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的沉沦】(18-19)作者:casava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5-12 0:21 已读198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研究生的沉沦】(18-19)

作者:casava
2026/05/12发表于:sis001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辅助参与:是(10%)

             第十八章:暗中调查

                (一)

  十一月中下旬的G市,气温骤降,行道树的叶子枯黄了一半,被冷风裹挟着在
地上打转。

  我开始跟踪李馨乐。

  这件事说出来很可笑,甚至很可悲。一个男人,跟踪自己的女朋友,像个变
态一样躲在暗处窥视她的生活。但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那些疑点像毒虫一样
在我脑海里爬来爬去,啃噬着我的神经,让我夜不能寐。

  我必须知道真相。

  第一天,我请了半天假,下午三点就开车到了G大附近。

  我把车停在校门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校门口的人流,
但不容易被发现。我戴着一顶深色的鸭舌帽,把帽檐压得很低,装作在玩手机。

  四点二十分,李馨乐从校门口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背着书包,戴着眼镜,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文静,知性,一副乖学生的模样。

  她没有往我这边看。

  她径直走向了公交站台。

  我发动汽车,远远地跟在后面。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我记下了车牌号和线路,然后开车跟着。

  公交车一路往北,经过了好几个站点。我看到她在第七站下了车。

  那一站离G大很远,是城北的商业区,不是她平时会去的地方。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她下车后的方向。

  她走进了一家高档商场。

  我下了车,步行跟了过去。

  商场里人来人往,我混在人群中,远远地跟着她。她没有逛任何店铺,而是
直接乘电梯上了四楼。

  四楼是餐饮区和一些休闲会所。

  我看到她走进了一家门面很低调的咖啡厅,那种带私密包间的类型,门口站
着一个穿西装的男服务生。

  她走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

  我在对面的奶茶店坐了下来,点了一杯饮料,装作在看手机。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天黑了,商场里的灯光愈发明亮。

  晚上七点,李馨乐终于从那家咖啡厅出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

  她身边跟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
得一丝不苟。那男人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上。

  他们有说有笑地走向电梯。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我来不及跟上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消失在电梯门后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那个男人的手,搭在她的
腰上,那么自然,那么熟稔。

  他是谁?

  她和他是什么关系?

  那种亲密的姿态,绝不是普通朋友之间会有的。

  太多的问题,没有答案。

                (二)

  接下来几天,我继续观察她的行踪。

  我记录了她的作息规律,发现了很多异常。

  周一到周五,她白天基本都在学校——上课,去图书馆,见导师。这些是正
常的。

  但每天傍晚五六点之后,她就会消失。

  有时候是去那个「舒心阁」,有时候是去别的地方——我跟丢过几次,不知
道她具体去了哪里。

  她每天很晚才回宿舍,通常都是十一点以后。有几次,我在她宿舍楼下等到
凌晨一点,才看到她的身影。

  周末的情况更夸张。

  她经常一整天都不在学校,以各种借口「失联」——说是去市里办事,说是
去医院看望母亲,说是在咖啡馆写论文需要安静。

  但我打电话给隆县医院询问过,她母亲最近一个月根本没有做任何检查或治
疗,早就出院了。

  她在撒谎。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

  我的女朋友,那个清纯温柔的李馨乐,在对我撒谎。

                (三)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我下定决心,要进行一次彻底的跟踪。

  那天我直接请了一整天的假。

  下午四点,我早早地到了G大,把车停在老位置。

  五点十分,李馨乐出现了。

  这一次,她没有走公交站台的方向,而是直接往东走。

  东边是什么?

  留学生公寓。

  我的心猛地收紧。

  我下了车,步行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

  她的脚步很快,显然是有目的地的。她穿过一片小树林,绕过图书馆,径直
走向了那栋白色的高层建筑。

  留学生公寓。

  我躲在树林边缘,看着她刷开门禁,走进了公寓楼。

  她怎么会有留学生公寓的门禁卡?

