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印传奇】 91-94 二次炼丹版 作者:炼丹大师

送交者: 寄印传奇 [★品衔R5★] 于 2026-05-10 19:24 已读74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1、本文是小群内本地部署AI炼丹达人的游戏之作。
2、后面基本上就是看录像,剧情线推进不大。因为有加入精读读者,参与AI一次提示词的编写和AI二次精炼后的人工修改,勉强推进了一点点剧情,但因出现不同意见,很难推进大剧情,也跳过了几段视频。而再往后写如果不推进剧情,就很难继续。后面分歧渐大,所以该群解散。没想到曾经的游戏之作如今流出。
3、果然,从被人泄文发出还未来得及申明是AI文的91,92开始,就被许多资深大佬识破是伪文,汗颜,看来模仿得还是比较拙劣。也对开始几位将信将疑的读者说声抱歉,这的确是AI文。
4、90后所有剧情都是自己琢磨,做不得数,再次申明:本书是AI炼丹游戏之作,自娱自乐,不用于牟利。
5、有建议的可以发到书屋回复,其他地方因上班太忙没空看,也不便回复,见谅。

前面发AI一次炼丹的帖子有网友说文风过于繁琐,问能否直接上二次丹文。

想想现在再发AI一次炼丹的没意义,反正已经告诉大家是怎么回事,就直接发AI二次提炼精丹了。

九十一

临年根,急诊科缺单人病房,一屋子三个病号,加上家属,二十多平的空间塞了八九个人,浑浊的空气使得这里像个厌氧生物培养皿,杀得人眼睛发酸。奶奶恢复了意识,但还是说不了话,瞥见我时斜着身子、歪着嘴,开始哎呀哎的,只是连这“哎呀哎”都那么微弱而模糊。隔壁是个食物中毒的,并发肺炎和急性肾衰竭,肿胀的脸上浮着一层铅灰色的光,每次咳嗽起来整个病房都为之颤抖。母亲的身影投射在水淋淋的窗户上,被奶奶握住的手在朦胧的黑暗中越发显得白,远处是阔气的平海大道,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更远是北平河广场,隐隐灯火闪烁、锣鼓喧天,他们的喜悦隔这么老远你也无从拒绝,哪怕是在这样一个萧瑟的冬夜。直到把我的手也捏住,奶奶才扬扬下巴打了个喷嚏,登时枯黄的脸变得煞白,豆大的汗珠冒出来,裹挟着眼泪,沿着密布的河网快速奔逃而下。
我赶到人民医院时快七点,跟父亲再三确认才找到了病房,推开半掩着的门却没见他。越过一片庞杂,母亲背对着门站在窗前,长发披散,双臂抱胸,枣红色毛衣很是惹眼。奶奶陷在病床上,如父亲所说,睡着了,除了略显歪斜的嘴,与以往似乎并无不同。我叹口气,轻轻叫了声“妈”。母亲这才回过神来,捋捋头发,抿抿嘴,却没说话。问起父亲,她说办手续去了——“可能人多吧,有一阵儿了。”她单手撑着窗台,眼帘低垂。
“外面好冷的哩!”说话间,父亲拎着两大兜东西进来了,笑得有点夸张。有家属附和他,讲了两句老掉牙的隆冬谚语,身旁妻子模样的人说他讲错了,两人便争执起来。接过父亲递过来的包装袋时,我问奶奶好好的,咋就中风了。母亲后退一步,没吭声。父亲闻闻手里的饭菜,嘟囔了一句,很快又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就是中风了。”这跟没说一样。当然很快,他补充道:“正说着话呢,嘴一歪,口水就淌下来了。”“前两天你奶不就说不得劲儿么,查了查,小感冒,虚弱,旧炎症......”这么说着,他拍拍自己的胯,似还想说点什么,却戛然而止。
“医生说是动脉硬化,”母亲总算张了张嘴,接着顿了顿,“说不能情绪激动。”她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没人言语。走廊上传来哭嚎,咒骂老天爷不长眼啥的,嗓音低哑,颗粒感十足。“吃饭吃饭!”父亲撑开手里的包装袋,猛地晃了晃,似在掂量它的分量,“吃完早饭到现在一口馍都没垫!”他向后扭了扭脸,也不知在跟谁说话。家属也给面子,笑了笑。我手里是些洗漱用品和几个不锈钢饭盒,正要把饭盒拿出去洗洗,被母亲抢了先,我说我来吧,她“啧”了一声。走了两步,母亲又回头,问父亲咋没买洗洁精,后者怔了一下,说:“可不,给忘了。”
三份炝锅面,俩热菜,母亲站着,我和父亲蹲在凳子旁。“我寻思着大晚上的咋也得弄点汤水啊!”挑起面条时,他笑着说。鱼塘二十六已经起了塘,但明早还要走几头猪,吃完饭没一会儿就让父亲回去了。为此,他还跟我们争执了老半天,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但养猪场那些活我也干不了啊,别说走猪了,连三种猪的饲料怎么搭配都未必拿得准。到楼下租了个钢丝床,靠墙扔在走廊上,外面也有暖气,但相当有限,父亲抱了床薄被回来,说先将就着用。
父亲走后,母亲让我快洗洗休息去,说毕竟坐了几个钟头车。我说不累,让她去歇会儿,她说奶奶的事儿麻烦,我弄不来。我说真弄不来到时候再叫她。她没争辩,只是又强调了一句“你弄不来”,就在墙角的凳子上坐了下来。装模作样地抠了会儿手机后,我在局促的空间里兜了几步,每每瞅到二号床搁在地上的锅碗瓢盆和那个枯瘦沉默的中年妇女心里就一阵堵得慌。或许时不时也会偷瞟身旁的枣红色一眼,试图说点什么,却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话头。
奶奶便在这种相顾无言的氛围中醒来。母亲上前安慰两句,要去喊护士过来输液。奶奶死活不放手,就那么哎呀哎的,一会儿叫我,一会儿叫她。一号床的女家属都看乐了,说老太太精气神真不错,比她家的强。她家老头也是脑梗,难说是睡是醒,状态看起来确实不如奶奶。“第三次了!”她瞅瞅一旁丈夫模样的人,无奈的口吻在突然而至的剧烈咳嗽声中竟洋溢着那么一丝喜庆。
输了瓶液,奶奶就又睡着了。母亲第二次让我去休息,同上次一样,我谦让起来没完没了。她没像往常那样让我听话,或者佯装生气,再或者戏谑地调侃几句,而是悄无声息地起身,踱到了窗边。大灯关了,只有紧贴在墙上的电棒释放着微弱的白光,母亲的影子斜戳在墙角和天花板上,变得无比庞大。她在巴掌宽的窗帘缝隙里往外眺了几眼,枣红色毛衣勾勒出纤细腰身,蓝色阔牛仔裤包裹着臀腿自上而下越发蓬松。等转过身来从床尾经过时,她小声问我研究生笔试考得咋样,我肯定犹豫了一下,随后说还行。她“嗯”了声,轻手轻脚地穿过狭窄的过道,拉开了门。我没来由地松了口气,跟着却陷入一种难言的焦躁。
打卫生间回来,母亲问被子是不是太薄了。我先是点点头,很快又说:“应该不冷…。”她似乎笑了一下,携着一缕清风坐回了凳子上。半晌我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瞄了一眼,不想她正盯着我看,于是那颗头又迅速垂了下去——片刻,只能再次突兀地抬起来——“咋了?”我揉了揉眼。
“有时间把胡子刮刮。”她笑了笑,往后拢了拢头发。羁押期间母亲冒了几根白头发,现在应该是拔掉了。她的手机还被暂扣着,是不是涉案物品也没个说法。那天我说去管她要回来,或者再买个,她说算了——“反正眼下也没演出啥的,用不着。”说这话时她语气平淡,却了无生气。
“早上走得急,忘了。”我摸摸胡子,笑了一下,在打了个哈欠后又说,“老外可都喜欢留胡子。”
母亲伸伸腿,笑着没吭声。
有一刹那,我真想谈谈案子的事,到底是没张开嘴。环境合适与否另说,要真谈起来,似乎也没啥好掰扯的。或许我真正想问的,是这几十天来她的遭遇,但这些事放到任何一种情形下又都是那么不合时宜、难以启齿。
在床边又坐了会儿,我便哈欠连连,头抵着护栏险些滚到地上,真不知以前打夜市的劲头是从哪儿来的。这次母亲让我快休息时,我也就厚着脸皮没推辞。但后半夜她并没有如约喊我起来轮班,睁开眼已近七点,走廊上人来人往,连奶奶都醒了。刷完牙,随便抹了把脸,等买早餐回来,脸都干得起了皮。吃饭时,母亲扭身抠了坨孩儿面糊到了我脸上,那一瞬间我可能想躲,但终究是没动。医生查完床后在我催促下,她才去睡了几个钟头,在此之前没忘叮嘱我一些输液时的注意事项。“跟你奶奶说说话,可别让她睡着。”她抹抹眼,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
当晚,父亲从小舅那儿打包了好几个菜,甚至带了张折叠桌过来,就这还放不下,又拼了张凳子。母亲本想让我俩先吃,但也架不住劝围了过来,父亲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小舅的手艺没得说,跟中午医院餐车里的盒饭一比,更是天壤之别。一号床的家属开玩笑说:“你们家真是来过年了!”如她所说,这确实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医院吃年夜饭,无论如何,也确实好吃,只可惜没能整点酒一一父亲带有,但母亲说医院可能不让饮酒,前者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没拧开。
饭毕,父亲留下,我和母亲回去了,除了问我穿得冷不冷,直到上车俩人都没啥话。在车上也差不离,我明白应该说点什么,却好像丧失了那种功能。交通广播里在放许巍的新专辑一一《每一刻都是崭新的》,我这才惊觉这哥们儿已如此流行了。在老百货路口等红灯时,总算冒了一句话出来,我说:“派出所也不知道往家里打过电话没,咱家一直没人。”母亲没搭茬。我用余光瞄她一眼,隐约觉得这个话题不太合适,但又拿不准。好一阵,都快到数码城西门了,她才说明天抽空到派出所打个招呼。我赶紧“嗯”了一声,半晌又说:“大过年的,应该也不打紧。”洗完澡,收拾好东西,母亲就又去了医院。看她拎着大兜小兜试图抱起一床厚被子时,我迅速走了过去。
再回来,瞅了几眼电视,困意便袭来,也没洗漱,到卧室倒头便睡。这大概是十四岁以来我第一次没在除夕夜熬百岁。醒来四点多,撒泡尿再躺下却睡意全无。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应该是呆逼们喊我喝酒,下午、晚上都有。这么躺了一会儿,我开灯,去厨房饮了点水。
之后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就着录播的春晚发了阵儿呆,完了去卫生间洗漱,再回到客厅时随便捏了几个台,结果一个比一个聒噪。把前天傍晚匆匆搁在餐椅上的红棉和背包归置好后,我进了书房——老实说,每每看到那个包就浑身不自在。开了机,在屋里兜上一圈儿,才意识到没了硬盘。好在牛秀琴的那块能拿来救救急,谁知装上捣鼓了好半晌,一直蓝屏,真怀疑是不是上次搜证给电脑搞坏了。
用手机在wap 网页上查了查,等排余完故障再装好系统,已是天光大亮。软件安装和各种基础设置又是一个多钟头。如厕归来,宽带客户端弹出个本地新闻窗口,关掉的同时,我瞥见头条内容是:因涉及土地财政腐败,平海市国土资源局、规划局、住建局等部门的数名干部被带走调查....说实话,现如今对这种事我早已失去了耐心和兴致。然而登上QQ没聊两句,还是忍不住上本地信息港瞄了一眼。同条新闻当然有,但看日期已是一周前的旧闻了,没有任何回复。BBS里也一样,除了一个标题为“咱们这里是不是也要大地震了”的帖子,都是些市民生活贴,而这株独苗的全部内容也就是这个标题而已。
回了几条QQ信息后,又上天涯看了看,平海论坛难得有个近期热帖,标题是:罗列下陈X军的情妇!内容如标题,列了有四五个,部分还配上了照片,描述口吻跟听过床似的,真真假假咱也不清楚。除平阳电视台的一个女主持人外(说是陈建军在平阳期间的老相好),主要在讲雅客的女老板,跟有次看过的帖子内容差不多,什么公共情妇、母女共侍一夫。重要的是,帖子列的这些人里并没有母亲。
本想关掉,犹豫间又往后拖了拖,结果在第三页看到有人提及母亲,说前段时间被查的剧团女老板估计也是。有回帖夸他真能意淫,是个人才;有回帖质疑他知道什么是情妇不,别是个女的就扣情妇帽子;有回帖则表示存在被潜规则的可能,哪有猫不偷腥。这人以同一内容回复了以上三贴:“你肯定没见过女老板真人,我要是当官的嘿嘿~”有人骂他下作,具体是以上三位中的哪一位,我也没细看。这人回骂对方伪君子。于是一场大型网络抬杠大会就此拉开了序幕,两人你来我往对喷了十七八页,最后还要约架,其中一位连小区、楼栋都发了出来。他们的最后一条信息是三天前,刚刚最新回贴则是询问打架谁赢了。
这样的帖子我真不知该作何感想。揉揉太阳穴,不等关掉网站,父亲就在客厅叫开了。他带了些饺子,让我趁热快吃。昨晚上我还心说今天早点起床,去医院给他们送早饭呢,这给忘得一干二净。嘴里憋着饺子,我问父亲今天还走亲戚不。“啥也没整,走啥?”他点根烟,去往卫生间,边走边回头,“过几天再说吧。”其实父亲这边也没啥实在亲戚,就本家还健在的两个老叔伯和奶奶的一个堂姐,奶奶时常嘱咐要多走动走动,关系嘛,是越走动越远了。
打卫生间出来,父亲直奔厨房,说家里的饺子馅剁好后一点没用,该放酸了。他拿出来让我闻了闻,可能真有点酸,但我说不酸,这让他非常满意。我想问中午要不要给他搭把手弄几盘,又觉得太夸张直到饺子吃完都没能说出来。不一会儿父亲就收拾妥当,说要上小礼庄喂猪去。我提出让小舅帮忙跑一趟。“订桌的忒多,他哪忙得过来?”他衔上烟,连打了几次火机,“正好带点菜去医院,中午也省得弄了。”
在童年印象里,过年就是初二去姥姥家,人多,热闹,老人、小孩、鞭炮、压岁钱以及伴随着考试成绩的得意或难堪,各种要素都齐全了。记得那时还在平每的小姑佬也会带着几个孩子过去,人最多时吃晌午饭要足足摆上四桌。今年算上老老少少,拢共六个人,勉强凑了一桌。小舅毕竟干了些年饭店,口味刁,食材也全,鱼虾蟹贝,半桌都是海鲜,只是这丰盛的饭菜越发衬托得人丁凋零。张凤棠就感慨这是一桌老弱病残——“咱家败了,”她亮丽的嗓音甩动起来,“以前咋也得坐两桌,现在你瞅瞅。”
“这不都有事儿来不了嘛,败啥啊败,现在可都是独生子女,过个二三十年让你看看啥叫真的败!”小舅妈给大家发着卫生手套,全程笑吟吟的。
“那也是。”我姨快速笑了一下,给身旁的小表弟扪了两只虾,再抬起头时面向姥爷,“你吃不吃啊爸?”
