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崁异梦之《吴家人》全本共7章含感言-作者:HKTK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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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崁异梦之《吴家人》
全本共7章含感言
作者:HKTK2000
【前言】
这部作品是“栗崁异梦”三部曲的第3卷,也是终结篇。三部曲中的第1卷《海上两生花》和第2卷《堂梨血》均已在本平台发布。
HKTK2000

第一章 · 血狱遗孤
1923年11月 · 栗崁国都 · 天牢
吴绍延被押上天牢刑场的时候,天空正下着细雨。
那是栗崁国特有的季风雨,细密、潮湿、带着海水咸腥的气息,从普拉玛那海湾的方向一层一层地裹过来,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
他被两名狱卒架着胳膊拖过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高墙,墙头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铁蒺藜,雨水从蒺藜的尖端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砸出细碎的凹痕。他没有穿鞋子,赤裸的双脚踩在湿滑的石板上,脚趾甲在入狱时已被拔去三片,每走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印迹。
甬道的尽头是一道铁门。铁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门轴已经锈蚀多年,像是某种将死未死的动物的哀鸣。
刑场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面围着灰色的砖墙。正中央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方悬着一把铡刀——那是栗崁国处决谋逆犯的专用刑具,铡刀不是垂直落下,而是斜挂在木架顶端,由两名刽子手同时拉动绳索,铡刀沿着滑槽斜劈而下,一刀将犯人的头颅从脖颈处斜斜斩断。
这种刑法的名字很好听,叫做“望月斩”。
吴绍延被按在木桩前跪下。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刑场另一侧的巴苏科亭伯爵。这位相识二十年的老友已经被剃去了满头金发,只留下一层青灰色的发茬,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在鼻尖汇成一颗水珠,晃了晃,落在地上。
巴苏科亭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歉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不是嘲讽别人,而是嘲讽他们自己。
他们为变法奔走十年,为民请命,为废除奴隶制振臂高呼,结果换来的是一纸谋逆的判词和一把斜劈下来的铡刀。
吴绍延也笑了。
他想起妻子艾迪拉塔娜,想起还不满两岁的小女儿吴曼菲。入狱前他最后一次见到她们,是三个月前宗人府的差役闯进驸马府的那个清晨。艾迪拉塔娜抱着女儿站在庭院里,没有哭,没有喊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被铁链锁走。她是普拉玛那王爷的女儿,是皇室血脉,她知道这个国家的规则——当皇帝要你死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死得体面一些。
“时辰到——”
监刑官的声音在雨幕中响起,尖锐而枯涩,像是某种夜鸟的啼叫。
刽子手走上前来,用一块黑布蒙住了吴绍延的眼睛。
黑暗降临。
他听见铡刀在滑槽中摩擦的声音,听见雨水打在铁器上发出的沉闷响声,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
咔嚓。
---
同一时刻,宗人府地牢深处。
艾迪拉塔娜郡主跪在牢房角落的草席上,双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动。她在念经——普拉玛那王爷信奉佛教,女儿出嫁时曾送她一尊玉佛,那尊玉佛此刻就摆在她面前的石板上,佛像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模糊而慈悲。
地牢里没有窗户,只有门上一道半寸宽的铁栅透进来一丝微光。牢房只有三步长、两步宽,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有一只陶罐用来盛放排泄物,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霉味和氨味。
她的女儿吴曼菲躺在她身边,裹着一件成年人的旧棉袄,正沉沉睡着。孩子还不满两岁,还不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涎水,小手紧紧地攥着母亲衣襟的下摆,即使在睡梦中也舍不得松开。
艾迪拉塔娜郡主今年四十一岁。她是普拉玛那王爷的第四个女儿,十六岁嫁给出身寒门的吴绍延——那是一场轰动朝野的婚事,郡主下嫁布衣书生,在栗崁国两百年的历史上从未有过先例。普拉玛那王爷之所以答应这门婚事,是因为吴绍延在太学院的殿试中一篇文章震动朝野,被当时的皇帝——就是刚刚驾崩的那位第十四任圣人——亲笔御批“国士无双”。
可皇帝死了。
新皇帝即位还不到三个月,保守派的权贵们就迫不及待地举起了屠刀。
艾迪拉塔娜郡主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然后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封信。信是昨天入夜时一个狱卒偷偷塞给她的——说是王爷府上辗转送来,她认得出父亲的笔迹。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父病笃,圣上已下旨,命你回家殉葬。女儿,莫怕。”
她把信纸凑到铁栅透进来的微光中,反复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完,她的手指开始颤抖。第二遍看完,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第三遍看完,她反而平静了。
殉葬。
这是栗崁国皇室的古老传统。亲王薨逝,未出嫁的女儿须陪葬于王陵——出嫁的女儿若丈夫已死,也必须回家殉葬。这项制度在六十年前就已经名存实亡,很少有人真的被拉去殉葬。但圣旨既然下了,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艾迪拉塔娜郡主知道,这不是父亲的意思。父亲老了,病了,奄奄一息了,不可能在临终前要求女儿陪葬。这是朝中那些人的意思——他们斩草要除根,吴绍延的妻女若是活着,将来总是一个隐患。正好普拉玛那王爷病重,他们便借题发挥,让皇帝下了这道圣旨。
她死了,孩子呢?
她低头看着吴曼菲。
孩子是罪奴之女,按照栗崁国的法律,她将成为奴产女,被送到凤舞阁幼奴调教所,在那里长大,在那里接受训练,然后——
艾迪拉塔娜郡主不敢再想下去。
她把信纸叠好,重新塞进衣襟。然后她俯下身,将女儿从草席上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孩子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带着奶香和汗味,那是一个活生生的、还在呼吸的生命。
“曼菲,”她贴着女儿的耳朵轻声说,“娘对不起你。”
---
1924年元月 · 普拉玛那王府
普拉玛那王爷的葬礼声势浩大。
王府门前的大街上站满了前来吊唁的官员和百姓,白色的挽幛从门楼上垂下来,在风中猎猎作响。十二名僧侣盘腿坐在府内的正堂上诵经,木鱼声和梵呗声交织在一起,袅袅升入灰白色的天空。
艾迪拉塔娜郡主是在葬礼的前一天被押送回王府的。
她换上了一身素白色的麻衣,头发披散着,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双手被一副精巧的银铐锁在身前——这是皇室的体面,对待郡主级别的囚犯,不能使用粗糙的铁镣。押送她的不是狱卒,而是两名宗人府的嬷嬷,都是五十多岁的老妇人,面无表情,走路的姿势像两尊移动的石像。
她走进王府正堂的时候,看见了父亲的灵柩。
那是一具用整块楠木雕成的棺材,棺盖上刻着普拉玛那王爷的族徽——一只展翅的金翅鸟,嘴里衔着一朵莲花。棺材没有合盖,王爷的遗体穿着朝服躺在里面,面容安详,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艾迪拉塔娜郡主在棺材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开来,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声。
她没有哭。
她看着父亲的遗容,想起自己出嫁那天,父亲站在王府大门前送她上花轿时的样子。那时候普拉玛那王爷还不到六十岁,腰板挺直,目光如炬。他拉着女儿的手说:“塔娜,你嫁的是一个好男人,好好过日子,不要辜负了自己。”
她辜负了父亲的期望吗?
她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丈夫死了,父亲死了,而她也要死了。
殉葬的仪式定在葬礼当天的黄昏时分。
按照皇室规矩,殉葬者不能流血,不能留下伤痕,因为殉葬者的灵魂必须完整地随主人升天。所以殉葬的方法只有两种:服毒或者悬梁。
宗人府的主事嬷嬷给了她两个选择。
艾迪拉塔娜郡主选了服毒。
“孩子怎么办?”她问。
主事嬷嬷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罪奴吴曼菲,按律应送往凤舞阁幼奴调教所。圣上开恩,准许她吃最后一次母乳再走。”
那最后的一次母乳。
艾迪拉塔娜郡主回到王府给她安排的房间里——那是她出嫁前住了十六年的闺房。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变,梳妆台上还摆着她少女时代用过的那把象牙梳子,床头的香炉里还残留着茉莉香的味道。一切如旧,只是人不是那个人了。
她在房间里坐了下来,解开衣襟,露出乳房。
她的乳房因为长期的哺乳已经有些松弛了,乳晕的颜色变得深暗,但乳汁仍然充沛。吴曼菲被一名嬷嬷抱进来的时候,孩子正哭得撕心裂肺——她已经一天没有见到母亲了。
“曼菲,来。”艾迪拉塔娜郡主伸出手,声音柔得像一汪水。
孩子听到母亲的声音,哭声立刻停了。她挣扎着从嬷嬷怀里探出身子,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朝母亲的方向挥舞着。
艾迪拉塔娜郡主接过女儿,将她贴在胸前。
孩子几乎是本能地含住了乳头,开始用力吮吸。她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用全部力气吃奶。乳汁从她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艾迪拉塔娜郡主低头看着女儿,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孩子的头发很软很细,和她父亲的一样。
她想起了吴绍延。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是在太学院的杏林里,她随父亲去视察学政,正好遇见吴绍延在树下读书。阳光从杏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他的肩膀和书页上跳跃,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少年的不羁和书生的清傲,还有一丝淡淡的——好奇。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会成为她的丈夫。
也不知道他会死在铡刀之下。
“曼菲,”她轻声说,“你要活着。”
孩子的吮吸声是她得到的唯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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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
门被推开了,宗人府的主事嬷嬷端着一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只青瓷碗,一只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另一只碗里是空的。
“郡主,”主事嬷嬷躬身行礼,“时辰到了。”
艾迪拉塔娜郡主点了点头,轻轻地把女儿放在床上。孩子已经吃饱了奶,正咂巴着嘴,半眯着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她不知道母亲将要离开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让我抱着她。”艾迪拉塔娜郡主说。
主事嬷嬷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艾迪拉塔娜郡主将女儿重新抱起来,坐在床沿上。她端起那只盛着毒药的青瓷碗,凑到嘴边,停住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诵经声已经停了,暮色从窗户的缝隙中渗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暗青色。
“曼菲,”她说,“娘走了之后,你要好好地活着。不管他们把你送到哪里去,不管他们要你做什么,你要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她说完,仰起头,一口气喝干了碗中的液体。
味道很苦,带着一股铁锈的腥气,还夹杂着某种说不出的草药味。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的时候,她觉得胃里像是烧起了一团火,火势迅速蔓延,从胃到肠,到四肢,到头皮的每一根发梢。
她的身体开始麻木。
她低头看了女儿最后一眼。
吴曼菲的眼睛已经合上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她睡着了,小嘴微微张开,露出粉红色的牙龈。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
真好看。
这是艾迪拉塔娜郡主脑海中最后的念头。
然后她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倒在床榻上,眼睛还睁着,嘴角泛起一丝淡黑色的血迹。
吴曼菲被惊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母亲的脸就在面前——可母亲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母亲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已经涣散了,嘴角的黑色血迹蜿蜒而下,滴落在她的小脸上。
热热的,黏黏的。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啼哭。
那哭声穿透了王府的高墙,穿过庭院里的白色挽幛,升入栗崁国阴沉的天空中。
没有人来抱她。
没有人来哄她。
主事嬷嬷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从已经死去的郡主怀里抱走了孩子。吴曼菲拼命地挣扎,两只小手朝着母亲的方向不停地挥舞着,但她只有两岁,她的挣扎是那样微弱,那样无力。
“把孩子送走。”主事嬷嬷对门口的随从说。
随从接过孩子,用一件黑色的斗篷裹住,快步走出了房间。
吴曼菲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王府深沉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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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元月下旬 · 凤舞阁幼奴调教所
凤舞阁坐落在栗崁国都西郊的一座山丘上。
这是一座灰色的砖石建筑,四四方方的,像是放大版的碉堡。围墙有三丈高,墙头上不仅钉着铁蒺藜,还嵌着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大门是一道厚重的铁门,门楣上刻着“凤舞阁”三个字,据说是当今圣上的御笔亲题。
凤舞阁是栗崁国专门培养罪奴的机构,直属宗人府管辖。这里的女奴长大后,一部分送到天命楼这样的顶级妓院,一部分送到各大奴隶牧场,还有一部分——那些资质最好、受过最高级训练的——会被送进皇宫。
吴曼菲被送来的时候,是一个冬日的清晨。
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根麻绳,麻绳的另一端握在宗人府嬷嬷的手里。她穿着一身粗布做的衣裳,衣裳太大,袖子盖过了她的手背,衣摆拖到了膝盖以下。她走动的时候,衣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是哭着走进凤舞阁大门的。
从离开普拉玛那王府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哭。哭了一路,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声音,只有含混的气流在声带中撕扯,发出嘶嘶的声响。
但凤舞阁的嬷嬷们不在乎。
“哭?”接收她的嬷嬷冷笑了一声,“让她哭。哭够了就不哭了。这里进来的孩子,没有一个不是哭着进来的。三个月后,你再看看她们——一个个乖得像只猫。”
宗人府嬷嬷把麻绳交到了凤舞阁嬷嬷的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上。
吴曼菲站在凤舞阁的庭院里,四周是一排排灰暗的平房,平房的门窗都是紧闭的,只有屋顶的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庭院的地面是用碎石铺成的,踩上去硌脚。院子里没有树,没有花,没有任何活物,只有风从墙头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石灰味。
她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仰起头,看着灰色的天空。
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她已经不哭了——不是不想哭,而是哭不出来了。
凤舞阁嬷嬷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番。
“嗯。”嬷嬷点了点头,“脸盘不错,随你娘。长大了是个美人坯子。可惜是个罪奴——不过也好,罪奴有罪奴的命,认了就好。”
她松开手,站起身,牵着麻绳往里走。
吴曼菲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不合脚的布鞋,鞋底已经磨破了,碎石子扎进她的脚底,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有停下,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停下来等她。
嬷嬷带着她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进了一排低矮的平房。平房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小房间,每间房间的门上都嵌着一块小铁牌,铁牌上刻着编号。
嬷嬷在最里面的一间房前停了下来。
她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铁锁,推开房门。
房间很小,约莫只有一丈长、半丈宽。墙角放着一张小床,床上铺着一块粗布褥子,褥子已经磨得发亮,上面布满了洗不掉的黄色污渍。窗户又高又窄,窗棂上钉着铁条,光线从铁条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平行的白色条纹。
“从今天起,你住这儿。”嬷嬷把麻绳解开,随手将绳子卷起来塞进腰间,“明天一早开始训练。这里没有公主郡主,只有罪奴。记住这条规矩,你能活得久一些。”
嬷嬷说完,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铁锁咔嚓一声落下了。
吴曼菲站在房间中央,四周安静得可怕。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母亲去了哪里。
她不知道父亲已经不在了。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不再属于她自己。
她张开嘴想哭,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干涩的嘶哑声。
她走到床边,爬了上去,蜷缩在角落里,把母亲留给她的那件旧棉袄——那是她从王府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闭上眼睛。
泪水无声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浸湿了那块已经发亮的粗布褥子。
窗外,栗崁国的天幕沉沉地压了下来。
这一年,吴曼菲两岁。
她将在凤舞阁度过她余下的整个童年。
而在她前方的长路上,等待她的,是十五岁那年的破瓜仪式、入籍刺青,以及那座吞噬了她母亲也即将吞噬她的——
天命楼。
【第一章·完】
第二章 · 雏凤初啼
1937年6月 · 凤舞阁幼奴调教所 · 破瓜室
吴曼菲在凤舞阁生活了整整十三年。