  我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蹲守在公寓楼对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完全黑了,气温降到了十度以下。我缩在树丛里,冻得浑身发抖,但不敢
离开。

  七点。

  八点。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将近凌晨十二点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她。

  她从留学生公寓的大门走出来。

  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我清楚地看到——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不像下午那样整齐。

  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异常,双腿微微发软,脚步虚浮。

  她的衣服也不太对劲,羽绒服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的毛衣好像没有塞进
裤子里。

  她的神色很疲惫,脸上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潮红。

  我躲在树丛里,一动不动。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在留学生公寓里待了将近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

  她在里面做什么?

  和谁在一起?

  我想起了那天下午看到的场景——她和威廉在校门口说话,威廉拍她肩膀的
那个动作。

  威廉住在留学生公寓。

  这是巧合吗?

  我不敢往下想,但那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怎么也压不住。

  李馨乐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久久无法动弹。

  夜风吹过来,冰冷刺骨。

  我感觉自己的心,比这深秋的寒夜还要冷。

                (四)

  第二天,我约李馨乐出来吃饭。

  我选了一家安静的日料店,包厢,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来的时候,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淡妆,眼镜,温柔的笑容。

  「最近怎么突然想吃日料了?」她坐下来,翻着菜单问。

  「想你了呗。」我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我们点了菜,聊了一些有的没的。

  然后我开始试探。

  「昨天晚上你干嘛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一直没接。」

  她夹寿司的筷子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送进嘴里。

  「昨天?我在图书馆复习,手机调了静音,没看到。」

  「图书馆?」我看着她的眼睛,「复习到几点?」

  「挺晚的,快十一点才走。」

  「然后呢?」

  「然后就回宿舍睡觉了啊。」她笑了笑,「怎么了?查岗啊?」

  她的语气很自然,表情也很自然。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她从留学生公寓出来,我一定会相信她。

  但我看到了。

  凌晨十二点,她从留学生公寓出来,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双腿发软。

  她说她在图书馆复习到十一点,然后回宿舍睡觉。

  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图书馆几点关门?」我问。

  「十点半吧,我记不太清了。」

  「那你说复习到快十一点,是在图书馆外面复习?」

  她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哦,我说错了,是十点多离开图书馆,
然后在宿舍又看了一会儿书,快十一点才睡。」

  圆谎。

  她在圆谎。

  谎言的破绽这么明显,她却浑然不觉。

  「那你回宿舍的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我继续问。

  「没有啊,那么晚了,校园里没什么人。」

  「一个人都没遇到?」

  「嗯。」她点头,然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放下筷子看着我,「你今天怎么
了?问这么多。」

  「没什么。」我低下头,夹了一块刺身,「就是关心你。」

  我没有当场揭穿她。

  因为我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也因为……我害怕。

  害怕真相比我想象的还要残酷。

  害怕一旦说出口,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我和她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冰在蔓延。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话变少了,眼神也有些躲闪。

  吃完饭,我送她回学校。

  在校门口分别的时候,她像往常一样踮起脚想要亲我。

  这一次,是我侧开了脸。

  她的嘴唇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丝心虚?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有点累。」我说,「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身后,她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我知道,我们之间的裂痕,正在一点一点扩大。

                (五)

  那天晚上,李馨乐躺在宿舍的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她盯着天花板,回想着晚餐时陈杰的表情。

  他在怀疑。

  他一定在怀疑什么。

  那些问题——昨晚干什么了,图书馆几点关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谁了——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试探,在旁敲侧击。

  他知道了吗?

  他知道多少?

  李馨乐的心跳加速,手心开始冒汗。

  她回想自己的回答,越想越觉得漏洞百出。

  图书馆十点半关门,她却说复习到快十一点。

  这个谎撒得太拙劣了。

  陈杰那么聪明,一定听出问题了。

  可她能怎么办?

  她能告诉他真相吗?

  告诉他,昨天晚上她在留学生公寓,在威廉的房间里,被威廉干了整整六个
小时?

  告诉他,她现在是黎安德的「财产」,每周都要去舒心阁接客,还要去留学
生公寓「伺候」威廉?

  告诉他,她的身体已经被无数男人用过,她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清纯女孩
了?

