯壁,心里忍不住犯嘀咕:陈露到底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这里除了她,我谁都不认识,现在她又不管我了——难道是想让我在这会上突然发个神经,搞出什么一鸣惊人的动静来?
想到这儿我自己都忍不住低笑了起来,我要是真这么干了,陈露估计会打死我吧…
哎,管他那么多呢,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陈露也没说具体要我干什么,我就啥也不做,在这儿待到晚会结束,到时候跟她一起回去,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这么一想,我心里倒松快了些,握着香槟杯的手也不那么紧了,只靠着角落的沙发,静静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热闹。
我就这么在角落坐着,陈露也一直没来找我。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静了下来,我正疑惑怎么回事,身前不知何时多了道靓丽的身影。
抬头一看,是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看不出具体年纪,只觉得她既年轻又漂亮,身上穿了条淡紫色的吊带长裙礼服,裙摆缀着细碎的珍珠,走动时像落了层星光。
她先开口,用带着标准伦敦腔的英语问:
“Excuseme,whereareyoufrom?”
我英语本就不熟,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赶紧用蹩脚的中式英语回:“I……IamfromChina。”
她闻言浅浅一笑,竟忽然换了汉语,虽然发音还有些生涩:“果然,我刚刚就注意到你了。”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注意到,她的汉语其实也很蹩脚。
“哦?是吗?”我有些意外,“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她没回答,径直在我身旁的空位坐下。我下意识想往旁边挪挪,拉开点距离,又觉得这样不礼貌,最后还是没动,只等着听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她坐在我身边,没拿任何饮品,一手抵着下巴望着眼前的人群,轻轻叹道:“好无聊哦。”
我愣了愣,顺着她的话接:“啊,对啊,是挺无聊的。”
她立刻转过头看我,嘴角带着笑问:“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什么?”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又补充:“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现场突然响起优雅悠扬的钢琴声。
之前还三三两两抱团交流的各界精英,纷纷散开寻找舞伴,一对对男女相拥着步入舞池,伴着音乐缓缓跳动起来。
我下意识往人群里扫,竟真的看见了陈露——她正陪着一位胡子有些花白、但打扮得十分讲究的白人老头在舞池里共舞,两人都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没说什么话,只静静踩着舞步。
这个老头…就是陈露说的那个合作对象吗?
我这才想起身旁的女孩还在等我回应,赶紧礼貌地解释
“抱歉,我从来没跳过舞,怕扫了你的兴。”
原以为这话能让她知难而退,没成想她反倒双眼一亮,语气更雀跃了:
“正好!我也不会呀,咱俩一起慢慢学嘛!”说着就朝我伸出了手…
我心里直犯嘀咕:你也不会?那咱俩这哪是跳舞,分明是去踩鸭子步吧?可看着她眼里满是诚恳,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话说这洋姑娘怎么好端端的就盯上我了呢…
陈总,快来救我吧…
……
我终究还是没伸手,看着她收回手转身离开,沙发旁空荡荡的位置上,还残留着一点她坐过的余温。
不过她走的时候倒没显得多失落,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好像刚才的邀请只是随口一提。
我望着她的背影晃了晃神,随即又摇摇头——算了,本就不认识,想这些干嘛。
出门在外,什么人什么事碰不上,这点小插曲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等我回过神,想再到人群里找找陈露的身影,却怎么也看不见了。
我又四处扫了一圈,还是没发现她——想来是刚才那曲舞结束,她找地方休息去了吧。
我正准备收回目光,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个熟悉的身影。凝神细看:那人站在不远处的香槟塔旁,侧影看着格外眼熟。
咦,那是……
露凝…
真的是她!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香槟塔旁,不喝酒,也没做别的,在等什么人吗?
刚刚也不知怎么的,我只是余光扫了一眼,就认出了她,是因为她有几分像露瑶吗?
不…不是有几分,而是很像。
毕竟是两姐妹,作为姐姐,她和露瑶的眉眼不仔细辨认真的分不清,都是那种透着一股灵气,让人一眼看去就很舒服,很难忘记的容颜。
只是她似乎比起露瑶更加清冷,这种清冷好似连陈露都不及…
她比露瑶稍高些,一身米黄色礼服衬得身形纤细又挺拔。
裙摆垂在地面上,虽然她就那么站着,但我总感觉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都应该是极尽优雅,让人赏心悦目,流连忘还。
话说,她怎么不去跳舞?
不过…怎么说呢,我心里又起了一些小九九,虽然很想看露凝跳舞,但要是看到她和别的男人一起跳舞,我好像又有点…不舒服??
妈的,我真的是最贱的人了吧…
也就在此时,我看见一位穿深色西装的华人年轻男性正朝着露凝的方向走过去,脚步都带着几分急切。
他走到露凝身边,微微俯身说了些什么,脸上满是热络的笑意,连手势都透着主动。
露凝这时才从香槟塔上摘下一杯握在手里,闻言只是轻轻颌首,脸上也没有什么明显表情,既没有冷淡的疏离,有没有热络的迎合。
那男的似乎是在邀请她跳舞,可露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多少一句话。
我心里正乐着看这人的笑话,想看他怎么灰溜溜的退场,可没想到这人脸皮比城墙还厚。
无论露凝拒绝多少次,他都赖着不走,好像露凝不同意他就不放弃一样,几番折腾下来,连我这个看戏的都有些受不了了,只感觉到特别的尴尬,更别提当事人露凝的感受了…
我在原地看了半天,希望露凝能强势一点直接赶走他,可露凝至始至终都是一脸无所谓的清冷样子。
这让那人一直觉得自己有希望,所以越来越起劲。
我又希望可以有个人来带露凝离开,但从头到尾都没有第三个人出现…
说句心里话,我是真不愿意去掺和她的事情…
但是……我七想八想,终于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她怎么说,也是露瑶的姐姐…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香槟,朝着露凝和那男人的方向走过去。
还没走到近前,两人就先注意到了我,那男人瞥了我一眼,嘴角撇出点不屑的弧度,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就你也配过来跟我争?”
而露凝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瞬间没了之前的清冷,取而代之的是满眼不可思议的诧异,像是无论无何也想不到我会出现在这个场合。
“怎么是你?”露凝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没压下去的惊讶。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旁边的男人先皱起眉,看向露凝的语气满是意外:“你……你认识他?”
露凝根本没理会他的话,目光还落在我身上,眼神里的不解更浓了些,又追问了一遍:“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露凝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只含糊道:“这个不重要。”说着,我朝她旁边的男人扫了一眼——露凝瞬间明白了我的来意,可下一秒,她的眼神就冷了下来,轻蔑地瞥了我一眼,冷哼着开口:“我的事,需要你来管?”
这话像根刺似的扎过来,我一下子僵在原地——明明是揣着好意来帮她解围,没成想反被她这般冷待。
我可真是热脸贴了个冷屁股…纯纯小丑了…
露凝说完,视线猛地转向旁边的男人,语气突然软了下来:“你不是想和我跳舞吗?可以啊。”
话音刚落,她竟主动伸出手,挽住了那男人的手臂,两人并肩朝着舞池方向走。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还没理清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就见那男人已经走到了我前面,却特意停下脚步回头,朝着我用力竖了个大拇指——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嘲讽,反倒带着点感激的笑意,像是在说“兄弟,谢了啊,刚才多亏你过来”。
我张了张嘴,更说不出话了。
原本以为是帮她解围,没成想最后倒像是帮了这男人一把,心里又懵又有点哭笑不得,刚才那点被冷待的委屈,也跟着变得怪怪的。
我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俩走进舞池——露凝被那男人牵着手,他轻轻搂住她的腰,两人踩着音乐节奏慢慢跳了起来。
他们一点点挪着舞步,在舞池的人群里缓缓穿梭,那男人凑到露凝耳边,不知道悄悄说了些什么,竟逗得露凝时不时弯起嘴角,露出浅浅的笑。
那笑容落在男人眼里,让他整个人都亮了几分,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一副心花怒放的模样。
可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堵得慌,说不出的糟心窝火,刚才被露凝冷待的委屈,混着此刻的别扭,全都涌了上来。
那男人胆子竟越来越大,手臂微微收力,把露凝又往自己身前搂紧了几分,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
露凝被他搂着,下巴轻轻抵在他肩膀上——我隐约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恶寒,可那神色快得像错觉,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他们就那样在舞池边缘站着不动,男人背对着我,而露凝抵在他肩头的脸,视线却正好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愣住了——她的眼神里没有之前的诧异,也没有冷意,反倒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蒙了层雾似的。
我心里更纳闷了:她刚才明明对我冷言冷语,现在又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自知再待着也没趣,转身离开舞池边缘,又走回之前坐的沙发旁,一屁股重重坐了下去。
随手从路过侍者的托盘里拿了杯香槟,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闷。
不知怎么的,这会儿特别想抽支烟——心里像堵着团说不清的气,没处发泄,越想越烦,连指尖都有点发紧。
晚会一直持续了两个小时,直到后来,在场的人才慢慢开始收拾东西离场。
这期间我始终没再见到陈露,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更不知道该往哪儿找她——犹豫了会儿,我想着不如给她打个电话问问。
刚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面前忽然多了一道阴影。我下意识抬头,看清来人时愣了下:是露凝?她怎么会突然过来找我?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是刚才那个问题,露凝的语气依旧没带半分温度,冰冷得像没化开的霜。
我心里直犯嘀咕:她怎么偏偏揪着这个问题不放?难道就因为之前我和露瑶曾经合伙骗过她,她就一直对我带着怀疑?
