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本文是小群内本地部署AI炼丹达人的游戏之作。
2、后面基本上就是看录像,剧情线推进不大。因为有加入精读读者,参与AI一次提示词的编写和AI二次精炼后的人工修改,勉强推进了一点点剧情,但因出现不同意见,很难推进大剧情,也跳过了几段视频。而再往后写如果不推进剧情,就很难继续。后面分歧渐大,所以该群解散。没想到曾经的游戏之作如今流出。
3、果然,从被人泄文发出还未来得及申明是AI文的91,92开始,就被许多资深大佬识破是伪文,汗颜,看来模仿得还是比较拙劣。也对开始几位将信将疑的读者说声抱歉,这的确是AI文。
4、90后所有剧情都是自己琢磨,做不得数,勿喷剧情逻辑。再次申明:本书是AI炼丹游戏之作,自娱自乐,不用于误导大家,更不用于牟利。
5、有建议的可以发到书屋回复,其他地方因上班太忙没空看,也不便回复,见谅。前面发AI一次炼丹的帖子有网友说文风过于繁琐,问能否直接上二次丹文。听取读者建议,现在再发AI一次炼丹的没意义,反正已经告诉大家是怎么回事,就直接发AI二次提炼精丹了。一百零一
早饭碳水加碳水,速冻水饺是大肉酸菜馅的,虽然吃不出肉味,刚馏的包子是羊肉萝卜馅的,肉多不假,但明显发酸。好在有紫菜、虾米,父亲还悉心地切了些蒜苗、香菜段,我问这些调料啥时候买的——过年家里没来得及置办,节前剩几根蒜苗搁阳台上都放蔫了,前几天母亲收拾屋子应该给扔掉了——“从你小舅那儿拿的呗。”他笑笑,露出一口黄牙。就我吃饭的功夫,父亲一直坐在餐桌那头抽烟,指节伴着不太顺畅的呼吸频繁叩击着桌面,电视里是央视国际频道,不过离这么远,他的注意力在不在上面就难说了。有一说一,此局面给我一种正在被审讯的错觉,特别是那个叩击的节奏,简直让人如坐针毡。在我实在忍无可忍,准备抬头问问他外面雪停了没时,父亲站了起来。他捻着烟屁股,说他得走了,完了嘱咐我别老往医院跑,“路不好,”他皱着眉,“来回瞎折腾!”
“就走那一小段儿,后面坐公交,能费啥事儿?”我说,“晚上早点儿回来就行,怕啥?”
他没搭茬,到了玄关突然又“哎”了一声,瓮声瓮气的:“要不跟我去小礼庄?晌午再去医院!”
“别管我了。”我肯定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拒绝了。其实很担心他问我去医院有啥用,因为很可能真的没用。或许到了一定年龄段,绝大多数人身上都会出现一种幼稚的成熟,误以为自己可以或应该像社会行为守则规范所教导的那样懂事起来,实则这种懂事屁用没有,有时反倒会添乱。
还好我会刷锅洗碗。刚收拾完,不等出门,呆逼来电话,约一起捣台球,本以为自己会推辞,不想短暂犹豫后竟同意了。到医院时快十点半,护工在陪奶奶打牌,问起母亲,她说去收费处办个什么手续,估计用不了多久。确实,有个五六分钟母亲就回来了,跟父亲一样,她认为路不好,我没必要来回跑。我说自己有其他事,就是顺路拐医院瞄一眼,“再说,看看我奶奶咋了?”我笑了笑。
“不咋,孝顺——,奶奶没白亲你。”她蹙着眉,在护工的打趣声中也跟着笑了一下,很快又湊近我,“嘴咋了,别乱枢啊你!”
母亲刚洗的头发披散着,荡着股幽香,脸色比前一阵强了不少,白皙的脸蛋上隐隐透着抹嫣红。我吸吸鼻子,等撇过脸——白色世界悄悄地从水汽朦胧的窗户渗了进来——才说:“没抠啊,哪抠了?”可能在暖气房里穿得太厚,言语间背上都热烘烘的,似出了一身汗。
其实并不顺路,打人民医院出来搭十一路往回走,到百盛广场北门还需要转乘八路,结果八路车愣是不来,我只好又地奔了快两公里。球打得也不尽兴,另两个呆逼迟迟未到,赌注都没法压,所幸半个钟头后隔壁干起群架来,掀了摊子不说,连台球都满天飞,噼里啪啦的,那是相当刺激。沿着南平河走了老远,适才的枪林弹雨还是让人回味无穷,呆逼脸都涨得通红,也就聊起平海陈家或谈起某些女人时他能有这种狗屄反应了。途中碰上个开了门的山西面馆,叫了两碗面,炒了俩菜,先后分掉两瓶二锅头口杯后,就各自回家了。他晚上就要上班了,我呢,却不知道该干点啥。
到家后,从母亲梳妆台的抽屉里翻了支润唇膏出来,其实在医院时她让我到口腔科挂个号,我嫌小题大做就推脱时间紧,便被叮嘱涂点润唇膏、晚上睡觉敷个唇膜啥的。对着镜子涂完嘴唇,又顺势刮了刮胡子,尔后把这两天的垃圾收拾一通,拿下楼扔了。返回时,在单元楼门口碰上了蒋婶,以及大刚——不同于往昔,黑瘦黑瘦的,像块烤糊的锅贴——我觉得应该特别地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有些别扭,最后只能故作惊喜地“哎”一声冲他笑了笑。“哟,是林林吧,又长个儿了?咋这么高了?!”他也笑,嗓音倒是没啥变化。
“哪儿长了——,吃了没?”我只能这么说,目光扫过蒋婶时心里还是抖了一下——她一脸轻松地问我干啥去了——笑容努力维持下来,眼却瞟到了他们身后垂悬着的细长冰柱上,“扔垃圾啊!”我发觉自己的声音清脆得要命,跟刚吃了两筐胡萝卜似的。
“刚吃过,刚吃过……”大刚去掏烟。
我赶忙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抽烟。蒋婶似还想说点什么——挤在羽绒服帽子里的红白花一如往常般饱满——我撂下一句“先回去了”,就绕过他们,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楼。上次见她还是母亲刚出事时待在家里那几天,从小区门口买火烧回来,我闷头黑脸匆匆忙忙,也就点头打了个招呼。至于母亲的事,甚至这几天奶奶住院的事,他们是否听说抑或知道多少,就不清楚了。