  不能。

  绝对不能。

  她无法想象陈杰听到这些之后的表情。

  那个温柔的、善良的、对她那么好的男人——他会恨她吧?会唾弃她吧?会
像看一个脏东西一样看她吧?

  她承受不了那样的目光。

  哪怕她知道自己不配,哪怕她知道自己在欺骗他,她还是想要留住这段感情。

  因为陈杰是她在这个肮脏世界里唯一的慰藉。

  每次和他在一起,她都能短暂地忘记那些噩梦般的夜晚,短暂地做回那个清
纯的女研究生,短暂地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不想失去这种感觉。

  所以她选择继续隐瞒。

  心存侥幸。

  也许陈杰只是随便问问?

  也许他并没有真的怀疑?

  也许……只要她小心一点,一切都可以瞒过去?

  李馨乐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陈杰今晚的表情——

  他侧开脸,躲开她的亲吻。

  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从来没有。

  「陈杰……」她在黑暗中轻声呢喃。

  「对不起……」

  眼泪从眼角滑落,浸入枕头。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知道自己在伤害他。

  但她别无选择。

  债务像一座大山压着她,黎安德的威胁像一把刀悬在她头顶,威廉的召唤像
一根绳子牵着她。

  她已经陷得太深了。

  深到无法自拔。

  深到只能继续往下沉。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像是这座城市在深夜的叹息。

  李馨乐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恐惧。

  她恐惧真相暴露的那一天。

  恐惧失去陈杰的那一刻。

  恐惧自己已经彻底堕落的事实。

  但恐惧归恐惧,她还是要继续活下去。

  还是要继续这种双面人生。

  还是要继续在两个世界之间撕裂。

  直到有一天,一切崩塌。

  而那一天,也许……已经不远了。

                (六)

  留学生公寓701室,烟雾缭绕。

  威廉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古巴雪茄。刘佩依蜷缩在他身
边,穿着一件半透明的黑色吊带睡裙,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正用指尖在他胸口
画着圈。

  「你说什么?」威廉猛地坐直身体,雪茄的烟灰掉落在地毯上。

  刘佩依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我说,馨乐有男朋友。而且——」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就是陈杰。」

  「陈杰?」威廉皱起眉头,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

  「你忘了?」刘佩依坐起来,双手环抱住他的胳膊,「就是我以前那个——」

  话没说完,威廉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等等,你是说——」他转过头,盯着刘佩依,「你的前夫?那个Chinese
Man?那个被我干哭的小废物?」

  「对。」刘佩依点头,「就是他。」

  威廉愣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粗犷而放肆,在房间里回荡,带着某种野蛮的、征服者的快意。

  「Holy shit!」他一拍大腿,「你在开玩笑吧?馨乐,那个大奶眼镜妹,是
那个废物的女朋友?」

  「千真万确。」刘佩依靠在他肩膀上,「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馨乐搬进我
们宿舍的时候,陈杰来帮她搬行李,他们俩是初高中同学。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搞
到一起了。」

  威廉的笑声渐渐停下,但脸上的兴奋之色却愈发浓烈。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那个瘦弱的中国男人,站在这间屋子里,被自己殴打、羞辱、逼迫
着签下离婚协议。他想起自己当着那个男人的面,把刘佩依干得死去活来,让她
像母狗一样尖叫、求饶、高潮。他想起那个男人眼里的绝望、屈辱、愤怒,以及——
无能为力。

  那种感觉……

  太他妈爽了。

  「所以你是说,」威廉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我先操了他的前女友,现
在又在操他的现女友?」

  「准确地说,」刘佩依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先操
了他老婆,让他戴了绿帽子,逼他签了离婚协议。然后他找了个新女朋友,又被
你操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恶毒的愉悦。

  「这个中国男人……真是个笑话。」

  威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再次大笑起来。

  这一次笑得更加猖狂,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Fucking amazing!」他一把搂住刘佩依,在她嘴唇上狠狠亲了一口,「这
他妈是我听过最好笑的事!他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全都跪在我面前……哈哈哈……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兴奋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