她是在这堵高墙里长大的孩子。她记得这里每一块地砖的纹理,每一根铁条上的锈迹,每一扇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的形状。她记得嬷嬷们的脚步声——有轻有重,有快有慢——听脚步声就知道谁来了,心情好不好,当天的戒尺会落在她身上几次。
十三年的训练已经将她从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变成了一件精美的器物。
她的身体被调教得柔软而富有弹性。从五岁起,她每天清晨都要练习一套“柔骨功”——那是一种专门为幼奴设计的拉伸训练,将身体各部位的关节逐一拉开,让韧带变得像泡软的牛筋一样柔韧。她的双腿可以毫不费力地劈开成一字,上半身可以向后弯折到脚跟,肩膀可以脱臼般地向前错位再复位——这一切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在未来接客时,她能适应任何一种姿势。
她今天满十五岁。
按照栗崁国奴律的规定,女奴的“破瓜仪式”必须在年满十四周岁后一个月内完成。破瓜之后,她才能正式入籍,获得奴隶编号,然后进入交易市场。
破瓜室设在凤舞阁后院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
房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贴着米白色的锦缎,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制成的长榻,榻面上铺着一块雪白的绸缎,绸缎下垫着三层软褥,坐上去会微微凹陷。天花板上悬着一盏六角宫灯,灯罩是薄薄的羊皮纸,灯光透过羊皮纸洒下来,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黄光之中。
这间房间的布置和陈设,和凤舞阁其他地方的简陋粗犷完全不同。它是专门用来执行破瓜仪式的——对每一个女奴来说,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个重要时刻,必须有足够的体面和仪式感。
吴曼菲被人从宿舍带到了这间房间。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衣服是棉麻混织的布料,透薄而贴身,隐约可以看见她身体的轮廓。她的头发被梳成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银簪固定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她没有穿鞋,赤脚踩在青石板上,脚趾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
“站到榻前去。”说话的是凤舞阁的首席调教师,姓白,所有人都叫她白嬷嬷。白嬷嬷大约五十出头,一张圆脸保养得极好,看不出太多皱纹。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锦缎长袍,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但那种笑意里没有温度。
吴曼菲依言走到榻前,站定。
她的心跳得很快。在凤舞阁的十三年里,她无数次听年长的姐姐们描述过破瓜仪式——那些描述往往只有三言两语,因为嬷嬷不允许私底下谈论这些事情。但她从姐姐们躲闪的眼神和压低的声音中,隐约可以捕捉到一些信息:疼,出很多血,要好几天才能下床走路。
“把衣服脱掉。”白嬷嬷说。
吴曼菲的指尖一阵发麻。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摸到衣襟的系带,缓缓地解开。单衣从她的肩头滑落,堆在她的脚边,露出一具少女的胴体。
十五岁的吴曼菲已经发育得相当好了。她的乳房饱满而挺立,乳晕是淡淡的粉红色,像是两枚初熟的杏子。腰肢细窄,胯骨微微突出,小腹平坦光滑,肚脐的形状圆润而精巧。她的臀部已经开始有了女性的曲线,但并不夸张,恰到好处地衬托出腰肢的纤细。她的阴户还没有长出太多毛发,只在耻骨上方生着一小片稀疏柔软的绒毛,像是春日草地上刚冒出来的嫩芽。
“躺上去,仰卧。双腿分开,放在榻边的脚踏上。”
吴曼菲依言爬上长榻,仰面躺下。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身下的绸缎冰凉而柔滑,像是一池静水托住了她的身体。她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白嬷嬷从墙角的紫檀木柜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玉势,大约成人食指粗细,长约四寸,通体由白玉雕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玉势的顶端微微膨大,呈钝圆状,底部则有一个小小的手柄,方便握持。玉势的中间部分雕刻着几道浅浅的螺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不是普通的玉势。它是凤舞阁祖传的破瓜专用器具,据说已有上百年的历史,经手过上百名女奴的初夜。玉质温润,不易损伤内壁,螺纹的设计则是为了在破瓜的同时完成处女膜的“取样”——那些螺纹会在破开后带回一小片膜状组织,由嬷嬷确认后记录在案,作为处女证明。
“看着我,孩子。”白嬷嬷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水面。
吴曼菲睁开眼睛,看着白嬷嬷的脸。那张脸上依然挂着浅笑,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凤舞阁的女奴,每一件都是上等货。”白嬷嬷说着,一只手握住玉势的手柄,另一只手轻轻地掰开了吴曼菲的大腿,“你的皮相好,骨架匀称,身体柔软——这些都是你的本钱。但你记住,破瓜只有一次,这一关过去了,你就不再是个姑娘,而是一个女人,一个商品。你的身体从此不归你自己所有。”
吴曼菲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她能感觉到白嬷嬷的手指触碰到了她的大腿内侧,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放松。”白嬷嬷说,“你越紧张,就越疼。”
吴曼菲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但她的身体却本能地绷得更紧了。她能感觉到玉势的顶端已经贴住了她的阴唇——冰凉、坚硬、光滑——那个东西正在她的入口处轻轻地打转,像是在寻找某个合适的角度。
“呼——”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就在她吐气的那一瞬间,白嬷嬷的手腕一沉,玉势猛地向前推进。
吴曼菲的身体剧烈地弓了起来。
那不是疼痛——或者说,不止是疼痛。那是某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觉,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从她的下体刺入了腹腔,又像是一把钝刀在她的身体最深处缓缓地切割。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壁在剧烈地收缩,试图将那根入侵的异物推挤出去,但玉势却在坚定不移地继续深入。
她的眼前一阵发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然后,她感觉到一阵湿热的液体从双腿之间涌了出来。
“好了。”白嬷嬷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已经进去了。”
吴曼菲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水从她的额头和后颈渗出来,打湿了身下的绸缎。她低头看了一眼,看见白嬷嬷的手仍然握着那根玉势,玉势已经有大半没入了她的身体,只留下手柄露在外面。在玉势和她的身体相接的地方,一圈暗红色的血迹正在缓缓地蔓延开来,在白绸缎上洇开成一朵盛开的牡丹。
白嬷嬷缓缓地转动玉势的手柄,一圈,两圈,三圈。
每转动一圈,吴曼菲的身体就一阵痉挛。她能感觉到玉势上的螺纹正在刮擦她的内壁,那种感觉既疼又麻,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酥痒。
“好了,够了。”白嬷嬷轻轻地将玉势抽了出来。
抽出的那一瞬间,又是一阵湿热涌出,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吴曼菲看见那根玉势的前端沾满了鲜血和某种透明黏稠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白嬷嬷取过一块白色的丝帕,将玉势上的血迹和液体仔细地擦拭干净。她举起丝帕,对着灯光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完整。”
她将丝帕叠好,收进一个木匣子里。那是吴曼菲的处女证明,将随她的档案一起存留。
“下来吧。”白嬷嬷说,“今天的仪式结束了。回房间去躺着,明天一早有人带你去奴管局入籍。”
吴曼菲挣扎着从长榻上坐起来。她的双腿之间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抽一抽地跳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下体——阴唇有些红肿,上面沾着血丝和透明液体,大腿内侧全是血,殷红一片,触目惊心。
她抬起手,用袖口擦拭了一下大腿上的血迹。
血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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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6月 · 栗崁国都 · 国家奴隶事务管理局
第二天清晨,吴曼菲被一辆黑色的马车送到了栗崁国都的奴管局。
奴管局的建筑是一座灰白色的三层楼房,正门口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铜牌,上面刻着栗崁国国徽——一只展翅的金翅鸟。建筑的外墙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铁窗,每一个窗口后面都有一双眼睛在朝外张望——那是等待入籍的奴隶们的眼睛,茫然、空洞、绝望。
吴曼菲被两名凤舞阁的嬷嬷架着胳膊拖下马车。她的双腿之间仍然肿痛难忍,每走一步都要咬紧牙关。嬷嬷给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粗布长袍,袍子长及脚踝,将她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按照奴律,奴隶入籍那天,除了负责等级评定的官员,任何人不得在入籍前窥视奴隶的裸体。
入籍程序的第一步是身份核验。
她被带进一间狭小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官员,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他头也不抬地翻开面前的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拿起一支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
“姓名。”
“吴曼菲。”
“年龄。”
“十五岁。”
“籍贯。”
“凤舞阁。”
“父亲姓名。”
“吴绍延。”
官员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了头。他看了吴曼菲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同情、怜悯,或者还有别的东西,但很快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
“吴绍延……八月逆案的那个吴绍延?”他问。
“是。”吴曼菲回答。她对父亲几乎没有记忆,只知道他是皇帝钦定的谋逆犯,被“望月斩”处决于天牢刑场。
官员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低下头,在登记册上写下了一行字。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
“等级评定,跟我来。”
身份核验结束后,吴曼菲被带到了二楼的一间“评定室”。评定室比一楼的房间大得多,四面墙壁刷着白漆,地面铺着白色的瓷砖。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类似于床铺的木台,木台上方悬挂着一盏明亮的油灯,灯光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把衣服脱掉,站到台上去。”一名女性评定官命令道——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胖女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头发盘成发髻,面容严肃。
吴曼菲再次脱下了那件灰色的长袍。
现在她全裸了,站在这间明亮如白昼的房间里,站在木台上,被头顶的灯光从头到脚照得清清楚楚。她的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先是垂在身侧,又抱在胸前,最后又垂了下去。
女评定官绕着木台走了一圈,目光从她的头顶扫到脚趾,又从脚趾扫回头顶。她的目光冷而锐利,像是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牲畜——不,比牲畜还要精确,像是在检查一件即将出厂的器物,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脸,上等。”女评定官一边看一边在一张表格上记录,“五官端正,鼻梁挺直,唇形饱满,无胎记无疤痕。牙齿整齐,没有龋齿。”
她走上前来,用两根手指捏住吴曼菲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另一只手的手指伸进她的口腔,在她的牙龈和上颚上摸了一圈。
“口腔健康。舌苔正常。”
她松开手,绕到吴曼菲的身后。
“头发,上等。发量充足,发质柔顺,色泽黑亮。”
她伸手捏了捏吴曼菲的发丝,然后顺着后脑勺往下摸,手指沿着脊椎一路滑到腰窝。
“肩颈线条流畅,脊椎正直,无驼背。肩胛骨对称。”
女评定官蹲了下去,双手握住吴曼菲的脚踝,迫使她的双腿分开。吴曼菲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木台的边缘才站稳。
“腿型笔直,膝踝关节正常。大腿肉量适中,小腿线条优美。”
女评定官的手指沿着吴曼菲的小腿肚往上抚摸,经过膝弯、大腿内侧,最后来到了她的臀部。她用手掌包住吴曼菲的臀瓣,用力捏了捏。
“臀部,上等。饱满有弹性,形状圆润。臀沟深浅适中。”
她站起身,绕到吴曼菲正前方,目光落在了她的乳房上。
“乳房,上等。大小适中,形状挺拔,乳晕颜色标准。无结节,无肿块。”
吴曼菲的脸涨得通红。她的身体在女评定官的审视和触摸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那不是因为寒冷——房间里的温度适中——而是因为屈辱。她像一件东西一样被摆弄,被评价,被分类。
“阴部。”女评定官的声音依然不带任何感情,“毛发稀疏,颜色浅淡。大小阴唇发育正常,颜色正常。处女膜——确认已破裂。”
她抬起头,看了吴曼菲一眼:“昨天做的?”
“……是。”吴曼菲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女评定官点了点头,在表格上又写了一行字。
“综合评定:上等。”她合上表格,对站在门口的两位凤舞阁嬷嬷说,“清理一下,准备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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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青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汁味和血味。墙角立着一个炭火炉,炉上架着一只小铜锅,铜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散发出一种苦涩的草药气息——那是消毒用的。
负责刺青的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沾满墨迹的灰色围裙。他的工具摆在桌上:一套粗细不等的银针,几碗不同颜色的墨汁,一根细细的竹签,以及一块粗糙的棉布。
“躺下。”他说。
吴曼菲躺在一张窄窄的木床上。木床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无数奴隶在刺青时因疼痛而抓挠留下的印记。
“第一个位置,后颈。”
中年男人走到吴曼菲的头顶方向,弯下腰,用一块蘸了烈酒的棉布擦拭她的后颈——就是后脑勺发际线以下约两寸的位置。烈酒接触皮肤时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疼也得忍着。动一下,针就歪了。”
他说完,拿起一根银针,在炭火炉上烤了一下,又蘸了蘸黑色的墨汁,然后对准吴曼菲的后颈,扎了下去。
吴曼菲的身体猛地一颤。
针刺入皮肤的那一刻,疼得并不算太剧烈——像是被一只大蚂蚁狠狠地咬了一口。但紧随其后的是银针在皮下拖拽的感觉:银针的尖端挑起她的皮肤,将墨汁一点一点地注入皮肉之中。那种感觉奇特而恐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金属在身体里移动,带着墨汁一起,像是在皮肤下面画一条看不见的线。
她咬紧牙关,双手死死地抓住木床的边缘。
第一行,是她的奴隶编号。
“C-3617。”
中年男人一笔一划地刺下去。每一个阿拉伯数字和英文字母都大约半寸大小,笔画粗细均匀,排列整齐。他一共刺了六个字符,前后用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是第二条刺青。
位置在耻骨上方——就是那片稀疏绒毛的正上方。
“这里也要刺?”吴曼菲忍不住问。
“当然。”中年男人头也不抬,“编号在明处,这个在暗处。以后有人验你的身份,不用你脱衣服——掀开裙角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说着,用烈酒擦拭了她的耻骨上方。凉意让她的小腹一阵紧绷。
银针再次落下。
这一次刺的是两行小字。第一行是她的入籍年份“1937”,第二行是她所属机构的缩写“FTG”——凤舞阁。字体比后颈上的编字小得多,像是某种精密的微雕。
吴曼菲闭着眼睛,感受着银针在耻骨上方一次又一次地刺入、拔出、刺入、拔出。那个位置靠近她的阴阜,每一次针刺都会牵动下体那一片敏感区域,带来一种既疼痛又酥麻的奇异感觉。她的大腿根部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小腹也在一阵一阵地抽动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中年男人终于直起了腰。
“好了。”他说。
他取过一块干净的棉布,蘸上淡盐水,将刺青区域的血迹和多余的墨汁擦拭干净。然后他端来一盏油灯,凑近了照了照吴曼菲的后颈。
“嗯。墨色均匀,线条清晰。放心吧,这个印记一辈子都不会掉。”
吴曼菲从木床上坐起来。她看不见自己后颈上的编号,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位置火辣辣的痛,像是被火烫过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耻骨上方的刺青——两行黑色的小字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两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吴曼菲了。
她是 C-3617。
她是一件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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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6月 · 天命楼 · 入楼培训
入籍手续办完的当天下午,吴曼菲被送到了天命楼。
天命楼坐落在国都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楼高四层,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天命楼”三个大字。楼前常年停着各式各样的马车,从简朴的布篷马车到镶金嵌银的贵族专车,应有尽有——这说明天命楼的客人遍布各个阶层,只要出得起钱,都能在这里找到对胃口的货色。
吴曼菲被带进了天命楼的后院。后院的建筑和前楼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这里是一排低矮的平房,是女奴们居住和受训的地方。
负责接待她的是一名年约四十的嬷嬷,梳着高高的发髻,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绸缎长袍,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碧绿的翡翠戒指。她的绰号叫“紫姑”,是天命楼三名首席嬷嬷之一,专门负责新入楼女奴的“入职培训”。
“你叫吴曼菲,C-3617,凤舞阁出身,等级评定上等。”紫姑翻看着一沓从凤舞阁转来的档案,语气平淡,“嗯,吴绍延的女儿——那个谋逆犯?也算是名门之后了。好,有噱头,能卖出好价钱。”
她合上档案,看着吴曼菲。
“从今天起,你就是天命楼的人了。这里的规矩很简单:客人就是天。就算客人要你把头塞进马桶里,你也要笑着照做。做不到,或者做不好,就有你受的。明白吗?”