可就算有疑虑,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还追着问吧?我攥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又有点摸不透她这突如其来的追问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怎么的,露凝的眼底忽然泛起了几点水光,像是有细碎的水花在打转。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这露大小姐,我明明没惹她啊,怎么突然这样了?
我整个人都有点手足无措。
露凝像是被我这副样子气笑了,轻哼一声:“要不是因为你,我根本就不会跟那人去跳舞!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他吗?”
“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我下意识反驳,“你不想去,直接拒绝不就好了?”
她又轻笑两声,可那笑声里没半分暖意,只冷冷道:“你这种人,比他更讨厌。”
行吧行吧,我是真不想跟她再争下去了——好男不跟女斗,况且她还是个这么好看的姑娘,我多忍忍也没什么。想着就起身准备离开。
可她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我,见我要走,立马出声喝住:“你要去哪?”
“我……我回家啊。”我被她突然的话问得一愣
“你不准走?”“不是,我回家怎么了?”
“哼哼,你今天就是不准走。”露凝的语气没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皱了皱眉,耐着性子反问:“那你想怎么办?”
她像是被我问住了,又像是早就想好,语气依旧冰冷:“什么叫我想怎么办?明明是你该说,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是真服了,彻底没脾气了——这露凝到底是什么人啊?
怎么比陈露还难缠!
心里忍不住念叨:陈总,您到底去哪了?
我现在真的好想您,快救救我吧!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那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也是我此刻最挂念的。它比露凝的声线更低沉,也更冷冽,直接落在露凝身上
“哦?他不可以走吗?你要留着他做什么?过夜吗?”
我猛地回头,是陈露!她终于来了!
露凝也被陈露的突然出现惊得一愣,眉头瞬间紧锁,盯着陈露看了好半天,才慢慢挤出一个问号:“你是陈露?”
陈露显然有些诧异,先看了眼露凝,又转头扫了我一下,语气带着疑惑:“你认识我?”
露凝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呵呵,华尔街华人第一大亨陈钟泽的千金小姐,怎么可能有人不认识?”说着,她视线转向我,语气里多了几分了然,“我说呢,你怎么能来这里,原来是陪着陈大小姐一起来的呀。”
陈露的眼神冷得像结了层冰,没半分温度;反观露凝,倒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对峙都与她无关。
我缩了缩脖子,莫名觉得有点冷——这该死的游轮,难道是空调坏了?
“你是?”
陈露没理会周遭的氛围,语气不紧不慢地开口反问。
露凝闻言,脸上忽然绽开一抹看似善意的笑,同时朝陈露伸出了惯用手,语气平和:“你好,我叫露凝。”
露凝报出自己名字的瞬间,陈露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格外精彩——她先是带着点莫名其妙的神色看了看我,又转头看向露凝,过了几秒才缓缓皱着眉,也挤出一个问号:“你……你就是小露?”
这话像道惊雷似的在我心里炸开,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我的天呐!陈露怎么会问出这个?
“什么???”
露凝也愣住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她想起什么的时候,我已经拽着陈露在往外面跑了。
“等等,你给我站住!”
……
“你给我放手!!”
陈露挣扎着从我手里挣脱,脱下高跟鞋就砸在了我身上。
“林枫,你就是个混蛋!”
“你…你…”
陈露指着我气了半天,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也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没用了。
“你不用来公司了!”
说完这句话光着脚跑开,我想跟上去,又被陈露回头喝到。
“你不准跟过来!” 第56章 我捡起地上的高跟鞋,指尖捏着冰凉的鞋跟,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追吗?
可陈露刚才红着眼眶喊“你就是个混蛋”的样子,一点都不像闹着玩,让我心里发眼下怎么办?
身后一阵海风卷着咸腥味扑过来,脖子里凉飕飕的,我回头看过去,游轮上还有人陆陆续续往下走,人影绰绰里,总怕露凝还跟在后面。
别再节外生枝了,快溜!
二十分钟后,我无精打采地晃在纽约街头。
陈露走得倒是干脆,却可怜了我啊,只能靠两条腿往阿兰那儿挪。
还好不算太远,我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慰自己,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双红色高跟鞋,鞋尖的光泽在路灯下晃得人眼晕。
不知为何,我总感觉路过的人在对着我指指点点,是我太心虚了吗?还是…
算了…
我埋低脑袋,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脚步也加快了些——怀里揣着双女人的高跟鞋,走在大街上,确实像个怪人。
我忍不住叹口气,踢飞脚边的小石子,今天实在是糟糕透顶啊!
我想来想去,想把事情捋顺。
今晚露凝向陈露介绍自己的时候,我就看出陈露的眼神不对劲了,那个时候我怎么不阻止她呢?
不…不对,那个时候也已经晚了…
这个美国是不是太小了点?露凝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还有……肯定是阿兰告诉陈露有个叫露凝的女孩来找过我,这个阿兰呀…
唉~~我无奈的叹出一口气。
说来说去还是怪我自己,我当初为什么要和阿兰说这个呢,可能我当时真的脑子进水了吧…
脑子里像是一团浆糊被搅得乱转,越想越觉得头疼…
我今天就不该来这里,就该和露瑶一起去唐人街…
算了…马后炮也没用…
走进小巷深处,阿兰那栋小楼的窗户还亮着暖黄的光。她还没休息?难道是在等我?
一想到让这么大年纪的老人为自己熬夜,我心里就不怎么好受。先前对阿兰那点微不足道的怨气,此刻也像被温水冲过似的,彻底散得没影了。
我攥紧怀里的高跟鞋,轻轻踏上台阶,抬手敲了敲木门。
没等几秒,门就从里面拉开,阿兰站在门后,灯光落在她脸上,能清晰看到眼底的疲惫,连眼角的皱纹都像是比白天深了些。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句“您还没睡”,阿兰就先侧身让开位置,声音带着点沙哑的暖意:“林先生,你回来了。”
我张着嘴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阿兰的问候,心里生出一股愧疚感直往上涌。
我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点了点头,跨过门槛后顺手轻轻关上了门。
阿兰的目光落在我怀里捧着的高跟鞋上,顿了两秒,却没多问一句。
我想她大抵是猜到了些什么,只是不愿戳破让我难堪。罢了,也别再自己矫情纠结了,先把眼下的事理顺再说。
我不想把这双鞋带上楼,低头瞅了瞅,阿兰这小楼不用换鞋,没有鞋架这种东西,随意搁在楼下总觉得不妥。
犹豫了两秒,还是把鞋轻轻靠在了玄关墙角,鞋跟贴着墙根放稳,红色的鞋面在暖光下没那么扎眼了,反倒像个被暂时遗忘的小插曲。
上楼后脑子里还乱糟糟的。我无精打采地推开门,也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衣服也没脱就往床上那么一躺。
其实我半点都不困,今天睡了一整天,也谈不上累,就是感觉浑身无力……
先去洗澡吧…
我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正解衬衣扣子时,眼角余光突然瞟见屋里好像多了一个什么东西。
那是……
窗口的小桌子上,多了一只小盒子。
这是阿兰放在这里的?我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打开一看,顿时愣住了。
一只做工粗糙得不像话,应该是基本没什么做工的陶瓷罐子……
我想起露瑶和我说
“要是我们有谁突然去不了,另一人就替他拿走。”
我心里一暖,感觉全身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心里的郁闷也霎时间荡然无存。
我像对待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一样小心翼翼的捧起这只罐子,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这玩意儿真能做泡菜吗?