  「你知道吗,宝贝,」他转身看着刘佩依,「当初那个场景,我一直记着。
看着那个小废物哭着签离婚协议,看着他的女人在他面前被我干得哭爹喊娘……
那种感觉,比操一百个处女都爽。」

  他舔了舔嘴唇,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芒。

  「现在……」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有一个很棒的主意。」

                (七)

  两天后,同一间房间。

  李馨乐跪在地毯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蕾丝内衣,低着头,不敢看坐在沙发上
的威廉。

  她是被叫来「服务」的。

  这种事情已经成了常态,每周两到三次,她都要来留学生公寓报到。有时候
是威廉一个人,有时候还有他的跟班,有时候刘佩依也在。

  今天,只有威廉。

  但他的表情很奇怪。

  从她进门开始,威廉就一直盯着她看,眼神里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玩味的
光芒。

  「馨乐,」威廉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我今天才知道一件很有趣的事。」

  李馨乐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你有男朋友。」

  她的身体僵住了。

  威廉看到了她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叫陈杰,对吧?」他慢条斯理地说,「G大的老同学。你们俩现在是情侣关
系。」

  李馨乐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威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重要的是——你知道陈杰是谁吗?」

  李馨乐茫然地抬起头。

  「他……他是我男朋友……」

  「不。」威廉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他是刘佩
依的前夫。」

  李馨乐的身体微微一震。

  虽然她早就知道陈杰和刘佩依曾经结过婚,但威廉嘴里说出的那些细节,却
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刺进她心里。

  「没错。」威廉的声音里带着恶意的愉悦,「你的男朋友,就是佩依以前的
老公。那个在这间屋子里,被我逼着签离婚协议的可怜虫。那个看着他老婆在我
身下高潮,却只能跪在地上哭的废物。」

  他松开她的下巴,站直身体,负手而立。

  「怎么样?知道这些细节,是不是更刺激?」

  李馨乐跪在地上,脑海里一片混乱。

  她知道陈杰是刘佩依的前夫,但她从未想过,事情发生的地点就是这间屋子。
那个温柔的、善良的陈杰,曾经就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妻子被威廉……

  她想起刘佩依和她说过的那些话——「陈杰是个好人,但他满足不了你」——
现在这些话有了更深的含义。

  原来,她和刘佩依,睡的是同一个男人的床。

  一种荒诞的、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咙。

  「你……你知道这些细节多久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刚知道全部。」威廉笑了笑,「佩依前两天跟我说起你和陈杰的关系,然
后告诉我当初的一些事。」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点燃一根雪茄,深深吸了一口。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吐出一口烟雾,「这意味着,那个叫陈杰的
中国男人,他的女人,全都在我的胯下服务过。他的前妻,他的现任女友——」
他指了指李馨乐,「全都是我的婊子。」

  李馨乐的身体在颤抖。

  威廉看着她,眼神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过来。」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李馨乐机械地爬过去,跪在他面前。

  「用嘴。」

  她低下头,颤抖着解开他的裤子,含住了他已经半勃的肉棒。

  威廉一边享受着她的服务,一边继续说话:

  「你知道吗,馨乐,当初我操佩依的时候,最爽的不是她的身体——虽然她
的身体也很棒——最爽的是看着她老公的表情。」

  他的手按在李馨乐的头顶,控制着她的节奏。

  「那种绝望、屈辱、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比任何春药都管用。」

  李馨乐的嘴被填满,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所以我在想……」威廉的声音变得低沉,「既然陈杰又找了你当女朋友,
那我是不是应该……再让他看一次?」

  李馨乐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威廉的肉棒从她嘴里滑出,拉出一条银丝。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沙哑。

  威廉低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我的意思是——」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再见见那个陈杰。我要你把他
带到我这里来。然后,当着他的面,让他看看他的女朋友是怎么伺候我的。」

  「就像当初对佩依那样。」

  「不——」他的笑容更加阴险,「要比那更精彩。」

                (八)