“明白。”吴曼菲低着头回答。
“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吴曼菲抬起头,看着紫姑的眼睛。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瞳孔深处有某种冰冷而坚硬的东西,像是两块打磨过的石头。
“明白。”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好。”紫姑点了点头,“培训期三十天。前十天学基本功,包括床上七十二式的基本动作、口交吞精的技巧、按摩手法、以及客人的禁忌和注意事项。中间十天学进阶技巧,包括道具使用、SM基础、绳缚、灌肠等。最后十天是模拟接客,我们会安排经验丰富的男客来试货——放心,这些人不会真的把你往死里整,但你要是表现得不好,考核不合格,你就要从头再来一遍。”
吴曼菲听着,心脏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在凤舞阁的十三年里,她已经听姐姐们说过无数次天命楼的事情。但是亲耳听到紫姑把这些话说出来,那种真实感还是像一盆冰水一样浇在她的头顶。
“明天开始培训。”紫姑站起身来,“今晚你先休息。你的房间在后院三号房,你的室友是一个比你早来半年的姑娘,叫玉奴。有什么不懂的,问她。”
紫姑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间,留下吴曼菲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档案——档案的封面上贴着她的编号“C-3617”,旁边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上的字是:
“天命楼·淫畜”
她缓缓地合上档案,闭上了眼睛。
窗外,天命楼前方的大堂里传来隐隐约约的丝竹管弦声,还有男人粗犷的笑声和女人娇媚的调笑声。那些声音穿过重重院落,穿过砖墙和窗棂,最后落在吴曼菲的耳朵里,变成了一种奇异而沉重的回响。
那是她后半生的背景音。
她睁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向后院三号房。
她的步子有些跛——后颈的刺青还在火辣辣地痛,下体的肿胀还未完全消退,耻骨上的针眼也在随着她的步伐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停下,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没有任何人会因为她疼而停下。
她推开三号房的门。
房间里,一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姑娘正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正在用一根细细的绣花针在自己的小臂上刺着什么。听到开门声,姑娘抬起头来,冲她微微一笑。
“你是新来的?”姑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空灵感。
“……是的。”
“我叫玉奴。”姑娘放下绣花针,站起身,朝吴曼菲伸出手,“欢迎来到天命楼。”
吴曼菲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迟疑了一下,然后握了上去。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尖上沾着几点墨汁般的蓝色痕迹——那是刺青用的颜料。
她的心沉得更深了。
【第二章 · 完】
第三章 · 天命浮沉
1937年7月 · 天命楼 · 初夜
三十天的培训结束后,吴曼菲迎来了她在天命楼的第一个正式客人。
那天傍晚,紫姑亲自来后院通知她:“今晚有客,前楼牡丹厅,戌时三刻。客人是户部侍郎赵大人,五十三岁,老主顾了,喜欢嫩口的小姑娘。你好好伺候,别给我丢脸。”
吴曼菲站在房间里,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桃红色纱衣,纱衣下不着寸缕,胸前的两点嫣红和腿间的阴影在纱料下半遮半掩,若隐若现。这是天命楼为女奴准备的“工作服”——说是衣服,其实比不穿更显诱惑。
她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手心全是汗。
“第一次?”玉奴坐在对面的床上,看着她紧张的样子,轻声问道。
吴曼菲点了点头。
“别怕。客人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让你趴着你就趴着,让你跪着你就跪着。越顺从,越不容易受伤。”玉奴的声音依然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疼是难免的,忍一忍就过去了。记住——你越疼,就越要笑。客人喜欢你笑。”
吴曼菲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握了握拳头,然后松开。
“我记住了。”
她推开门,朝前楼走去。
牡丹厅是天命楼二楼的一间中等档次的包房。房间布置得富丽堂皇——红木桌椅,紫檀屏风,墙上挂着一幅工笔牡丹图,角落里的铜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罗汉床,床上铺着锦缎被褥,床头摆着一只小巧的玉枕。
户部侍郎赵大人已经坐在罗汉床上了。
他是一个五十三岁的男人,身材肥胖,头顶已经半秃,剩余的花白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向脑后。他的脸上挂着富态的笑容,一双小眼睛在吴曼菲进门的那一刻就死死地锁住了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脖子,从脖子滑到纱衣下若隐若现的胸脯,再一路向下,最后停在她的腿根处。
“嗯,不错。”赵大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紫姑果然没有骗我,确实是个嫩口的好货色。来,走近些,让本官好好看看。”
吴曼菲按照培训时学过的要求,微微低着头,踩着碎步走到罗汉床前。她在床前三尺的地方停下,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双腿微微并拢,膝盖轻轻屈了一下——那是天命楼教的标准行礼姿势,既有礼貌,又能让胸前的曲线在纱衣下更加明显。
“抬起头来。”
吴曼菲抬起头,对赵大人露出一个微笑。那个笑容是她在镜前练习了无数次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既不显得太过热情,也不显得太过冷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
赵大人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是打量一件精美的瓷器。
“好。是个美人坯子。”他说着,手指从她的下巴滑到她的脖颈,顺着锁骨一路向下,隔着纱衣停在了她的胸前。他用指尖勾住纱衣的领口,轻轻往下一拉,吴曼菲的右乳便从纱料下弹了出来,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赵大人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哼,拇指在她的乳头上轻轻搓了一下。吴曼菲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那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无关快感,只是对触碰的应激。
“怕?”
“有一点。”吴曼菲诚实地回答。
“怕就对了。”赵大人笑了起来,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他一把扯开了吴曼菲的纱衣,纱衣从她肩头滑落,堆在了她的脚踝处。她就这样赤裸地站在赵大人面前,站在明亮的灯光下,所有的隐秘都暴露无遗。
“来,趴到床上去。屁股翘起来。”
吴曼菲转身,双手撑在罗汉床上,膝盖跪上锦缎被褥,按照培训时学过的“跪趴式”摆好了姿势。她的腰肢塌下去,臀部高高翘起,双腿微微分开,将最私密的部位完全暴露在赵大人的视线之中。
她能感觉到赵大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臀缝之间,灼热得几乎像实质。
“好——好——好——”赵大人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覆上吴曼菲的臀瓣,用力揉捏了几下,然后手指顺着臀缝滑了进去,准确地找到了她的入口。
“嗯,湿了一点。”赵大人捻了捻手指上的液体,“不错,省得本官费功夫了。”
他解开裤腰,露出早已勃起的阳具。那是吴曼菲第一次看见成年男人的阳具——粗大,青筋虬结,龟头涨成深紫色,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
她的心里一阵发紧。
“第一次接客,我就不玩花活了。”赵大人说着,一手扶住她的胯骨,另一只手握住阳具对准了她的入口,“老老实实干一场,让你开开荤。”
话音刚落,他猛地往前一挺。
吴曼菲的身体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往前一冲,额头咚的一声撞在床头的玉枕上。但她顾不上疼——所有注意力都被下体传来的撕裂感攫住了。那是一种比破瓜时更加剧烈的痛楚——破瓜用的玉势只有食指粗细,而赵大人的阳具远比那粗大得多。内壁被强行撑开的感觉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来,像是有人的拳头从她的身体内部往外撑,要把她从里到外撕成两半。
“呜——”她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赵大人却没有给她任何适应的时间。他双手握住她的腰胯,开始猛烈地抽送。每一次撞击都又深又重,她的身体被撞得前后摇晃,乳房在胸前剧烈地甩动着。房间里回荡着肉体碰撞的声响——啪、啪、啪——以及赵大人粗重的呼吸声。
吴曼菲闭上眼睛,双手死死地抓住身下的锦缎被褥,指甲几乎要把布料抠破。她能感觉到赵大人的阳具在她体内一进一出,每一次抽出都带出一小股液体,每一次插入都将空气挤压进她的腹腔,发出一种咕叽咕叽的湿润声响。
疼痛在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开始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适应了那根异物的尺寸——或者说,她的身体已经被迫屈服了。
赵大人换了三个姿势,从后背式到正常位,又从正常位到骑乘位。吴曼菲骑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双手握住她的腰,像骑马一样上下颠动着她。吴曼菲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上下起伏,她的乳房在他的胸前甩来甩去,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汗水从她的额头上滴落,落在赵大人布满皱纹的脸上。
大约半个时辰后,赵大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双手死死地扣住吴曼菲的腰,将她按在自己的胯间,一股滚烫的液体猛地喷入了她的体内深处。
吴曼菲感觉到那股热流涌入的时候,胃里一阵翻涌。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好了。”赵大人松开手,拍了拍她的屁股,“起来吧,给本官擦干净。”
吴曼菲挣扎着从他的身上爬起来,双腿之间传来一阵黏腻的湿滑感。她低着头,从床头取过一块干净的棉布,跪在赵大人的两腿之间,仔细地替他擦拭干净。赵大人的阳具已经软了下去,上面沾着精液和她的体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替他穿好裤子,系好腰带,全程面带微笑。
“嗯,不错。”赵大人从袖口里取出一锭银子,丢在床头的桌案上,“赏你的。”
“谢大人。”吴曼菲伏下身,额头触碰床沿,行了一个大礼。
赵大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吴曼菲一个人。
她跪在罗汉床边,保持着伏地的姿势,一动也不动。然后,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锦缎被褥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湿痕。
她哭了很久。
但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再次挂上了那个标准的微笑。她拿起棉布,擦干净大腿上淌下来的液体,然后穿好纱衣,走出了牡丹厅。
走廊里,紫姑正倚着栏杆等她。
“怎么样?”
“……还好。”吴曼菲的声音有些沙哑。
“第一次都这样。”紫姑淡淡地说,“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两个客人,下午一个,晚上一个。”
吴曼菲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沿着走廊往后院走去,步子有些踉跄。推开后院的门,她看见玉奴正坐在院子里的一棵桂花树下,就着一盏孤灯,依然在用那根细细的绣花针在自己的手臂上刺着什么。
玉奴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红肿的双眼上,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轻轻地拍了拍身边的石凳。
吴曼菲走过去,在玉奴身边坐了下来。
夜风拂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花香清淡而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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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1940年 · 天命楼 · 三年接客生涯
接下来的三年里,吴曼菲的名字几乎没有在天命楼的贵客名单上消失过。
她每天平均要接三到四名客人,有时少一些,但绝对不会低于两个。她的身体不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一间对外开放的房间——任何人都可以进来,任何人都可以使用,任何人都可以在里面留下自己的痕迹。
她的身体开始记住了各种各样的客人。
有喜欢温柔的客人,会给她倒酒,会抚摸她的头发,会在做爱的时候不停地说些甜言蜜语。有喜欢暴力的客人,一进门就扇她耳光,用皮鞭抽她的后背和臀部,把她绑在床柱上,在没有任何前戏的情况下强行进入。有喜欢道具的客人,带来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鹿角做的按摩棒、银制的夹子、带倒刺的皮质阳具——吴曼菲的培训内容在这三年里得到了充分的应用。
她学会了在各种情况下保持微笑。
她学会了在疼痛达到极限的时候,用一种类似呻吟的喘息来掩饰痛苦的喊叫。
她学会了在醉酒客人粗暴进入时,不动声色地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以减少内壁的撕裂。
她学会了在客人走后,用冰水浸泡过的棉布敷在下体,以最快的速度消肿,好迎接下一个客人。
她的身体状态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她的乳房因为频繁的刺激变得比以前更加饱满,乳晕的颜色也加深了,从粉红色变成了浅褐色。她的腰肢比以前更加纤细——不是变瘦了,而是腹部的肌肉因为长期承受撞击而变得紧绷。她的臀部变得圆润而结实,那是无数个夜晚的跪趴和挺翘训练出来的结果。
她的耻骨上方的刺青旁边,渐渐多了一些其他的痕迹——几个淡淡的瘀青,是被客人的手指用力掐出来的;一道浅浅的疤痕,是被某位客人的指甲划伤后留下的;还有一小片深色的色斑,是被热蜡滴落烫伤后在皮肤上留下的印记。
她的身体是一部日记。
每一处痕迹,都在无声地记录着她经历的某一天,某一个夜晚,某一个人。
1940年秋天的一个夜晚,吴曼菲被安排参加了一场群交派对。
客人是三位结伴而来的年轻贵族公子,据说是国都里有名的纨绔子弟,出手阔绰,但名声极差——据说在他们手里被玩死的女奴,至少有三四个。天命楼本来不太愿意接这种客人,但对方出的价钱实在太高,紫姑权衡再三,最后还是答应了。
派对在天命楼顶层最大的一间套房里进行。房间里摆着一张大得惊人的圆形床榻,床榻四周立着四根雕花木柱,每根柱子上都拴着一副皮革手铐。
“今天不是三个人玩你,是三个人一起玩。”紫姑在派对的开始前对吴曼菲说,“你记住,不管他们做什么,你都不能反抗。要是敢伤了客人的一根汗毛,我要你的命。”
吴曼菲点了点头。
她被剥得精光,四肢被分开绑在四根床柱上,呈一个“大”字形平躺在床榻上。她的眼睛被一条黑色的丝绸蒙住了,什么也看不见。黑暗让她的听觉变得格外敏锐——她能听见三个男人的呼吸声,脚步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他们在低声议论她的身体时发出的那种轻佻的笑声。
“嗯,不错。皮相好,骨架匀称。”
“胸不大不小,刚好一手掌握。”
“阴毛稀,好,我最烦毛多的女人。”
“翻过来看看后面。”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将她的身体翻了过去,变成了俯卧的姿势。她的手臂被拧得生疼,手腕上的皮铐深深地勒进了皮肤。
然后,一根冰冷的东西抵住了她的后庭。
吴曼菲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接受过后庭使用的培训——在天命楼的进阶培训中,她曾被一根涂满了润滑油的玉势撑开后庭,那种感觉她至今记忆犹新。那是一种不同于阴道被贯穿的痛——更尖锐,更撕裂,像是整个腹腔都要被人从后面撕裂。
“等一下——”她忍不住喊出声来。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等什么?就是这里。”
话音刚落,那根冰冷的东西猛地捅了进去。
吴曼菲的身体剧烈地弓了起来,声带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但她的叫声还没有落地,一张嘴就已经从前面含住了她的阴唇——另一名客人已经埋头在她的双腿之间,用舌头和牙齿粗暴地啃咬着她的私处,那种被利齿刮擦的刺痛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第三名客人则绕到她的面前,扶起她的上身,将一根硬挺的阳具塞进了她的嘴里。
她的嘴被撑满了。
她的嘴被堵住了。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个男人同时在她身上运动着,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用三种不同的方式,将她分割成了三块独立的区域——嘴、阴部、后庭——每一块都在被不同的人使用着。她的身体像是一架被三人同时演奏的乐器,每一个孔洞都被填满了,每一寸皮肤都被触碰了,没有一寸属于她自己。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觉得自己在下沉,沉入某种黑暗的、温暖的、浑浑噩噩的深处。疼痛还在,但她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肉体还在被撞击,但她已经感觉不到那些撞击了。她的魂魄像是从躯壳中脱离了出去,飘在天花板上,低头看着床榻上那具正在被三个男人轮番使用的肉体——
那是她。
那也不是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派对终于结束了。
三个男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房间。紫姑进来解开了吴曼菲手腕和脚踝上的皮铐。她的手腕和脚踝上全是深深的勒痕,有的地方已经磨破了皮,渗出了血丝。她的后庭有撕裂伤,鲜血顺着大腿内侧淌下来,在锦缎床单上洇开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紫姑看了看她的伤势,皱起了眉头。