姥爷摇了摇头,又示意我快吃。我冲厨房嚎了一嗓子,让小舅别忙活了,出来陪我和姥爷喝点,他隐隐应了一声。小舅妈撅撅嘴,抬肘拱了我一下。上午我前脚刚到,父亲后脚就来了,直奔养猪场,回来后就开始打包饭菜。这时张凤棠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问起奶奶,说亲戚们要一起上医院瞧瞧。父亲说大过年的,算了吧。“那我们就节后去,”我姨无缝地接过话茬,“或者过完初五,上家里去医院都行,反正提前商量好。”父亲没吱声,他赶着往医院去,真的急。
姥爷正吃药,喝了三小杯就被小舅妈没收了工具,没办法,他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和小舅喝——在大家的再三催促下,做完红烧鳝段,后者总算捏着半只生红薯上了桌。两杯酒下肚,一通令人啼笑皆非的搞怪后,小舅感概以前家里他最能喝,现在恐怕要数我了。“说得跟多好的荣誉一样!”小舅妈直皱眉。
“那可不,一会儿给你弄个奖状啊林林!”他头发是越剃越短,看着像个光头。
“切。”小舅妈冲我俩抛了个白眼。
不想姥爷竟叛变了,一本正经地表示酒这东西能少喝就少喝,能不沾就不要沾。这话当然没错,但从他老嘴里说出来,就过于夸张了。于是张凤棠就说:“瞅瞅咱爸这觉悟!啊?都学着点儿吧!”
众人大笑,煤炉的烟道都跟着颤了几颤,我也只能笑了笑。小舅又跟我碰了一杯,问我是不是快毕业了,有啥打算。“考研了呀,”小舅妈起身把门帘撩了道缝后又扭过脸来,“林林这成绩还要你操心?”
“我操操心咋了,林林当大官儿了不得提携提携他舅舅?”他嬉皮笑脸。
“瞅你一天那埋汰样儿,林林理你!”小舅妈笑着撇了下嘴。她刚坐下,就又起身去给陆宏峰拿碳酸饮料,被张凤棠拦住了,后者对着儿子就是一顿狂喷。
我想说自己未必考得上,兴许顺嘴还有个借口,比如法大不好考,民商方向竞争也大,但不知为何并没有说出口。这样一来,心里就愈加忐忑,在酒精的灼烧下甚至觉得自己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闷光了杯子里的酒后,我尽量冷静地起身,上了趟厕所。回来再坐下,操起筷子却不知该夹哪个菜。犹豫间小舅又来跟我碰杯一一他不知何时给我满上了-一灼热滚过咽喉的一刹那,耳膜上响起张凤棠嗓音戏剧化的撞击。
“啥人呀都有自个儿的命,要顺着来,别不信邪,你强行咋的咋的,混得再好也是一时,到头来都得还!别笑!你瞅瞅秀琴,对吧,这可真是个官儿,以前多滋润啊,好几套房一-七八套哩!”声音低了下去,旋即又扬了起来,“穿金戴银,外国包,那啥,阿二维,对吧,现在你瞅瞅,不还是进去了?”
小舅妈没回应,起身问我要不要馒头,我点点头,马上又说自己去拿,但她三两步就把箔子递了过来。就是这时,姥爷猛地一拍桌子,谁的茶水碟都震得掉地上摔得粉碎,“吃个饭,哪来那么多话!”他直喘气。

饭后姥爷去睡午觉,小舅骑着电瓶车说要找人谈事,我帮忙收拾好碗筷,正要走,被小舅妈硬拽着上鱼塘遛了一圈儿。过了马路才发现张凤棠在前面百十来米,看见我们她索性停了下来。小舅妈拉拉衣领,问我冷不冷,我摇了摇头。她又清清嗓子,问我咋没把女朋友带回来,吸了吸鼻子后,我告诉她分手了。“分了好,”她愣了下,很快又笑笑,“分了说明不合适,可得找个合适的。”
我姑且“嗯”了一声。她挽住我胳膊,歪着头凑近我的脸瞄了一下,我只能笑了笑。这么一小会儿,张凤棠嗑了一地瓜子皮,她甚至掏一大把出来给我俩分,小舅妈捏了几颗,我没要。一路上她们都在谈论周边已经发生或即将到来的变化,羊肠道、河岸、路灯,包括养猪场西侧的小树林——小舅妈说要真规划到这儿也没办法。就是站在树林前姥爷开发的那块菜地里时,张凤棠突然问我:“这人出来了,应该就没事儿了吧?”
“那肯定,我二姐福气大着呢!”不等我回答,小舅妈就抢先说。
“那就好啊,”张凤棠叹口气,“知道老二出来了,心说去看看呢,咱婶子偏偏又住了院。哎一一青霞可见过了啊,二十八一大早,跑得可真快!”
小舅妈站身后玩着我的帽子,没吭声。我只能不知所谓地应了一声——伴着翻涌的酒精,我说,“啊。”
“眼下剧团可正火着呢,我心说......”我姨笑了笑,两手操兜踩了踩脚下的冻土,却没了音。再抬起头时,她扫了眼半死不活的日头,说:“咱打小就稀罕这个,回城后就又开始唱,在羊毛衫厂那可是文艺积极分子,厂子没了还跟过团——不信问问你舅妈。”
“我哪知道?”小舅妈搭着我的肩膀,笑了笑。
“你咋不知道?!”鹞子在云间翻了好几番,“你哪年认识三儿的,啊?你自个儿说!”
打鱼塘回来,堂屋电视在响,掀开门帘瞧了瞧,是陆宏峰在看电视——《武林外传》。这剧最近挺火的,据说在除夕夜能硬扛春晚,现在有好几家卫视同时在播。可惜我看不太懂,也没觉得好笑,什么佟掌柜、白展堂,吵吵闹闹,屙屙尿尿。但小表弟看得津津有味,不时仰起头傻笑几声,再扶扶眼镜拘谨地垂下去。他已经上了高三,他妈说初四一早就开学,首当其冲是三天模拟考。无论如何,这货好歹学会了见面打招呼,比如邀请我坐下同看,比如在我问邢捕头是不是炊事班儿里的老高时茫然地摇了摇头。我兜上一圈儿,捏了两颗瓜子,正打算戴上手套去医院,隐约有人喊我,好半天才发现是姥爷。
姥爷在楼上烤火,我问他不是睡午觉了么,他没回答,而是瞅了瞅太阳,说他这一冬天都没咋出来。今天有点阳光,但远还没到值得夸奖的地步。不过,我挺喜欢烤火。姥爷问了问我的节后规划,随后就谈起了母亲。“你妈啊......”他拿铁钩轻轻地敲击着木炭,好半晌才瞥我一眼,重又开了口,“记得那年夏天,五月底还是六月初了,你妈回来,风风光光的,教委和二中专门派人敲锣打鼓去火车站接一一老火车站啊,还开了辆进口的那个......”“叫啥来着?”他问我。这还真把我给问住了。“桑塔纳!”姥爷笑笑,“那时车多金贵啊,都是公家车,永平——你姨夫,提前跟厂里借了辆翻斗摩托,结果也没用上。”
“是吧?”我只能这么说。姥爷火烧得好,没一缕烟。我说这火烤个红薯多好,他说楼下有,多着呢。我“嗯”了声,转而把他手里的铁钩捏了过来。撑着下巴,瞎戳了一阵后,我抬起沉甸甸的头看了姥爷一眼。
“老二啊,本来是要留校的......”像是按下了开关,话匣子继续播放,只是这次只有这么半句。这个我倒问过母亲,她说想回老家就服从调剂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吱一声,姥爷又打开了另一个话匣子:“你妈机会多,路子多,偏偏就喜欢由着性子。她是真稀罕教书,八九年还是哪一年了,给提副校长候选,填张表就行,她不愿意,说干不来领导的工作,往教委调也一样,说没啥意思,还有一中来挖人,好几次哩,有次你都快上初中了吧?莺莺回来给我们说你妈要征求大家的意见,你姥姥骂她傻,最后总算下决心要走,人学校哭鼻子洒泪一留,她就又不走了,你妈是磨不开脸啊,太念旧情......”
这么絮絮叨叨了好一阵,天时阴时晴,小风都溜了起来。我不知道姥爷了解多少,但案子相关的事他一句也没问过。思绪纷飞中,姥爷起身,说他下趟楼把烟斗拿上来。我赶紧说我去。没两步,问他搁在哪儿,他让我找找,说应该在里屋的茶几上。一楼主卧现在是姥爷住,小舅和小舅妈搬到了二楼西侧房。
我一溜烟儿地冲进了客厅一一差点在门口摔个狗吃屎一一不想电视关了。几乎与此同时,里屋什么“咚”地一声响,窸窸窣窣的。推开门才发现里面的电视竟然开着,那个大嘴女的应该叫姚晨吧,看电视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姨和她的儿子。“咋不在外面看了?”我仓促地笑了一下。
“啊?”陆宏峰靠着被子没动,疑惑地着着我,像是没听懂。小屄崽子脸似乎有点红,我说不好。
“林林啊,”张凤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咋的了?”