中央五套在直播第48届世乒赛中国男队直选赛,虽对乒乓球没啥兴趣,但将就着也能看。听着声音,我把玄关的鞋架收拾了一通,本想把地也拖一拖,念及外面的雪,懒癌就犯了。隐约的酒劲里,往沙发上一窝,睡意便袭来,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直到被猛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惊得一凛——是某个没来赴约的呆逼,俩人东拉西扯,唠了好一阵屁话。挂掉电话时,瞥见前几天打给牛秀琴的通话记录,一时没忍住,不甘心地试着拨了拨,结果还是关机,我亲姨的消息似乎难得可靠了一次。
这么一折腾,困意全无,起身撒泡尿,回来瞄了几眼还是关掉电视,去了书房。没几分钟到底是跑次卧把光盘拿了出来,说不好是不是瞧得多了,这些个清秀字迹越发眼熟,熟到像脑子里长了千万只爪子,几乎要抓住什么,费尽全力却还是差那么一点。我甚至试图去回想牛秀琴的字迹,很快又觉得过于荒唐。抽纸巾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擤了擤鼻涕,不等丢进垃圾桶,那个广东号兀地从林林总总的画面里跳了出来。尽管不抱什么期待,一番犹豫后我仍找出通话记录,按下了拨号键,结果努力屏住的呼吸中语音提示已是空号。无论此号码曾属于谁,都过于诡异,虽然不清楚他的目的,但无疑,他知晓太多秘密。
9号光盘里是监控,跟之前的比,摄像头应该是低了些,也就稍稍高出眼前的大床,视角略微向上,因此基本贯穿了整个房间,连设计粗犷的木质天花板和房梁都尽收眼底,包括随机点缀在上面、大大小小的十几个灯笼。颗粒状纹理的白墙上也分布着类似的灯笼,左右各四盏,另有两盏戳在一对木质廊柱上,廊柱往右墙是个高台,摆着一张矮几和几个蒲团,难说是用来喝茶还是下棋的,不过于我而言,打扑克倒是分外贴切。高台往下,也就是大床的对面和斜对面,摆着一溜儿浅色木质家具,可能是梳妆台、高低柜之类的,视角所限不说,确实也没功夫细看,我的注意力都放到了画面的右上角——那里有俩躺椅,傻逼便瘫在其中一只上面抽雪茄,墙上的液晶电视响着,估计是什么体育比赛,解说员操着一口叽哩哇啦的鸟语,情绪激昂得如同正在被吊起来抽打。不远玻璃幕墙后的白色帷帘也配合地舞动着,不时把一抹阳光送至高台旁,再被某盏灯笼的提手折射过来,亮晶晶的,还挺晃眼。不同于以往,日期和时间显示在画面右下角,拖了两次,当陈晨宛若狐猴横坐在躺椅上开始打电话时,那串跳动的数字为:2004/05/04 15:12:33。
可惜对方没接。于是狐猴恼火地蹦下了躺椅——可能过于恼火,乃至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当然,这并不妨碍他继续捋着头发兜兜转转地上了阳台。有个小半分钟,隐约嚎了起来,几秒后玻璃门被推开,这逼走了进来。“……到底来了没你?!”他手伸衣服里摸着肚子,踱至高台旁又返回,一屁股坐到了画面左上角的弧形沙发上,“你最好给我快点儿!”一对光脚翘上了浅色木质圆桌,“有那么难找吗?!有那么难找吗?!我操,我……”他一下坐了起来,电话却戛然而止。伴着又一声“操”,手机被扔到桌上,他起身捏起玻璃杯一饮而尽,随后暴躁地脱掉条纹衬衫,再次上了阳台,玻璃门的开合中,暗红色木质地板上闪过一道狭长的光影。房间不小,保守估计也有一百平,左上角长、短沙发共三张,靠墙是个裸木色的L形置物架,几乎高至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即便隔这么老远,也能看到形形色色的酒和各种我决计叫不出名字的中二模型(或许更专业点的称呼应该是“手办”,我拿不准),可怕的是竟然还摆了一些书,我的老天爷啊。
从几乎纯白色的大床看,可能还是在酒店,虽然就我可怜的住宿经验来说,这里的装潢过于别具一格,甚至有些超乎想象。画面似是清晰了一些,但点开看了看,分辨率是720*576,也没太大变化,不过音质倒是真好了不少,拾音是散了点,起码声画同步了。母亲过来时已是三点过半,她随着狐猴从左墙的正中走了进来,后者在出去开门前特意重又点上了雪茄,所以很快,和着鸟语的节奏,他自以为很帅地坐到沙发扶手上,仰脸吐了个同样自以为很帅、实则可能压根不成形的烟圈。“开会开到这会儿?”他甩了甩中分头,“我咋不信呢?”
母亲没搭茬,站门口四下打量了一通,一身黑,棕色手袋挎在右肩,左手还提了个超大的白色购物纸袋——我盯着瞅了半晌也没瞧出端倪,想点根烟才记起跟呆逼吃午饭时抽完了,刚刚下楼扔垃圾反倒忘了正事。
“啥啊那是?”狐猴也疑惑,伸出夹着烟的左手指指纸袋,顺带着掸了掸烟灰,见母亲没反应就撇了撇嘴,“我咋听说就开到十点多?再说了,人家年轻演员……青年演员开会,你去干啥?”稍一顿,又甩了甩头发,换成了普通话,“啊?老大妈?”我这才想起是哪个会了,零四年的五四青年节,市戏协、演协等数个社会团体联合举办了一个活动,母亲被邀请登台发言什么的,也正因此,我本就兴致寥寥的原始森林之游没能成行。
母亲小声说了句什么——我下意识地调大了音量——径直把纸袋扔到了一旁的长沙发上。她身上应该是那件黑色连身长裙,雪纺之类的材质,假两件的圆形白色衬领很是别致,还带有类似风衣的长腰带,记得那个沉甸甸的铜腰带扣是蝴蝶结的形状。
“啥啊?”狐猴嚷了一嗓子,起身滚到了长沙发上,扒开纸袋瞅了一眼后立马“操”了一声,梗着脖子似想说点什么,却又没了音。
“都在,你看好。”母亲挎挎包,往里走了两步,扭脸往摄像头方向看了看,齐肩短发柔顺黑亮。
“靠,送出去的,哪有收回来的道理?我真是服了你了!”他叼着烟,闭着眼,口齿却奇怪地越发清晰。
“我要这东西干啥呀?”母亲站到了短沙发旁,双臂抱胸,脚踩一双黑色短高跟,“快收起来吧!”