我捧着罐子乐不释手,怎么看怎么喜欢,对了,我记得我们还刻字了。
这是哪一只?我摸了摸罐子,在上面隐隐约约摸到一点刻痕,我仔细打量一遍,上面模模糊糊的,像是一个露字。
肯定是露!要是林,那不会这么糊的。
露瑶把林的那只留在她那里了,我心里一下崩起几丈高!
好耶!!!
陶瓷罐被我小心搁在床头柜上,指尖反复蹭过罐身上模糊的“露”字,连陶土边缘的毛刺硌到皮肤都不觉得疼。
窗外的纽约夜色裹着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凉意,可我半点困意都没有——满脑子都是露瑶转身上车时,下巴抵着车窗朝我笑的模样,连她眼里映着的路灯碎光,都清晰得像能伸手摸到。
正对着罐子出神,手机突然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陈卓雄”三个字。
我和陈卓雄算不上熟,却也不是陌生人。他怎么会突然找我?
我攥着手机点开消息,内容很简短:“林经理,明天上午十点,唐人街旁的‘粤兴茶餐厅’见一面,有件事想跟你聊聊。”末尾附了地址,离阿兰那栋小楼不算远。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猜不透他的用意,却也没理由拒绝,只能回了句“好的,明天准时到”。
放下手机,我又把罐子轻轻捧起来,刚才因罐子而起的暖意,瞬间被一股莫名的紧张冲淡——总觉得这通邀约,和昨晚游轮上的闹剧脱不了干系。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提前十分钟到了粤兴茶餐厅。
玻璃门推开时,带着股熟悉的广式茶点香气,墙上挂着老旧的粤语歌海报,服务员操着带口音的中文招呼客人,倒有几分像国内的茶餐厅。
我扫了眼店内,很快看见角落靠窗的位置:陈卓雄坐在那里,米白色衬衫裹着微胖的身形,肚子微微挺起,手里捏着个普洱茶饼,正低头跟服务员交代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过来,眼神在我身上顿了两秒,随即抬手朝我示意:“林经理,这边坐。”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刚坐下就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喊他“陈经理”还是“陈叔”,最后只能含糊地说了句“你好”。
他倒像是没察觉我的尴尬,笑着朝服务员抬了抬下巴:“跟我一样,来壶普洱,再上两份虾饺、一笼烧卖。”转头看向我时,眼神里多了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听说昨晚游轮上有热闹看,林经理去了没有?”
陈卓雄故意这么问,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只好尴尬的陪笑两声,然后看着窗外假装发呆。
陈卓雄没再追问,只笑着摇了摇头,等服务员把茶端上来,才慢悠悠倒了一杯推到我面前:“年轻人的事,热闹点也好。不过话说回来,大哥让我给你带个东西。”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我面前:“城东文创园的活儿,小露盯了快一个月,一直没松口。”
我伸手拿起文件袋,指尖刚碰到袋口,心里就有了数。
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文创园的招商资料,首页的“非遗商户合作确认单”上,做刺绣、捏面人、榫卯家具的商户印章已经盖得整整齐齐,只剩最后一栏“项目对接人”空着。
这个项目陈露从没和我说过,倒是她的小秘书偶尔还会念叨两句,我也不知道进度如何。
陈钟泽也确实有手段,陈露追了一个月的项目,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
不用陈卓雄多说,我瞬间就懂了——陈钟泽是借这个机会递台阶,既帮我缓和跟陈露的关系,也想通过我,让陈露知道他记挂着她的项目。
刚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啊!
不过话说回来,陈钟泽应该一直关心着陈露吧,要是没有昨晚那么一出,他还真没有什么好的机会来缓和父女之间的关系。
这还真是无巧不成书了…
我把文件袋折好放进包里,抬头看向陈卓雄,轻声说了句“麻烦陈经理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口,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茶凉了就涩了,尝尝点心。这事儿你看着办,不用急。”
接下来的两天,我故意把自己弄得“很忙”。
每天早上准时到公司,拿着文件袋在各个部门转一圈,假装跟同事对接细节;下午又揣着资料去唐人街晃悠,找个咖啡馆坐一下午,偶尔拍两张街景发在朋友圈,配文“项目对接中”。
其实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觉得太快去找陈露,反而显得刻意,倒不如装装样子,让这份“努力”看起来更真实些。
直到第三天下午,我才拿着文件袋,慢悠悠走到陈露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她冷淡的声音
“进来。”
推开门,陈露正对着电脑敲键盘,头发束成高马尾,侧脸线条利落得像刀刻,连头都没抬。
我把文件袋轻轻放在她桌角,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陈总,城东文创园的资料,我整理好了。”
汇报完工作我老老实实的杵在她办公桌前,心想她还会不会阴阳怪气的挖苦我一番。
陈露的手指停住,抬眼看向我。
目光扫过文件袋时,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伸手把文件袋拿过去,指尖捏着袋口顿了两秒,才缓缓打开。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她一页页看着确认单,眼神依旧没什么情绪,既看不出满意,也看不出不满。
过了半分钟,她才把文件袋合上,放回桌角,抬眼时语气依旧平淡
“你这两天,倒是挺忙。”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出了我的装模作样,只能硬着头皮应了句
“应该的”。
“我的项目,有自己的节奏。”
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落在键盘上,却没立刻敲击。
“你要搞清楚你的老板是谁,”你只需要做好我交待给你的事情,而且我的事还不用…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了下来,美目轻轻刮了我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看来她一时间还不能完全接受,估计心里还在生气,就是不知道是在气我,还是气的别人…
转身往外走时,我隐约听见身后传来文件袋被再次打开的声音。脚步顿了顿,心里已经了然,好像一切没那么坏…
夜色漫进酒店房间时,我才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落地窗正对着公司大楼的霓虹,玻璃映出房间里的摆设——浅色地毯、原木书桌,连床头柜上的台灯,都还是上次住时的位置。
酒店钥匙一直放在办公室,陈露没说过要退房之内的,我留在酒店的电话也一直没打来过。
虽不是特别清楚陈露要把这间房开到多久,但既然还在,那我随时来住就行了。
我脱掉外套刚想开空调,口袋里的手机就想了一下,我还以为是陈露给我发消息问我项目的事情,心里快速想好了一套说辞,连表情都不自觉严肃了起来。
点开屏幕一看,露瑶的名字惊喜的出现在手机里,心里刚刚建立起来的郑重感赫然全无,只剩下一股说不出的轻松。
好像给我发了一张图片,点进去一看,是她的那只罐子,旁边还放着一些洗干净了的配菜。
什么辣椒,胡萝卜,小白菜…
露瑶在信息里问我
“叔叔,你看看还缺些什么?我有盐,陈醋…”
看着露瑶在信息里一一介绍她准备的东西,就能想到她此时在厨房里翻来覆去的捣鼓着,而且今天肯定还特意为了这些忙前忙后。
我就不由得会心一笑,同时还感觉痒滋滋的,想现在就出现在她身边,手把手的教她接下来该怎么做。
就像以前的那个早晨,我在家里教她煎小黄鱼,有些滑稽,又有些温馨。
心里更痒了~~
但我却不得不收好思绪,一字一字的回信息。
“先把食材都清理干净,再按顺序放进容器里。”
露瑶立马回复
“这么讲究吗?我都洗好了,先放哪一个呀?”
我觉得露瑶真是越发天真可爱,即便只是在手机里和她聊天,也能被她感染到。
“其实先放哪一个都可以…只不过你的配菜好像有些问题…”
露瑶发来一个挠头的表情
“啊~那我不是白忙活了…”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吧…虽然我们那边没有这么做的,也不代表这样就不好,要不试试?”