“去洗洗,上点药。明天休息一天,后天继续接客。”
吴曼菲张开嘴想说话,但她的喉咙因为长时间含着阳具已经肿痛难忍,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她只能点了点头,挣扎着从床榻上爬起来,一步一步地挪向浴室。
她跨进浴桶的时候,热水浸泡了她满身的伤口,疼得她险些昏厥过去。
但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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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3月 · 天命楼 · 怀孕
吴曼菲是在接客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怀孕的。
那天下午的客人是兵部的一名武官,四十多岁,体格强壮。他进入吴曼菲的身体之后,大约抽送了不到一百下,吴曼菲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里的酸水猛地涌上喉咙,她扭头朝床边的地上吐了起来。
武官愣住了,停下来看着她。
“你他妈的有病?”他不太高兴地骂了一句。
“对不起……对不起大人……”吴曼菲擦着嘴角的酸水,连声道歉。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在接客过程中呕吐过。
武官不耐烦地嘀咕了几句,草草地干完了事,然后甩门而去。
吴曼菲独自坐在床榻上,感觉胃里还在翻涌。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快两个月没有来月事了。在天命楼的日夜操劳让她对自己的身体周期已经不太在意,但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她已经足足迟了整整八周。
她怀孕了。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紫姑那里。紫姑叫来了天命楼的专属郎中给吴曼菲把脉,郎中捻着胡须诊断了一番,然后肯定地点了点头:“是喜脉,已经两个多月了。”
“能打掉吗?”吴曼菲脱口而出。
紫姑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不能。天命楼的规矩,女奴一旦怀孕,必须生下来。奴产女归楼里,算添了资产。产不下来的话——你知道后果。”
吴曼菲沉默了。
她不是不知道天命楼的规矩。女奴怀孕后,就可以离开接客一线,转到调养院保胎待产。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女奴要再次回到爽死营受孕,如此循环往复,直到身体被彻底榨干。
“收拾东西,明天我派人送你去调养院。”紫姑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吴曼菲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抚摸着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那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两个月的胎儿不过是一粒花生米大小,安静地蛰伏在她的子宫深处,甚至还没有开始踢动。
但这粒花生米,将要改变她的命运。
她要成为一个母亲了。
一个罪奴母亲。
一个奴产女的母亲。
她的孩子,一出生就是奴隶,和她一样。
她不知道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怀孕前的那一个月里,她接过不下六十个客人,每一个都有可能——也可能是三个,五个,十几个不同男人的共同“成果”。她甚至无法确定孩子的生父到底是哪一个。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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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3月至9月 · 调养院 · 孕期
调养院坐落在国都北郊,是一大片白墙灰瓦的院落,四周种植着高大的桉树。这里的环境和天命楼截然不同——安静、整洁、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院子里住着几十个怀孕的女奴,身份和吴曼菲大同小异——要么是各大妓院的头牌,要么是贵族府上的通房丫头,都是在接客过程中怀了孕,被送到这里来保胎的。
吴曼菲在这里度过了她十五岁以来最平静的六个月。
她每天的生活非常有规律:清晨起床,在院子里散步半个时辰;上午喝一碗保胎药,然后做一些轻柔的孕妇体操;午饭后小睡一个时辰;下午晒太阳、看书——调养院有一间小小的图书室,里面放着一些旧小说和画册,虽然破旧,但对吴曼菲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消遣;晚饭后再散步半个时辰,早早熄灯睡觉。
这六个月里,没有任何男人碰过她的身体。
那种不被侵入的感觉,有时候反而让她觉得不习惯。
她的肚子一天天地隆了起来。从最初平坦的小腹,到微微凸起,再到像吹气球一样膨胀成一座圆滚滚的山丘。妊娠纹从她的肚脐周围开始蔓延,像是一道道淡红色的河流,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而过。她的乳房也变得更加丰满了——乳晕的颜色再次加深,乳头的尺寸也变大了,偶尔会渗出淡黄色的初乳。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孩子们开始在她的肚子里胎动了。
第一次感觉到胎动的时候,吴曼菲正在午睡。忽然,她的下腹部传来一阵细弱的窸窣感,像是一条小鱼在她的肚子里翻了个身。她猛地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皮上有一个小小的凸起,正在缓缓地移动,然后又消失了。
那是她的孩子在动。
一种奇异而复杂的情感在这一刻涌上她的心头。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开心还是悲伤——她怀着的这个孩子,一出生就会被夺走,会成为和她一样的奴隶。但她又是她的骨肉,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在屈辱和苦难中孕育出来的一个小小生命。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皮。
“你要活下去。”她低声说,和当年母亲对她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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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9月 · 调养院 · 分娩
分娩发生在1941年9月的一个深夜。
吴曼菲是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的。疼痛从她的后腰开始,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她的腰椎骨上来回锯割,然后疼痛转移到小腹,一阵一阵地收缩,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在拧她的子宫,越拧越紧。
“啊——!”她忍不住叫出声来。
值班的稳婆被她的叫声惊动,快步跑了进来。稳婆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接生经验丰富,调养院的女奴分娩大多由她负责。她掀开吴曼菲的被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宫口开了三指了。还早,要等到十指才能生。你先忍着,我让人准备热水和剪刀。”
分娩整整持续了十四个小时。
从午夜到清晨,从清晨到正午,再从正午到黄昏。吴曼菲躺在产房的木床上,双腿被撑开架在床头的木架上,下身赤裸着暴露在稳婆和助产嬷嬷的目光下。她的头发被汗水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她的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嘶吼声。
“用力——”稳婆大声喊着,“吸气——憋住——用力!”
吴曼菲抓住床沿上的两根布带,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推。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她能感觉到孩子正在产道中缓慢地移动,头部顶在她的骨盆出口,像是在试图挤过一道狭窄的缝隙,挤得她的骨头咯咯作响。
“头出来了——再用力——再用力——”
吴曼菲咬紧牙关,又狠狠地推了一次。
一阵湿滑的感觉从她的双腿之间涌出——孩子的肩膀滑了出来,然后是整个身体。稳婆熟练地接住了那个滑溜溜的小身体,拿起一根消过毒的麻线,在脐带的中间位置扎了两道,然后用剪刀剪断。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在产房里响了起来。
那是吴曼菲这辈子听过的最响亮、最刺耳、也最让她心碎的声音。
“是个姑娘。”稳婆将孩子翻过来看了看,然后简单地冲洗了一下,用一块粗布包了起来。
姑娘。
奴产女。
吴曼菲挣扎着抬起上半身,看着稳婆手里的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孩子很小,大概只有五六斤重的样子,全身通红,皮肤上还沾着白色的胎脂。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小嘴一张一合地哭着,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
“让我看看她……”吴曼菲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稳婆将孩子抱到她的面前,放在她的胸口。
吴曼菲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那是一种复杂的泪水——有初为人母的悸动,有对这个无辜生命的怜惜,也有对孩子未来命运的绝望预知。
她伸出手,用指背轻轻地蹭了蹭孩子的脸颊。
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小嘴微微张开,本能地朝她的乳头方向拱去。
“你叫吴紫娟。”吴曼菲轻声说,“你跟着娘姓。你外公是吴绍延——他是栗崁国最了不起的人。你记住这个名字。”
孩子当然听不懂。
她只是含住母亲的乳头,用力地吮吸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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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0月 · 天命楼 · 循环
吴曼菲在调养院休养了不到一个月,就被送回了天命楼。
孩子被留在了调养院——等孩子满周岁后,她会被送到女眷村,由养娘抚养长大。吴曼菲甚至没有机会跟女儿告别。她最后一次看到吴紫娟,是离开调养院的那天清晨——孩子在摇篮里睡得正熟,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丝奶渍。
她站在摇篮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回到天命楼的第三天,紫姑就通知她:“你明天去爽死营报到。”
爽死营。
那个所有女奴都闻之色变的地方。那是专门组织男女罪奴交配的场所,目的是尽可能多地让女奴怀孕。到了爽死营,她每天都要和不同的男囚发生关系,直到她再次怀孕为止。
吴曼菲没有反抗。她知道反抗没有用。
第二天清晨,她坐上了一辆黑色的马车,被送往位于城西的爽死营。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大约半个时辰,最终在一座灰黑色的砖石建筑前停下。围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两名手持长矛的守卫。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铁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爽死营。”
吴曼菲走下马车,站在爽死营的大门前。
一阵风吹过来,带来一股奇怪的气味——那是汗水、精液、血腥和其他体液的混合气味,浓烈得几乎让人想吐。
她深吸了一口那刺鼻的空气。
然后,她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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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春 · 天命楼附属调养院 · 第二次分娩
二十六年后的1967年,吴曼菲再次躺在了调养院的产床上。
她已经四十五岁了。她的身体和二十六年前相比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皮肤松弛了,腰腹上堆积了一层又一层的赘肉,乳房下垂得厉害,乳晕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她的手指关节因为长期的劳作而变形,她的膝盖在阴雨天会隐隐作痛。
但她的子宫依然在运作。
这二十六年间,她在爽死营和天命楼之间来回轮转了无数次。她一次次地怀孕,一次次地分娩,一次次地和孩子分别。她一共生育了五个子女——三个儿子被送去了育幼园,断乳后交给男方家庭抚养;两个女儿留在身边,但都在满周岁后被送到了女眷村。
她的长女吴紫娟,那个1941年秋天出生的孩子——她还记得她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已经不在人世了。那是在1952年的秋天,紫娟满十一岁后挂牌雏菊榜,在SM灌肠调教中遭遇了一场致命的事故。
想到这里的时候,吴曼菲的腹部又是一阵剧痛将她拉回了现实。
“用力——快了——就快出来了——”稳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和二十六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吴曼菲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推了出去。
一阵滑腻的触感——孩子出生了。
“是个姑娘。”稳婆说。
又是一个奴产女。
吴曼菲躺在产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视野因为失血和脱力而变得模糊,但她仍然努力地抬起眼睛,看着稳婆手里的那个新生儿。
孩子比她想象的要小,大概只有四斤多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哭声也不像紫娟当年那样响亮,只有细细的、像小猫一样的呜咽声。
她的第五个孩子。
她的第二个女儿。
“你叫什么名字?”稳婆问。
吴曼菲沉默了一会儿。
“吴紫妍。”她虚弱地说,“她叫吴紫妍。”
她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孩子,但手臂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产房里的灯光变成了一团温暖的光晕,稳婆的身影在光晕中变得模糊而遥远。她隐约听见孩子在哭,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传过来的,又远又闷。
她闭上眼睛,陷入了深深的昏睡之中。
在她昏睡的那段时间里,稳婆将吴紫妍洗干净,包好,放进了摇篮里。孩子不知道母亲正在生死之间挣扎,她只是安静地躺在摇篮中,睁着一双黑亮的小眼睛,看着头顶上方那片陌生的、摇晃的灯光。
她的命运已经开始计时。
而外面的世界——那个即将在二十三年后迎来变法的世界——仍然在黑暗中沉睡着。
【第三章 · 完】
第四章 · 雏菊之死
1952年秋 · 女眷村 · 离别
吴紫娟在女眷村生活了整整十一年。
女眷村坐落在栗崁国都西南方的一处山坳里,四周群山环抱,只有一条蜿蜒的土路通往外界。这里与世隔绝,村口常年有奴管局的守卫把守,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村子里住着两百多个养娘和三百多个奴产女——养娘负责养育幼女,教她们说话、走路、认字,以及为她们未来的人生做准备。
吴紫娟是女眷村里最出色的姑娘之一。
她继承了母亲吴曼菲的好皮相——瓜子脸,柳叶眉,一双凤眼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饱满而小巧。她的皮肤是浅蜜色的,在栗崁国海岛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十一岁的她已经隐约有了少女的体态——胸脯微微隆起,腰肢开始收窄,臀部的曲线也渐渐显现。
女眷村的总管嬷嬷姓梅,六十多岁,是一个在奴隶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妇人。她对吴紫娟的评价只有一句话:“这是块好料子,能卖出大价钱。”
十一岁这年的秋天,梅嬷嬷告诉吴紫娟:“收拾东西,明天有人来接你出村。你挂上雏菊榜了。”
雏菊榜是栗崁国奴隶交易市场上最特殊的一种名录——只有未经人事的处子女奴才有资格上榜,买家可以提前预约,出价竞拍破瓜权。挂上雏菊榜的女奴,意味着她们将以“处女之身”作为卖点,在调养院接受买家的调教和享用。
吴紫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帮养娘晾衣服。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湿衣服抖开,挂在竹竿上。
“……去哪里?”她问。
“调养院。”梅嬷嬷说,“买家是一个贵族,姓陈,在朝中做官的。出手很阔绰,点名要年轻的小姑娘。你在雏菊榜上的价码已经谈好了——这个数。”梅嬷嬷伸出了五根手指。
吴紫娟没有问那是五百两还是五千两。她知道不管多少,都和她没有关系。她是商品,卖出去的价格越高,主人只会越高兴,和她本人能得到的待遇没有必然联系。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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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秋 · 调养院 · 陈老爷
调养院和女眷村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女眷村偏僻、安静、朴素,而调养院则坐落在国都东城的富人区,是一栋三进三出的深宅大院。院子里种着桂花和玉兰,假山流水,回廊曲折,看起来像是一座富商的别院,而不是囚禁女奴的地方。
吴紫娟被安排住进了后院的一间厢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铺是新的,被褥是棉布的,窗户上糊着白色的窗纸。在调养院里,被包养的女奴在正式“侍寝”之前,都会住在这种房间里等待——等待买家的召唤。
买家姓陈,单名一个“寿”字,是朝中的一名四品官员,今年五十八岁。陈寿在栗崁国的官场上不算显赫,但他有一个出了名的爱好——处女。据说他每年都要在雏菊榜上花掉大笔银子,专挑十一二岁的幼嫩姑娘,玩过之后就不感兴趣了,丢给下人处理。
这一年,他看中了吴紫娟。
陈寿第一次来调养院“验货”的时候,吴紫娟被叫到了前厅。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棉布衣裙,头发梳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着头站在大厅中央。
陈寿坐在太师椅上,端着一盏茶,上下打量着她。
“多大了?”