“我姥爷的烟斗……”环视周遭,果然放在茶几上。
“喏!”我姨也恰好看见,伸了一截胳膊过来,“是不是以为大家都出去了,想偷偷啜两口?”
“有可能。”我把那杆黄灿灿的烟斗抓到手里,扭脸笑了笑。就这一瞬间,瞥见我姨的黑色多褶休闲裤门洞大开,从中溢出一抹鲜艳的玫红色。被针扎了一般,我迅速移开了目光,一时脑瓜子都嗡嗡的。奔出门时,一股油腻的甜蜜涌了上来,让人心跳加速,却又几欲作呕。

九十二

郑欢欢一身白,架了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倒是稳重了许多,但在我吐槽她的靴子时,立马原形毕露,威胁要用那个又细又高的跟戳我。我也只能嬉笑着象征性地躲了躲。周遭人流涌动,身旁是两台自动售贩机,可能出了什么故障,频繁叮叮作响,不时有小孩跑过来一阵抠抠摸摸。郑欢欢是来给家里人取片子的,肺部方面的疾病,她说过完初五得上平阳查查。聊完奶奶的病,她问了问我的近况和未来打算。我能有什么打算呢?于是她让我考平海中院,说明年法院系统再招人就要求过司考了。“不就是个司考嘛,”我说,“有那么难么,早晚得过不是?”
“哟,大帅哥好自信啊,我喜欢。”这么说着,她推来一掌。父亲的事人家当然不知道了。
临分别,郑欢欢竖起衣领,戴好围巾,冲我摆了摆手。在她即将随着人流掀开那个肮脏的皮门帘时,我突然又叫住了她。再次站在自动售贩机旁,她有些惊讶,说我竟然还能想到周姐,“难得有良心”。她表示人确实被带走了,有个三四十天了,具体啥情况还真不好说一一“好在闺女有人带,听说跟她姥姥、姥爷还处得来,不然真的是......"她捏着档案袋,跺了跺脚,“咚咚咚”的,旁边的小孩投来惊恐的一瞥。其实有那么一刹那,我甚至想问问陈晨,到底是没张开嘴。
我是在人民医院主楼东门碰到郑欢欢的,还是她先认出了我,跟叫二傻子似的,一连“嘿”了好几声。中午在小礼庄喝了有三两多,经过漫长骑行中寒冷的侵袭,酒精似乎转化为一种莫名的愉悦。刚踏入神经内科二分部,就在走廊上看到了拎着大兜小兜的母亲,我“嘿”一声,问她是不是有病房了。她点点头,待我走近才嗅了嗅,问我没喝多吧,在我作出反应之前,又指指病房说还有几件东西,让我顺着走廊往东来。“612。”她笑了一下。
初一上午就从急诊科转到神经内科。这等了一天多,总算空出了一间单人病房,两次换房还都让我赶上了。昨天上午换房时父亲还没来,母子俩可是一通忙乎,主要是那个便携床,东奔西走好歹是借来了一张。下午母亲躺钢丝床上眯了一会儿,我陪奶奶“哎呀哎”地说了说话。吃罢晚饭,父亲留在医院,我和母亲回了一趟家。进了门,她脱下外套,洗洗手,直奔厨房,不一会儿里面就闹腾起来。
我倚门口问干啥呢,母亲说蒸包子,不然饺子馅该放坏了。我想说怕是已经坏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和父亲一样,她让我过去闻闻,其实真有点酸,但我也确实拿不准,她说焯点萝卜、香菇,再放点调料,应该没问题。说这话时,母亲有些迟疑,目光在我身上滞留了一两秒后又笑笑说:“不行蒸完了过过油,这么好的馅儿总不能倒了吧?”
“那是。”我赶紧说。
她笑了笑,大概和父亲一样满意。
我帮忙剥了几根葱,刮了一块姜,正要去剁,母亲说她来。两人争执了一下,见我不放手,她也就不再坚持,把案板腾了腾,叮嘱我小心点,别伤着手。半个多钟头后,馅儿才搞定。包包子时,我有样学样地试了两个,她说还行,见我操起第三个面皮儿,马上又表示:“够了啊,你休息去吧。”
“有那么差吗咱包的?”我洗完手,边走边回头。
她笑笑,没说话。
包子蒸了有四五笼,俩锅一起上。第二茬装好刚回来,母亲垂头撑着案板,好半晌没动。我瞄了几眼,走过去问咋了。她脸色煞白,一头冷汗,喘口气说没事。声音几不可闻。我吸吸鼻子,赶快扶她到客厅坐下,又去接了杯水。她仰脸靠在沙发背上,左手搭着前额,嘴唇微张,喘息间像鱼缺了氧。或许真的是鱼,那些汗滑过湿漉漉的脸颊,连毛衣里露出的一截脖颈都明晃晃的。我不敢说话,连抽几张纸巾递了过去,她捏到手里也没用。
有个一两分钟,母亲才缓过来,在沙发上坐好,拿纸巾擦了擦脸。我问咋回事,是低血糖还是啥。“可能就是缺觉。”她长吐口气,端起杯子抿了点水。我想说些什么,到底是化作了叹出的一口气。电视里嘻嘻哈哈的,很遗憾,正是《武林外传》。我站一旁,歪着脖子看他们装疯卖傻。好一阵,母亲问这放的是啥,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就是瞎看。她笑了笑,缓缓起身,说她去躺一会儿,让我记着点时间,再有个十五六分钟就关火。“今儿个你就别去了,”我说,“我去。”
“你弄不来。”她还是这么一句。
揭完包子,等了一个钟头不见母亲醒来,我就拾掇一通下了楼。骑上电瓶车方觉得风似刀割。顶多二十来分钟,刚到大通影楼附近,一辆毕加索便缓行至身边,我不由缩紧了身子。母亲问我想干啥呢,我只能笑了笑。她让我回去,说有父亲在,她有时间休息。我坚持让她歇一晚,她大概有些生气,说:“一个病人,仨人全挤到那儿像啥样!”我抠抠仪表盘,扫了眼路灯,没吭声。“钢丝床就那一张,咋的,再给你租一张?”很快,她又笑了笑。
单人病房二十多平,除了厨房、卫生间,还有张陪护床。奶奶已经能喝点稀粥了,不等我们忙完就开始喊饿。母亲从保温饭盒里倒了点瘦肉粥,我立马接了过去——或者说抢了过去,她犹豫了一下,让我慢点。老实说,我是个缺乏耐心的人,面对病恹恹的老年人更是如此,他们的状态总是提醒我人生过于难熬。不一会儿奶奶就吃得眼泪汪汪的,我只能拿纸巾擦了又擦。她老现在好多了,左上下肢好歹能动了。父亲说估计以后就这样了,也没办法,年龄放在这儿,只能保守治疗。
喂完饭近四点,母亲去休息,父亲也是一副要打瞌睡的样子,于是我劝他也去睡会儿。陪奶奶玩了一把牌,她喊累,我就把床降了下来,结果她老就那么盯着天花板,半晌都不眨一下。傍晚就着包子和中午的剩菜喝了碗稀饭,父亲上外面溜达,母亲在卫生间洗衣服,呆逼们又打电话来催,我决定动身。母亲提醒我少喝点,我点点头,小声问她去派出所了没,她说中午得空跑了一趟,值班的不管事,让初五后再过去。“那可行。”我说。
呆逼们难免一番调侃,说喊我出来喝个酒真难,快赶上初中那会儿了。我只能笑了笑。他们问起奶奶的情况,我说还行,有人就感慨人老了都这样,咱们也有这么一天。其实这话稍显乐观了,首先你得能活到老。席间的话题除了车、女人、婚姻和魔兽,基本都是平海陈家那些事。也没啥新鲜内容,无非是在众所周知的基础事实上加一些道听途说的电影情节,最后的结论是这种事竟让咱们赶上了,也算是见证历史了。这话有点大了,陈家何德何能啊,不过大家依旧认为陈建国无法撼动,顶多会做一些交易和让步,背锅的大有人在。他们还提到了陈晨——倒不知道他的名字——说这逼也玩美了,现在不知出去了还是待在陈建国那儿。我仰脸吐了个烟圈儿,兴许是灯光过于明亮,映得人两眼发黑。临别才有人提起母亲,磕磕巴巴地问:“张老师……咋样了?”
到家快十二点,可能胀了风,大吐特吐。父亲来电话时,我嘴都没来得及擦。他说了两句就把手机递给了母亲,后者问到家了吧,我“嗯”,问没喝多吧,我也“嗯”,之后父亲说:“快洗洗睡吧。”我并没有去睡,而是抠着喉咙又吐了两次,直到只剩干呕才晕乎乎地去洗了个澡。出来就滚到了沙发上,迷糊了一阵,再坐起来胃里似好受了一些。倒了杯热水,也没敢喝,而是捧着杯子去了书房。昨晚那部《万能钥匙》看了一半,我决定今晚把它看完。然而没两分钟整个人便昏昏沉沉的,头都抬不起来了,手里的杯子险些给书币了。又捱了一会儿,只能关机,回了房间。不等躺下,小腹便翻涌起来,我只能迅速冲往卫生间。这一折腾就好几趟,感觉唇舌发麻,菊花都生疼。
再躺下,睡意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张床都在跟着转,一阵翻来覆去后,我只能开了灯。闭眼坐了一会儿,又上了趟卫生间,随后把红棉翻出来弹了两下。去背包里找乐谱本时,灰色的邮政包裹掉了出来,我愣了一下,很快又给塞了回去。可是再坐下时,手竟有些不听使唤,磕磕绊绊的,指尖如同抹了油,怎么也揉不住弦。气急败坏地猛扫几下,我扔掉红棉,把包裹拽了出来。毫无奇迹,打开一层层泛着墨香的旧报纸,映入眼帘的是一摞光盘,每张甚至细心地用防护垫包了起来。我捏着它站了半晌,胡乱翻看了一下封面,又用脚撑开邮政塑料袋瞅了瞅。结果是一无所获。最后我熄了灯,捏着光盘去了书房。
开机还是习惯性地上了QQ,当它“嘀嘀嘀”地叫起来,不知为何,我赶紧给关掉了。随便取一张塞进了光驱,编号似乎是“11”,与此同时光盘散落一地,我坐着没动,直到映像文件加载出来,才缓缓蹲下把它们捡了起来。再落座又是怔了半晌,随后我退出“11”,换了张“1”。ISO里封装着一个命名为“D1-2003-03-09-01102”的VOB文件,964M,晃了好半会儿鼠标,终究还是点开了它。画质不高,整个画面浮着一层灰蒙蒙的光,镜头俯冲而下,正前方依次是黑色方形矮几、灰色长沙发、白色大床,淡黄色的墙上浮动着威化饼干似的块状斑纹,正中是一副狭长的水墨画,说不好是松枝还是什么,写意得过于夸张。左侧是个巧克力色的柜子,右侧则是嵌在墙上的一条黑色长几,一直延伸到画面外,长几下是两张灰色单人沙发,沙发往下,浅灰色的地毯正中央立着一个类似画架的玩意儿。应该有风,右下角的白色帘子在忽明忽暗中轻轻闪烁,惨白的阳光斜刺而入,堪堪把画架囊括进来。没有任何生物,足足两分钟耳畔都充斥着一种模糊而又时不时异常尖利的噪音。扫了眼播放器底部,总时长1小时4分38秒。
在我即将失去耐心时,一个光脊梁男性从画面左上角走了出来肩头顶着一个硕大的马赛克。他的到来给眼前的场景带来一种熟悉感,右上角显示着日期 09/03/03,左上角则是跳动着的时间,眼下是10:24:08,右键扫了眼分辨率,704x576,多半是同一款监控。马赛克男穿着一条粉色阿迪运动裤,两手操兜,在画面里尿急一样兜兜转转,近一分钟后才从长沙发上拎了条纯白色运动衫套了上去。接着他又开始兜兜转转,几乎在绕着画架转圈儿,好半晌才从画面左侧消失了。再回来时,这货在长沙发前立定,掏手机出来打了个电话。可惜没人接。于是他捏着手机径直穿过了阳光。
忍无可忍地拖了一段,马赛克男正在把画架往一个浅蓝色包里装;再一段,他出现在黑色长几前,一通忙活后嘴里叼上了一只雪茄,仿佛抽上一口,连尿急行为都会神气不少;两分多钟后,他陷进了单人沙发里,只露出夹着雪茄的左手和一个马赛克脑袋。长几上多了个烟灰缸,于是他就弹了一下烟灰,接着右手捏着手机拨了个号,很快被挂断。他骂了一声又打了过去,再次被挂断。难免让人生气,所以手机就被狠狠地扔到了床上。过了十几秒,他起身走到长沙发前开了电视,随即向左走出了画面。应该是F1大奖赛,舒马赫、莱库宁、阿隆索、库特哈德,解说频率极快,声音却像太监,他说这是在墨尔本阿尔伯特公园。很快,马赛克男急冲冲地跑进来,定格般站了半分钟后,冲画面外扬了扬脸:“谁啊?”普通话,极不耐烦。
隐约响起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对方显然是个女人。说不好为什么,我关掉音响,戴上了耳机。马赛克男很快回来了,两手操兜,叼着雪茄一一当侧面对着镜头时,这只雪茄会使他的头大上一倍——一屁股坐在了长沙发上。比赛正酣,发动机的声音听起来跟打雷似的,太监嗓说维伦纽夫竟然也会进站换胎,真是少见。“啊?我说的有没有道理?你想想。”女人脚步越来越近,却停在了画面外。平海话,音色变了,但语气和节奏很是熟悉。马赛克男把脚翘到了矮几上,险些把花瓶踢倒。“你才多大点儿啊,不到那个......时候嘞,我这年龄你得叫姨知道不?”女人一身栗色风衣,脚上是黑色短高跟皮鞋,马赛克连她的头发都遮住了。
“少他妈废话,脱!”男的猛一扭头,两腿像麻花那样摞了起来。于是“咣当”一声,花瓶不见了。
女人站着没动,喘了口气,那酒红色的中型包在身侧晃啊晃的。
“听见没?”男的喷了口烟。平海话。
女人走近一步,环顾四周,把包放到了床上。然后是风衣。里面是件白色高领毛衣,乳房鼓囊囊的,黑色休闲裤衬得大腿曲线圆润。“哎,听话,你叫啥来着?”她拽拽衣摆,再次环顾周遭,“可不敢胡来。”
“你不是要报警么?”男的趴在沙发背上,一颤一颤的,“在你那儿你不挺牛的?”