“不不不!!我第一次做泡菜可不能含糊,叔叔你快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乐在其中的继续给她发该准备哪些食材,编辑了一大串,还没发出去,就又收到了露瑶的信息。
“要不叔叔明天过来看着我做吧。”
我心里砰砰的跳了两下,目不转睛的盯着这条新消息心里的臆想还没开始,露瑶的消息就又来了。
“好像感觉一点也不简单,叔叔你来看着,我才没那么紧张。”
我心里沉默了数秒,回到。
“好。”
“那就说好了,不许变卦!”
说着还给我发来了一个地址,我点开地图一看,居然就在离阿兰那里几条街外的一个住宅区。
原来她一直和我这么近吗?怪不得那晚她会自己跑过来,又一个人回去。
可惜我现在不在阿兰那边,要不然今晚我就…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我略带遗憾的摇摇头。不过就差一个晚上,不用急于一时…就一个晚上而已~
我怎么越想越急…
次日一早我先去了公司,为了今天能顺顺利利去露瑶那边,我得先到公司来观察一下陈露的情况,免得到时候她又突然给我来一下子,那就糟心了。
刚进公司,就看见小秘书正低头整理文件,见我进来,惊讶地抬了抬眉:“林经理,你今天来这么早?”我干笑两声凑过去,假装翻找桌上的文件夹,眼角却瞟着陈露办公室的方向:“陈总来了吗?昨天文创园的事,我还想跟她补两句细节。”
“陈总刚到,不过没说要找你。”
小秘书压低声音,手里的笔在纸上顿了顿。“她早上就问了句资料放哪了,没提别的事。”
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故意拉着她聊了半天天花板漏水、打印机卡纸的琐事,直到听见陈露办公室传来翻文件的声响,才装作忙碌的样子坐回自己工位。
一上午就这么磨着——把文创园资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跟两个部门的同事虚晃一枪对接“后续计划”,连茶水间都去了三趟。
每次路过陈露办公室,都忍不住放慢脚步,却始终没听见叫我的声音。
午饭时在食堂碰见小秘书,她扒着米饭随口提了句:“陈总下午要去见合作方,估计得晚点回来。”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嘴上应着“知道了”,心里却已经盘算起溜走的路线。
下午一点半,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时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露瑶发的地址。
等走廊里的脚步声渐少,我迅速关掉电脑,把公文包往桌下塞了塞,只揣着手机轻手轻脚溜出办公室。
电梯下降时,心脏还在砰砰跳,像上学时偷偷逃学的模样。
走出写字楼大门,阳光落在脸上的瞬间,才敢掏出手机确认地址——离这儿不算远,打车二十分钟就能到。
指尖划过屏幕上露瑶发的“不许变卦”,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出租车停在住宅区路口时,我盯着窗外错落的小楼愣了两秒——和唐人街的热闹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灌木丛的声音,家家户户门前都摆着盆栽,阳光落在草坪上,连影子都透着温和。
刚下车突然感觉自己手里空荡荡的,一种莫名的不妙感觉来袭!
还好这里不远就有一家超市,现在去也来得及。
得益于在国内走家串门基本都要带点什么,养成了这个好习惯。
不过我要带点什么呢?只是稍微想了想,我觉得还是不要特意去买什么,拿点做泡菜的食材就可以了。
只是美国的超市和国内还是有很多不同,有些食材很难找到,比如小米辣,白萝卜,莲花白这些基本食材在这里都成了稀缺货。
怪不得露瑶也没准备好,不过稀缺归稀缺,也不是没有,我围着蔬菜区兜了几圈,又问了好几个工作人员,才帮我勉强凑齐了食材。
最后要离开时路过生鲜区,发现了一样让我眼前一亮的东西…
提着沉甸甸的食材往住宅区走,脚步越近,心里反倒越没底了。
之前满脑子都是如何教露瑶做泡菜,和她一起相处时的甜蜜场景。却忽略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我压根不知道她家里有没有其他人。上次在滨州庄园撞见露凝就已经够尴尬了,要是这次她爸妈也在家,人家问起我是谁,我该怎么说?
自己家亭亭玉立的女儿被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大叔找上门来,说是要和自己女儿一起单独相处一下,请让让,别打扰了我们俩……
我脑补了一下要是我碰上这样的事,一个陌生男人来我家找诗诺,说要带着诗诺出去约会,估计我听完就已经去厨房拿刀了。
站在超市门口的香樟树下,我攥着手机犹豫了半天,想了想还是先问问清楚再说。
直接问“你家有人吗”好像太突兀了。
问“你一个人在家吗”又好像别有用心。
手指在输入框里删删改改,最后才试探着发过去:“昨天都是自己一个人做泡菜?没有人搭把手吗?”
信息发出去没两秒就收到了回复,露瑶的消息带着点小委屈:“他们都不愿意帮我呀,说泡菜酸溜溜的不好吃,而且我要自己做出来才有成就感!”
“他们”两个字像颗小石子砸在我心上,我瞬间攥紧了手机,后背竟冒出一层薄汗。
“他们”,意思是家里人都在?
我连呼吸都跟着变迟钝了,犹豫了会儿又发信息过去:“那没人给你提提参考意见吗?比如哪种辣椒更够味,或者萝卜切多厚合适?”
这次露瑶回复得很快,字里行间还带着点小抱怨:“姐姐和爸爸都不在家,妈妈在院子里浇花,她才不管我做什么呢!我跟她说了要做泡菜,妈妈只说别把厨房弄乱就行。”
像是知道了我的犹豫,露瑶的新消息又跳了出来,带着点俏皮的语气;
“哎呀,叔叔你过来就好了,爸爸妈妈都很随和的,不会有什么啦。”
“再说了,叔叔你不是小露的老师吗?老师来看看我,有什么不合适的。”
感受到露瑶的直率,我突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有点杞人忧天了,连这个小姑娘都能如此,我再唯唯诺诺犹豫不决,就真的辜负了露瑶的心意了。
而且她爸爸和姐姐都不在,她妈妈我以前倒是远远见过,既然大家都是宁山人,想必就算糊弄不过去也能理解吧…
想到这里,我便不再迟疑,提着做泡菜的食材往露瑶家走去。
走在美国的住宅区里,才真切觉出和国内的不同。
不像国内小区那样挤着连片的楼,这里倒像走进了一所开阔的大学,楼与楼之间的间隔宽得能并排过两辆车。
这里家家户户门前都围着矮矮的木栅栏,里面圈着打理得整齐的草坪,有的还种着几株开得正盛的绣球花,绿意透着鲜活。
可再往远看,公共区域却没多少绿化,只有路边孤零零立着几棵橡树,和电影里演的模样几乎没差,倒让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刚过正午,住宅区里静悄悄的,连遛狗的人都没瞧见一个。我提着沉甸甸的食材袋,按着露瑶发的定位往里走,最后在一栋房子前停了脚。
露瑶家说是别墅太张扬,叫小楼又嫌小气,更像栋带着院子的独栋住宅,浅米色的外墙爬着几缕青藤,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看着不扎眼,却透着股舒服的家常气。
我隔着木栅栏往里望,院子里左边挨近厨房的位置,整整齐齐种着片蔬菜,翠绿的黄瓜藤顺着竹竿往上爬,藤叶间还挂着几根嫩黄的小黄瓜;旁边的西红柿架上,青红相间的果子缀在枝头,看着就新鲜。
右边则是另一番模样——几株粉色的绣球花挤在石桌旁,花瓣饱满得像揉皱的锦缎;靠墙的位置种着一丛薰衣草,淡紫色的花穗垂着,风一吹就轻轻晃;最边上还有两盆白色的栀子花,花苞鼓鼓的,像是下一秒就要炸开,连空气里都飘着点淡淡的香。
我还想在栅栏外多打量会儿,没成想院里的大门忽然悄悄拉开道缝,露瑶的小脑袋先探了出来。
她的头发编成单马尾扎在脑后,额前碎发被风吹得飘了飘,一双眼睛扫过来,瞬间就落在我身上。
下一秒,她就伸出手朝我轻轻招了招,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看着这模样不由一愣,手里的食材袋都跟着沉了几分。
怎么莫名有种自己是来做坏事,而她是接应我的小特务的错觉?