“谁给你的,你给谁啊,”纸袋被甩了过来,碰到女人后掉在地上,“给我干啥?!”
“我要这东西没用!”母亲弯腰捡起来,搁到了短沙发上,“也没收!”
“没收咋拆开了?”狐猴爬起来,拽拽没系腰带的白色休闲裤,坐到了圆桌上,“拆开过了……你给我复原,操!”
“收到是啥样现在就是啥样,”母亲还在试图讲道理,“你这……”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荒唐不荒唐?!”
“荒唐个屁呢!”这逼扭脸丢掉雪茄,“送礼物是看得起你,整天鸡巴荒唐不荒唐!”
“我要这东西没用,听懂了没?!该给谁给谁,明白不?!当我是……”母亲提高音量,“噔噔”的叩地声消失时,话也戛然而止。
“又他妈给我装是吧,”狐猴“操”一声站了起来,“奶子都垂到肚脐眼儿了,整天牛啥呢,大——妈——!”
“你这不挺明白的,啊,老缠着我干啥?”母亲心平气和。
狐猴却跟没听见一样,或者说这句话被他自动过滤掉了,“整天假清高,”他捋了把头发,又倚到了短沙发扶手上,“女的都一样,就比谁会装,你是他妈最能装的!”这么说着,他伸手在女人胸部挑了一下。
母亲立马往后躲。
狐猴似要起身,很快又坐稳了,桌上的手机响他都置若罔闻,电视里也变成了广告,操着某种欧洲语言,可能是葡语或者西语,节奏相当奇特。“陈建军肏你骚屄时……也没见你这么能装!”他垂首抹抹脸,再抬起头时这么说道。
母亲没动。
“哎,陈建军是……”这逼一手扶膝,一手搂着头发,像个白痴在试图思考,“哎,他是昨天还是……前天?前天给你打的电话?咋给你说的……又求你了?还是那个啥……拿那个破学校吓唬你了?你就吃这套是吧?傻逼!”普通话,前面嘟嘟囔囔,如同梦呓,最后俩字叫得倒是利索。
母亲还是没动。
傻逼兀自晃了一会儿脑袋,片刻又开了腔:“太能装了……装得过头了!严和平知道你这么能装不?”他似乎歪嘴笑了一下,跟着连头都一歪,“哎——你儿子也回平海了吧?”他说的可能确实是“严”我扫视周遭,摸了摸口袋,再次意识到自己没烟了。
这当口,母亲毫无征兆地扑了上去,手袋抡向他的脸如暴风骤雨,狐猴一开始还拧了下身子,后来就奇怪地怂着脖子不再动,于是耳畔就“砰砰砰”的,一口气响了有十几下,直到《寄印传奇》隐约间溜进耳朵里来,这逼才一把捞住母亲胳膊,夺过手袋,“操”一声朝镜头方向扔了过来。棕色包像个炮弹,落到床上,又滑到了地上,而手机还在叫,且因为近在咫尺,越发响亮。与此同时,狐猴人仰马翻,跌进了沙发里,把母亲都拽得一个趔趄。
“……咋教育的能孬成这样?!啊?”扭脸看了眼包,母亲直喘气,“整天游手好闲,吃喝玩乐,你还会干啥啊?!仗着你……家里边儿那点权,为非作歹,不干人事儿,你说你活着有啥意思?”她上身前倾,左手似乎捏着拳,嗓子都有点沙哑。
母亲的身影下,狐猴隐约坐了起来,起先垂头扶额,后来仰脸靠到了沙发背上,始终没吱声。帷帘如一张不断铺开再收回的网,地板上的光影忽远忽近,手机没音后,我觉得几乎能听到风声。有个十几秒,《寄印传奇》又开始唱,像得到指令,狐猴一骨碌爬起来,推开女人,踉踉跄跄地朝镜头奔来,他一脸惨白,在眼前闪过的一瞬间捂住了嘴。很快催人泪下的呕吐声便传来,仿佛商量好的,手机也适时地停止了叫唤,以便卫生间那位更好地展现才艺,母亲快速的脚步声里,他甚至卡住了好几次点。
捡起包,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后,母亲掏出手机回了个电话——走到画面右上角时调低了电视音量——她称呼对方为李总,谈的大概是艺校投资的事,说现在的情况还不好说、过两天还有个洽谈会之类的,前面普通话,后面换成了平海土话,说着说着推开玻璃门,上了阳台。这间隙表演才艺那位在镜头前露了下脸,屁股刚挨住大床就匆匆返场开始了下一轮表演,实在是敬业,母亲打完电话,返回房间时,他还在演。
埋头抠了会儿手机——估计是发了条短信吧——母亲挎挎包,走到床尾止了步。“我这儿有急事儿,先走了啊。”她皱着眉,拢了拢头发。
卫生间没音。
“给你说过了啊。”又不放心地撂了一句,母亲才迈开脚步。结果不到门口,什么“咣当”一声巨响,余音“咣咣咣”了好一阵,震得人脑瓜子都嗡嗡的。朝卫生间方向瞥了一眼,稍一犹豫,母亲还是走了回来。白色衬领托着颀长脖颈,衬得脸蛋红扑扑的。在卫生间门口,她问了两声“咋了”,狐猴只是“呃呃呃”,跟他妈快死了一样。
母亲进去了一两分钟,能听到她的声音——拍着背说“吐”、“再吐”之类的。把陈晨搀出来时,他甩着胳膊,大概还想把人推开,但已经软得站都站不稳了。费了好大劲,才给弄上床,刚挪好枕头,这逼就又吐了,如你所料,平躺着,像一眼喷泉,某一刻那些黄白之物试图脱离地心引力,却还是无奈地落下,流得满脸满脖子都是。母亲愣了愣,尔后佝偻着腰背过身来,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刺激到了。不过很快,她又转回去,把狐猴侧翻了过来,随后跑卫生间拎了块浴巾给呕吐物抹了抹。再出来时,她挎着包,走到门口又返回,给傻逼盖上了凉被,完了掏手机出来打了个电话。
通话持续了近一分钟,大意是陈晨喝多了,老是吐,让对方有空快来一趟,她得走了,怕被呕吐物呛住窒息,已经给他侧着身了(这部分对方起初没听懂,母亲不得不又强调了一遍,甚至用普通话说了两次“窒息”)——“给你说过了啊,要出了啥事儿我可管不了。”全程母亲声音冷淡,至于该电话是打给牛秀琴还是陈建军的,我就不清楚了。之后的十几分钟拖拽着快速看完,除了圆桌上的手机响了一次,画面几无动静,而中分头黏糊糊地贴在狐猴脸上,使他看起来像一条即将嗝屁的柴大。