“啊?”她有没有这样说我也拿不准。
“报警啊,报警去吧!”男的又扭回了头。
“这不想让你学好嘛。”女人拿住风衣,似想要穿回去。
“学你妈个屄,要脱快点,不脱滚蛋!”马赛克男在矮几上按灭了雪茄。
女人没再言语,两分钟里脱去毛衣、高跟鞋、休闲裤和秋裤。内衣是白色的,不知是冷还是什么,她试图抱紧自己的身体。马赛克男想站起来,脚下一绊,又坐了回去,于是“操”一声,在矮几上踢了一脚。“脱啊!”等再站起来,他两手操兜盯着女人,下巴要翘到天花板上,活灵活现的一个大傻逼。
大概有些不知所措,女人蹲到了地上。男的骂了句,正要走近,女人说什么“连”。听不清。男的也没听清,站着没动。“那个帘儿!”她伸了一截胳膊出来。这次听清了。
“你还怕被人看?”男的显然也听清了,但没理会,继续走了过去,“骚逼!”前半句普通话,后半句土话。似关节生了锈,他的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整个人都莫名紧绷。
“拉上!”女人语气强硬。
男的站她身前,除了晃晃脑袋,再无反应。女人猛地拽住风衣,边裹住身体边快步走来,可惜行至床尾便被男的一把捞到了床上。风衣被丢开的同时,他按住了女人的背,右手滑过脊沟,很快又捏住了屁股肉。女人挣扎着让他放开,他把手伸进内裤摸了一下,接着就去扒那条类似丝棉的裤衩。发动机的轰鸣中,什么呼呼作响,右下角的白色帘子闪动得越发欢快。大半个屁股露出来的同时,女人斜着身子猛甩了一下胳膊,“啪”的一声,极其清脆,应该是打在了马赛克男的马赛克上。他“操”一声,抬胳膊蹭了一下脸。女人连滚带爬下了床,四下张望一通后——应该是在找风衣吧——掩着胸加快脚步走出了画面。
男的垂着头,半跪在床上,没动。随后画面黯淡下来。女人小心步入画面,在边缘微微发亮。男的又跪了一会儿才下了床,边走边嚎了一句什么,异常恼怒,可能被打住了眼。橙色的光便在恼怒中渲染开来。女人抱着胸又蹲到了地上。男的走走停停,站到了床尾,片刻“操”了一声。“过来!”他说。女人站起来,快步背对着他坐到了右侧床沿。太监嗓说目前领先的是蒙托亚,舒马赫排在第六一“安全车驶了出来,看来没啥大问题,比赛重新开始!”他表现得过于喜悦。男的受不了了,于是顷刻太监嗓变成了伴着啪啪声的嗷嗷叫,接着是涓涓细流般的女性呻吟,兴许还有其他的,我说不好,总之半分钟内切换了好几次。“想看哪个啊,骚逼?”男的左膝跪到了床上。
女人佝偻着身子,没反应。男的欲绕过床尾,又兀地停住,扔掉遥控器后爬上了床。他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女人。两个马赛克就融到了一起,像是视频正中被戳了个大窟窿。他应该攥住了乳房,嘴里说还行啊什么的。女人几乎要缩作一团。“就是屄黑,玩儿多了!”男的嗓音扬,“陈建军是咋玩你的,啊?”女人突然挣脱开,抬手就是一巴掌,嗷的一声,男的直挺挺地栽倒在床,跟颗炮弹似的,极富戏剧性。有个十几秒,他暴躁地蹦起来,一把揪住头发,把她拽到了床上,后者只来得及叫了一声。我吸了吸鼻子想喝口水,放眼却不见杯子。“啪”的一声响,白色运动衫鼓动着不知是打在脸上还是脖子上。女人没音。男的直喘气,嘟嘟囔囔,说陈建军什么的。女人又开始挣扎,哼哼唧唧的,陀螺一样转了半圈儿后一脚踹在了男的肚子上,他晃了晃,差点翻下床。“不玩儿就滚!”马赛克男挥舞着胳膊,公鸭嗓都出来了。
女人蜷着身子喘了口气,十几秒后爬起退到了床头,内裤被快速脱下,放到了枕头旁。跟着她夹起腿,似想捞过被子,伸了伸胳膊却又停住了。马赛克男背对着她在自己胯间摸了两下,完了就把下身脱了个精光,模糊的像素间隐约能看到老二的晃动。他跪在床上,像只企鹅那样靠近了女人。在他试图分开女人双腿时遭到了阻挠,后者小声说了句什么,他不耐烦地说知道。腿还是分开了,他探头看了看,或许还伸手摸了摸。“黑屄!”男的粗鲁地笑了一下。女人的脸撇在一旁,没吭声。很快,傻逼捞着大白腿就要插进去被一脚蹬在了肩膀上。正如我猜测的那样他马上“操”了一声。跪坐片刻后,又是一声“操”,这逼蹦下床,走向了黑色长几。右侧单人沙发上搁着个浅灰色背包,他拉开拉链,翻找了好一阵,有个两三分钟才撸上套子,再次面向镜头。在此期间,女人把自己藏到了被子下。
掀开被子,马赛克男跪在女人腿间折腾了一会儿,随后骂了句什么。“脱了吧!”跟着,他伸手摸了把乳房。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文胸同样放在了枕边。男的垂下头,应该吐了点唾沫几秒钟后就伏到了女人身上。随着那个瘦削屁股的摆动,整张床开始颤抖,背景音里的嗷嗷乱叫这时反倒突兀起来,像驴头不对马嘴的配音。女人岔着腿,几乎一动不动,连丁点响声都没有,似乎已与身下的床融为一体。马赛克男起初攥着乳房,半撑着身子,后来索性抱紧女人,把脸埋进了她的脖颈间。栗色风衣躺在床左侧的地毯上,在一旁的响动中越发显得怪异。有个一分多钟,那个白屁股猛地耸了十几下就不动了。十几秒后,女人大概想起身,马赛克男就是不动,脸贴着乳房,背佝偻着,如突然而至的尸僵。电视里卖起了广告,非中非英,莫名奇怪。许久,女人不耐烦地推了推,他终于翻了个身。
女人抽纸巾擦了擦下体就开始穿衣服一一瞥了眼,进度条刚过半一一内裤,文胸,来到床左侧,秋裤。马赛克男妄图把打结的避孕套扔进垃圾桶,失败了。所以他瞅一眼绕过他正在穿秋裤的女人,说:“干啥呢你?”女人没理他,很快穿上了毛衣。“刚刚可不算啊。”在女人的头尚未钻出毛衣领时,他又说。女人坐到床沿,开始穿袜子。马赛克男伸手在她屁股上捏了一下。女人立马挪了个地方。他“操”了一声,休闲裤也穿了上去。“我可还没弄!”男的急了,在床头捶了一拳。
女人似是瞅了他一眼,弯腰提上了高跟鞋。就在她去捡风衣时,男的狐猴一样扑了过去,她身子一歪坐到了地上。“想干啥你!”女人猛地捣过一肘,吼道。男的夸张地叫了一声,揉了揉肩膀。“啊?有完没完!”她胸膛起伏,声音凄厉。
男的起身坐到了床沿,甚至捞过被子把老二挡住了。片刻,他用普通话说:“当然没完。”声音不高不低。女人拎着风衣爬了起
来,擞了擞就要往身上穿。“你走了就是白来!”换回了土话,一连说了好几遍,跟只鸭子一样。“可别后悔!”他拽住女人刚刚穿进袖筒的胳膊。那一刻,似时间停止般,她不动了,好半晌就这么半披着风衣颓唐地坐回了床上。
第二次,马赛克男故技重施,可能羞愤之下,女人竟没注意,直到被进入才意识到对方没戴套。舒缓的背景音乐里,两人争执了好一阵,最后男的被一脚踢得坐到了地上,尽管骂骂咧咧的,他还是戴上了套。在他去戴套的这段时间里,女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始终没动。再进入时,男的试图让女人换个姿势,后者不同意,于是他就在挺动的同时说了一些羞辱的话。问他厉害不厉害,说女人又骚又贱,不然怎么会偷人,说陈建军比他差远了吧,还有一些嘟嘟哝哝的——实在听不清,或者说,我压根无意去听。见女人一直没回应,马赛克男到底是闭上了嘴。一时间只有催人入眠的背景音。有个十几分钟在我起身兜了几圈后,总算完事了。同上次一样,他又压着女人抱了快一分钟,被催促好几次才翻身坐了起来,接着被女人连抽了两耳光。巨响,跟开香槟似的,我觉得不光马赛克男,连他的马赛克都一起被打懵了。女人去卫生间时,傻逼似乎才反应过来,一手抠着避孕套,一手捂着脸,冲画面外吼了一嗓子:“你妈屄的,敢打我?!”
处理好避孕套,又抽纸巾擦了擦疲软的鸡巴后,他重又点上那只雪茄,坐到了长沙发上。好一会儿找遥控器换了个台,太监嗓冒了出来,说比赛还有十六圈,舒马赫顺利回到了领跑位置,但他的赛车两侧各有一块挡板掉了下来——“他能坚持到比赛结束吗?”那得问老天爷。我揉揉眼,感觉发胀的脑袋又袭来一阵眩晕。“装你妈呢骚逼,”几乎与此同时,伴着发动机的轰鸣,马赛克男又嚎了一嗓子,“把你肏吐了还?!”

九十三

淅淅沥沥的,也没几滴尿,而胃还在发胀,似仍未从昨晚的灼烧中回过神来。在洗面池前呆了半晌,我觉得应该迅速洗把脸到医院去可眼皮怎么也撑不开,直到客厅冷不丁地传来了一嗓子:“磨磨蹭蹭干啥呢!”如你所料,多少吓人一跳,脑袋里瞬间一片澄明,跟着尼古丁也适时地涌入鼻腔一一真纳闷刚刚为啥没闻到。探头瞄了一眼,父亲赫然坐在客厅沙发上。“可算起来了,昨晚上没少喝吧?”他没看我,而是垂头揉了揉眼。我想否认,张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等叼上牙刷才不高不低地“嗯”了下,也不知他听到没。
就我喝粥的功夫,父亲上了趟卫生间,再出来开了电视,坐回了沙发上。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戳着好几个烟头。问啥时候回来的,他不答,反而让我赶紧吃。一会儿还要走亲戚!”他眉头紧锁,语气没必要的严厉。我说还以为今年不走了,没能得到回应。电视里闹腾得厉害,把我本就不大的胃口搅和得一塌糊涂。猛灌两口粥后,我收好豆糕,表示真吃不下去了。“哪能不走呀——”他好像这才反应过来,拖长调子唱了这么一句,完了挠挠头又衔上了一根烟,扭脸瞥见我时似吃了一惊,“就喝那点儿粥?!”