  李馨乐跪在地上,浑身冰凉。

  「不……不行……」她摇着头,「我不能……」

  「不能?」威廉挑起眉毛,「为什么不能?」

  「因为……因为……」她语无伦次,「陈杰他……他对我很好……他不该……」

  「他对你很好?」威廉打断她,「那又怎样?佩依以前也说他对她很好。结
果呢?她还不是躺在我的床上,叫得比谁都响。」

  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脸,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不行。他满足不了女人。他那根可怜的小东西,
连让女人高潮一次的本事都没有。」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动作出奇地温柔。

  「而我可以让你高潮无数次。我可以让你尖叫,让你求饶,让你爽到忘记自
己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陈杰给不了你这些。」

  李馨乐的眼泪涌了出来。

  因为她知道,威廉说的是事实。

  陈杰确实很好。温柔,体贴,善良,真心对她。

  但在床上……

  她想起那几次和陈杰的亲密接触——仅限于亲吻和抚摸,因为她不敢更进一
步。她害怕他发现她身体的变化,害怕他闻到她身上残留的气味,害怕他质问那
些来历不明的伤痕。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

  她知道,即使和陈杰发生关系,也无法满足她。

  她的身体已经被威廉「开发」过了,被无数男人使用过了,已经习惯了那种
被彻底填满、被粗暴对待的快感。

  陈杰那普通的尺寸、普通的技术……

  只会让她失望。

  这是她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你看,」威廉的声音像蛇信一样钻进她的耳朵,「你自己也知道我说的是
对的。那为什么不干脆让一切摊开呢?让陈杰看看,他的女朋友真正想要的是什
么。」

  「不……求你了……」李馨乐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求你放过他……他什
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无辜?」威廉冷笑一声,「他当然无辜。就像一只蒙着眼睛的蠢驴,不知
道自己的女人每天晚上在别的男人身下浪叫。这种无辜,不是更该被打碎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给你一周时间。想办法把陈杰带到我这里来。」

  「如果你不答应——」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

  「我这里存着很多你的视频。各种姿势,各种角度,各种表情。你知道的,
你在床上的样子……」他咂了咂嘴,「非常上镜。」

  李馨乐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你不能……」

  「我当然能。」威廉的声音冰冷,「我只需要把这些视频发给陈杰,让他自
己看。你觉得他看到之后会怎么想?」

  「或者,」他补充道,「我也可以把视频发到网上。你是G大的研究生,对吧?
想象一下,当你的同学、老师、导师都看到这些视频的时候——」

  「不要!」李馨乐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求你了……不要……我什么都可
以做……求你不要发那些视频……」

  威廉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那就把陈杰带来。」

  「我……」

  「一周时间。」他抖开她的手,走向卧室,「你自己想清楚。」

  门关上了。

  李馨乐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陷入了一个无法逃脱的困境——

  如果答应威廉,把陈杰带来……

  她无法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场面。陈杰会亲眼看到她跪在威廉面前,看到她被
威廉使用,看到她露出那种淫荡的、享受的表情……

  他会崩溃的。

  他会恨她的。

  他会永远离开她。

  但如果不答应……

  威廉会把视频发出去。

  结果同样是毁灭。

  不,也许更糟。

  到时候,不只是陈杰会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她的同学、老师、邻居、亲
戚……

  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还在康复中,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李馨乐趴在地上,无声地痛哭。

  泪水浸湿了地毯,和她破碎的尊严混在一起。

                (九)

  隔壁房间里,刘佩依正躺在床上刷手机。

  听到门开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威廉走进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她同意了?」刘佩依问。

  「还没有,但迟早的事。」威廉脱掉外套,走到床边,「我给了她一周时间
考虑。」

  「一周?」刘佩依皱了皱眉,「你也太心软了。」

  「不急。」威廉躺到她身边,一只手探进她的睡裙,「让她好好挣扎一下。
挣扎之后的屈服,才更有意思。」

  刘佩依翻身趴在他身上,两条腿夹着他的腰。

  「我都有点等不及想看陈杰的表情了。」她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他
那个人最要面子,你要是当着他面干馨乐,他肯定会崩溃的。」