呆坐片刻,退出“9”,把“10”塞进了光驱。老实说,适才的视频让我不太痛快,虽不至于愤怒、生气啥的,但心里瓷腾腾的,涨得慌。这么一琢磨,就更想抽根烟了,我犹豫着要不要下趟楼或者去父母房间翻翻,不想刚摘下耳机站起来,外面响起了说话声。确切说是从卫生间传来的,伴着卡了几十年老痰的咳嗽,听不出来是谁,明显喝了酒,屄屄屌屌的,吹嘘自己有次去隔壁县怎么牛逼哄哄地喝晕了一群人,替平海争了光。我一时都有点懵逼。正待出去看看,客厅——也许是厨房——传来了父亲的声音,扯着嗓子,说这人净会吹牛逼,别一会儿还没喝呢就跪下来叫爹。有人附和,但只是笑了笑,有点耳熟。抽水马桶的轰鸣中,尼古丁也从门缝溜了进来,条件反射般,我立马把光盘收拾好,藏进了书架底层的盒子里。这个过程中,外面愈加热闹,至少有三个人,也可能是四个,嘻嘻哈哈,咋咋呼呼的,电视里庞龙在唱什么狗屁玫瑰花,有人跟着哼了起来,令我惊讶的是郑向东也来了(本以为都是些父亲的发小、战友),他说:“行了行了,仨俩菜就行,老弟,行了——!”这情绪饱满得似要抖着水袖唱起来。
就这些人的状态,我家当然不是第一场。他们应该进门有一会儿了,纳闷的是我竟如此后知后觉,毕竟耳机的封闭性一般。搁以前,我可能会出去晃一圈儿,现在么,还是算了。听着歌,边吹水边逛论坛,尽管音量已足够大,房间外的噪音还是会时不时地溜进来,笑声、咳嗽声、划拳声、咒骂声、恭维声,这间隙有跟着电视哼歌的,有粗俗地赞美杨丽萍身材的,还有一口咬定郎朗是郎平儿子乃至要和不同意见者打赌的,除了小郑,某个琴师应该也在其列。约莫半个钟头后,我决定找部电影看,在网站里兜兜转转,最后选择了《杀死比尔》。不等进入正片,外面已有人离场——接了个电话,家里有事还是要到哪个地方送钥匙之类的,父亲嘱咐他快点回来,一帮人碎碎叨叨的,又是开门又是关门——也许走了不止一个人,我说不好,当然,也完全不在意。乌玛瑟曼找上黑人女时,我寻思着要不要冲出去撒泡尿,结果郑向东抢了先,他一面说自己膀胱不行,一面钥匙链叮叮当当响,我只好坐了回去。等“叮叮当当”再次经过门口,我才起身,不想父亲突然旧事重提,他说:“哥啊,是我的错,让你头上留疤了!”
好一阵我才确定,除了电视里正在耳朵的老公、老婆,书房外只有他们两个。关于被父亲开瓢的事,小郑矢口否认,说压根不记得头上有啥疤了。这么说着,他又唉声叹气地谈起了剧团,说多好的剧场、多好的音响、多好的团队(他是这么说的,原话是张岭话“多好的团伙儿”),偏偏出了这事,糟践了;说不知道最后会咋样,要真弄不成,他就回老家种地去。对此父亲颇不以为然,他认为,第一,他哥有吹牛逼的嫌疑,剧团并没有他说的那么好;第二,他哥酒量不行,喝蒙了,所以才会误以为自己老家还有地。对“第一”,小郑选择忽略(也可能是因为“第一”以插嘴的方式作出,使小郑的反击失去了焦点),对“第二”,他对天发誓他老家至少还有七、八分地。于是双方就围绕着郑向东老家到底有没有地的话题辩论了好几分钟。
这一激辩,结论如何不说,小郑的思路开阔了,他又觉得剧团不会有啥问题,前途一片光明了——“学校得开吧,总不能把学校关了吧?真关了,那么多学生、那么多家长咋办?只要学校开,剧团就没事儿,就会继续弄下去,我话撂这儿!”当然,他这是嗓门高,未必真有底气,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等笑完了,不忘加一句“真的,鸡巴唬你”。父亲则直接提及陈家,说虽然咱也没犯啥事,但你看这“弄陈家的力度”,咱想脱身(他原话是“那个啥”)也不容易,“哎我就不明白了,这陈建军能给咱啥好处啊?”他直拍手。
对父亲所言,郑向东未予理睬,而是以一种恼怒的口吻揣测刚刚离场的人是不是溜号了。连说了几遍“没品”后,他把话题拐到了牛秀琴身上,先说“牛主任”只能在看守所过年,真可怜,又说“小牛”这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啥都想捞,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末了,扼腕长叹道:“说来说去,还是这人最坏事儿,都是被她给祸害了,我也是倒了八辈子霉,咋一碰见她,我就没好日子过呐!”父亲难得表示赞同,淡淡地说他早就看出来牛秀琴不是啥好鸟,说他刚当体育老师那会儿有次碰上牛,对方怎么怎么的,把他哥都说笑了。
笑过之后,小郑说牛秀琴那些花花事儿他了解的比天底下所有人都多更別说跟他老弟比了。“你才知道点啊?”他非常不屑。父亲认为他哥既然所知甚多,就应该展开说说,而不是凭嘴炮压人。“说说就说说,”这货沉吟半晌,打了好几个嗝后才开了腔,“就说赵XX吧,都说赵指导牛,名人,老艺术家,有真东西,还他妈诸葛亮呢——凤兰说的,现在你看他还牛不牛?啊?人家该得的钱都得了,还不是拍屁股就走人了?有啥用啊?!”这话酸不拉唧的,答非所问,逻辑混乱,但郑向东喷得过瘾,桌子都拍得砰砰响。
然而父亲的思路跟他哥不在一条线,他似乎寄望于回到陈建军的事上,不管通过何种话题、何种途径,比如在他哥狂喷老赵时,他叹口气说:“赵XX的事儿好说,我就是想不明白,陈建军为啥帮咱啊,咱能给他提供啥好处啊?”对此,小郑起初假装没听见,后来就不得不作出回应了,一会儿说他老弟瞎想,一会儿说现在当官的,人家凭啥白给你办事儿?说人家就是故意刁难你,跟这些个衙门打交道,没个门路啥都干不成。“你是一点心不操,这剧团是凤兰一个人的?”他甚至有些义愤填膺。这间隙父亲“哎”了两声,似要辩解几句,被澎湃如江水的张岭话给拍了回去。像是说乏了,两人互相让烟、互相点上,磕磕绊绊的,耗了好半晌,看来小郑也是个灵活戒烟的人。完了父亲让他哥继续,他哥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是装傻还是真傻,这么一来二去,又是一阵功夫。
再开口时,小郑说陈建军确实是个几十年的老票友了,小生、老生都能唱,有哪几出戏、哪几个唱段很有心得,这个假不了。除了演出许可这些,老早——剧团刚起步时,他也的确给安排了一些演出,救了急,“不过嘞,这可都是背着凤兰,直接找的我,找的XX师叔、XXX师叔,小师妹可不知情,她还以为是我们托关系拉来的演出哩!”说到这儿,他喘了口气,于是话题又错开了,“其实赵XX来之前,我给你说,剧团发展方向是对的,好得很!他这一来,哎呦——……可惜即将到来的精彩演唱被他老弟打断了。
“你就给我个准话儿,有没有?”