是的,“就喝那点儿粥”,不幸的是被他老言中,不到晌午肚子就叫了起来,胃里那些病灶像是老天爷的烟雾弹。出门时快十点半,匆匆忙忙走了三四家亲戚,也幸亏昨晚母亲买好了礼。一路上父亲表现得过于急躁,我不得不一再提醒他慢点开,对此,他置若罔闻。紧赶慢赶,在某家还是撞上了一屋子人一一从时间上来说无从避免一一主人要留我们吃饭,父亲赶忙摆手说医院还有病人。人家当然只是客套,这些年来从未吃过饭,也就老人还在,老人要是没了,关系自然也就断了。
母亲的事倒没人提起,或者说,就我的所见所闻,以个人有限的生活经验判断,至少明面上大家表现得完全不知情。不提当然是好的,用父亲的话说,能不能帮上忙另说,好歹不会给你添堵。除了最后一家,姥姥的某位堂兄,我得叫舅姥爷,在狼吞虎咽地干掉一大碗酸汤子后,老头摸了摸满是斑块的光头,突然就声泪俱下地唱起戏来,一帮人使尽浑身解数愣是劝不住。我受不了那个场面,就先下了楼。有个十几分钟父亲才出来。并肩没走两步,他兀地揪下我的耳机,问我听的是啥,接着又吐槽我眼圈黑。“也没在医院待啊,咋比我们的都重!”他笑着捋了捋油腻的头发,猛抽两口后丢掉烟头用力踩了踩,“少喝点儿,啊?”难得亮堂的阳光下,父亲头上顶着个鸟窝,脸上的褶子看起来假得离谱。
穿好毛衣、秋裤,女人才从卫生间出来,之后伴着发动机的轰鸣,在床边快速穿上了裤子、鞋袜。这个过程中,马赛克男斜靠在沙发上,除了抽烟再无动作,直至一串刺耳的摩托罗拉铃声响起一一先是女人扭头翻了翻自己的包,又继续弯腰穿袜子;再是男的,瞅了女人一眼后刚要起身,大概意识到光着屁股,又装模作样地坐了回去。于是在两人的沉默中,手机断断续续地叫了快一分钟,我受不了,只能摘下了耳机。女人一阵风似地从画面消失时,马赛克男才踩着沙发背,蛤蟆一样蹦到了床上。他倒没去找手机,而是面朝下趴着,暴毙般一动不动了。
我实在渴得厉害,纳闷的是那杯水怎么也找不着,兜了一圈后只能用一次性纸杯将就了。再回来,Realplayer已陷入黑暗,盯着那团黑暗,我小心翼翼地抿完了水。瘫坐半晌,胃里倒也没什么反应,于是起身又续了一杯。兴许放点盐会更好,但也就这么一想。托着昏沉的脑袋扫了几眼网页,到底还是换了张碟。编号“2”,ISO封装文件有个九百多M,和上个视频应该是同一个地方——除非该酒店有布置完全相同的房间——只是大床右侧的浅灰色地毯上多了套桌椅,画面也稍显发白,阳台方向更是白茫茫一片。令人意外的是这次没了马赛克,起初还以为是坐在沙发上玩电脑的傻逼背对着镜头的缘故,几分钟后,当他把笔记本扔到黑色长几上,起身打床前穿过时,那张刺猬头下瘦削的白脸成功地让我的胃痉挛了一下。霎时,画面里只剩下风和涌动的白光。
往后拖了两次,陈晨又陷进单人沙发里抽起了雪茄,听声音应该是在看什么日本动漫,相当中二,隔着屏幕我都尬得抠脚,但他很享受,光腿翘得老高,挑着拖鞋的脚尖不时还要惬意地抖上一抖。突然而至的诺基亚铃声里,白色拖鞋总算掉到了地上,它的主人却反应迟钝,有个二十来秒才摸起手机瞅了一眼,没接。很快诺基亚又叫了起来,这逼依旧慢条斯理,好歹最后是接了。普通话,屄屄屌屌,说前一阵自己跑哪儿玩了之类的,极尽叛逆之能事,话到兴奋处索性从沙发上蹦起来,狐猴一样在镜头前转了好几圈,连烟都抽得神气了不少。单脚踩在床上时,他问对方昨晚看旅游频道了没,短暂停顿后,伴着粗俗的大笑,他探进白色浴袍下挠挠蛋,说某个节目是他点的。可惜没几秒笑声便戛然而止,傻逼身体一绷,往画面外扭扭脸就匆匆挂了电话一一是的,他冷冰冰地说:“有事儿。”
回来时,稍一顿,狐猴径直打床前穿过,坐回了长几旁的沙发上一不用说,叼着雪茄,趾高气昂,那略弓着背踮起脚尖走路的样子如此特征分明,真纳闷之前的视频里为啥没注意到。我心里痒得厉害,强迫自己抿了口水。有个几秒耳畔只剩“嘶嘶”的噪音,随后熟悉的嗓音在噪音里骤然响起,明显带着笑意:“非典你还到处跑,没封校啊?”我不由一愣。陈晨大概也觉得意外,抬头瞥了一眼,还即兴抚了把那头浅棕色的杂毛。“可不敢乱跑,”女人又笑了笑,一双灰白色慢跑鞋出现在画面左侧,紧跟着是半截大红色卫裤,“多危险呐。”这逼没搭茬,夹着雪茄的左手扬得老高,右手似乎放在触控板上,一时电脑屏幕闪烁不停。“今年是要高考吧?”女人终于步入画面,大红色卫衣,高马尾,随着她摘下口罩,那张脸携着朦胧的像素映入眼帘。我感觉脑袋越发昏沉,只能靠到了椅背上。
“这会儿可是关键阶段,正拿劲儿哩!”母亲抬手在额头点了点把包和口罩放到了沙发前的黑色矮几上。右上角的日期是21/04/03,左上角的时间是16:45:25。
“靠!”陈晨似是笑了下,暴躁地把笔记本往墙边推了推,拿起一旁的玻璃杯抿了一口。
“真的,也不光高考,年轻多好啊大把机会这时不学,等老了学?等老成我们这样...”她扶着沙发背往前挪了两步,跟着笑了笑,“啊?老成我们这样,你就后悔了,就知道年轻时的好了!”
狐猴放下杯子,敝脸瞅了她一眼,没吭声。
“你瞅瞅,你这大好年华的、咱俩,啊,我一个老太婆,能当你妈了,对不对,不合适!说不过去!乱了套了!”母亲几个大跨步,已经站在了浅灰色地毯上,两手在白光里舞得飞快,“你还年轻,难免会犯一些错,千万不能一错再错!”
狐猴抖着腿,雪茄换到了右手,神经质地在烟灰缸上弹个不停。“这是违法的知道不,”她声音和缓下来,甚至有些温柔,离单人沙发也越来越近,“是犯罪,啊,你想想.....”
“你他妈的还没完了?!”狐猴猛地扭过身来,拖鞋掉到了地上,连沙发都跟着一拧,“知道自己来干啥不?!”我觉得他脸都涨得通红。
母亲垂下手,没吭声。
“翻来覆去,唠唠叨叨,真不愧是老师!”他冲母亲喷了口烟,接着就陷进了沙发里,兴许还嘀咕了句什么,听不太清。
母亲两手操兜,又往前挪了一步。
“你不是不来吗?”公鸭嗓确实聒噪,光腿重新抖了起来,“老牛逼了!”
好一阵都没人说话,“嘶嘶”声充斥耳畔,风应该不小,右下角的帘子舞动得厉害,桌上的卷纸在几次跃跃欲试后到底是飞起来散落一地。
“愣着干啥呢,”陈晨不耐烦地扭过脸,显然没意识到女人离他这么近,声音都跟着变了形,“脱呗——”
母亲没音,继续向前一步,几乎站到了狐猴身侧,这搞得后者很不自在,腿都抖得不利索了。
“咋?”终于,他抬头瞅了一眼,并伸手在那片大红色上摸了一把。
“嗬,”母亲躲了一下,撩撩碎发,看向阳台,“喷泉都滋到楼上了?”
尽管看不见,我还是往画面右侧瞄了一眼。几乎与此同时,那抹大红色飞速一闪一一凑近屏幕才意识到她把笔记本抱到了怀里。白色狐猴反应也快,在母亲即将转过身时捏住了那台 Thinkpad。争夺持续了十几秒,女人一度占据优势,但男的也牟足了劲,灰色沙发都侧翻在地。最后母亲被推得个趔趄坐在地上,狐猴左手捞着电脑,右手夹着雪茄,喘着气“操”了一声。他似乎还笑了一下,跟着就滚到了床上,再坐起来时说:“你真搞笑!”这么说着,电脑被合上,搁到了身后。“上次mp4里的你不删了吗,有用吗?陈建军还把相机拿走踩得稀巴烂呢,真逗!你们.....你们都是傻逼吗?”这一连串都是普通话,脱节、怪异,却难掩兴奋,是的,狐猴咧着嘴,反复摆弄着刺猬头,肉眼可见的愉悦。
母亲没搭茬,头抵着床垫屈起了腿,朦胧的白光使她的面目都模糊起来。身旁的几张卷纸也一样,白得像反射阳光的镜子。
狐猴盘腿抽了几口烟,随后蹦下床,踩着侧翻的沙发去拿玻璃杯——刚送到嘴边,又“操”一声放了回去——不等挨着长几,玻璃杯再次被捏到手里,这回他把烟灰弹了进去。“老愣着干啥?”冲床尾瞄了几眼后,他嚷了一嗓子。
母亲看着阳台方向,一动不动。
“哎……”狐猴擞了擞浴袍,大岔着腿,他“咋给你说的?”