“回老爷的话,十一岁。”
“几月生的?”
“八月。”
“嗯,八月生的,现在十月——已经满十一周岁了。”陈寿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吴紫娟面前。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长得不错。像你娘。”他说。
吴紫娟的心跳了一下。
她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吴曼菲。从她有记忆开始,她就在女眷村生活,由一个叫刘嬷嬷的养娘带大。她只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天命楼的女奴,每年会有一次机会见面——但那只是远远地看一眼,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但她没想到,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陈老爷,居然认识她母亲。
“你娘年轻的时候,是天命楼的头牌。”陈寿松开手,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我睡过她两次。那身段,那皮肤——啧啧,真不错。可惜后来年纪大了,就不值钱了。你是她的种,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匹马或者一条狗。
吴紫娟低着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行了,就是她了。”陈寿对调养院的管事嬷嬷说,“雏菊榜的银子我已经付了。下月初三是好日子,我派人来接她。到时候先做个全套灌肠——我这人喜欢干净,不把肠子洗干净了,我没兴致上。”
“是,陈老爷。”管事嬷嬷满脸堆笑,“您放心,一定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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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十一月初三 · 调养院 · 调教室
初三那天的清晨,吴紫娟被带进了调养院后院深处的一间密室。
这间房间和她在调养院见到的一切都截然不同。房间不大,大约两丈见方,四面墙壁贴着白色的瓷砖,地面上铺着防水的桐油地板。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木制的调教台——那是一张窄长的桌子,桌面上铺着一块厚实的皮革垫,桌子的四个角各有一副铁环,用于固定四肢。
墙角有一只半人高的铜质水壶,水壶底部有一个炭火炉,正在咕嘟咕嘟地加热着。水壶上连着一根长长的橡胶管,橡胶管的末端是一根光滑的骨质管嘴,约有成人小指粗细。
墙壁上挂着一排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尺寸的灌肠器具——从细如竹筷的小号肛塞,到粗如儿臂的大号灌肠管,一应俱全。
这就是调教室。
吴紫娟被两个嬷嬷架着胳膊拖上了调教台。她穿着调教专用的白色单衣——薄如蝉翼,几乎透明。嬷嬷们解开她的衣带,将单衣从她身上剥去,然后将她的四肢分开,用皮革束带固定在调教台四角的铁环上。
她被绑成了一个“大”字形,仰面朝天,赤裸地暴露在调教室明亮的灯光下。
十一岁的身体在灯光下显得瘦弱而单薄。她的肋骨隐约可见,小腹平坦得没有一丝赘肉,双腿细长,膝盖骨微微凸起。她的阴部还没有长出任何毛发,光洁如初生的婴儿——这也是她能在雏菊榜上卖出高价的原因之一。
“开始吧。”负责调教的嬷嬷姓方,四十多岁,是调养院里经验最丰富的调教师。她面无表情地走到铜质水壶前,检查了一下水温,然后将一根温度计插入壶中,看了看刻度。
“三十八度。正好。”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根中号的灌肠管——大约小指粗细,六寸长,骨质管嘴,表面打磨得光滑发亮。管子末端连接着橡胶管,橡胶管的另一端连接着铜壶。
方嬷嬷走到调教台前,低头看着吴紫娟。
“第一次灌肠,会用小号的管子,让你慢慢适应。你要做的就是放松,不要夹紧。你越是紧张,就越难受。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吴紫娟的声音微微发颤。
方嬷嬷点了点头,在管嘴上涂抹了一层厚厚的润滑膏。然后她一只手掰开吴紫娟的臀瓣,另一只手握住灌肠管,对准了她的后庭,缓缓地往里推送。
吴紫娟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冰冷、坚硬、光滑的异物正从她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侵入。那个入口紧紧地收缩着,试图将入侵者推挤出去,但灌肠管仍然在坚定地、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她的体内深入。
“放松——”方嬷嬷的语气加重了一些,“你要是夹断了管子,肠子也会被割破。到时候我可不管。”
吴紫娟咬着牙,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随着身体逐渐松弛,灌肠管的前进也变得更加顺利了。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整根管子都没入了她的体内。
“好了。开始灌液。”
方嬷嬷拧开了铜壶底部的阀门,温热的液体开始沿着橡胶管缓缓流入吴紫娟的肠道。
最初的几秒钟,吴紫娟只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在体内扩散开来,那种感觉甚至有些舒适——像是喝下了一碗热汤,暖意从小腹向四周蔓延。但很快,随着液体越来越多地涌入,那种舒适感就变成了一种强烈的胀满感。
她的腹部开始隆起。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液体在她的肠道里堆积,压迫着她的内脏,挤压着她的膀胱和子宫。那种胀满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人的手掌在她的肚子里不断地充气,要把她从里面撑破。
“啊……好胀……”她忍不住呻吟出声。
“忍一忍。”方嬷嬷说,“要灌到满,才能洗干净。”
液体继续涌入。
吴紫娟的腹部像怀孕三个月一样隆了起来。她的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的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大约灌进了两升液体之后,方嬷嬷关上了阀门。
“憋住。数一百个数,然后排出来。”
吴紫娟咬紧牙关,拼命地夹紧后庭,不让液体泄漏出来。但那太难了——肠道在液体的刺激下正在剧烈地蠕动,每一次收缩都像是要把那些液体连同她的内脏一起推挤出去。
她数到六十七的时候,再也忍不住了。
一股棕黄色的液体猛地从她的后庭喷射而出,沿着调教台边缘的导流槽流进了地上的排水口。紧接着是第二股,第三股——她的腹部迅速瘪了下去,体内的液体和排泄物被一股脑地排了出来,稀释在水中,顺着导流槽哗哗地流走。
方嬷嬷皱起了眉头。
“才六十七下,不够。再来。”
第二次灌入的时候,吴紫娟已经比第一次适应了一些。这一次她忍到了八十三下才排出来。排出的液体颜色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下淡淡的黄色。
“再来第三次。”方嬷嬷面无表情地说。
第三次灌入——排出的时候,液体已经几乎清澈了。
“差不多了。休息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做最后一轮精细灌洗。”
吴紫娟躺在调教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身体因为三次灌肠而虚脱了,视线有些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的下体——无论是阴道口还是后庭——都在火烧火燎地疼痛,那是反复摩擦和过度拉伸造成的。
她以为最难受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她不知道,最致命的危险正在前面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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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十一月初三 · 调教室 · 致命错误
一炷香的休息时间结束后,方嬷嬷再次走到了铜壶前。
但这一次,她没有用铜壶里的水。
她从墙角的柜子里取出了另一只陶罐——陶罐是棕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签,里面装着一种无色透明、略带黏稠的液体。这种液体是调养院专门用于“深度清洁”的特制溶液,配方中含有高浓度的柠檬酸和某种强效杀菌剂——正常使用时需要用清水以1:20的比例稀释,才能安全地灌入人体肠道。
但今天,方嬷嬷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没有稀释。
她直接将原液倒入了铜壶中,然后用炭火炉加热到了三十八度。她以为这壶溶液已经提前稀释过了——因为平时这些都是由学徒预先准备好的。但今天学徒请假了,没有人提前准备,而她忘了确认。
“最后一轮。这次灌的是特制清洁液,能让你的肠道干净得像新的一样。”方嬷嬷说着,再次将灌肠管插入了吴紫娟的后庭。
阀门拧开。
溶液开始流入。
最初的两三秒钟,什么也没有发生。
然后,吴紫娟的身体突然像一张弓一样猛地绷紧了。
那不是胀满。
那是燃烧。
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剧痛从她的肠道深处炸开——像是有人往她的肚子里灌了一壶滚烫的油,又像是有一千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了她的肠壁。那种疼痛不是从外到内的,而是从内到外的,从她身体的最深处向外撕裂、灼烧、腐蚀。
“啊——!!!”
吴紫娟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她的身体在调教台上剧烈地挣扎着,四肢上的皮革束带被她扯得咯咯作响。她的双眼圆睁,瞳孔因为极度的疼痛而放大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方嬷嬷吓了一跳,连忙关上了阀门。
但已经晚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铜壶里剩余的液体——那股液体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味,和平时用的清洁液味道完全不同。
方嬷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完了。”她脱口而出,“是原液——”
调教室里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跑去叫郎中,有人跑去禀报管事嬷嬷,有人端来清水试图冲洗吴紫娟的肠道——但那些清水灌进去,又带着血和褐色的脓液流出来,根本无济于事。
吴紫娟在调教台上不停地翻滚和抽搐。她的惨叫声已经变得沙哑而尖锐,像是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猫。她的肛门周围已经开始出现水泡——那是化学灼伤导致的组织液渗出,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泡、溃烂。
她的肠道内壁正在被强酸溶液一层一层地腐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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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十一月初三至初七 · 调养院 · 弥留
吴紫娟没有被送去医院。
调养院有自己的郎中——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中医,姓宋,专治女奴的各种妇科和外伤。宋郎中赶到的时候,吴紫娟已经疼晕了过去。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
宋郎中检查了她的后庭,用一根手指探入她的直肠——手指拔出来的时候,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和黄色的脓液,还带着一股腐臭的气味。
“肠道大面积化学烧伤。”宋郎中摇了摇头,“我治不了。这种伤要送到城里的西医院,用外科手术把坏死的肠管切掉——”
“不能送医院。”管事嬷嬷打断了他,“调养院的女奴出了这种事,传出去会影响声誉。陈老爷那边也没法交代。就在这儿治,能治多少治多少。”
“可是——”
“没有可是。”管事嬷嬷的语气冷硬得像一块石头,“你尽力就行。治不好,那也是她的命。”
宋郎中沉默了。
他转过身,从药箱里取出了一些止痛的草药和金疮药,给吴紫娟的肛门周围涂抹了一些消肿的药膏,又灌了一碗安神的汤药下去。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吴紫娟在剧痛中度过了四天。
第一天,她醒过来一次。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胆汁,夹杂着血丝。她的腹部已经肿胀得像一面鼓,皮肤绷得发亮,轻轻一碰就疼得浑身抽搐。她不停地喊渴,但每次喝下去的水都会在几分钟后连胆汁一起吐出来。
第二天,她开始发高烧。体温一度烧到四十度以上,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嘴里说着胡话——有时喊“娘”,有时喊“疼”,有时喊“放开我”。她的肛门周围已经开始溃烂,暗黄色的脓液不停地往外渗,染黄了她身下的床单。
第三天,高烧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体温骤降——掉到了三十五度以下。她的手脚冰凉,嘴唇发紫,呼吸变得缓慢而不规律。宋郎中知道,这是败血症晚期的表现——肠道里的细菌通过被腐蚀的肠壁进入了血液,正在她的全身扩散。
第四天凌晨,吴紫娟忽然清醒了过来。
她的神志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楚。她认出了守在床边的宋郎中,甚至还冲他笑了笑。
“宋爷爷,”她的声音非常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能见见我娘吗?”
宋郎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管事嬷嬷不让他派人去天命楼通知吴曼菲——说是不吉利,说会影响陈老爷的心情。他只沉默了片刻,然后撒了一个谎:“已经去叫了,你娘很快就来。”
吴紫娟点了点头。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窗外有一棵桂花树,十月的桂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满树深绿色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地摇晃着。几片枯黄的叶子从枝头飘落,在风中打了几个旋,落在了窗台上。
“外面……有桂花。”她轻声说,“女眷村也有桂花树。每年秋天,桂花开了,满村都是香味。养娘会摘桂花做桂花糕……可好吃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她闭上了眼睛。
宋郎中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已经没有任何气息了。他又摸了摸她的脉搏——也停了。
她的脸上还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那一丝笑容,让宋郎中这个见惯了生死的老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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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十一月初七 · 调养院 · 后事
吴紫娟的尸体被草草地裹进了一床破旧的草席里,由两个杂役抬到了调养院后山的一片荒地上,挖了一个浅坑埋了。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没有告别仪式。
管事嬷嬷甚至没有在她的档案上如实记录死因。她只在“处理结果”一栏里写了四个字:“意外身亡。”
后事办完之后,管事嬷嬷才派人去天命楼送了个口信。
那天傍晚,吴曼菲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天命楼的梳妆台前准备迎接当晚的客人。她手里拿着一支眉笔,听到来人说完那几句话,眉笔从她的指尖滑落,在梳妆台上滚了两圈,然后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坐在镜子前,一动不动。
镜子里的她穿着暴露的纱衣,脸上已经上好了一半的妆容——一边眉毛画好了,另一边还是原来的淡色,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出声来。
因为隔壁房间里已经传来了客人催促的呼喊声:“人呐?老子等了半天了!”