我蹑手蹑脚的踩着小碎步到门口,露瑶被我的滑稽模样逗笑,转过脸去不看我,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露瑶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目光扫过我手里的塑料袋时,眼睛先亮了亮,话音跟着卡在喉咙里。
下一秒她从门后迈出来,整个人像株迎着光的小茉莉。
浅杏色的居家棉裙是宽松的版型,却偏偏在腰间收了道细松紧,轻轻裹出柔软的腰线,裙摆垂到膝盖,走动时布料贴着腿侧晃,连带着小腿线条都显得格外纤细。
腰间系着的米白围裙更衬得她皮肤透亮,带子在身后打了个歪歪的蝴蝶结,透着点没整理好的随性可爱。
她凑过来时,发尾扫过肩头,单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
仰着脑袋看我手里的袋子,睫毛又长又密,眨眼时像小扇子似的,语气里带着点明知故问的雀跃:
“咦,叔叔,你这袋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呀?”
明明都已经看见了,却偏要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等我回答。
我晃了晃袋子,听着里面蔬菜碰撞的轻响打趣到:“头一次来你家,总不能空着手来吧,礼物还是要带一点的。”
“啊?”
露瑶小嘴一撅,指尖轻轻戳了戳袋壁,指腹泛着淡淡的粉。
“礼物就是辣椒和白菜呀?”
语气里装着点小委屈,可嘴角却偷偷往上弯,连眼尾的弧度都藏不住笑意。
我故意皱着眉装懊恼:“好像是有点考虑不周到,早知道该……”
“哎呀才不呢!”
她立刻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掌心软软的带着点温度,把袋子往自己那边拉了拉,语气瞬间雀跃起来。
“辣椒白菜正和我胃口。”
说着还晃了晃我的胳膊,棉裙袖口往下滑了点,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软乎乎的,像颗刚剥了壳的糖。
露瑶刚说完,突然抬手捂住嘴。
她眼睛飞快往院子里瞟了瞟,连带着肩膀都轻轻缩了缩,像只怕惊飞了麻雀的小兽,那副心虚的模样让我不由愣在原地。
这是什么情况?
院里只有风扫过薰衣草的轻响,连远处的鸟鸣都弱了些,没半点其他动静。
露瑶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伸手把木门往里面推开些,门轴没发出半点声响。
她侧过身朝我摆了摆手,眼神里还带着点没散的紧张,示意我赶紧跟上。
我虽没弄懂她突然心虚的缘由,还是配合地放轻脚步,跟在她身后往里走时,忍不住压低声音嘀咕了句:“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
露瑶闻言一个回头,给了我个轻飘飘的白眼,语气也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嗔怪:“叔叔你都在瞎掰些什么呀!妈妈刚刚在休息,我怕咱们动静大吵到她。”
“哦?”
我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露瑶回过头,眼里带着点疑惑,我赶紧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既然这样,那我们不如换个地方?”
其实我根本没想好除了在露瑶家里还能去什么地方,只是一听到她妈妈在休息,就想趁着这个理由不进去她家。
我是真的怕…
谁知露瑶却使劲摇了摇脑袋,马尾也跟着晃了晃。
“不用啦叔叔,妈妈得下午才起床,咱们小心一点就好了。”
随即还有些不屑的补充到:“我都不带怕的,叔叔你怕什么。”
露瑶都这样说了,那我还能说什么。就算她妈妈是什么吃人的怪兽一不小心被我们吵醒了,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生活本就无趣且多趣,意想不到的事情多了去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跟着露瑶往里走,玄关铺着块浅灰地垫,摆着两双棉拖就没别的了。
转过弯路过客厅,只匆匆扫到个模糊轮廓——浅棕色的沙发靠着墙,茶几上好像放着本书,窗帘半拉着,没见着人,倒挺安静。
没敢多打量,就跟着她往走廊另一头走,很快到了厨房门口。
露瑶轻轻推开门,暖黄的灯光先漫出来,我跟着进去,才看清厨房不算大,白色的橱柜擦得亮,灶台旁边的台面上摆着好些食材:几根胡萝卜切成了滚刀块,几个大青椒去了籽摊在盘子里,还有些我叫不上名的浅色蔬菜,看着都是美国超市常见的种类,跟国内做泡菜的食材确实不太一样。
我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台面上一放,刚要把辣椒、白菜往外拿,袋底忽然滑出个装着水的透明袋子——几条小黄鱼在里面轻轻摆着尾巴,鳞片还闪着亮。
露瑶的目光一下就被吸引了,两步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满是惊喜:“呀!叔叔,这小黄鱼是哪儿来的?你专门去钓鱼了吗?”
我看着她雀跃的模样,想起上次在宁山我家厨房,她跟着我学煎小黄鱼时,怕被油溅到不敢离灶台太近,又好奇怎么做不舍得站得太远的可爱模样,我就忍不住想笑。
“哪有那功夫钓鱼,刚才在超市买泡菜食材,路过生鲜区看见这鱼新鲜,就顺便带了几条。”
说着我故意顿了顿,挑了挑眉调侃。
“毕竟光带辣椒白菜当‘礼物’,确实有点太敷衍了,想着你肯定喜欢这个,就多买了点。”
“喜欢!太喜欢了!”
露瑶伸手轻轻碰了碰塑料袋,指尖刚碰到袋壁,里面的小鱼就摆了下尾巴,吓得她赶紧收回手,却笑得更欢了。
“上次在叔叔家煎的小黄鱼好香呀~”
露瑶一双灵动明眸目不转睛的盯着小黄鱼,好像也和我一样陷入之前的回忆乐在其中。
就是不知道她是因为哪一段回忆在开心,是因为小黄鱼好吃吗?还是因为和我一起做的小黄鱼?
她有没有想起我握着她的手时,都那种感觉呢?
不管是因为什么,能看到露瑶因此快乐,我都很满足了,这几条鱼,也死得其所了……
“所以这次,小露同学打算怎么做?”
露瑶一脸奇异的笑
“可以不做吗?”
“什么?”
露瑶手指抵住下巴认真的想了想
“我想把它们养起来…这样我就能每天都看见叔叔给我的礼物了。”
我莫名有点感动又有点心酸的感觉…
“我想给它们一个家,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小黄鱼澡堂!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有取名天赋?”
我默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因为我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觉得心里好暖好舒服,这种感觉充斥着我的全身,让我再也舍不得去做其他,只想好好去体会…
露瑶把小黄鱼用一只大碗装了起来,单独放在一边,我就把袋子里的蔬菜拿出来。
而我们上次一起做的那只陶瓷罐,就稳稳放在食材旁边,罐口擦得干干净净,罐身上模糊的刻字在灯光下隐约能看见,看着倒比上次在阿兰家初见时,多了几分亲切感。
我忽然想起露瑶把刻着“露”字的那只给了我,心里有点小得意。
“你把这只罐子放在这儿啊?”
其实我是想说她把刻“露”字的罐子给了我,把“林”字留在自己这里。
露瑶闻言微微一愣,眨了眨眼反问:“这只本来就是我的呀?”
一句话把我问得卡了壳,刚才那点小得意瞬间僵在脸上,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
没等我想明白,露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凑过来盯着我,眼里带着点疑惑:“难道……我给叔叔的那只罐子拿错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刚才的笃定瞬间散了。
难道真是我想多了?
我赶紧往台面上的罐子凑了凑,盯着罐身那模糊的刻痕使劲看,可陶土上的印记浅得像被磨过,怎么看都辨不清到底是“露”还是“林”,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印记。
“该死!”