母亲毫无反应。
“他给你说就一次?”公鸭嗓隐约笑了一下,那张脸过于瘦了,以至于跟我印象里的陈晨又不太一样,“然后你还信了?”这么说着他被呛得咳嗽起来,一度弯下了腰,再抬起头时笑得更厉害了,“嘎嘎嘎”的,甚至即兴怪叫一声,一个大转身后盘腿蹦到了床上。“笑死我了......”癔症还在继续,这逼前仰后合,疯狂地肘击着身后的枕头,好一阵才算从失能中缓过神来,“服了你了,陈建军啥样......”他喘口气,却没继续说下去,而是弹了弹烟灰。很不幸,弹到了床上,于是他伸手扒拉了一下。
这时母亲慢慢爬了起来。她背对着镜头,左手叉腰,右手在额头抹了一把。
“早就说了,只要你听话就不会放出去,也不会寄给那个……啥和平,还有你爸了、你妈了、你儿子,对吧,你可以一百个放心!”普通话,因故作老成而显得滑稽,这些字句更像是从电影里现抄的,狐猴却很陶醉,扬着下巴,摇头晃脑,说完还冲着女人吐了一口烟。
疼痛如蒸笼上的馒头在胃里护散开来,我只能猛灌了两口水。这间隙,大红色在眼角一闪,伴着“啪”的一声响,母亲说:“孬货!”巨响,乃至画面都凝固起来。打破凝固的是第二声响,可惜不如上次清脆。只能看到狐猴的半个身子,他蜷着腿,半晌才“操”一声,骂了句什么。就这一瞬间,母亲兀地扑上去,捞住了电脑——然而很难有什么奇迹——刚爬起来就被拽住了胳膊,她奋力挣脱开,没迈出去两步,又被跃起的狐猴按到了地上。玻璃杯和雪茄像在无厘头港片里那样被丢出去,落在地毯上,前者甚至一路奔袭,滚到了画面外。
两人折腾了好一阵,情急之下母亲似乎在陈晨手腕上咬了一口,但这也没能阻止电脑被夺回去。之后傻逼跪坐在母亲身上,揪着马尾在她脸上扇了两巴掌,嘴里骂骂咧咧,要多脏有多脏,言下之意无非是母亲不该打他。“我爷爷都不敢打我!”这只暴躁的狐猴脸红得像屁股,言语间暴戾却又说不出的滑稽。胃里的灼热让我靠回椅背闭上了眼,适才的画面却挥之不去。片刻什么“咚”的一声响,伴随着睁眼时的天旋地转,母亲挥胳膊蹬腿,挣扎着试图爬起来。狐猴不予理睬:“还敢不敢打我了,你说!”就在我打算关掉视频的一刹那,母亲突然“啊”地吼了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白光涌动得越发剧烈,地上的卷纸都飞舞起来,视线瞬间模糊了。
说不好母亲吼了几声,捏紧的举头和粗粝的背景音使得那一声声呼喊愈加凄厉而暗哑。狐猴在一片朦胧中呆了一会儿,到底是松开马尾,爬了起来。跟着他捏着手腕来回走动了几步,又在床边站了好半晌。母亲侧着脸趴在地毯上,许久都没动,如果没有刚刚的喊叫,你准以为她睡着了。我赶紧仰起脸,抹了抹眼,眩晕似乎也会让人变得脆弱。随后突然响起一串语音播报,应该来自于阳台方向,相当清晰:现在时刻下午五点整,饭前便后要洗手,戴口罩,多通风,宏达大酒店(商业大道南路店)提醒您,疫情防范,人人有责。难说是普通话过于标准还是女声有些娇滴滴的,这条穿插而来的信息在当前的画面里显得无比怪异。正是在语音播报中,陈晨瞟了母亲一眼,一屁股坐回了床上,不幸落在他身侧的卷纸被猛地抓起来,扬得老高。
有个两三分钟母亲才爬起来,站了一会儿,步履蹒跚地从左侧消失了。之前还躺在床上的狐猴瞬间苏醒,在坐起来的同时冲着画面外嚎了一嗓子:“你是傻逼吗?我有备份,你砸了电脑也没用!”话音未落,这逼一骨碌蹦下床,掂起笔记本,窜至桌边就要往蓝色背包里装。塞了一半又止住,四下张望一通后,伴着一声“操”,他向画面左侧的巧克力色柜子走去。当然也没放到柜子里,在镜头前兜了快两圈,最后还是上了阳台。再回来时心情不错,一路手舞足蹈,甚至把沿途的几张卷纸和多半只雪茄捡了起来。随后他从右侧底角拎了瓶水出来仰头就是一多半,这间隙诺基亚又开始叫,于是在诺基亚的经典铃声里,他把玩着瓶装水,继续兜圈。行至矮几旁时,果然-一猥琐地卧到沙发上,拿起那只中型包研究了老半天。
忍不住往后拖了一段,画面已同视频一样陷入昏黄,狐猴坐在侧翻的沙发上埋头抠着手机。刚要再拖,一身白色浴袍的母亲缓缓从左侧步入视野,停在床前。“脱啊。”有个十几秒,狐猴翘起二郎腿不耐烦地撂了一句。怔了片刻,浴袍还是脱掉了,里面是白色内衣,她双臂抱胸,缩紧了身体。“靠”傻逼抬起头,夸张地叫了一声,“又穿上了还!继续脱啊!”母亲没有继续脱,而是轻轻爬上床,躲进了被子里。她坐在画面中央,仰脸直视前方,乃至某一刹那让我产生了一种正与她对视的错觉,胃里的肿胀立即跳跃起来。狐猴也没说啥,扔掉手机,慢条斯理地靠近,大喇喇地撩起了被子。瞄上一眼后,他小声说了句什么,母亲没吭声。“真土!”被子被猛地掀到了一旁,“老大妈款式!”说着,他飞快地笑了一下。
“快点吧。”母亲并起腿,缩作一团,那张脸微侧着,又迅速看往别处。
“你快点啊!”狐猴左手攥住乳房,被打开后顺势在大腿上摸了一把。
愣了两三秒,母亲终究是欠起屁股,脱去了内裤。这个过程中,狐猴神经质地伸伸手,又缩了回去。不等内裤放好,他就拽住腿,把母亲往床边捞了捞,后者一声惊呼,左手攀住大床靠背,半晌都没动。我忍不住眯起了眼,她头抵着墙,看不清表情。狐猴“靠”一声,在身前的小腿乃至脚踝上试探着摸了摸,说什么是不是想讹他之类的。他声音不高,还闷着头,确实听不太清,但你嗅得到言语间那丝故作幽默的尴尬。母亲没反应。于是他又“靠”一声,左手在大白腿上拍了一记,滑至小腹,随后就分开了双腿。垂头瞅了几秒,这逼终于伸手摸了一下,在大白腿夹起来的同时像蜕皮那样脱去了自己的浴袍。果然里面一丝不挂,老二隐约已经撅了起来。
那么别无他法,他只能撸了撸已经撅起的老二,顺便挠了挠蛋在凑到鼻尖闻了闻后,挺着小腹说:“舔舔。”可能是的。母亲毫无表示。他倒也没暴跳如雷,而是“靠”一声爬上了床一一两次才蹬掉拖鞋。跪在母亲脚边时,公鸭嗓扬了扬:“你先打我的,啊,还咬人!”普通话,听着无比别扭,这么说着,他甚至伸出了一截胳膊。母亲没反应。他又是“靠”,跟着就要去掰开那双腿。母亲立马坐起来,说了句什么。“急啥!”他扯了一嗓子,猛地在乳房上捏了一把后才翻身跳下了床。戴套的功夫,他扭脸让母亲脱掉文胸,后者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那只白色文胸被叠好,连同内裤一起放到了枕边,之后她掩着胸,团起了身子。昏黄的光影使眼前的胴体白得越发生动,适才悄然跃出的乳房更是令我不得不抿了一ロ水。
再回到床上,狐猴扶着母亲的脚踝“哎”了一声,没能得到回应,于是他伸手在试图隐藏起来的胸部掏了一把。母亲似乎皱皱眉,说了句什么。“那你倒是快点啊!”这逼声音突然变得冷冰冰的,极不耐烦。为了表现自己的不耐烦,他粗暴地分开身前的白腿、就压了下去。母亲抬胳膊挡了挡,被推倒后双臂还不知所措地扬了好一阵,直至狐猴在白暂的脖颈间磨蹭起来,它们才落回了床上。是的,磨蹭,左手捏住乳房,浅棕色的脑袋在脸颊、脖颈、胸前疯狂地摆动,我觉得甚至能听到他的吸气声。很快,这逼把乳头叼到了嘴里,吮上几口后又掠至脖颈间,如此反复,机械而中二,乳房在阴影里变换着形状,虎口溢出的那抹蓓蕾那么模糊,却又在头脑中过于清晰。
尽管早有预料,我眼皮还是一跳,随着冒出的一头汗,口舌乃至整张脸都在微微发麻。而母亲侧着脸,眼睛大睁,说不好她在看什么,只知道右手紧抓着被子,始终没松开。我甚至想,在那种情况下,从她的视角出发,能看到什么?沙发靠背?电视?抑或只有床单和被子。回过神来才意识到狐猴的屁股不知何时已起伏起来,淡薄如雾的影子不时掠过威化饼干拼成的墙面。“....跟我去吃饭。”公鸭嗓不冷不热说着直起腰来,捞了把身下的大白腿。
母亲的脸撇向另一侧,没吱声。
“我说,跟我去吃饭,一会儿。”他动得不紧不慢,左手在自己背上挠了一下,又飞快地捋了把杂毛。
“嘶嘶”的噪音里只有床上响起的窸窣声。于是他把手伸向了胯间。顷刻,母亲一声轻呼,上身差点弹起来
“咋了?”公鸭嗓笑得很愉快乃至不得不又捋了把杂毛——老实说,那个刺猬头像极了花果山群演的劣质头套。
“我还有事儿,快点吧你。”母亲终于搭了腔,声音不高不低,没说完就抬胳膊挡住了脸。
狐猴的笑戛然而止。被定身般顿了十几秒后,他猛地捞起大白腿俯下身去,视频里的动作剧烈起来。和着节奏,大床不时粗哑地吱一声,许是收音问题,听起来像垂死之人榻上的叹息。隐约有拍击声一一我说不好一反正整个床垫都在震动,母亲被架起来的右腿都跟着一跳一跳的。她一声惊叫后就把脸埋到了枕下,可仍有几声细微的闷哼溜了出来,飘渺得让人一时很难确定声音的方位。狐猴怕是真疯了,上半身跟做平板撑似的,下半身像只即将蹦起来的青蛙,整套动作速度不快,力度极大。这么闷头搞了二三十下,他总算停下来抹了抹汗,喘息间似还说了句什么,囫囵一下就过去了,但母亲毫无反应,我难免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
“真是给你脸了!”大概是喘够了,狐猴在大白腿上拍了一下,“翻身,爬...”磕巴了一下,“爬起来屁股撅好!”
母亲跟没听见一样。这逼开始辱骂,用词一如既往的肮脏,哪怕搁现在,面对任何一个女人,这种话我也说不出口。那一刻,久违的烟瘾突然就蹿了出来。骂骂咧咧的,狐猴强行把母亲翻过来,摆好期间在腰臀和屁股上扇了好几巴掌,她始终没出声。进去之前他捧着圆臀瞅了好一会儿,嘴里当然没啥好话;进去之后,他又要求母亲把头发放下来。可惜未能如愿,所以他一把揪住马尾,在那个隐约颤动着的屁股上连扇了四五下,说骚屄什么的。
“跟陈建军不挺来劲儿的吗,装啥啊装!”沉默了一阵,他捏住屁股肉,又说。
母亲埋着头,没音。
“他又日你吗?啊?又偷偷玩了吧?”猛挺了几下。
母亲隐约哼了一声。
“说说呗!”狐猴一巴掌扇在屁股上。“啊?”又是一下。“说说呗!”这次更响了。他索性退出老二,扬起手,于是耳畔响起一连串的“噼噼啪啪”。母亲的回头抗议只是让这串噪音愈加响亮了。“下雨了?”停下来时,他问。
母亲没音。
“你听听。”他用普通话说。“靠!”
母亲还是没音。
“不跟你说话呢!”这逼又是一巴掌,“装你妈呢!”这么说着他似乎俯身捏住了乳房。“就会跟我装,是吧,妈个屄的,严和平知道他老婆这么骚吗?”
是的,他是这么说的。我胃里一抽,打了个嗝。就是这时,母亲兀地转过身来,扑上去连扇带抓,乳房在类似哭泣的呜呜声中来回甩动,威化饼干都跟着颤栗起来。陈晨边挡边躲,险些从床上栽下去,费了好大劲才把母亲按到了身下。两人都直喘气。好一会儿,狐猴看看自己的胳膊和肩头一一他试图看看自己的脖子和脸,没能成功,“操”了一声。很快,母亲被强行翻转过来,在狐猴一连串的“操”中,姿势又回到了最初。这次的拍击声是毋庸置疑的,浴袍掉在地上,母亲戳出床沿的的双脚抖个不停,在傻逼便秘似的呻吟中,那一声声惊愕的呜咽再也无法遏制。胃,连同食道,一阵翻涌,我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去了卫生间。
呕了半天,只是吐出了几口黄水。坐在马桶上也差不离。这给我一种错觉,即适才喝下去的水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原路返回,另一部分则从屁眼里拉了出来。再回来,狐猴已经陷在沙发里抽起了雪茄,脖子和脸颊上的几道血痕隐隐可见,时不时他要伸手摸一摸,再“操”一声。昏黄中掺入了一抹灰白,使得视频莫名开阔了一些,庞杂的背景音里响彻着一种揉纸团的声音。我刚坐下,一抹大红色就一瘸一拐地从左侧步入了画面。“急啥啊,还有一次。”狐猴抖着腿喷了口烟。母亲没理他,行至矮几旁,戴上口罩,拎起包就走。“别瞪我啊,”刺猬头用普通话说,“你找陈建军去啊!”这么说着,他又急忙撇着身子冲画面外吼了一嗓子:“哎,雨真下大了!”