“啥……有没有?你说啥嘞?”
“你都知道啥?”
“我啥都不知道!我知道啥?!”
“那你可真是个闷蛋!”
“我闷蛋?还不是你打的?!瞅瞅,瞅瞅,啊,多大的疤……我不记得了?我记得清楚着呢!零几年了,零三……零二年!五月!十几号还是二十几号,你二话不说,冲进来就打,下手够狠的啊……”不知口干舌燥还是卡了痰,加上舌头打结,说着说着郑向东像在嗓子里踩了刹车,后面几近失声。
父亲几次阻止他哥说下去,未果,小郑这一刹车,他终于抓住了机会。“哥,我的错,都说了,是我的错,”我希望他没跪下,“还不是让算卦仙儿给坑了!就前刘庄那货,他给我说是南鱼北犯,家庭不睦,你张岭不就是在南边儿么!”再早的事没了印象,至少出狱后父亲变得极其迷信,像迷恋星座学的少女一样开始相信运势,老是到处找人算卦,此业余爱好跟奶奶算是一拍即合。
“错啥错,没事儿哩!咱兄弟,错啥错,太见外了!”
父亲又叫了好几声“哥”,他哥又说了好几声“没事儿”,屋外的热烈氛围给我一种置身于什么大型认亲现场的错觉。“那你还是个闷蛋,啥都不知道!”认完亲后,父亲说,声音都冷淡下来。
“嘿,不知道?我可太知道哩,除了我还真没人知道!咱也没对谁说过,我……”
如利箭在弦,我“腾”地拉开门冲了出去,客厅沙发上的俩人登时愣住了。烟雾缭绕中,父亲顶着乱糟糟的鸟窝,满脸通红,郑向东倒是三七分一丝不苟,但头发花白,像瞬间老了十几岁,除了残羹冷炙,茶几上还摆了个发霉的玻璃咸菜罐,里面塞满了烟头。而电视里,几个兴高采烈的家伙已经唱起了《难忘今宵》。一百零二
到医院时,护工正在伺候奶奶拉屎,尽管隔着被子,我还是回避了一下。我的想法很简单,倒不是嫌弃那个味道(当然,作为正常人,我也不可能完全无视那个味道),主要是怕她老难堪。结果再进来,奶奶不太高兴,“哎哎哎”地数落了我一顿,等我凑上去哄她时,那张皱纹密布的脸就板了起来,任我如何巧言令色都无动于衷,护工在一旁逗着乐说好话也没用,直到仨人打了会儿扑克,冻结的河网才渐渐消融。至于母亲,护工说上派出所报到去了,前脚刚走。老实说,这报到安排得也忒频繁了,是真怕人跑了还是怎么着,简直莫名其妙。斗了有两把地主,父亲来了个电话,先问我在哪,然后让我们午饭自己吃,不用等他了。原因嘛,他小声说昨天夜里呛死了两头猪,得抓紧处理——过于小声,以至于我不得不问了句:“啥?”——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后,他让我先别跟母亲和奶奶说。我肯定问咋弄的,“回去再说,”他猛抽口烟,把雪踩得咯吱咯吱响,“真是日他妈的,倒霉时喝口凉水都塞牙!”
昨天下午的烟雾缭绕中,他也是猛抽了口烟,随后问我咋在家。说这话时,父亲靠沙发背上抖着腿,像是在极力展示自己的放松状态。我不知说点啥好,就“嗯”了一声。他说母亲告诉他我约同学出去干啥啥啥了,我打断他,说自己早就回来了——这当然也是废话。他张张嘴,没了音。一旁夹腿坐着的郑向东问我啥时候开学,我瞅他一眼,本想甩个脸子,到底还是笑了笑,说:“不好说。”“就剩个实习,完了还有个毕业论文,等院里边儿通知吧。”走向卫生间的途中,我又补充道。
等我从卫生间出来,酒局已经散了。小郑找了诸多借口,什么家里有事、他没吃药、有人溜号这酒没法喝了,父亲虽然在嘴上揶揄、甚至讥讽,但从肢体上看也没继续喝下去的意思了。在门口跟他哥拉拉扯扯地话别了好一阵后,父亲才回到沙发上,他笑着问我:“在家咋不吭一声?”
“你们喝酒,我吭啥呢?”我一手操兜,一手捏着遥控器,一连换了几个台。
父亲没搭茬。
央五还是世乒赛直选,央六在播一部意大利片,有教父有修女,译制腔实在过于可笑。我放下遥控器,上阳台把窗户开了条缝,这个过程中扭脸建议已经在耷拉眼的父亲不如去睡一会儿,不想他直接恼了,梗着脖子说:“管球多!”