  「哦?」威廉来了兴趣,「你很了解他?」

  「当然。」刘佩依冷笑一声,「我跟他过了一年多,还不了解他?他就是个
外强中干的废物,嘴上说得好听,真遇到事了,屁都放不出一个。」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这间屋子里,陈杰被威廉打倒在地,被逼着签离婚协议
的场景。他那副狼狈的、屈辱的、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至今想起来还让她觉得
好笑。

  「他太弱了。」刘佩依说,「弱到让人恶心。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
不敢为我出头,遇到什么事都只会忍。你那次当着他面干我,他明明恨得要死,
却只能跪在地上看着。」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怨毒。

  是的,她恨陈杰。

  恨他的软弱。

  恨他在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恨他让她一个人面对威廉的凌辱,而自己只会在旁边流泪。

  那种恨,比任何背叛都更深刻。

  「这次,我想亲眼看着他再崩溃一次。」刘佩依趴在威廉耳边,声音充满了
恶意,「而且,这次的对象是馨乐。他的新女朋友。他以为可以重新开始,结果
发现,他的新女人也是你的婊子。」

  她想象着陈杰得知真相时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太有趣了。」

  威廉搂住她的腰,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法?」他问,「怎么让这场表演更精彩一点?」

  刘佩依的眼睛转了转,脸上浮现出一个阴险的笑容。

  「我有个主意——」

  她凑到威廉耳边,低声说了一番话。

  威廉听完,哈哈大笑。

  「好主意。」他低下头,咬住她的嘴唇,「你真是个坏女人。」

  「彼此彼此。」

  两人的喘息声渐渐响起,床板开始吱呀作响。

  隔壁的客厅里,李馨乐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听到了那些声音。

  刘佩依的娇喘,威廉的低吼,还有……她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们在谈论她。

  在嘲笑她。

  在策划着如何毁掉她和陈杰。

  李馨乐把脸埋进手臂里,浑身颤抖。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等待她的都是万劫不复。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G大校园里的路灯投下惨白的光晕,照亮了那些被寒风吹落的枯叶。

  冬天,真的要来了。

                (十)

  与此同时,我也在进行着自己的调查。

  那天晚上从留学生公寓回来之后,那些画面就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我的心脏——
李馨乐凌晨从公寓里出来,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双腿发软。

  她在里面待了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

  我逼迫自己去想那七个小时里可能发生的事情,每想一次,就像有人用生锈
的钝刀在我心上割了一刀。

  但光靠猜测是不够的。

  我需要证据。

  确凿的、无可辩驳的证据。

  我想起李馨乐最近频繁消失的那些时间段。她说是去做兼职翻译,但她钱包
里的现金数目明显对不上。她说是去医院看望母亲,但隆县医院的护士告诉我,
她母亲早就出院了。

  那她到底去了哪里?

  我开始回想之前发生的种种蛛丝马迹——那次在第六职业技术学校,黎安德
看向馨乐的眼神,像是在舔舐一件已经属于自己的物品。他临走时在我耳边说的
那句话,至今还让我后背发凉。

  还有那个千万大单的饭局,黎安德非要让我把馨乐带上。当时我以为他只是
想羞辱我,可现在想来……

  新黎村。

  那个与G大一墙之隔,却像另一个世界的法外之地。黎安德的地盘。他们黎家
的势力范围。

  如果李馨乐的反常行为真的和黎安德有关,那新黎村就是最有可能找到线索
的地方。

  我决定去新黎村打探一下。

                (十一)

  周六下午,我开车来到了新黎村。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走进这片区域。以前只是路过,从车窗里匆匆瞥一眼那些
灰扑扑的握手楼和鱼龙混杂的人群。现在身临其境,才发现这里比我想象的更加
复杂。

  狭窄的巷子像迷宫一样四通八达,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晒的衣物,遮
住了大半的天空。两旁是各种小店——五金店、杂货店、手机维修店、廉价服装
店,还有一些挂着暧昧招牌的发廊和按摩店。空气中混杂着油烟、汗味、下水道
的酸腐气息,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底层社会的躁动。