吴曼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眉笔,对着镜子,一笔一笔地把另一半眉毛画完。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画出来的线条有些歪,她又用指尖蘸了点口水,把那歪掉的部分擦掉,重新画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纱衣,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确认自己的妆容和衣着都没有问题。
她脸上带着那个标准的、训练有素的微笑。
推开房门,她的声音娇媚而悦耳,像是浸透了蜂蜜的钩子:“来了来了——让老爷久等了——”
门在她的身后关上了。
房间里的灯火透过窗纸透出来,将她的身影映在窗格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她接了三个客人。
第二天,她又接了四个。
第三天,依然是三个。
她没有为吴紫娟请过一天假。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国家里,一个罪奴的死,是不值得被记挂的。
但在接客的间隙,在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她会忽然想起女儿出生时的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想起女儿第一次含住她乳头时那种笨拙而用力的吮吸,想起女儿满周岁被送去女眷村那天她站在门口久久不愿离去的身影。
然后她会在无人的角落里,用袖子捂住嘴,无声地哭上一小会儿。
哭完之后,她会用冷水洗一把脸,重新上好妆,换上一副笑脸,回到客人面前。
这就是一个罪奴的生活。
这就是吴曼菲的生活。
这就是——吴紫娟用十一年的短暂生命,和她那具被强酸烧穿了肠道的瘦小身体——为这个残酷的制度留下的最后一声控诉。
【第四章 · 完】
第五章 · 残躯苟活
1953年春 · 天命楼 · 崩溃
吴紫娟死后,吴曼菲的身体垮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垮——没有吐血,没有昏厥,没有卧床不起。她的垮是慢性的、无声的、一点一点从骨子里烂出来的。像是被虫蛀空了的房梁,外表看起来还撑着,内里已经全是粉末,只等一阵风来,就会轰然倒塌。
她的月经开始变得紊乱。有时候一个月来两次,有时候四五个月都不来一次。血量时多时少,多的时候像是打开了水龙头,顺着大腿往下淌,止都止不住;少的时候只是淡淡的褐色分泌物,带着一股腐败的腥味。
她的腰也开始疼。不是那种运动过度以后的酸痛,而是一种深层的、从骨髓里往外渗的钝痛,像是有人用一把钝锥子在她的腰椎上来回地钻。阴雨天的时候最严重,疼得她直不起腰来,只能佝偻着背走路,双手撑着后腰,一步一挪。
郎中来看过,说是“气血两亏,宫寒严重”,开了几副补药。但吴曼菲喝了两个月的药,没有什么起色。
“三十一岁了,生了五个孩子,打了十几年的胎——这个身体,早就掏空了。”宋郎中对紫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之后才会有的淡然,“再这么干下去,撑不了几年。”
“能撑到三十五就行。”紫姑的回答同样淡然,“天命楼不要废物。撑不到三十五,那也是她的命。”
这段对话传到了吴曼菲的耳朵里。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劳作而关节变形的手。
三十五岁。
还有四年。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一天。有时候她甚至想,撑不到也好——早死早超生。但每次生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她就想起吴紫妍。那个还在女眷村牙牙学语的小女儿,她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看过她一眼。
她要活着。
至少,要活着看到女儿能够独立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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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冬 · 天命楼 · 客人的变迁
三十五岁以后,吴曼菲在天命楼的处境开始明显地走下坡路。
年轻的时候,她是头牌。点她的客人要提前三天预约,价码是天命楼女奴中最高的那一档。那些客人多是朝中的达官显贵——侍郎、御史、将军,有时候甚至有王爷府上的管事。他们来的时候穿着绫罗绸缎,带着随从和礼物,说话彬彬有礼,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像个人。
但三十岁以后,尤其是三十四岁生了最后一次孩子以后,她的身体开始明显走样。脸上的皮肤松弛了,法令纹像刀刻一样嵌在嘴角两边。乳房下垂得厉害,乳晕大得像两枚铜钱,颜色暗沉如猪肝。腰腹上的赘肉一层叠着一层,有时候她自己低头看着都觉得恶心。
她的客户群体也开始发生变化。
达官显贵们不再点她了。他们有的是新的年轻姑娘可以选择——每一年都有新的十五岁姑娘从凤舞阁出来,皮肤光滑得像绸缎,腰肢纤细得像柳条,叫声娇嫩得像黄鹂鸟。和他们比起来,吴曼菲就像是一件过季的旧衣裳,被人从柜子里翻出来看了一眼,又皱着眉塞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完全不同的客人。
下层军官、码头苦力、走街串巷的货郎、从偏远矿区来的矿工——这些人是她新的主顾。他们出的价钱只有以前那些达官贵人的十分之一,甚至二十分之一。他们不懂得什么叫温柔,什么叫前戏,什么叫事后温存。他们脱了裤子就上,完事了提上裤子就走,连一句话都懒得说。
有些人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熏得吴曼菲直想吐。有些人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抓在她身上的时候,留下一道道浅褐色的划痕。有些人喝了酒,动作粗暴,毫无顾忌,常常把她弄伤。
但她不能拒绝。
天命楼的规矩从来没有变过——客人就是天。不管客人出多少钱,只要进了房间,女奴就必须伺候。敢说一个“不”字,轻则一顿鞭子,重则送到后院的惩戒室,用烧红的烙铁在屁股上留下一个永远洗不掉的记号。
吴曼菲见过那个记号。那是天命楼最高级别的惩罚,专门用于“不听话”的女奴。一个被烙过的女奴,身价会暴跌到原来的十分之一,而且只能接最低档次的客人,直到死。
她不想被烙。
所以,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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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夏 · 天命楼 · 惩戒
但她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那是1957年的夏天,一个从矿区来的客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矮胖男人,满口黄牙,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他点的是最便宜的那一档姑娘,但进了房间之后,他的要求却远远超出了他付的价钱。
他要SM。
他用皮带抽吴曼菲的后背,抽了二十几下,不算太重,吴曼菲忍得住。然后他取出一根蜡烛,点燃了,将滚烫的蜡油一滴一滴地滴在吴曼菲的乳房和肚皮上。蜡油的热度让她的皮肤一阵阵地刺痛,起了几个细小的水泡,她咬咬牙,也忍住了。
但当他从随身带来的布袋里掏出一根铁制的阳具——那根东西比正常的尺寸大了整整一圈,表面布满了凸起的颗粒,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吴曼菲的身体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
“这个不行……”她脱口而出,“太大了,会裂的。”
“我说行就行。”黄牙男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令人作呕的牙齿,“老子花了钱的,你管老子用什么?趴好!”
吴曼菲没有动。
她的身体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双腿夹得紧紧的。
黄牙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铁阳具,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来人!”
两名护院应声而入。
“这个婊子不听话。”黄牙男人指了指吴曼菲,“我要求换人。另外——你们看着办。”
护院对视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吴曼菲的胳膊,将她拖出了房间。
她被拖进了后院的那间惩戒室。
惩戒室不大,只有一丈见方,四壁空空,只有房梁上垂下来一根粗麻绳。地上有一块深褐色的污渍——那是无数次鞭打和烙印留下的血痕,一层层叠上去,已经渗进了地砖的纹理里,怎么洗也洗不掉。
她被剥光了上衣,双手被麻绳绑住,吊在房梁上。她的脚尖勉强够到地面,但身体的重量大部分都悬在手腕上,肩关节被拉得咯咯作响。
执刑的护院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根牛皮鞭子。鞭子有拇指粗细,浸过水,鞭梢上结着一个小小的鞭花。
“几下?”护院问。
站在门口监刑的紫姑沉默了一瞬:“二十下。让她长记性。”
第一鞭落下来的时候,吴曼菲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弓,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那不是普通的痛。鞭子落在她的后背上,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铁刀剜去了一条皮肉。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被撕裂的瞬间——先是灼热的痛,然后是一阵冰凉——那是血液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背部的曲线往下淌。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她数不下去了。
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淹没了她的意识。她的身体在鞭打下前后摇摆,像是一条被挂在钩子上的鱼。她的后背、臀部、大腿后侧,很快就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有的只是红肿,有的已经破了皮,渗出了殷红的血珠。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是因为她坚强。而是因为她知道——喊得越响,鞭子就会落得越狠。紫姑在门口看着,她的脸色比哭还难看。
到第十八鞭的时候,吴曼菲终于撑不住了,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泼醒她。还有两下。”紫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一桶冷水泼在她的脸上。
她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第十九鞭落下的时候,她的身体只是本能地抽搐了一下,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第二十鞭落下,然后就结束了。
护院解开了她手腕上的麻绳。
她的身体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后背和大腿上的伤口沾满了地上的灰尘,疼得她浑身发抖。
“抬回去。上药。明天继续接客。”紫姑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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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1970年 · 天命楼 · 褪色
四十岁以后,吴曼菲的接客频率开始下降。
不是因为她不想接了——而是因为点她的客人越来越少了。天命楼的女奴更新换代的速度快得惊人,每年都有新的十五岁姑娘补充进来,年轻、漂亮、紧致。而吴曼菲呢?一个四十岁的老女人,满身伤疤,皮肤松弛,胸部下垂——把她和那些年轻姑娘放在一起,就像把一块用旧了的抹布和崭新的绸缎摆在一起,高低立判。
她的价码一降再降。从最初的头牌价码,到中等价码,再到最低档的价码——最后,她沦落到了“通铺”的级别。
通铺是天命楼最低级的服务方式。
天命楼的一楼大厅后面有一间大通间,里面摆着十几张窄窄的木床,每张床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布帘。这里的客人是出不起包房钱的下层人——码头工人、乞丐、流浪汉,甚至有时候是逃荒的灾民。他们付的钱少得可怜,只够买一炷香的时间。
吴曼菲就坐在通铺的木床上,像一件摆在货架最底层、落满了灰尘的旧货,等待着被人挑走。
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人点她。她就那样坐在那里,从早晨坐到傍晚,从傍晚坐到深夜。她不敢站起来走动——紫姑说了,坐着等,客人来了看着她在,就会选她。要是她乱跑,客人一看没人,就走了。
所以她就坐着。
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她的腰越来越疼。坐久了,站都站不起来,要扶着墙,一点一点地挪动双腿,等血液重新流通了,才能迈出步子。
有时候会有客人点她。但那些客人看到她松弛的身体和满身的伤疤时,往往露出嫌弃的表情。
“妈的,怎么这么老?换一个换一个。”
他们当着她的面这样说,像是在评价一块不新鲜的肉。
吴曼菲只能微笑着点头:“对不起,打扰了。”
然后她退到一旁,看着年轻姑娘被客人拉走,听着隔壁布帘后面传来的声音。
她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
不是不想流泪。而是她已经忘了怎么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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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冬 · 天命楼 · 吴曼菲的最后一夜
1967年冬天的一个深夜,吴曼菲接了她在天命楼的最后一个客人。
那是一个喝醉了的码头工人,四十来岁,一身酒气,进门之后连路都走不稳。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吴曼菲面前,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然后骂了一句:“操,真他妈老。”
但他没有换人。不知道是因为太醉了懒得换,还是因为付的钱只够买吴曼菲这种档次的姑娘。
他草草地干了不到两分钟,就趴在她身上睡着了。
鼾声如雷。
吴曼菲被他沉重的身体压着,动弹不得。她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道白色的条纹。
月光真白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那是1941年的秋天,她在调养院生吴紫娟的那个夜晚。那天晚上也有这样的月光。她躺在产床上,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透过窗户看见了外面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桉树的枝丫间,像是谁家挂上去的一盏灯笼。
那天晚上,她生下了她的第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后来死了。
她的第二个孩子呢?正在女眷村一天一天地长大,她不知道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吴曼菲闭上眼睛,听着身上那个陌生男人的鼾声。
她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身体的累她已经习惯了。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弥漫全身的、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吃力的——疲惫。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传说中的绝望。
她只知道,她想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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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3月 · 天命楼 · 除籍
1974年春天,吴曼菲五十二岁。
她已经整整四年没有接过客了。不是因为身体不行——虽然也确实不行了——而是因为实在没有人点她了。她在通铺的角落里坐了四年,从早到晚,像一件被人遗忘的旧家具。
那年三月,天命楼来了一批新的女奴。一口气来了二十个,全是十五六岁的姑娘,皮肤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腰肢细得一把能握住。她们穿着崭新的纱衣,涂着鲜红的口脂,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香风。
紫姑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些姑娘鱼贯而入,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蜷缩着的吴曼菲——那个曾经的天命楼头牌,如今缩在阴影里,像一堆被遗忘的破烂。
紫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吴曼菲,你过来。”
吴曼菲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走到紫姑面前。她的背已经驼了,腰也直不起来了,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那是多年前那次鞭刑留下的后遗症,她的右侧臀部的肌肉被打坏了,以后就落下了这个毛病。
“你今年多大了?”紫姑问。
“回紫姑的话,五十二了。”
紫姑点了点头:“五十二了。在天命楼三十七年。够了。”
她顿了一下,从袖口里取出一张文书,递到吴曼菲面前。
那是一张释奴文书。
“天命楼跟奴管局那边打了招呼。你年纪大了,没法再用了。从今天起,你除籍了。”
吴曼菲愣了一下。
她接过那张文书,低头看着上面的字。文书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毛笔字工工整整,盖着奴管局的红色大印。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原奴隶C-3617吴曼菲,经天命楼申请,国家奴隶事务管理局批准,自即日起除籍,恢复自由民身份。
自由民身份。
她自由了。
当了三十七年的奴隶,在接了一万多个客人,生下了五个孩子,死了一个女儿,被鞭打过、被烙过、被灌过肠、被无数的男人使用过后——她终于自由了。
但她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纸,心里却什么感觉也没有。
没有喜悦,没有激动,没有如释重负。
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掏空了所有内脏之后的空虚。
“另外还有一件事。”紫姑又说,“你后颈上的编号刺青和耻骨上的入籍标记,按规定要在除籍后清除。你明天去奴管局一趟,把刺青洗了。”
吴曼菲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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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3月 · 奴管局 · 洗刺青
洗刺青的过程比刺的时候还要疼。
负责洗刺青的仍然是那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或者说是当年那个人的徒弟,同样瘦削,同样穿着一件沾满墨迹的灰色围裙。他用的工具是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尖上缠着一团浸透了化学药水的棉线。
“洗刺青的原理,就是把药水沿着墨迹的纹路刺进去,把皮下的墨色溶解掉。药水有腐蚀性,会疼,你忍着点。”他解释说。
吴曼菲趴在木床上,露出后颈。
银针落下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确实比刺的时候疼得多。刺青的时候,针尖在皮肤上刺入的深度是经过精确控制的——只到表皮层,不会伤及真皮。但洗刺青的时候,针尖要刺到同样的深度,甚至更深一些,才能把药水送到墨迹所在的层次。
而且药水本身是有腐蚀性的。它能溶解墨汁,也能溶解一部分皮肤组织。药水渗入皮下的时候,带来一种火辣辣的、像是被热油泼了一样的灼烧感。
吴曼菲咬着牙,忍了。
后颈的编号一共六个字符,洗了将近一个时辰。
然后是耻骨上方的入籍标记。
当她脱下裤子,露出那片稀疏毛发上方的刺青时,负责洗刺青的男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是因为情色,而是因为那片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疤痕。
“你这也是……”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别问了。干活吧。”吴曼菲说。
男人没有再吭声,低头开始清洗那两行小字。
洗完之后,他取过一面铜镜,递给吴曼菲。
吴曼菲举起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后颈。那个跟了她三十七年的编号——C-3617——已经变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些淡灰色的痕迹微微可见,像是一段被橡皮擦去了大半的铅笔字。
再过几个月,等皮肤再长好一些,那些淡灰色的痕迹也会渐渐消失。
她就不再是C-3617了。
她又是吴曼菲了。
可谁是吴曼菲呢?
她放下镜子,看着镜子里那张苍老的脸。
她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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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3月 · 释奴安置所 · 新生活
除籍之后,吴曼菲被安排住进了国都西郊的一所“释奴安置所”。
这是一排灰白色的平房,围成一个四方形的院落。院子里住着二十几个和吴曼菲差不多年纪的女人——都是除籍后没有地方可去的前女奴。她们有的在天命楼干了一辈子,有的在其他妓院,有的在奴隶牧场——大家各有各的故事,但结局都一样:老了,没用了,被释放了,然后被丢在这里等死。
安置所的条件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每人分到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只尿桶。每天提供两顿饭——早饭是一碗稀粥和一个馒头,晚饭是一碗糙米饭和一小碟咸菜。偶尔会有好心人送来一些旧衣服和旧被子,大家分着用。
生活规律而枯燥。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那是安置所里唯一的消遣。二十几个老女人坐在墙根下,眯着眼睛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的内容无非是那些陈年旧事——谁年轻的时候接过什么大官,谁生过几个孩子,谁身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吴曼菲很少说话。
她只是坐在角落里,靠着墙,闭着眼睛,感觉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温度。暖洋洋的,很舒服。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晒过太阳了。
偶尔有外面的孩子跑到安置所的围墙外面玩耍。吴曼菲会听着那些孩子的声音——笑声、喊叫声、追逐打闹的脚步声——那些声音穿过围墙传进来,清脆而明亮,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她有时候会想起吴紫娟。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三十三岁了。不知道她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像外面的那些孩子一样会笑、会跑、会闹。
她也想起吴紫妍。那个她只见过几次面的小女儿——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女眷村的生活好不好,有没有被欺负,有没有吃饱饭,有没有——和她一样,走上那条她走过的路。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些和她一样苍老的面孔。
阳光正好。
风也正好。
远处的天际线上,栗崁国的天空依然那样蓝,那样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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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秋 · 释奴安置所 · 尾声
1985年秋天,吴曼菲病倒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吃了几副药也不见好。后来开始咳血,整夜整夜地发烧,退烧药也不管用了。安置所的郎中来看过,摇了摇头,说:“肺痨。晚期了。准备后事吧。”
吴曼菲躺在自己那张窄窄的小床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棉被。她的身体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意识时清醒时模糊。
清醒的时候,她会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那棵桂花树。桂花又开了,金黄色的花朵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满院子都是那种甜的、浓烈的香气。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忽然觉得那棵桂花树很好看。
她就在桂花香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记忆深处传来的。
是母亲的声音吗?还是女儿的声音?