既然如此,我还是出去吧。出门时,他问我干啥去,我说转转。不想郑向东还没离开,正杵在小区大门西侧的一个雪人旁抽烟,不知是不是看到了我,他开始沿着盲道往远处走,云层后隐约躲着个夕阳,如篝火的余烬。实话说,这冰天雪地的,我还真怕他滚哪个犄角旮旯里冻死球了,所以赶忙问他去哪儿。他假装耳背,在我又问了一声后才转过身来干笑着说有人来接,让他稍微往前走走,老站着一会儿该僵了。这么说着,他冲我摆摆手,加快了脚步,说不好是不是因为天冷,以前直挺挺的背似乎也佝偻了。
在小树林里转了转,又沿着河堤溜达了老远,几乎没见着什么人。回来时天都擦黑了,客厅开着灯,父亲在主卧睡觉。我熬了点玉米粥,馏了几个包子,把下午父亲用剩下的两根黄瓜拍了,完了又炒了个番茄鸡蛋、热了点烩菜。弄完到客厅才发现茶几还没来得及收拾,又是一通手忙脚乱,其实那个咸菜罐里还有不少咸菜,我都怀疑是父亲翻出来准备招待客人用的。叫他老起来吃饭,他迷迷糊糊地让我先吃,我只能先吃了。饭毕,刷了自己的碗碟,看了会儿世乒直选赛,说真的,没啥意思。央一在播潘长江主演的一部喜剧片,叫什么豆包干粮,假大空得离谱,还不如看《武林外传》了。说不好为什么,下午的事后,突然就对那摞光盘失去了兴致,这种反胃般的抗拒感像是孕妇忌起了油腥。
大波的电话便是在同福客栈的疯疯癫癫中响起的,他问我在家干啥呢,老是鸡巴隐身,QQ都不回,我说自己逍遥快活得紧,哪有功夫回QQ啊。这一聊就是十几分钟,直到他后知后觉地开始心疼话费,临挂电话,他问我啥时候返校,这我还真没想过,只能说家里有点事,他问啥鸡巴事,想了想,我告诉他奶奶中风住院了。他说他这两天就要回平阳,吉他班快要开课了,这点我不大相信,在搞钱的事上这么积极,那就不是大波了。
等我把手机拿回次卧充上电再返回,主卧也响起了说话声,起初我以为父亲是在和我说,在表示没听清的“啊”了一声后才意识到他在打电话。先是互相交流了一下当天的喝酒心得,一贯的大大咧咧、牛逼哄哄,接着是示弱,说喝酒喝得窜稀,痔疮都犯了,拉完屎高血压都变成了低血压,最后是哈哈大笑中的自嘲,说自己没出息,一个鸡巴酒都戒不掉。完了就委托对方帮忙喂猪——我这才猜到电话是打给小舅的——说饲料都拌好了,胡鸡巴倒里面就行,“还有啊三儿,俩炉子里的煤球也该换了,妈的晌午到现在了,火不知死他妈了没?!”这么说着,他笑呵呵地拉开了主卧门,被烟呛得直咳嗽。
中午下挂面,大肉芹菜卤,给奶奶熬了点瘦肉粥,护工厨艺一般,胜在手脚麻利,她说平常在家都是她丈夫做饭,也不知真假。母亲回来已经一点多了,就她坐陪护床上吃饭时,我问咋三天两头要报到,她说也不全是报到,前两天就是几个人一起上了个小课。“不过跟报到区别也不大。”她从不锈钢碗里抬起头笑了一下,眼帘低垂。
“这帮人真是闲的。”我说。
“那可不是闲的,瞎折腾人!”厨房里护工也帮腔。
“嗯……”母亲似想说点什么,抿抿嘴却又埋下了头。红毛衣里是件白绒衣,衬得暖气下的脸蛋愈显红润。
我也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伸个懒腰,关上了通气的窗户。如母亲所说,窗外北风呼呼的,雪片被裹挟着漫天飞舞,像是老天爷搅浑了祂的玻璃生态缸。说不上为什么,前一阵某种程度上还算放松的心境这两天又蒙上了一层阴影,也许是从郑向东出现在家里开始的,追根溯源的话,可能会更早,比如父母开始因琐事拌嘴,甚至大年初四去我亲姨家走的那趟亲戚——我也说不清楚。而且确切地讲,此阴影并非完全事关父亲的态度,而是关于一种由此引发却难以名状的惴惴不安,我觉得这是不祥的征兆,但愿只是自己矫情吧。
森林狼以下克上险胜太阳,加内特两双,纳什31分6助,然而比赛集锦没看完,我就关掉了。兜兜转转逛了会儿论坛,切换网页时偶然瞥见凤凰网社会时政频道置顶的一个专题,叫“2005年桃色贪官盘点”,心里不由一紧,所幸陈氏兄弟未在其列。原安徽省委副书记王昭耀和原宣城市委副书记杨枫有点印象,刚落马时两人的风流韵事在天涯社区就广为流传,什么小舅子用情妇色诱姐夫、尔后两人共享情妇、小舅子还对众情妇进行MBA管理等等,玩得那叫一个花。原彬州副市长雷渊利倒没听说过,头衔牛逼——“三玩市长”,点开详情发现这逼长得挺像《星光大道》的毕福剑,情妇有九个,甚至某情妇的司机都是身家千万的民企老板。有一说一,司机这事怕是有点言过其实,以我的有限经验判断,此类报道往往深得都市传说的精髓,也不能说内容有多失实,但多少都会夸张一些。
就是在凤凰网对雷某长篇报道的网页右边栏,我看到了“陈建军”几个字,夹在一堆风湿病、手机彩铃和擦边色情广告中,名字叫“桃色局长陈建军:学者型官员的风流人生”。犹豫间还是点开了,除了对陈建军的简历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扩充,其余内容和之前在平海本地论坛看到的那个帖子差不多,我怀疑小编就是从那儿抄来的,只不过行文更新闻腔,某些方面也多了些细节,比如提到陈建军和现任妻子是师生关系;提到某房地产公司女老板拿政府文件炒地皮,空手白狼,赚得盆满钵满;还提到陈建军喜欢唱戏,大学时成立过戏曲社团,和戏曲界关系甚好,八十年代在北京时与京剧名家赵松樵、张君秋都是忘年交,回到X省后,“在评剧界也不乏红颜知己”。这最后一句颇是阴阳怪气,我甚至拿不准该不该感谢它没有展开讲。