我在心里暗暗懊恼,早知道当初刻字的时候,就该用点劲刻得清晰些,也不至于现在连自己的罐子都认不清,还在这儿瞎得意半天。
露瑶还一脸疑惑的看着我,我觉得倍感尴尬,只好哈哈两声…
“那什么…先做泡菜吧…”
露瑶“嗯呐”一声,和我一起忙活起来。
我教露瑶把萝卜切成均匀的条,小米椒剪碎去籽,她学得认真,偶尔切得歪了,就吐吐舌头重新再来,指尖沾了辣油,就跑到水龙头下冲两下,又赶紧凑回来。
没太留意时间,只觉得窗外的阳光渐渐沉了些,原本斜斜落在台面上的光斑,慢慢挪到了墙角,连厨房的光线都柔和了不少。
等把腌好的食材一层层码进大碗时,碗沿都快堆不下了——红色的小米椒、雪白的萝卜条、嫩绿色的青椒块混在一起,还裹着透亮的酱汁,看着就透着股脆爽劲儿。
我擦了擦手,指着碗里的泡菜对露瑶说
“接下来找个能密封的东西装起来,放上个星期,等入味了就能吃了。”
露瑶指向着旁边那只陶瓷罐,语气带着点期待:“就用这个吗?”
我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敲了敲罐身:“肯定不行啊!这罐子连个正经盖子都没有?当初就是图个乐子,缝隙都没补严实,怎么密封?到时候泡菜该坏了。”
这话刚说完,露瑶的小脸一下就垮了,嘴角轻轻撇着,语气也带了点委屈
“啊?那怎么办呀?家里好像没有专门装泡菜的玻璃罐。”
“随便找个能盖紧的东西就行,保鲜盒、干净的玻璃瓶都可以。”
我话音刚落,露瑶忽然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往厨房外跑
“对了!叔叔你等我一下,我去楼上找找!”
浅杏色的裙摆晃过门口,没一会儿就听见她往二楼跑的轻快脚步声。
我随手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上“17:30”的数字让我愣了愣——居然已经下午五点半了。
心里忍不住感慨,和喜欢的人一起忙活这些细碎的事,时间竟过得这么快,连半点流逝的痕迹都没察觉。
目光落在台面上那碗满满当当的泡菜上,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等过段时间露瑶打开密封盒吃泡菜时,说不定会眯着眼笑,还会念叨“还是叔叔教的方法好”。
想着想着又琢磨,要不我回去也照着做一份?说不定下次来,她还会分我些她做的,两人凑在一起比谁的更入味,多有意思。
正想得入神,才发觉露瑶出去有会儿了,没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也没见人回来。
我刚想走到门口喊她一声,后背却忽然泛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双眼睛正落在我身上,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注视。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猛地回头朝厨房门口看去。
门框边倚着个女人,双手环在胸前,酒红色的风衣下摆垂到脚踝,随着她轻靠的动作微微晃着。
长发松松地披在背后,几缕碎发垂在肩头,正是夜里在纽约街头见过好几次的那抹红。
可此刻她脸上没有酒吧门口的疏离淡漠,眼神落在我身上,带着点审视,却又没露半分敌意,倒像在打量一个“突然闯进自家厨房的陌生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台面上——是她!
那个总穿红裙、在酒吧门口点酒不喝的女人,居然是露瑶的妈妈!
之前在国内远远见过一次,只知道是露瑶母亲,没看清模样;到了纽约,好几次在夜里撞见这抹扎眼的红,总觉得她眼神里藏着点说不出的孤单,却从没想过会是同一个人。
她就这么看着我,没说话,风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浅米色的针织衫,和夜里街头那身性感惹眼的红裙截然不同——此刻的她,身上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又和记忆里酒吧门口那个沉默的女人重合在一起。
我僵在原地,手还停在泡菜碗边,连呼吸都放轻了——明明是来教露瑶做泡菜,怎么偏偏撞见了最不想见的人,还是个“白天夜里判若两人”的母亲。
她盯着我看了足有几秒,原本平静的眼神慢慢起了波澜,像是在记忆里反复比对,眉梢轻轻蹙了下,终于开口,声音比夜里街头听见时更温和些,却带着点不确定
“咦,你是?”
这三个字让我心里猛地一沉,我想起第一次遇见露凝的时候,她开口第一句也是这三个字。
怎么每次我以这样意外的方式出现在她们家人面前,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疑问?
我张了张嘴,刚想找个合适的说法,厨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果然是露瑶抱着个玻璃罐跑了回来,刚到门口就撞见她妈妈,脚步一下顿住,脸上的雀跃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丝慌乱,小声嘀咕了句“妈”,才慢慢挪到门口。
露瑶妈妈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玻璃罐上扫过,又转回来落在我身上,慢悠悠补了句:“我们以前见过吗?”
“没有没有!”
我赶紧摇头装傻,手都有点发紧——总不能说在酒吧门口见过好几次,还错认过她是陈露吧。
露瑶见状赶紧上前两步,把玻璃罐往身后藏了藏,脸涨得通红:“妈,这是我的老师,他来……”
“老师?”
露瑶妈妈没等她说完就打断,语气带着点慵懒散漫,像是随口问问,眼神却轻轻扫过台面上的泡菜碗。
“教做泡菜的老师?”
露瑶被问得说不出话,头埋得更低了,耳朵尖都红了。我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该怎么圆这个“老师”的说法,只能尴尬地搓了搓手。
好在她没再多追究,目光从我们俩身上移开,转身就往客厅走,走到门口时才回头,对露瑶吩咐了句,语气依旧淡淡的:“把院子里的花看好,别又忘了浇水。”说完就拉开玄关的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门关上的瞬间,厨房的气氛才算松了些。露瑶长长舒了口气,抱着玻璃罐的手都松了点,抬头看我时,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
“呼……我妈她就是出去散步,平时也不管我这些的。”
我只能干笑着点点头,手还是感觉很僵。刚刚那短短几分钟的对峙,感觉比忙活了下一午的泡菜还让人紧张。
说真的,我现在心里十分的纠结,以前不知道她是谁的时候,就算偶尔遇见了,也只是把她当做是纽约街头一道靓丽的风景,可有可无。
而现在我知道了她的身份居然是露瑶母亲,那…那一切可就不一样了。
我不好说露瑶清不清楚她妈妈会在夜晚街头独自漫步,也不知道该不该和露瑶提一提这件事情。
她妈妈刚刚肯定认出我了,但却没有点破,而且她似乎不怎么关心……
这……
虽然对我来说,她不关心最好了,可我怎么又感觉浑身不自在呢…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露瑶碰了碰我的肩膀,我一下回过神来,连忙语无伦次的说到
“额…啊…那个罐子要浇水啊…要记得…”
“叔叔,你说什么呀!”
露瑶小手放在我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我。
感受到露瑶手上带来的点点温热,和窗外晚风吹进来的丝丝清凉,我才平静下来。
“先把泡菜装好吧。”
露瑶乖乖点头,抱着玻璃罐先去清洗,我看了看窗外,心思也跟那抹惹眼的红着飘到了纽约街头。
“今晚,她也会去么?” 第57章 我一个人游荡在那条街上。
还是那条街。
酒吧招牌的霓虹管缺了半个“B”,忽明忽灭地闪着,像在徒劳地眨一只眼。
空气里浮着啤酒花和烤洋葱混在一起的腻味,偶尔有人推开酒吧的门,泄出一小截爵士乐的片段,又被门板弹回去,闷闷地哑了。
我不是来喝酒的,我自己清楚。
我靠着路灯杆站着,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攥着手机边缘,硌得生疼。
来之前我给自己编了个理由:就随便走走,晚饭吃多了,消消食。
可双脚像长了记性似的,径直把我拖到这条街上。
不是麦当劳门口的座位,不是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偏偏是这儿——她上次点酒不喝的那家小酒馆门前。
我在等她吗?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想抽自己。她是露瑶的母亲。我大半夜在这条街上等她?这叫什么事?