  我把车停在村口,步行走进去。

  我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戴着鸭舌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路过的打
工仔。我漫无目的地在村子里转悠,想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问路是
不可能的——我根本不知道该问什么,只能靠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巷子七拐八绕,我越走越深,周围的环境也越来越复杂。有些店铺的招牌暧
昧不明,有些窗户紧闭,门口站着神情冷漠的壮汉。偶尔有几个打扮妖艳的女人
从身边经过,用打量猎物的眼神扫了我一眼,然后钻进某条更窄的巷子里消失了。

  我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这里是黎安德的地盘。如果馨乐的反常行为真的和他有关,这片混乱的城中
村里一定藏着某些秘密。

  我需要找到线索。

  任何线索。

                (十二)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旁边有一家小卖部。

  准确地说,是一个杂货店兼棋牌室。门口摆着几张破旧的塑料桌椅,几个中
年男人正坐在那里打牌、聊天、抽烟。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夹杂着方言和粗口,
内容无非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

  我走过去,在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和一瓶矿泉水。

  「老板,借个火。」我对柜台里的人说。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递给我打火机。我点燃烟,走到门口的空地上,找了个
角落靠墙站着,假装看手机。

  我的耳朵却竖得老高。

  那几个打牌的男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老廖,你那事儿后来怎么样了?」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瘦子问道。

  「什么事儿?」另一个声音回答。

  「就上个月你说的那个,在学校后门看到的……」

  「哦,那个啊!」

  我的心猛地一跳。

  说话的人从桌子那边站起来,走到门口吐了口痰。我看清了他的模样——五
十来岁,秃顶,啤酒肚,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灰色工作服。

  是他。

  廖东强。

  那个被G大开除的猥琐环卫工。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九月开学那天,送李馨乐去学校报到的路上。他蹲在
垃圾站旁边,用淫邪的目光打量着刘佩依和李馨乐,嘴里说着下流话。李馨乐当
时告诉我,这个人因为骚扰女学生被学校开除,是新黎村的人,在这一带臭名昭
著。

  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到他。

  廖东强吐完痰,又摇摇晃晃地走回桌边坐下,继续和牌友吹牛。

  「我跟你们说,」他压低声音,但在安静的巷子里依然清晰可闻,「我这辈
子见过最骚的事,就发生在前几个月……」

  「什么事?说来听听。」旁边的人来了兴趣。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在G大后门的垃圾站那里捆纸皮……你们猜我看到什么?」

  「看到什么?」

  廖东强的眼睛放光,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一个大奶眼镜妹!全身光溜溜的,像条狗一样在路上爬!」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

  什么?

  「真的假的?」有人不信,「裸体在学校里面爬行?」

  「我骗你干嘛!」廖东强急了,比划着说,「她戴着个眼镜,长得斯斯文文
的,一看就是大学生……身上什么都没穿,就戴着一个项圈,像狗一样在地上爬……

  大奶。

  眼镜。

  项圈。

  我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操,这么刺激?」

  「更刺激的还在后面!」廖东强压低声音,凑近他的牌友,「我当时喝多了,
壮着胆子上去摸了一把……那手感,啧啧,又软又滑……她居然没躲,还哼哼了
两声……」

  我的手开始颤抖。

  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一下,但我完全感觉不到。

  「后来呢?」

  「后来她踢了我一脚,跑了。不过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妹子的样子——大奶、
细腰、眼镜、皮肤特别白……那身材,绝对是极品中的极品……」

  大奶。

  细腰。

  眼镜。

  皮肤白。

  极品身材。

  每一个特征,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我的心脏。

  「你倒是拍下来啊!」有人惋惜地说。

  「我手机没电了!操!不然拿这照片去卖早发财了……」廖东强懊恼地拍了
一下大腿。

  「那妹子后来去哪了?」

  「我后来打听过,」廖东强的声音更低了,但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是舒心阁的人……德哥手底下的妹子,不光做全套,还专门陪客人玩这种
露出、调教的花样……」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舒心阁?」另一个人问,「村主任儿子和别人合伙开的那个?」

  「对!黎安德!那小子手下好多大学生妹子,G大的、职校的都有……那个大
奶眼镜妹听说是里面最骚的一个,好多人点她……」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世界仿佛静止了。

  大奶眼镜妹。

  舒心阁最骚的一个。

  好多人点她。

  廖东强还在继续说着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

  李馨乐。

  那个戴着黑框眼镜、长相清秀知性的女孩。

  那个身材惊人、有着S型曲线的女孩。

  那个皮肤白皙、气质文静的女孩。

  那个我以为温柔善良、纯洁无暇的女孩。

  难道她……

  难道她真的会在深夜的校园里,全身赤裸,戴着项圈,像狗一样爬行?