等我把光盘收拾好,已是凌晨三点多。那个银色的ipod mini就是在背包的第二层口袋里发现的,一同出现的还有十几张大学城饭店的优惠券,有些饭店的名字都没了印象,难说它们在那里呆了多久。大过年的,饭都不好买,少数开门的铺子也只接受提前订桌,我和父亲转了一圈,最后到超市买了点肉和菜,都要算完帐了,他又跑回去拿了两袋速冻饺子。
到医院时快两点,俩人已经吃过了,蒸了点米饭,炒了个青菜鸡蛋。母亲问咋这么久,父亲说几冢家亲戚哪那么好跑,她就不再说话。父亲问我吃啥,我说随便,他说那他进去炒俩菜。母亲说她来,父亲没同意也没拒绝,好一阵才从逼仄的厨房走了出来。
饭后父亲去小礼庄喂猪,我让母亲去睡觉。略一推辞,她还是躺到了陪护床上。本想陪奶奶说说话,她老一直没醒,我只能坐在那张单薄的凳子上抠了会儿手机。期间走廊上似因琐事起了纠纷,一度大打出手,热闹得很,只可惜这热闹也是疏离的。等周遭安静下来,我踱到窗前,盯着楼下的停车场看了许久。阳光真的不错,有人在隔着冬青丛打羽毛球,每次球栽进肮脏的积雪里,他们就一阵大笑,口鼻间的热气都一清二楚。母亲便在又一场大笑中醒来,先是问了问奶奶,后又坐着发了会儿怔。呆逼来电话,催我赶紧的,说球要开打了。刚要厚着脸皮拒绝,母亲让我有事忙去,“医院用不着这么多人。”她嗓音犹带着睡梦中的沙哑。
毕竟是提前约好的事,我上完厕所,跟母亲说了一声,就出了门。到住院部B区大厅时才想起ipod落在病房窗台上了,稍一犹豫,还是返了回去。推开门却没见母亲,奶奶依旧在睡,隐隐能听到呼噜声。
刚要叫声“妈”,卫生间里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跟着是一阵上升的嗬气声,疙疙瘩瘩,像是通过嗓子眼的空气如念珠那样被串了起来,串到顶时,尖细的呜咽总算艰难地淌了下来。我站着没动。透过窗户的阳光朦胧,但确实很亮。

九十四
柔音双簧管加入时,陈建军停了下来,先是摘下眼镜瞅了瞅,完了挠着脊梁说了句什么。女人似乎没反应。于是他重又戴上眼镜俯下身去,起初试图捞住大腿,后来索性撑着沙发、双腿并拢,蛆一样蠕动起来。女人的脚在沙发边缘挣扎几下后,到底是滑落在地。地毯呈浅棕色,右下角被蹬得皱了起来,怎么看都像一块发霉的草皮。草皮外是以放射状铺延开来的褐色木地板,其上的条状斑纹隐隐勾勒出多半个几米见方的圆。圆心即是白色的欧式沙发,微颤的镜头里,蛆每拱一下,不知打哪儿垂坠下来的一天截水晶灯也会跟着一抖,如动态水印般突兀。沙发后的白色书橱和壁炉偶尔也会在抖动中跃入视野,包括壁炉上方的一幅画——蓝天白云沙滩椰影,这种恬淡气息在逐渐密集的小军鼓声中多少有些格格不入。蛆却拱得越发欢快,并随机抛撒着一种便秘似的闷哼,突然,他停下来,在女人脸上蹭了一下后,用平阳土话发疯般地吼道:“嗯?!爽不爽?!嗯?!”过于响亮,你甚至能听到回声。
即便收费,篮球城的内场也是人满为患,跟人拼凑轮流打了几局,结果不多久便以第二天有活动为由被强行清场。一群人乱糟糟的,场面一度失控,颇费了番功夫押金才算是要了回来。呆逼们一路骂骂咧咧,不想昨天的面馆没开门,美食城倒有几家饭店在营业,可惜空闲位置不好找。饥肠辘辘地等了一阵,最后去了某个呆逼家里。倒不是非喝不可,甚至实话实说,我是一滴酒都不想沾,可这哥们当兵几年没见,推脱也不合适。有个二两多,胃里开始犯怵,我只能认怂,他们也差不离,嘴上咋咋呼呼,麻将桌已经搬了出来。毕竟人父母在家,搓了几圈大家也就散了,像王伟超家那样能供你可劲蹦跶还提供早餐的地方可遇不可求。到家快十二点,开着电视简单洗漱了一下,适才还跟的哥喷得有来有去,这会儿心里又莫名低沉下来。瘫坐沙发上懵了半晌,到底是拎上光盘去了书房。
耳畔传来那个渐强、反复的旋律时,我多少有些惊讶,乃至酒精和暖气带来的朦胧困意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光盘里封装着一个命名为“0000”的文件夹,里面有两个压缩文件,大的有个500M,解压缩后就是这个“mini-DV-dcr-ip220-20021013015”的AVI文件。分辨率跟之前的监控差不多,给人的感觉却要清晰不少,视角自上而下,摇摇晃晃的,不时有类似楼梯护栏的白色柱状物在眼前闪过。镜头忽远忽近,折腾几次后才算固定下来,此过程中,左侧的玻璃幕墙、十点钟方向出现又消失的深红色幔帘、包括白色沙发和上面的两个人都在管弦乐的摇曳中弥漫出一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我觉得应该确认一下,却只是瞄了眼文件名又靠回了椅背上。男的姿态怪异地半蹲在沙发前,两手抱住大白腿,挺得不紧不慢,你会禁不住怀疑他屁股下是否垫着个凳子。女人披头散发,看不清脸,上身是一件黛蓝或紫色的文胸,不停抖动着的脚上似乎还穿着肉色丝袜。旁边的短沙发上散着些许衣物,弧形的黑色矮几上搁着两瓶水,一瓶立着,一瓶隐约倒在水洼里。耳畔的呼吸时隐时现,楼下的长笛声中则掺着一种有节奏的摩擦声,像走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踩得人心尖发痒。好在没多久,陈建军换了个姿势,随后如你所见,这条蛆害了失心疯。
陈建军的叫声让画面剧烈抖动起来,短促的噪音里,拍摄者“操”了一声。或许还哼了一下,说不准,因为稍一顿蛆就又开始了它的扭动,嘴里乱喊一气,说声震屋宇都不为过。女人总算表达了抗议,摆正脸说了句什么。“怕啥?”陈建军小声撂了一句,猛拱了几下,吭吭哧哧的。女人也跟着哼出声来,“你说,”片刻,他停下,嗓音也随之一扬,“谁听得见?啊?”这么说着,那颗脑袋跟个探照灯一样转了一圈。画面毫无波澜,女人没言语,似乎抬胳膊蹭了下脸。“整天怕啥,啊?”他笑了笑,又快速蠕动起来,“我肏你屄!我肏你屄……”这次是普通话,皮软的白在一连串回声里甩动得极不协调,甚至显得有些可笑,连拍摄者都不知所谓地哼了好几声。没一会儿,伴着一声长叹,陈建军瘫软下来,头抵在女人胸口边喘边笑,耷拉着的右手还不忘随着乐曲打起了拍子。“老了,”好一阵,他抬起头,凑近女人的脸,顺手掏了一只乳房出来,“……腰疼。”后者没反应。于是他捏捏乳房,撑着沙发爬了起来,那张脸红彤彤的,背上尺把长的疤一闪而过。接着,在明亮、澎湃的第一主题中,陈建军单手叉腰,打着拍子扭了几下。“喝点儿?”他说。
“快点儿吧你!”女人并拢双腿,把右乳收进文胸,随后捋了把头发。那张熟悉的脸终于露了出来,不知是不是滤镜的原因,比实际上都要白皙几分。陈建军笑着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与此同时他弯下腰,“嘿”地把母亲抱起来,竖着放到了沙发上。这个过程中,她抬胳膊“哎”了一声,但也没再说啥。陈建军顺势拱了几下,再起身时捞过茶几上的瓶装水抿了几口——边喝边摆弄他那个没戴套的鸡巴玩意儿——完了把水递了过去。母亲没接,她蜷身躺着,只露出俩腿和左胳膊。
“这不急了点儿嘛,身上真没有!”兀自抻了会儿胳膊,他笑着撸了把老二,把水搁回了茶几上。再转过身时,这货低头瞅了眼,跟着那只穿着灰色短丝袜的右脚就滑稽地抬了起来。“哎!看!看!”他指着脚,斗鸡一样努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兴许是袜子破了个洞,我不知道。母亲似乎没什么示,半晌才蹬蹬腿,“哎呀”一声,长叹了口气。这时陈建军已经一个趔趄坐到了茶几上,装模作样地呻吟连连。等不叫了,他环视周遭,一挥胳膊:“咋样?”
“……可还有事儿,啊。”母亲声音冷淡。
“老三捣鼓的——硬要……借给我用,这不考虑到乐乐调养嘛……”陈建军不为所动,几句话抑扬顿挫,完了起身撸了把老二,“正好顺路嘛,让你帮忙瞧瞧!”
“还有事儿,听不懂?”母亲一下坐了起来。
“好,好!”陈建军快速扑上去,又兀地停下,捏住了那对乳房。母亲躲了躲。他小声嘀咕一句,又扯着嗓子笑了笑。这时拍摄者“操”了一声,跟着是一连串的“操”,像这个词烫嘴。镜头剧烈摇晃,在各种色彩中折腾一通后,伴着刺耳的噪音,眼前闪过白色的楼梯护栏和
波纹状石质地板,最后是一双男性的光脚,跟他妈两把镰刀似的。随着一声“妈个屄”,画面开始快速移动,没几秒又突然止步,一番天旋地转中还是“操”。但我实在顶不住了,胃里一阵翻滚,霎时大汗淋漓。缓了四五秒,再睁开眼,镜头奇怪地回到了老地方——虽然还在晃,男的呼吸清晰入耳。管弦乐也在反复中越发激昂,这似乎让陈建军兴奋不少,他伏在母亲身上,白屁股抽搐般往下砸,每次都“卟”地一声响。“在外面才刺激!”这货咬牙切齿,真跟正在拉屎一样。母亲的回应是一声惊讶的“啊”,只能看到她顶在男人腰间的左手和从沙发沿耷拉下来的左腿。
“谁让——你给我——使性子呢——啊?!”这句话,或者说这些词被搅混后,重复了好几遍,和尚念经一般。伴着卟卟响,那种“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也适时冒了出来。
“去天津——”话到这里,陈建军像是岔了气,这一岔气也就破了功。于是他停下来,自顾自地笑了好半晌。“去天津这都多久了?你这老是不理不睬的。”他声音轻柔,双手似是攀上了母亲胸部。后
者没音。隐约中颗猪脑袋探到母亲耳边嘀咕了几,几乎与此同时,右乳房暴露在视野里。后者还是没音。于是陈建军长长地“哎”了一声,接着把嘴凑到了乳晕上。“多人间儿不是你让开的嘛!”很快,他又抬起头,“咋还委屈上了?
“瞎扯,我啥时候让开了?!”母亲应马说,“我啥时候让开了?!”她语气有点急,乳房明晃晃的。
陈建军又是一声长长的“哎”,右手一路向上应该是摸住了母亲的脸——我说不好,跟着他清清嗓子,笑声一拧:“……老牛嘛,她一说,你不就应了嘛!”
“咋,公费报销说错了?”陈建军的手被打开,“说铺张浪费委屈老爷们了?
“得理不饶人是吧?”稍一愣,蛆笑了笑,又猛地起伏起来,“我让你犟!让你犟!”