可脚就是不肯动。
晚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点河水的腥气。
我把衣领竖了竖,目光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逡巡。
穿热裤的女孩挽着男友笑闹着过去,夹公文包的白领打着电话匆匆走过,一个流浪汉推着购物车哼着走调的歌谣——没有红色。
没有那种沉在夜色里依然扎眼的红。
我暗暗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发紧。说不清是希望她来,还是希望她别来。这两种念头像两根方向相反的绳,在我心里拽来拽去,扯得慌。
我开始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过那家酒馆时,透过半扇糊着磨砂贴纸的玻璃窗往里瞥了一眼——吧台边坐着几个人,椅背上搭着件红格子衬衫,不是她。
又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着,我停在斑马线前,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绿灯亮了,我没动。
身旁有人擦肩而过,带着一阵风。风中夹着一缕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倒像是某种洗衣液的清甜味,混着夜晚的凉意,若有似无地搔过鼻尖。
我下意识抬头。
酒红色的裙摆,在绿灯最后的秒数里,停在我面前。
她没穿下午的风衣。
还是那条红裙,及踝的长度,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
长发还是松散的,几缕垂在肩头,路灯的光落下来,在她侧脸轮廓上镀了层薄薄的暖色。
她也在看着我。
不是上次那种“打量陌生人”的眼神。
她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也许是光线晃的,也许是错觉。
但眼睛里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那是一点极淡的、未说出口的审视。
我先开的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哑:“晚上好。”
“晚上好。”她应得很自然,像早有准备,“出来散步?”
“嗯。”我点头,手指在裤袋里攥紧又松开,“你呢?”
“也是。”她说完,忽然微微侧了侧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往街对面投去。那片酒吧的霓虹正巧换了个颜色,紫光扫过她的眼角,又暗下去。
沉默像一根绷紧的弦,悬在我们之间。
“那条街比这边热闹。”她忽然往酒吧街扬了扬下巴,语气淡淡的,像在闲聊,“不过看久了也腻。”
我顺着她的话接:“你经常来这边?”
这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太直了。果然,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不是愤怒,不是尴尬,倒像是有点好笑。
“你倒是挺关心。”她轻轻笑了声,那笑声很低,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手心有点出汗,脑子飞快转着:她这话什么意思?点破了还是没点破?她知道我在意什么吗?
“我——”我刚想开口找补,她抬手撩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漫不经心,却刚好截断了我的话头。
“有些习惯,不是每天都要做的。”她说着,转过身,像是要往前走,“今晚就不去了。”
这句话像一枚硬币扔进水里,我听出好几个意思,却分不清她到底想说什么。不等我消化完,她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早点回去吧。”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打来,把她半边脸笼进阴影里,剩下那半张脸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水。
“林先生。”
红裙的下摆在夜色里晃了晃,像一片被风卷走的枫叶,拐过街角,消失在巷口。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叫我“林先生”。
我愣在原地,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冷冰冰的,像在审问一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客气,又不太客气。好像她已经叫过很多次了,又好像只是顺口一提。我分不清。
她说今晚就不去了。
为什么?是因为碰见了我吗?还是她本来就不打算去,只是我自作多情,以为自己的出现能改变什么?
不对——她最后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楚。
不是戒备,也不算亲近。
倒像是在看一个她早就知道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知道我是谁。肯定是知道的。今天下午在厨房里,她明明已经认出我了,可她却没有当场点破。
那她知道我今晚为什么会在这儿吗?
这个念头一冒上来,我就有点站不住了。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攥了攥手心,才发现全是汗。
她还让我早点回去。
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是关心?还是让我别在这条街上瞎逛了?还是别的什么?
我望着她消失的街角,红裙的最后一抹影已经融进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了。霓虹灯还在闪,紫一下蓝一下,晃得人心烦。
算了,我甩了甩脑袋。
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反正她什么都没说。
我推开阿兰小楼的门,玄关的灯还亮着。
阿兰从客厅探出头,手里拿着一只茶杯,见是我,微微点头:“林先生,回来了。”
“回来了。”我朝她笑了笑,“您还没休息?”
“就睡了。”她把茶杯放下,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厨房有粥,要是饿了就自己盛一碗。”
“好,谢谢。”
阿兰没再说什么,扶着楼梯扶手上去了。我听见她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没去厨房。径直上了楼。
房间没开灯。我在床边坐下,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得有些刺眼——是露瑶发来的一张图片。
玻璃罐子装得满满当当,红的辣椒、白的萝卜条、嫩绿的青椒块层层叠叠码在里面,酱汁透亮,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罐口封得严严实实,旁边贴了张便签纸,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下面一行字:“大功告成!”
我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下午在厨房里的画面一下子涌上来——她被辣油呛得眯起眼睛,把萝卜条切得粗细不均,还非要往最上面塞一朵小薄荷叶,说这叫“小露专属配方”。
我把照片放大,那朵薄荷叶果然在最上面,已经被酱汁浸得有点蔫了,还倔强地支棱着。
“这大半夜的,”我打字过去,“是想馋谁?”
“馋你呀,让你今天跑那么快。”
她几乎是秒回,紧接着又追了一条:“叔叔你是不是怕我妈?”
我手指顿了顿。斟酌了几秒:“就是没准备好,有点突然。”
“哎呀,我妈又不吃人。”
她总能用字打出语气来,我几乎能想象她窝在床上敲手机的模样,“她就是话少,其实人特别好的,我长这么大她都没怎么骂过我。”
“那是因为你乖。”
“那倒是。”后面跟了个得意的小表情。
我打开床头灯,换了个姿势靠在床头,想了想,打字过去:“你妈妈手艺那么好,今天那些菜都是她种的吧?”
“对呀,菜园子全是她在弄。她还喜欢看书,小时候还会给我讲睡前故事。”露瑶说起妈妈来话就多起来,“反正什么都会,标准的贤妻良母。”
贤妻良母。
我看着这四个字,脑子里同时浮出另一个画面——酒红色的裙摆,夜晚街头忽明忽暗的霓虹,她坐在酒吧门口点一杯酒却不喝,眼神穿过人群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那你觉得自己像你妈吗?”我问。
“我?”她发了个挠头的表情,“我也不知道像不像……姐姐比我像。”
“确实。”我故意接了这么一句。
“叔叔!你怎么能说‘确实’!”
我笑了笑。她能想象我现在的表情,我也能想象她的。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打字,停顿,再打字。
窗外的风时不时灌进来一点,窗帘轻轻晃动,她的消息时快时慢。
我说了些有的没的,她也说些不着边际的。
没有非要讨论的话题,也不急着说晚安。
也许这才是最舒服的聊天——谁也不急着结束,谁也不急着把话说到点子上。
只是在纽约相隔几条街的两个房间里,各自对着发光的屏幕,偶尔笑出声。
……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昨晚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正好劈在枕头边上。
我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消息。
露瑶昨晚聊到最后发了个“晚安”的小表情,我没回——不是不想回,是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最后在脑子里停留的画面,是她说的“贤妻良母”四个字,和另一抹酒红色的裙摆叠在一起,怎么也合不到一块儿。
下楼的时候阿兰已经在厨房了。她端了碗白粥放在桌上,旁边一小碟酱菜,见我下来,微微点头:“林先生,早。”
“早。”我在桌边坐下,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才觉得有点饿。昨晚那碗粥到底没喝,今早补上了。
阿兰没多说话,自己去收拾灶台了。水龙头开开停停,碗碟轻轻碰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窗外小巷里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又远了。
正吃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露发来的消息,一如既往的简洁:“假期结束。九点半,来公司。”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
“知道了,陈总。”我回了条消息,把最后两口粥喝完。起身时阿兰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保鲜盒,递给我:“中午吃,昨晚做的。”
我接过来看了眼——一盒红烧排骨,一盒清炒芥蓝。她每次都做多,好像算准了我会回来拿。
“谢谢。” 我把保鲜盒放进包里。
“路上小心,林先生。”
她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送我走出小巷。
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石板路,泛起暖融融的光。
昨晚在街头遇见林晚时那种凉飕飕的感觉,被晒得淡了不少。
从阿兰的小楼到公司不算远,沿着东河走一段,穿过几条街就到了。
河水在晨光里泛着碎金色的波光,地铁列车轰隆隆从桥上驶过,空气里有咖啡和面包的气味,从路过的早餐车里飘出来。
走过路口时我下意识往酒吧街的方向瞥了一眼——白天那条街安安静静的,连霓虹招牌都显得灰扑扑的,和夜晚判若两处。
走到公司楼下,正撞见小秘书抱着个文件夹从电梯里出来。她一看见我,眼睛就亮了:“林经理!你可算来了,陈总在里面等你呢。”
“她今天的行程有跟我说什么吗?”我试探着问。
小秘书歪头想了想:“陈总就说让你来了直接去她办公室,别的没提。”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她今天心情看着还不错。”
我点点头,心里却没那么笃定。陈露的“心情不错”和普通人的“心情不错”完全是两回事——她心情不错的时候,说不定更危险。
踏上办公楼层,走廊里安静得出奇,只有中央空调送风口发着细微的“沙沙”声。
陈露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在外面站了片刻,正想敲门,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
她今天没穿往常那身黑色套装,换了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耳侧碎发用发夹别了起来。
整个人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但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看见我在门口站着,抬了抬下巴:“站那儿做什么?进来。”
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味,她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密密麻麻的表格。
陈露没回办公桌后面,径直走到窗前,抱起双臂,看着窗外。
我跟进去,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在纽约还习惯吗?”她突然问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柔了些。
“还行,就是有些地方还不太熟。”
“不熟就多走走。”她转过身,看着我,“你不是第一天过来就去酒吧街逛了吗?”