鬼使神差的是,这句话像头糖蒜,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缓慢而持久地弥漫周遭,且越发浓郁。等宽带客户端弹出一条年二十九的旧闻时,这些天来母亲取保候审所带来的安全感和松懈感顷刻从我身上消失了。弹窗的大部分页面是花花绿绿的手机和电信广告,中间巴掌大的一段文字说的是省政府秘书长年某和公安厅副厅长郝某一行四人在某国道XX路段发生车祸,当场殒命,据郝某的办公室工作人员透露,去平海是执行公务,小编自行猜测,可能与X省当前的反腐工作有关。搜了搜这条新闻,有更详细的报道指出他们所乘坐的车辆下高速没多久,就在大店收费站附近的三岔口被一辆横冲过来的拉煤重卡给压扁了,重卡司机重伤,送医后抢救无效死亡。经有关部门鉴定,涉事重卡被私下改装过,从行车轨迹看可能涉嫌疲劳驾驶。吊诡之处在于,送医途中司机表现出明显中毒症状,经检测,体内含有农药克百威成分。网上能找到的所有信息仅限于此,有记者致电双十一专案组询问此事,未能得到直接回应,相关负责人表示案件还在调查中,不过他强调本次反腐扫黑行动党中央、国务院高度重视,他们会加大力度、收紧网口,确保不会有漏网之鱼。
对普通人来说这种事离谱得像电影,当故事看看也无妨,但“加大力度、收紧网口”几个字却把我体内本就绷紧的弦扯到了极致。呆坐片刻后,我去次卧把矮子留下来的那几页资料翻了出来,完了回书房对照着罪名查法条,找案例,头一栽下去就再没抬起来。我甚至想找老贺要个北大法宝的账号,或者直接去中院找郑欢欢,只是不知道平海法院有没有用上最新的审判法律应用支持系统。当然,直接打给矮子是最好的,毕竟母亲取保至今已过去十来天,让他解疑答惑再正常不过,可这种举动似乎会透露出某种不信任。最后还是从院系群里要到了一个法宝账号,至于师父,我给他发了条短信,先问候新年好,再问现在开工没,本还想聊聊母亲的案子,编辑一大段又给删掉了一—我给自己的理由是字数所限,压根说不清楚。
手机叫起来的一刹那,我以为是矮子打来的,不想是父亲,得知我在家后,他喊我下楼搬东西。揉揉眼站起来才发现窗外已是黑咕隆咚,看看表,快八点了都。父亲带回了半扇猪,外加一大盆卤肉,死沉死沉的。他说其余的折价给小舅了,由后者负责处理,偷着卖一点,自己留一点,剩下的加工成熟肉,今儿个卤了点下水,明儿个得空再压点板肉。就是在电梯里抱着那一大盆下水时,我犹豫着说这肉吃着应该没事。“能有啥事儿?!哎呀,肉联厂不就用那个、那个、那个啥……”父亲皱着眉,肩上的半头猪一个劲地冲我秀着美腿,像是即刻就会复活。
“一氧化碳?”我只好说。
“啊,肉联厂不就用一氧化碳存肉呢!再说了,除了一头半夜蹬腿儿的,余下俩血基本都放干净了,怕啥?!”
“不死了俩么?”
“还有个没抢救过来呗。”父亲扬扬下巴,示意我走前头。他这句话其实有点搞笑,但我拿不准是不是故意为之,所以就没笑。也许是见我没笑,他的后半句也变得严肃起来,“不说了么,倒霉时喝口凉水都塞牙!”
至于“咋弄的”,父亲说是下雪天煤球潮,小舅给炉子留的口太小了,偏偏支差应付的烟道半夜折成了两截。他倒没说“支差应付”,但只要你有幸参观过我家猪场,就会知道那个超智能移动烟道就是在支差应付。正如一早他所说,熬过冬天就行了,怕啥?好在几头母猪和租来的种猪没事,肉猪腊月底也刚出了两栏。剩这栏太弱,一窝八个分娩时死了五个,俩月了仨加起来不到一百斤,就没舍得卖,结果一晚上走了个整整齐齐。
等把半扇猪搁到我铺在餐桌旁的报纸上后,父亲就迫不及待地冲进了卫生间。再出来——估计连手都没洗——他边脱羽绒服边从内兜里掏了两盒芙蓉王给我撂了过来,这是有生以来他第一次给我烟,我没想要,却又不得不伸手去接,惊讶之下只捏住了一盒,弯腰去捡另一盒时,他说:“凑合凑合瞎鸡巴过呗,难难难,再难这年不也鸡巴过去了?”这话瓮声瓮气的,如自言自语般。我抬头去看时,他歪嘴衔着烟,空打了好几次火机,半湿的裤腿上全是泥巴。
饭后父亲想往医院跑一趟,顺便送点肉过去,我的看法是第二天送也一样,这大晚上的,路又不好。他未表赞同或反对,在阳台上杵了一会儿后,进来坐沙发上看起了潘长江。谁知过了十来分钟,我刚把自己扎进案例里边,他突然推开书房门,说他要出发去医院了。我能说点什么呢?矮子的电话打来时九点已过半,在此之前我一度以为自己的短信被忽略掉了,乃至心里还不太痛快,但真来了电话反而有点莫名的紧张。果然老江湖先找了个理由,说自己酒喝多了,刚看到短信,完了就问:“你妈咋样啊最近?”
“啥咋样?”我没控制住情绪。
“你说啥咋样?”他笑了笑,“让她放宽心,别焦虑,不过你妈心理素质不错,算厉害的了。”
于是我告诉他奶奶中风住院,母亲一直在医院待着。
“这真是,啊?啥都凑上来了!”他平阳土话说得贼溜,虽然老家在晋东南一带。
“麻绳专挑细处短。”我也是说来就来,无论语气还是内容,这话多少都稍显矫情。
“哎——呀,”他笑着清清嗓子,声音随之一扬,“哪有那么夸张!哎——,快过完年了,你这想起我来了,问候新年好呢还!”