“干啥……”母亲蹬了两下腿、失声哼了出来。疯狂的旋律中,她左手死掐着男人的腰。
“谁知道老牛喝点酒这么疯,”有个小半分钟吧,陈建军放缓速度,气喘吁吁,“啊?真开了个……三人间儿!还……还他妈没有卫生间!”这么说着,他抬手擦了把汗:“我给你说,老牛这个人啊……”
很可惜,老天爷没允许他说下去,画面至此陷入黑暗。E大调还在脑子里回旋,小军鼓一声声的,如同敲击在心坎上,我也想知道老牛这个人怎么了。视频时长十一分钟多,一种若有若无的眩晕将我按在椅子上,一懵就是好半晌。起身在窗前透了会儿气,再回来才打开了另一个压缩文件。恰如所预料的那样,正是之前在牛秀琴的硬盘里发现的那套图,随便点开几张,除范围和角度略有不同外,与刚刚视频里的场景几乎没有区别,文件名也对的上,"DSC_20021013_……...”一时心里的麻痒愈演愈烈,胃里的食物似乎都在跟着发酵。漫无目的地捏了半天滚轮,正打算关掉,目录结尾几个“P”开头的文件猛然跃入眼帘,略一犹豫,我还是点开了一个。随着照片在眼前缓缓铺陈开,心里禁不住一哆嗦,连适才的麻痒都遁得了无踪影。先是一张熟悉的脸,再是颀长的脖颈,最后是衣领敞开的胸膛,整个过程至少耗去了十几秒。母亲双目紧闭,嘴唇微张,脸颊上沾着几缕发丝,乳房白花花地绽开着,其上的青筋乃至左乳头上的凹陷都清晰可见。愣了片刻,我急躁地关掉照片,把所有“P”开头的文件一股脑解压了出来。
这组照片拢共五张,大概两百万像素,刚刚打开的是第二张——“P0000214.jpg”,母亲明显是睡着了,闪光灯在勾勒出周边黑暗的同时把她的身体从平面里抠了出来,脖颈和右乳下沿的阴影使得肌肤越发白皙而鲜活,你甚至能看到左乳上沿的小痣和上唇花掉的口红印。母亲身上应该是一件灰白相间的碎花连衣裙,记得是在老百货商场买的,她挺喜欢,经常搭着奶白色坡跟凉鞋,一穿就是几个夏天。这点在第一张照片里看得很清楚,特别是被解开扣子并扒拉到肩部的白色衬领,以及撩到腰间的荷叶边裙摆,再往下,小腹阴影重重,丰腴雪白的大腿岔开着消失在黑暗中。第三张是小腹特写,肚脐在眼前放大,蓬乱的毛发闪着奇怪的光,那抹肥嘟嘟的肉张开着躲藏在阴影里,庞大得不太真实,虽然只一眼就关掉了照片,夹着烟的手还是忍不住有些发抖。后面两张都是全身照,角度略有不同,第四张能从裙摆左侧的床单上看到半只白色文胸,而母亲确实全程闭眼,脸上似乎还带点红晕,我说不好;第五张有点拍花了,但范围更广,除了耷拉在床沿的右脚,左肩头的灰暗中隐约浮动着一抹不明所以的红色光斑,我瞅了半晌也没瞧出个所以然,却明明白白地冒了一头汗。
正是在这种难以名状的焦躁中,书房门突然被叩响。起初我以为自己幻听了,但很快又是一串“笃笃笃”:“咋还不睡呢?”不是父亲又是谁呢?登时我一个激灵,险些从椅子上蹦起来。手忙脚乱地关掉映像文件和各个文件夹的同时,门已被推开——“还玩儿呢?!”他叼着烟,从门缝里挤了个脑袋进来。
“马上,”我佯装一顿操作,快速关了机,“这就睡。”刚要起身,才意识到桌面尚躺着一大摞光盘,一时竞有些不知所措。
“这么能熬咋不在医院待着?”他歪头瞥了一眼,隐约笑了一下,又迅速转变为咳嗽。我问咋这会儿回来了,回答我的只有客厅的咳嗽声。关上书房门,父亲正好打卫生间出来,我让他少抽根烟吧,他应景地抽上一口,揉揉眼说:“你说咋这会儿回来了?明儿个不走亲戚
么,咱早点儿出发!”
初四走得确实比初三要早,父子俩抹抹脸,捏了几个饺子就出发了,上门时有亲戚都还没起床。从我也分不清算哪头亲戚的某个老姨夫家出来,就近到小礼庄喂了猪,之后去了趟城西丽水佳苑。张凤棠给留着门,刚靠近,她就笑着迎了上来,把刚刚在电话里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什么“不用来了,令年家里事儿多”之类的,至于是真客气还是假客气只有老天爷知道。父亲始终黑着脸——在谁家都一样——说再怎么的,该尽的礼数要尽到。这话没毛病,虽然按礼数我也没到走姨表亲的时候。眼看快晌午,我姨要留我们吃饭,本以为父亲会拒绝,不想他弹弹裤子上的烟灰说:“行啊!”我一时也拿不准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张凤棠大概也没料到,愣了一两秒才笑笑说:“那敢情好,我还心说一个人不知道咋吃饭呢!”
父亲马上又摆摆手说:“不用不用,医院有人等着呢。”
谁知张凤棠嗓子一抖:“不吃完这顿饭,今儿个谁都不能走!”说这话时,她手一挥,叉起了腰,神态举止像极了评剧中的某个人物。我同样拿不准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最后还是留了下来,父子俩也搭了把手,四凉三热又做了个番茄牛肉汤。就我在厨房剥蒜时,张凤棠提起陆敏,说小夫妻坐了快一天火车,晚上七八点就能到平海。父亲问啥时候上门,我姨肯定客气了一下,他笑笑说新人上门这事可马虎不得,又说要不他去接人,我姨
说已经跟亚光说好了。其实我很想打听下牛秀琴,但实在是无从开口,这么磨蹭一会儿,只能说服自己张凤棠的消息跟放屁一样,不可信。父亲准备露一手,我呢,能干的活都干完了,就在主人的再三催促下去了客厅。基本每个台都在重播春晚,没瞅几眼我便如坐针毡,中央五套倒是体育新闻,纳闷的是信号不行,主持人被扯得跟拉面一样。于是我关掉电视,跑阳台抽了根烟。
再回来,大火爆炒的响动消失了,一条尖细的嗓音从抽油烟机的轰鸣里溜了出来:“……她的事儿可不好说,我给你说……宏峰说阳历年前十几天就没去过学校了……老同学啊,不过……现在不一班了,成绩可不如咱宏峰……”没有父亲的动静。我试图再靠近一点,又觉
得太过猥琐。“……听我的,啊,”我姨嗓子一扬,瞬间又低了下去,“……别瞎想,我妹妹可不是那种人……可别说当姐姐的不饶你………”这时什么“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张凤棠“哎哟”一下就笑了起来,我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返回阳台。沐浴在冰凉的阳光下时,才发现自
己冒了一头汗。
谁曾想刚到医院,父母就拌起了嘴。在此之前,母亲正坐在床边喂奶奶喝粥,随着言语的升级,碗就被搁到了一旁。她觉得我们中午不吃饭应该提前说。父亲则觉得走亲戚人家留吃饭,不吃说不过去。随后他们都想到了电话,一个说你没手机,想通知你也通知不了,一
个说这边没手机,要能给你打个电话问问谁愿意干等着啊。嗓门不大,但剧烈,两人面红耳赤,直喘气。我劝了几句,没用,直到奶奶“哎呀哎”地试图爬起来,他们才把跃跃欲试的口水咽了回去。沉默中,楼下“咯咯”的笑声听起来跟公鸡打鸣似的。母亲垂头站了一会儿,又端起碗,坐到了床边。父亲进了厨房,也不知在干啥。我想从母亲手里接过碗,她没理我,奶奶梗着脖子瞪着眼,口水都流了下来。我当然知道不是发脾气的时候,但终究还是输给了本能,丢下一句“一天天的,吵啥吵”,就冲出了房间。或许确实需要透透气了。
昨晚躺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满眼都是闪光灯下的画面,还有那个不停摇晃的镜头背后年轻的呼吸,这一切让我莫名愤懑,又禁不住浑身发痒。怕父亲撞见,光盘就没带出来,收拾好后径直藏到了书架底层的盒子里,还不放心地在上面盖了几本书。经确认,当晚胡乱塞进去的光盘编号是“17”,我不知道这些编号的逻辑,也无暇去想,毕竞一个牛秀琴就足够让人头疼了。思绪纷飞中,我甚至想给她打个电话,在枕边摸索一通后才意识到手机落在了书房。末了,大概是在父亲的咳嗽和母亲的哭声带来的巨大挫败感中,睡眠之神迷迷糊糊地降临了。

在停车场旁的小花园里抽了两根烟,返回病房时父亲已不知所踪,地上的瘦肉粥和陶瓷碎片很是刺眼。奶奶拽住母亲的胳膊,一个劲地“哎呀哎”的,毛衣领都被拉得脱了肩。见我推门进来,母亲就背过身去,这时我还没意识到什么,等被奶奶拽住手才猛然瞥见她通红的眼眶,一时轰隆隆的,心都在下坠。奶奶也是眼泪汪汪,鼻涕口水一把汇,想让她老松手,没用,完全是一把枯瘦的钳子。小声叫了声“妈”,她抬胳膊蹭了下脸,总算“嗯”了一声,脖子却梗得更直了。我试图说点什么,却压根无从开口。好说歹说,奶奶到底是开了恩,等我把地上的残羹碎片快收拾完时,母亲打卫生间出来,伸手说她来。我笑笑说这点活我能干,她也没说啥。
奶奶没啥食欲,喝了点水后,我们一起把她翻了个身。我问是不是该输液了,母亲说改一天两次了,于是我让她赶紧去睡会儿,她交代了一通就去休息了。眼眶还是有点红,黑眼圈也重,加上没化妆和被水打湿的碎发,整个人憔悴了许多。奶奶还是小声“哎呀哎”的,我只能频频点头,如此这般,她老才勉强同意陪我玩两局牌。父亲回来时近六点,携着冷风、一大兜水饺和两热一凉,他说小舅走亲戚已经回来了。吃饭时一家子没几句话,母亲先紧着奶奶吃,我说让我来,自然也是白搭,好在洗碗刷锅这类杂事被我揽到了手。父亲显然想缓和气氛,母亲倒也没给他脸色,但说不上为什么,空气是如此浑浊而凝固。晚上我提出代班,让他俩中的一个回去休息一一当然,首当其冲是母亲——结果谁都不愿回去,费尽口舌也没用。
看完《万能钥匙》快十一点,如厕归来,上客厅接了杯热水,是的,我的宝蓝色水杯真的就凭空消失了。登上QQ瞄了一眼,大波在沉睡许久的乐队群里发了几条视频链接,问他回老家没,半天没动静。那个灰掉的头像再没亮起来,说实话,不止一次,甚至一一刚刚,我都在幻想没准会收到她的留言,多么不可救药啊。院系群已有人开始讨论考研查分了,随手翻了翻,也没敢细看,正要关掉,一条转发新闻在各色图片和表情中针一般扎了我一下。这是新浪的一条专题新闻,罗列了几个新近落马的官员后,说X省的土地财政腐败盘根错节,并不限于平阳、平海两地,且有数家企牵涉其中。点开看了看,除了建宇、雅客和一家浙江房企,成立于南方的某著名全国性房地产公司也赫然在列,所幸并未见到那个福建房企。
这让我心安几许,甚至即兴到几个摇滚群里喷了一阵。挥洒口水的快感中,突发奇想,又顺势查了查该房企。一番跳转后,经信息拼凑,发现这个艺校股东是二级资质,注册资本3500万,所有业务均局限于福建省内,去年还得了一个地产影响力百强奖,至少是个正经企业。至于本地的教培机构,业务主要是中小学课外辅导,这种活计也不知啥时候兴起的,我们上学那会儿顶多有个高考预热、冲刺班。当年母亲课外兼职时,该机构还只是一个蜗居在新华书店门面后院的临时小辅导班,如今市区不少商铺都能看到它的招牌。老板应该是本地人,名下还有个文具厂,算是二中校运会的长期赞助商,那些年笔记本、文具盒之类我没少赢。这笔母亲拉来的投资不会有任何问题。
把我从纷乱思绪中揪出来的是一通骤然响起的电话,聊完已是正月初五,远远的,各色鞭炮如约非法响起。在窗前呆立半晌,我还是打开了书架底层的盒子。把光盘一字排开,盘点了一下,从编号“1”到编号“17”,共十四张。每当看到这个清秀又老成的字迹,心里就禁不住一阵麻痒,甚至当即就想拔通那个广东号。这当然是一种无能又大概率无用的冲动。再接杯水回来,我点根烟,随后把“4”从保护套里抽了出来,犹豫片刻,到底是塞进了光驱里。
贴主:寄印传奇于2026_05_10 19:56:45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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