她分辨不清。
但那个声音在说:
“你要活着。”
吴曼菲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她很久很久没有露出过的表情。
然后,她就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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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九月十四日,吴曼菲在栗崁国都西郊的释奴安置所内病逝,享年六十三岁。
她的遗体被安置所的人用一张草席裹了,送到了城外的义庄,和其他无人认领的尸体一起火化了。骨灰装在了一只粗陶罐里,放在了义庄的一排架子上,和其他陶罐挨在一起,没有名字,没有标记。
没有人来认领。
没有人来祭拜。
没有人知道那只粗陶罐里装着的,曾经是一个郡主之女,一个太学院首席编修的掌上明珠,一个曾经在整个栗崁国都最负盛名的妓院里、被无数达官显贵趋之若鹜的头牌花魁。
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痕迹,就只有两个还活着的人——一个不知道流落在何处的儿子,和一个在女眷村里已经长到了十八岁的女儿。
吴紫妍。
那是她唯一的、还在呼吸的血脉。
也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证明。
【第五章 · 完】
第六章 · 余烬与曙光(修订版)
1985年秋 · 女眷村 · 死讯
吴紫妍是在女眷村得知母亲死讯的。
那年她已经十八岁了。按照栗崁国奴律的规定,奴产女在女眷村生活到十四周岁后,应当离开女眷村进入调养院,接受包养和调教。但吴紫妍是个例外——她从小体弱多病,七岁那年得了一场肺炎,差点没救过来,从此落下了病根。调养院的人来看过几次,每次都摇头:“这身子骨太弱了,怕是经不住折腾。先养着吧。”
于是她就一直在女眷村住了下来。一年又一年,从十四岁拖到十五岁,从十五岁拖到十六岁,又从十六岁拖到了十八岁。
那封关于母亲死讯的信,是安置所的管事托人捎来的。信写在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的,只有一句话:
“吴曼菲于九月十四日病逝于释奴安置所,遗体已火化。骨灰存于城西义庄,编号戊十七。请家属择日前来认领。”
吴紫妍捏着那张纸,站在女眷村的院子里,看了很久。
她对母亲的记忆非常模糊。她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母亲几次面——每次都是远远地看一眼,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她记得母亲的脸很白,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记得母亲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布满了老茧——每次见面,母亲都会用那双粗糙的手轻轻地摸一摸她的脸。
“你长大了要好好的。”母亲每次都这样说。
吴紫妍不知道“好好的”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母亲死了。死在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被烧成了一捧灰,装在了一只编号“戊十七”的陶罐里。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衣襟里,去找养娘。
“养娘,我想去一趟城里领我娘的骨灰。”
养娘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去吧。天黑之前回来。”
那天傍晚,吴紫妍从城西义庄领回了一只粗陶罐。
陶罐不大,大概只有她两个拳头合起来那么大。罐子表面粗糙,釉色不均匀,罐口封着一块红布,用麻绳扎紧了。罐子底部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戊十七”三个字。
她把陶罐抱在怀里,沿着城郊的土路走回女眷村。陶罐很轻——轻得不像是装着一个成年人的骨灰。她忍不住想,母亲被烧掉以后,就只剩下这么一点重量了吗?
她把陶罐放在自己房间的桌子上,对着它坐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对那只罐子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对着它哭。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只粗糙的陶罐,说了一句:“娘,我还没长大呢。”
窗外,暮色沉沉地压了下来。
但她不知道的是——命运留给她的路,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漫长,也更加崎岖。
1990年元月 · 栗崁国都 · 变法
1990年元月,栗崁国第十六世皇帝颁布了一道震惊全国的诏书——《变法诏》。
废除奴隶制。
这道诏书在栗崁国引起了轩然大波。保守派的贵族们暴跳如雷,但皇帝态度坚决,变法派在朝堂上据理力争。诏书还是如期生效了。
1990年元月十五日,吴紫妍站在女眷村的大门口,看着奴管局的工作人员将那块挂了上百年的“女眷村”木牌从门楣上摘了下来。
“从今天起,你们自由了。”工作人员对聚集在院子里的女奴们说。
自由。
这个词她听说过,但从没有人真正体会过它是什么意思。
吴紫妍站在人群中,手里还攥着那只装着她母亲骨灰的陶罐的麻绳。她低头看了看那只陶罐,又抬头看了看那块被摘下木牌的门楣——门楣上空空荡荡,只留下两个用来挂木牌的铁钉,在阳光下闪着黯淡的光。
“娘,”她轻声说,“你听到了吗?自由了。”
没有人回答她。但风吹过院子,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忽然觉得——今天的风,和以前的风好像不太一样。
她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
1973-1990年 · 凤舞阁 · 学艺生涯
变法的消息传遍栗崁国都的那几天,吴紫妍的心底有一个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开始隐隐地萌动起来。
那是舞蹈。
她六岁那年——那还是1973年,变法前十七年——女眷村来了一位凤舞阁的嬷嬷。那位嬷嬷是来挑选幼奴的,按照旧例,凤舞阁每隔几年就会从各地的女眷村挑选一批资质好的幼女,培养成舞者和歌姬。吴紫妍被选上了。
养娘本来不太愿意放人——吴紫妍身体弱,怕经不起凤舞阁的严苛训练。但凤舞阁嬷嬷看了吴紫妍的身段和骨架之后,说了一句话:“这孩子骨头软,筋长,是块跳舞的料子。放在女眷村也是浪费,不如交给我。”
于是吴紫妍被带到了凤舞阁。
凤舞阁不单单是培养罪奴的机构——它还有一个附属的剧场和舞蹈学校,专门培养表演用的人才。这里的训练比女眷村严苛得多: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压腿、下腰、劈叉,疼得哭也不敢出声。嬷嬷手里握着一根竹片,谁的动作不到位,竹片就落在谁的腿上。
吴紫妍疼得掉过无数次眼泪。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逃。
因为跳舞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是自由的。那种自由和女眷村的高墙铁锁无关,和罪奴的身份无关——那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谁也夺不走。
八岁那年,她第一次站上了凤舞阁剧场的舞台。那是一台给外国游客看的暖场表演,她穿着一件金黄色的舞裙,在台上跳了一支栗崁传统舞。音乐响起的时候,她紧张得腿都在抖,但跳完之后,台下的掌声特别响。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刚才还怕得要死,但听到掌声的时候,就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十岁那年,她开始正式登台演出。
凤舞阁的剧场每天晚上都有表演,从传统舞蹈到现代舞,从钢管舞到高空杂技。吴紫妍什么舞都学,什么舞都跳。她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一切可以学到的东西——身体越来越柔韧,动作越来越精准,台风越来越自信。
十六岁那年——1983年——她被选入了栗崁国家歌舞剧院,成为那里最年轻的首席演员。
那是她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每天都有记者来采访她,她的照片被印在海报上,贴在伊山市的每一个公交站牌上。她穿着闪亮的演出服站在聚光灯下,十几米高的升降台缓缓升起,她在空中旋转、翻腾,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跳下去,跳到跳不动了为止。
但她不知道,命运已经在前面为她准备好了一场坠落。
1990年 · 天命楼剧场 · 坠落
1990年深秋的一个夜晚。
天命楼的剧场里座无虚席。今晚的压轴节目是吴紫妍最拿手的蒙眼高空特技——她将在蒙住双眼的情况下,从十几米高的升降台上跃下,穿越三个燃烧的火圈,落入下方的水池中。
这个节目她表演过上百次了,每一次都完美无误。
音乐响起。她站在升降台的顶端,双眼被一条黑色的丝绸蒙住,什么都看不见。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脚下的平台微微晃动,感受着风从耳畔掠过的凉意,感受着台下观众屏息静待的那种期待。
她松开了升降台的扶手。
身体在空中旋转、翻腾,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她在心中默数着节奏——一圈,两圈,身体展开,对准第一个火圈——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观众的掌声。那是一种金属断裂的刺耳声响——咔——像是某种承受了太多重量的东西终于到了极限。
升降台的机械臂在她跳出的那一刻发生了故障。吊索猛然松脱,连接平台的一根钢制横梁断裂开来,巨大的金属碎片连同她的身体一起,从十几米的高空直直坠落。
她撞上了第二个火圈的支架,然后砸进了水池里。
水花四溅。
她的身体沉入水底的那一瞬间,她听到自己的脊背传来一声闷响——咔嚓。那声音不大,但在水的传导下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她体内折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然后,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从腰部以下,什么都没有了。
1990-1993年 · 卫生部研究所 · 人形耗材
吴紫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灯光是白色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出的、令人作呕的化学药剂的气味。她的后脑勺和后背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电极片,连接的导线像一簇藤蔓一样从她的身上蔓延出去,延伸到她视线之外的某个地方。
她试图坐起来,但她的腰部以下纹丝不动。
她试图用手去摸自己的腿,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那张放在床尾的诊断书。
“吴紫妍,脊柱L3-L4节段粉碎性骨折,脊髓横断损伤,腰部以下永久性截瘫。经医疗专家组会诊,判定为终身丧失劳动能力。建议降级为灵畜,转送卫生部研究机构。”
灵畜。
研究机构。
后来她才知道——天命楼觉得她已经没有用了。一个瘫痪的舞者,既不能登台表演,也不能接客卖身,留着只是浪费粮食。于是他们把她送到了卫生部下属的一个研究所,作为“人形耗材”处理。
那三年,是吴紫妍这辈子最黑暗的三年。
她的身体被用来做各种各样的实验。药物实验——往她的血管里注射各种未知的化合物,然后观察她的身体反应。胚胎移植实验——将别人的受精卵植入她的子宫,让她成为一个代孕母畜,孩子一出生就被抱走,她连抱都没抱过。神经系统改造实验——在她的脊柱和大脑中植入电极,试图用电流刺激来修复受损的神经通路。
她不知道那些实验有没有成功——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她结果。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了。它变成了一台机器,一台由穿白大褂的人操控的机器,每一次改造、每一次注射、每一次电流刺激,都只是为了收集更多的数据。
三年里,她生了几个女儿。她甚至不知道她们的父亲是谁——可能是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也可能是某个捐精者的样本。孩子们一出生就被抱走了,她不知道自己那些女儿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
她只知道,她们和她一样,都是奴产女。
那条无尽的、绝望的锁链,还在继续。
1993-1995年 · 新生
但转机出现在1993年。
那一年,卫生部下属的一个神经电子设备研究项目选中了她。这个项目的目标是在瘫痪病人的神经系统里植入电子设备,用人工电信号代替受损的神经信号来恢复运动能力。吴紫妍成了第一批试验品。
她被剃光了头发,推进了手术室。无影灯亮起,手术刀落下。医生在她的后脑勺和后背切开了一道道口子,将微小的电极阵列植入了她的脊髓和大脑皮层。
手术后的康复训练,比她在凤舞阁受过的所有训练加起来还要痛苦。
她要像婴儿一样重新学习走路。四肢着地,用尽全力撑起上半身,然后摔倒;再撑起来,再摔倒。她的四肢因为长期不使用而萎缩得厉害,每一次用力都会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她的关节因为长时间不活动而变得僵硬,每一次弯曲都能听到骨头摩擦的咔嚓声。
但她咬紧牙关,没有放弃。
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站起来,她就会在研究所的实验室里烂掉,和她那些被抱走的女儿们一样,像一件用过即扔的工具,被这个国家碾碎、丢弃、遗忘。
一年后,她可以在助行器的帮助下站立了。
两年后,她可以扶着墙慢慢地走路了。
三年后——1995年的春天——她终于可以不用任何辅助工具,自己走过一条十米长的走廊了。
那天她站在走廊的尽头,回头看着身后那条空荡荡的通道。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影。她的腿还在微微发抖——那是神经接口设备的副作用,每走一段路就会不受控制地颤抖——但她的腰板挺得笔直。
她哭了。
那是她摔伤之后第一次哭。
她哭着哭着又笑了。因为她知道——她活过来了。
1995年 · 调教师资格
重新学会走路之后,吴紫妍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再跳舞了。她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她再做那些高难度的动作——植入的电子设备让她走路都带着细微的颤抖,更不用说在舞台上旋转和翻腾了。但她需要活下去。不是像一条狗一样地活下去,而是像一个人一样地活下去。
她决定考取调教师资格。
栗崁国的调教师资格分为甲乙丙三等。甲等是高级调教师,专门在调养院和贵族府上服务;乙等是中级调教师,可以在普通家庭做保姆和家教;丙等是初级,只能在公共机构做最基础的保育工作。
吴紫妍参加了乙等调教师资格的考试。
笔试考了一天:儿童心理学、基础医学常识、家政管理、急救处理。实操考核又考了一天:婴儿护理、幼儿教育、家务管理、膳食搭配。
她全部通过了。
考官在她的证书上盖下印章,递给她。她接过证书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不是紧张,而是神经接口设备的副作用。
“吴紫妍,乙等调教师资格。成绩评定:优。”
她双手捧着那本证书,深深鞠了一躬。
那本证书,是她这辈子靠自己努力挣来的第一样东西。不是别人施舍的,不是命运赐予的,是她用摔断的脊梁和重新学会走路的双腿——一步一步、一寸一寸挣来的。
1995-2010年 · 朱家保姆
拿到调教师资格后,吴紫妍被派到了朱洋男爵的家里做保姆。
朱洋男爵是栗崁国的一位世袭贵族,家道中落,但门第还在。男爵夫人早逝,留下几个年幼的孩子需要人照顾。吴紫妍去的时候,朱家的大儿子朱隆才七八岁,两个女儿朱芸宁和朱芸静更小。
吴紫妍在朱家一待就是十几年。
她给孩子们做饭、洗衣服、辅导功课。她教朱芸宁弹钢琴,教朱芸静——后来改名叫吴爱媛——跳舞。她在孩子们吵架的时候劝架,在孩子们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地守在床边,在孩子们考了好成绩的时候给他们做一顿好吃的栗崁点心作为奖励。
那些年,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一个舞者。
她曾经站在十几米高的升降台上,在几千名观众的掌声中旋转和翻腾。如今她站在厨房里,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在案板上切着洋葱和土豆。洋葱的辣味熏得她眼泪直流,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切。
有时候她会想——这就是我的人生了吗?
一个从凤舞阁出来的舞者,一个在国家歌舞剧院拿过头牌的首席演员,一个摔断了脊梁又在实验台上重新站了起来的女人——最后的人生归宿,就是在一个贵族家里做保姆,一直到老,一直到死?