我只能笑了笑。
“前两天啊,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一点新情况,不然也不会回你这个电话,”他笑呵呵的,背景音里有孩童的嬉闹,“这事儿早着呢,也不知急个啥,上次在看守所也就见了十来分钟,我还心说等开春了先找你妈好好聊聊呢。”
这一聊快一个钟头,就着侦查阶段的罪名,把案子的几个关键情节好好掰扯了一通。师父所谓“渠道”咱自然没法问,“新情况”嘛,指的是准卷宗里的部分内容。先说捐赠——人民币二十万和德国音响系统,这些其实基金会都有公示,但因为捐赠协议被查抄走,大致内容只能听母亲复述,后者呢,当年看过协议书不假,可毕竟非法律专业人士,现在去回想,难免说得模模糊糊的,不太精准,矮子“恰巧听到了捐赠协议的内容”。其他条款大差不差,唯有一条母亲给漏掉了,就是约定这些捐赠仅能用于由基金会牵头的公益演出。二十万人民币的用途没啥问题,按母亲的说法,有详细支出明目,至今有十三四万未动,账户里的余额也足够。主要还是音响系统,这个其实很难监督,也很难执行——“进口音响只用于公益演出,那不可惜了嘛。”矮子颇不以为然。他说暂时没听到音响系统的采购发票和捐赠票据,但听到了物资交接清单和剧团出的内部收据,标价四十二万多人民币,同型号的他在海外市场查了查,价格错了有四五万,考虑到产品更新迭代,再算上进口成本,误差也算是在合理范围内。不排除将来公诉罪名会发生变化,但就目前来说这个事跟洗钱毫无关系,哪怕按贪污类犯罪走也基本上无利可图,退一步讲,就算真成立贪污了(比如贪污罪、职务侵占罪或者个别情况下公司、企业人员受贿罪),也与母亲无关。
再说投资,正如我猜测的那样,教培机构的投资是母亲拉来的,其实这事本可以直截了当地问她,但不知为什么,我一直没能张开嘴。从矮子听到的嫌疑人供述看,中间人姓朱(据我估计,可能是二中的老校长),在了解到艺校有课外特长辅导等业务后,教培机构对投资兴趣很大,双方可以说是一拍即合。“不过,”他毫无必要地清清嗓子,“那个福建房企倒确实是文体局……平海市文体局某个领导介绍的,”毫无不必要地顿了顿,像是为了方便我消化,“背后有没有其他形式的利益交换,在看到更多细节之前得先打个问号。”其实就算他指名道姓,我也不会有多大波澜。吸吸鼻子后,我把之前自己找到的那个福建房企的相关信息一股脑倒了出来。他说这些表面信息他都知道,“你想啊,一个毫无利害关系的福建房企,千里迢迢跑平海,投资艺术和教育,这是啥精神啊?不是说艺校不挣钱,而是至少目前来看算不上多火的项目,比它吸金的可不一大把?”
“人家爱艺术不行吗,要这样揣测的话,我也有千百条符合日常经验的动机。”我发觉自己甚至有些生气。
这让矮子乐了起来,边咳嗽边笑,等止了笑才说他是从公诉方角度说的,瞎猜当然没用,他们需要证明确实存在利益交换,“不过啊,没能找到这朱、李——也就是教培机构的法定代表人,还有福建这个老总,姓林,没有他们的……这个,供述也好,证言也罢,啊,这个确实会增加不少或然性。”我没吭声,于是他继续说,“朱还好说,李——要是作了不利于咱们的供述,那是损人损己,纯给自己找事儿,所以他请了律师,也正因为这个,咱们要找他弄证人证言怕也麻烦,张总嘛,就更别想了,怕是会被人拿个大的。”他喘了口气,似乎又喝了口水,“不过,李总在看守所也没住几天,应该没受多大罪,毕竟这案子也不是冲着你妈去的,犯不着在这些个环节用力过猛。”
“就算存在利益交换,我妈也未必知情吧,这能认定成受贿罪?”等他全部说完我才开了腔,老实说,我觉得这矮子的嘴是他妈两边透风,“而且,投资算不上‘财物’,学校也在实际运营中,又不是啥空壳公司,咋就构成受贿罪了?”
“还有啥?”他笑了一下。
当然还有,但他这一问,却让我一时半会儿卡了壳。
“还有股份——,都登记在实际出资人名下,作为一个营利性民办学校,哪怕往后分红了,受益人也是股东自己,所以就算……啊,那个谁的公诉罪名里有受贿罪,也不该有咱们这一块,受贿对象压根不存在嘛!”矮子慢条斯理,“咋样,还有啥补充没?”
我笑了笑。
“我前面说的呢,是最坏的情况,就是这些……啊,这些家伙,完全不顾这的那的,就跟你硬来,啥他妈依据了准绳了,人不屌你这个,那你有啥法?”矮子叹了口气。
我想说“那这就是冤假错案”来着,结果却只是跟着叹了口气。
“也别瞎担心,现在说啥都为时尚早,就当他们是在抡王八拳,啊?”他这反倒又安慰起人来了。
至于红星剧场的租赁合同,我查了查,从规范上讲,不管国家层面还是地方政府层面都没有行政单位对外出租国有资产时必须进行价格评估或公开招租竞租的规定,也就是说要求处置国有资产前“公开招租竞租”连强制性规定都算不上。听我这么说,矮子“哟”了一声,说看来我是真下功夫了,“这个嘛,内部在研究,估计上半年财政部就会出台个暂行办法,要求这个行政单位,在处置国有资产时,先经过同级财政部门审批,不过对咱这个事儿没影响,就是这个租赁合同啊,哪怕依旧有效,也很难执行下去了。话说回来,他们冲张团长整这一出,也就是广撒网,咋咋呼呼,突破一个是一个。”
年某和郝某出车祸的事我也问了,矮子一开始假装没听说过,后来才表示这事跟我们无关,让我别操闲心,半晌又说他只知道重卡司机欠了一屁股债,其他的就不清楚了。但其实我心里认定是有一些关联的,比如母亲三天两头要到派出所报到,他沉吟半晌,说是有点频繁,“不过一地儿一法,一事儿一法,咱这个事儿按那些人的说法,是要案,看紧点儿也说得过去,能取保候审已经算那个啥了,啊?你说是不是?”他笑了起来。母亲被取保的事,矮子起初倾向于认为是有人帮忙,不过鉴于母亲完全不知情(从二看出来那天她用我的手机跟矮子通了几分钟电话,表达了谢意),他又认为可能是专案组改了策略,至于改成了什么策略,他没细说,我当然也不可能追着问,兴许他自己心里都没谱呢。“反正不是啥坏事儿,看程序咋走吧!”矮子抽起烟来也挺凶。
即便知道是无罪辩护,我还是确认了一番,可能觉得我的问题过于幼稚,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流程且的走,不用急,过段时间他会来平海一趟——“哎,忘了都,你不在平阳上学么,你来找我,一块儿去平海,跟你妈,咱们好好把案子理一理。”或许又想到了什么,话到这里,他咳嗽一声,甚至跟着还哆嗦了一下,“妈的,感冒了,咦——对了,你这临毕业,要是忙,就不用跟着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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