我心里瞬间想起第一次去那条街、隔着一整条街把别人误认成陈露的荒唐事,脸上有点发烫:“是,是啊……”
陈露没注意到我的异常,继续往下说:“今天叫你来,是想带你再去华尔街看看。上次只是随便逛了逛,真正的东西还是没接触到。”
她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机,“那边的负责人跟我比较熟,下午我带你去证券交易所转转。”
我愣了愣,突然想起上次陈露带我去华尔街见她父亲陈钟泽的场景——那一回就已经把我惊得够呛。
“交易所?”我咽了口唾沫,“陈总,上次那阵仗已经够大了,今天不会又要见什么……”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得像没发生过一样,但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耐心:“想什么呢,今天带你去看看正经事情。你在国内做了这么久的广告,但从没接触过资本市场真正的运作模式。”
她说完走向办公桌,从抽屉里抽出一沓打印好的资料递给我:“昨晚我整理了一些上市公司的基本运作逻辑,你拿回去先看看。”
我低头翻看手里的资料,心里有些不知滋味。
“陈总,”我没看她,盯着手里的纸页,“你为什么带我来美国?”
我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办公室里静了好几秒,空气像凝住了。
她靠在办公桌边,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凌厉的质问,也不是惯有的冷淡,是在认真地审视我,又像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
“你觉得呢?”
她反问,声音不高不低。
我没再接话。
她把车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似乎也在考虑怎么说,最后只淡淡地说了句:“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我在给你机会。”
这句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砸得我心里闷闷地响了一声。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道谢太轻,承诺太重,没有哪句话是刚刚好的。
她没让我纠结太久,拿起外套往门口走,语气恢复惯常的利落:“走吧,先去楼下吃午饭。资料路上再慢慢看。”
我跟在她身后出了办公室,经过走廊时,小秘书从格子间探头看了看我们,又飞快缩回去。
电梯门合上,镜面映出我和她的影子,她站在我对角,低头看手机,嘴角似乎弯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车驶出地库,不急不缓地拐上通往华尔街的方向。阳光从高楼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明明暗暗地晃。
我忽然想起露瑶昨晚说的话——“她就是看着话少,其实人特别好的。”
她说的是她妈妈。可我脑子里莫名浮现的,是此刻坐在我旁边、正打着方向盘的这个女人。
我侧头看了陈露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假装在翻手里的资料。她把车开得一如既往地稳,目不斜视,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下午证券交易所的气氛比我想象的轻松。
陈露那个熟人是个五十出头的华人副总,姓赵,见面也不寒暄客套,直接带我们上了二楼交易大厅旁边的会议室。
隔着落地玻璃,能看见楼下敲钟的地方,安静得有些过分。
赵总没聊深的东西,大概知道我是新人,只讲了讲上市公司的治理结构,偶尔举几个他参与过的案例。
陈露在旁边偶尔插几句,问的问题很专业,像是早就烂熟于心。
我正低头在资料上记笔记,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赵总,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提前到了——”
这声音有点耳熟。我抬起头,正好对上门口那两个人的目光。
男的穿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曾经前胖了一圈,下巴轮廓都圆了。
女的一身米白色套裙,手里抱着个文件夹,脸上的职业笑容在认出我的瞬间凝固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弧度,只是那弧度怎么看都带着点僵硬。
杨博。刘琳。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这世界真他妈小。
“哟,这不是林经理吗?”杨博先开口了,脸上的惊讶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还真是——刚才在楼下看见你们进来,我还以为看错了。”
他说着走了进来,目光从我身上扫到陈露,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但很快被笑意盖过去了。
“陈总也在。真是巧。”
陈露坐在椅子上没动,只微微侧了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看会议室里任何一件家具没有区别。
“杨经理。”她淡淡地打了个招呼,连“好久不见”都省了。
杨博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标准的商务笑脸:“陈总还是老样子啊。”
刘琳站在杨博身后半步,冲我点了点头,我冲她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没说多余的话。
当年那场权力斗争的剧本,我们四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杨博和刘琳联合董事设局,我钻了进去,陈露因此下台。
如今在这个隔着太平洋的交易大厅里撞见,那些旧账像堆在角落的文件,谁都不想第一个去翻。
赵总倒是没察觉什么,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来来来,正好说到上市流程,你们也是过来谈这事的,一起听正好。”
“那也是巧了,”杨博坐下后,整理了下袖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们这次来是代表公司谈IPO的,没想到在这边能碰到老同事。林经理现在在哪儿高就?”
“还在陈总手下。”我说。
“是吗,那挺好。”杨博笑了笑,“陈总公司现在做的不错吧?”
陈露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没接话。
刘琳赶紧打圆场:“大家都是老同事了,在这边能碰上也挺有缘分的。”
“可不是嘛。”杨博接过话,转过头又看我,“林经理,回头有空咱们聚聚?以前的那些事,都过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我知道他不是。
我笑了笑:“好啊,改天。”
我们俩都在说客气话,也都知道对方在说客气话。赵总见气氛微妙,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资料,话题又转回了上市流程上。
后面的会议我听着,但杨博偶尔插话提问,提的都是上市节点和定价策略,语气专业又笃定。
陈露全程没再多看他一眼,只在赵总提到某个股权结构案例时,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技术性意见,赵总连忙点头称是。
杨博的笑容还在脸上挂着,但嘴角的弧度比进门时又僵了几分。
散会后,杨博起身整理西装,冲我伸出手:“林经理,再联系。”
我握了握,和当年一样。
“再联系。”
他和刘琳往门口走,刘琳回头看了我和陈露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跟着杨博出去了。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总一边整理资料一边感慨:“你们认识啊?”
“是啊,”我说,“世界真小。”
陈露没说话,把资料塞进包里,站起身对赵总点了点头:“今天多谢你。”
走出交易所大门,陈露始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我跟在后面,等着一个她可能根本不想提的话题。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杨博现在是那边公司的副总。”上车后陈露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他们这次来纽约,是帮老东家跑上市。”
“上市?”我转过头看她,“那家以前的公司?”
“嗯。”她打了半圈方向盘,驶入左转道,“当年那些董事想做的事,现在轮到他们来完成了。杨博在里面出了不少力,混得倒是不错。”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旧事被三言两语翻起来,像压在箱底的文件,抖一抖灰尘,发现字迹还在,却已经没什么分量了。
“你怎么知道?”我问。
“刚才赵总说的。他们约了明天见面。”
陈露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转述一条跟自己完全无关的行业新闻,“跟我们现在做的事没关系。”
“嗯。”我应了一声。
她没再说别的。好像这两个名字只是今天下午偶然扫到的两块路牌,念出来,就过去了。
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我从后视镜里看她,一路无话。路过华尔街拐角时,几片碎纸屑被风卷起来,在前挡风玻璃上弹了一下又被吹远了。
“过几天的董事会,给你留了一个位置,很重要,你好好准备。”
“好。”我应了一声。
她没再说话。杨博和刘琳的事,她一个字也没再提。好像那两个人只是今天下午窗外飘过的两块碎纸屑,风一来就吹远了,不值得多看一眼。
我望着车窗外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的霓虹灯,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过去的事,留在过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她是替我把那些旧账合上了。用她自己的方式。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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