但每次她看到那些孩子围着她叫“吴妈”的时候,她又会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那些孩子是干净的,纯粹的,没有被这个国家的黑暗染黑的。她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某种她没有过的东西——一种她说不清楚的、让她觉得温暖的东西。
也许那东西就是希望。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在朱家的那些年,是她摔伤之后过得最平静的日子。没有实验,没有手术,没有电流刺激神经的痛苦。只有孩子们的欢笑声,厨房里的饭菜香,和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秋天散发出的浓郁香味。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她从小吴变成了吴姐,又从吴姐变成了吴妈。她的头发开始斑白,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腰也因为长年的劳作而微微佝偻。她走路的时候腿还是会抖——那是神经接口设备的后遗症,一辈子都治不好的。
但她的腰板,始终挺得很直。
2011年秋 · 栗崁国都 · 平反
2011年的秋天,八月逆案的真相终于得以公开。
栗崁国的史学界发布了一份详尽的历史调查报告,以无可辩驳的证据证明:1923年的所谓“八月逆案”,是一起由保守派权贵精心策划的冤案。吴绍延和巴苏科亭伯爵被处死的罪名纯属捏造。
报告发布的当天,整个栗崁国都轰动了。当年的报纸被重新翻了出来,吴绍延的旧照片被刊登在各大报纸的头版。人们这才知道——那个被处死了将近九十年的“谋逆犯”,原来是一个为民请命的变法先驱。
2011年十二月,栗崁国第十六世皇帝正式下旨,为八月逆案的所有涉案人员平反。
吴紫妍是在朱家的厨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她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煮汤,收音机里传来播音员庄重的声音,念着圣旨的内容:
“……吴绍延,原太学院首席编修,郡主驸马,经查实无罪,恢复一切名誉……”
她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地站着。
她对外公吴绍延的了解非常有限。她只知道他是母亲口中那个“了不起的人”,是八月逆案里被处死的那个谋逆犯。她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但此刻,她听着收音机里的声音,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那不是骄傲——她没有为素未谋面的外公感到骄傲的理由。那也不是悲伤——她已经为母亲的死流过足够多的眼泪了。
那只是一种——奇异的、说不清的、像是某个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被释放出来的感觉。
她低下头,看着锅里的汤。汤已经沸了,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着,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放下汤勺,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走到窗边。
窗外,朱家的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而明亮。
她看了很久。
2012年 · 栗崁国都 · 封爵
2012年年底,栗崁国第十六世皇帝亲自下旨:追授吴绍延一等公爵,世袭罔替。同时下旨对八月逆案中所有罹难者的后人进行抚恤。
吴紫妍作为吴绍延直系血脉中唯一在世的后人,被召入宫中接受了皇帝的召见。
那天她穿上了她这辈子穿过的最好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锦缎长袍,是她花了整整一个月的工钱买的。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插了一根银簪。她站在皇宫的偏殿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着头,等待着皇帝的到来。
殿门被推开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最后在她的面前停下。
“抬起头来。”
那是一个苍老但依然有力的声音。
吴紫妍缓缓地抬起头,看到了栗崁国的第十六世皇帝。他已经是古稀之年了,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站在那里,像一棵历经风雨的老树。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长得像你外公。”他说。
吴紫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又低下了头。
“吴绍延的案子,朕的祖父看错了人,也亏欠了人。”皇帝的声音很平静,“朕替他补上这个亏欠。从今天起,你晋封为男爵夫人,赐府邸一座,年俸纹银五百两。你吴家的香火,从你这里续上。”
吴紫妍跪了下来,额头触地。
“谢圣上恩典。”
2012年除夕 · 海边 · 追忆
男爵夫人的头衔和府邸给了吴紫妍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晚年生活。
她搬进了皇帝赐给她的那座宅子——不大,但干净整洁,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和一棵玉兰树。她雇了一个佣人帮她打理家务,每天早起在院子里散步,午后坐在窗边看书,傍晚到海边走一走。
她有了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一张温暖柔软的床。一日三餐热饭热菜。冬天有炭火,夏天有凉席。橱柜里有换洗的衣服,抽屉里有几枚备用的银币。
但她最珍视的东西,仍然是那只粗糙的陶罐。
她把它放在新宅子正堂的供桌上。她用上好的檀木做了一个小小的神龛,把陶罐放在里面,神龛前摆上了香炉、烛台和几碟供果。
2012年的除夕夜,吴紫妍独自坐在正堂里。
外面下着小雨。是栗崁国特有的那种季风雨——细密、潮湿、带着海水咸腥的气息,一层一层地从海面上裹过来。雨点打在院子里的桂花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供桌上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晃着。
她坐在供桌前,看着那只陶罐。陶罐里装着母亲。陶罐的旁边,她新放了一张纸——那是皇帝今天派人送来的吴绍延的追授诰命文书,上面盖着鲜红的御玺。
外公和母亲,终于在同一个屋檐下团聚了。
吴紫妍拿起三根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了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昏暗的正堂里盘旋,然后越过门楣,飘进了院子里的雨中。
“外公,娘,”她轻声说,“我替你们活下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着雨幕中朦胧的庭院。那棵桂花树在雨中静静地立着,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亮的。树下有一小片积水,映着屋里的烛光和天上的暗云,像是一面小小的镜子。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临终前托人带给她的那句话。那是从安置所的郎中那里辗转传来的,说是母亲清醒的时候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告诉紫妍,好好地活着。”
好好地活着。
吴紫妍站在门槛上,迎着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海风带着咸味和雨水的味道,灌满了她的肺。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正在缓缓地亮起来。那是新年的曙光。也是这个国家——和她这个从奴隶变成男爵夫人的老妇人——共同的,新的开始。
2015-2021年 · 迟来的舞台
男爵夫人的头衔没有改变吴紫妍的生活习惯。她仍然喜欢自己做饭、自己打扫院子、自己照顾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她偶尔会去朱家看看——朱芸宁已经长大了,她是凤舞阁的老板,也是娱乐节目的制片人。朱芸静——现在叫吴爱媛了——也找到了自己的路。
2015年的一天,朱芸宁忽然来找她。
“吴妈,我在做一个新的电视节目,叫《栗崁孕味》。是一个以家庭生活为主题的真人秀,需要一位有经验的中老年女性来扮演保姆的角色。”朱芸宁说,“你来演吧。就当是帮我的忙。”
吴紫妍愣住了。
“我?演戏?我都二十多年没上过台了。”
“你以前是歌舞剧院的首席演员。”朱芸宁笑了,“你忘了,我可没忘。我小时候看你跳舞的视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吴妈,你来吧。这个角色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吴紫妍犹豫了很久。
她的身体里有电子植入设备,每工作两天就要停机维护一天。她的腰和大腿上全是旧伤疤。她走路的时候腿还会微微发抖。她不确定观众会不会接受一个这样的她。
但朱芸宁说了一句话,让她改变了主意。
“吴妈,你知不知道你在凤舞阁的时候,那些小女孩们都把你当偶像?她们觉得你是从天而降的仙女。如果连你都不愿意再站到聚光灯下,那她们怎么办呢?”
那天晚上,吴紫妍想了很多。
她想到了那些和她一样在谷底爬行过的女人们。如果她有機會站在高处,让她们看到——一个被摔断过腰、被做过实验、被当作代孕母畜、被命运碾碎了无数次的老太太,依然能笑着站在舞台上——那也许,她们就不会那么绝望了。
她接下了这个角色。
《栗崁孕味》播出之后,反响出奇地好。观众们喜欢她那种自然而然的表演方式——她不是在“演”保姆,她就是在做保姆。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做栗崁点心的样子,她絮絮叨叨地教观众怎么做香蕉椰奶糕的样子,她在孩子们吵架的时候打圆场的样子——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让人忘记了这是一档电视节目。
观众们亲切地称她为“国民奶奶”。
她的照片再次被印在了海报上,贴在了伊山市的公交站牌上。和三十多年前那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海报上,她的脸上有了皱纹,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但她的笑容,比三十多年前更加温暖,更加从容。
她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在谷底爬行、挣扎、跌倒、再爬起来——然后终于在人生的暮年,重新站到了聚光灯下。
2026年春 · 栗崁国家艺术与文学院 · 终身成就奖
2026年春天,栗崁国家艺术与文学院的大礼堂内,灯光璀璨。
今晚是一年一度的颁奖典礼。最高荣誉——国家级表演艺术终身成就奖——即将揭晓。
主持人站在台上,念着颁奖词:“该奖项旨在表彰对栗崁国表演艺术事业做出杰出贡献的艺术家。获奖者须在舞台或银幕上拥有超过三十年的从业经历,其作品须具有广泛的社会影响力和高度的艺术价值。本届获奖者——”
主持人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吴紫妍女士。”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聚光灯打向了前排的一个座位。吴紫妍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盘成了一个低低的发髻,露出修长而优雅的脖颈。她今年六十岁了,脸上已经有了不少皱纹,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步伐依然稳稳当当,带着一种舞者特有的从容和风度。
她走上台,从院长手中接过了那尊水晶雕成的奖杯。
院长握住她的手,笑容满面:“吴女士,恭喜您。您是第一位以‘国民奶奶’的形象获得这个奖项的演员。”
吴紫妍微微一笑,对着台下鞠躬致谢。然后她走到话筒前,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和陌生的面孔。
“谢谢。谢谢各位。”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拿到这个奖,我很意外。因为我想了想,我这辈子好像并没有真正‘演’过什么戏。我年轻时在歌舞剧院跳了十几年舞,后来摔伤了,在轮椅上坐了三年。再后来,我做了调教师,做了保姆,做了妈妈,做了外婆。直到几年前,我才阴差阳错地站到了摄像机前面。”
台下安静了下来。
“所以,与其说这是一个表演艺术家的终身成就奖,不如说这是一个普通女人跌跌撞撞过完大半辈子之后,得到的一个意外礼物。”
她笑了笑,举起奖杯:“谢谢栗崁国家艺术与文学院,谢谢《栗崁孕味》节目组,谢谢所有支持我的观众。这个奖,我替所有和我一样——从谷底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人——收下了。”
掌声再次响起。
尾声
颁奖典礼结束后,吴紫妍拒绝了记者的采访邀约。
她拄着拐杖,一个人走出了礼堂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发梢。伊山市的夜空很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在闪烁。
她没有直接上车回家。她让司机把车开到了海边。
栗崁海湾的夜晚很安静。海浪轻轻地拍打着岸边,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永不停歇的呼吸。远处的海面上有几盏渔火在闪闪烁烁,倒映在暗沉沉的海水里,像是碎了的星星。
吴紫妍站在海边的礁石上,手里握着那尊水晶奖杯。
奖杯的水晶底座上刻着几行字:
“吴紫妍女士——栗崁国家艺术与文学院颁发——国家级表演艺术终身成就奖——二〇二六年。”
她轻轻抚摸了一下那行字,然后抬起头,望着远方的海天线。
“妈,”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你女儿拿奖了。”
海浪声回答了她。
“我没有给你丢脸。我活下来了。而且我活得——挺好的。”
她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她的头发都吹乱了。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车里。
她的脚步有些蹒跚——那是几十年前那次摔伤留下的后遗症,走路的时候腿会微微发抖。但她的腰板挺得笔直,步伐很稳,很坚定。
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快要走到终点的人。
身后的海面上,月光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片,随着波浪起伏,明灭不定。
前方的路上,是回家的灯。
【第六章 · 完】
第七章 尾声
吴紫妍于2048年安然辞世,享年八十二岁。她的葬礼在栗崁国都举行,按照男爵夫人的礼仪安葬。吴紫妍的女儿吴爱媛、吴爱婕、外孙朱云晔等家属主持葬礼。一向深居简出的长公主帕斯缇娜出人意料地出现在吴紫妍的葬礼现场。长公主帕斯缇娜没有在葬礼上致辞,只是亲手给吴紫妍夫人献上了一束花。
吴紫妍与母亲吴曼菲的骨灰合葬于一处,墓碑上只刻了两行字:
“吴氏母女长眠于此。她们终于自由了。”
葬礼邻近结束,帕斯缇娜让宫女叫住吴爱媛等人。帕斯缇娜从宫女手中接过一幅卷轴,交给吴爱媛。
“我的母妃,玄清师太在生前留下了这幅字。她在圆寂之前叮嘱我,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交给吴紫妍的后人。”
吴爱媛等连忙跪下,“叩谢长公主,叩谢玄清师太!”
“免礼吧。”帕斯缇娜摆摆手,请他们起身。
“吴爱媛。我的母妃,不,玄清师太,要我带一句话给你。”帕斯缇娜望向吴爱媛,她的眼神似乎暗淡了几分,“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
“谨遵师太教诲。”吴爱媛再叩首。
帕斯缇娜转过身去,在几位宫女的簇拥下缓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葬礼上聚集的人群彻底散去。
---
那一年,栗崁国已经完成了全面的社会改革,奴隶制彻底成为了历史。在国都中心的变法广场上,矗立着一尊铜像——那是吴绍延和巴苏科亭并肩而立的雕像,底座上镌刻着他们的生卒年份,和一行字:
“为万民开路者,虽死犹生。”
每年秋天,都会有人在那尊铜像前放上一束白色的菊花。
没有人知道,那束花是谁放的。
也许,是某个当年的罪奴的后人。
也许,只是某个路过的、普通的、自由的栗崁国人。
---
吴爱媛带妹妹吴爱婕、儿子朱云晔回到吴紫妍留下的吴氏宅邸,她将长公主帕斯缇娜转赠的卷轴打开。这里面是玄清师太,也就是废太子妃,武兰达莉,亲笔誊抄的一篇《万空歌》。
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
日也空,月也空,东升西落为谁功?
田也空,林也空,换过多少主人翁。
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难相逢。
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
权也空,名也空,转眼荒郊土一封。
---
【第七章 · 完】
---
【完本感言:代后记】
“栗崁异梦”三部曲至此完稿,包括《海上两生花》、《堂梨血》和《吴家人》。第1卷《海上两生花》让栗崁这片光怪陆离的异域世界在读者面前揭开了一个角落。第2卷《堂梨血》不仅描述栗崁土地上的苦难与轮回,也埋下了希望的种子。第3卷《吴家人》探讨救赎与新生。
三部曲之间通过人物的命运交缠,特别是吴紫妍这个长剧情的支线人物,形成了一种类似于莫比乌斯环式的结构。我以这套三部曲作为在H文体裁中引入非线性叙事的一种尝试。我无意挑战《百年孤独》、《冰与火之歌》或者《摆渡人》这样的非线性叙事标杆,因为那远远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如果有读者能够从我的作品里面获得一丝启发,便说明我做了一点有意义的事情。
在三部曲第1卷《海上两生花》里面,我设计了一个沉浸式演艺培训真人秀节目《栗崁孕味》。这个节目采用元叙事结构,也就是“戏中戏”模式展开。最外层是表演技能培训与性奴调教,中层是红粉之家里面的3G+1真人秀,内层是成人电影的拍摄。如果有人能从中得到启发,抛开H因素,制作一档真人秀节目,内外两层作品都能大卖,我相信那会很有价值。
这套作品构思多年,但我一直很难下决心将它完成。直到最近,有一些生活上的经历促进我迈开了步伐。谨以此文,为“栗崁异梦”系列的创作画上一个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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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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