  难道她真的会被一个猥琐的环卫工摸一把,然后「哼哼两声」?

  难道她真的是舒心阁的……

  我不敢想下去。

  但那些特征太吻合了。

  太他妈吻合了。

  G大有多少个「大奶眼镜妹」?

  有多少个「细腰、皮肤白、极品身材」的女生?

  能同时满足所有这些条件的人,我只能想到一个。

  只有一个。

  「我跟你们说,要是再让我碰上那个大奶眼镜妹,我非得好好干她一顿不可……
」廖东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上次没干成,亏大了……」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我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小卖部,差点撞到旁边的一个垃圾桶。

  身后传来那群人的淫笑声。

  我扶着墙,走出了那条巷子。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我的脸上,但我感觉不到冷。

  我只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岩浆,在我的胸口翻滚。

                (十三)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上的。

  坐进驾驶座的那一刻,我的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座椅上。

  我的手在发抖。

  不,不只是手,是全身都在发抖。

  我盯着方向盘,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廖东强的话——

  「全身光溜溜的,像条狗一样在路上爬……」

  「戴着一个项圈……」

  「我上去摸了一把……她还哼哼了两声……」

  「舒心阁最骚的一个,好多人点她……」

  这些话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我,让我几乎窒息。

  我回忆起与李馨乐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重逢,她站在宿舍里,穿着朴素的白T恤,戴着那副黑框眼镜,对我露
出腼腆的微笑。

  她在医院里照顾她母亲时的憔悴与坚强。

  她说「我想做你女朋友」时,眼眶泛红的认真模样。

  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时,安静而温柔的侧脸。

  那个我以为清纯、知性、善良、值得我用一生去守护的女孩——

  和廖东强口中那个「裸体爬行」、「被摸了还哼哼」的「骚货」——

  怎么也无法重叠。

  但那些特征……

  那些该死的特征……

  我猛地砸向方向盘。

  「操!」

  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我的拳头砸在方向盘上,一下,又一下。

  指关节传来钝痛,但和心里的痛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我想起刘佩依。

  想起她背叛我时,我也是这样的感觉——愤怒、屈辱、绝望,以及深入骨髓
的无能为力。

  那一次,我以为我已经跌到了谷底。

  我以为李馨乐的出现是上天给我的补偿,是黑暗中的一束光。

  但现在……

  如果廖东强说的是真的……

  如果李馨乐真的是舒心阁的……

  那我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救赎,全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海市蜃楼。

  而且这一次更恶心。更屈辱。

  因为刘佩依至少还有过一段真实的感情。我们是大学同学,一起考研,一起
来到G市,有过共同的记忆和经历。

  但李馨乐……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如果她一边和我谈恋爱,一边在舒心阁接客……

  如果那些甜蜜的时光,只是她在「工作」之余的消遣……

  我感觉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液涌上喉咙。

  我猛地推开车门,俯身在路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了,我仍在干呕,眼泪被呛了出来。

  路过的行人投来奇怪的目光,但我顾不上了。

  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颤抖。

  良久,我才扶着车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用袖子擦了擦嘴,又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不。

  我不能就这样崩溃。

  我需要冷静下来想一想。

  廖东强那种人的话,能信吗?

  他是什么货色我早有耳闻——好色、好赌、被学校开除、收垃圾的……这种
人的话有几分可信?

  也许他认错人了。

  也许他在故意恶心我。

  也许……也许李馨乐是被胁迫的?

  我想起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微微抿唇时的羞涩笑容。

  那些不可能是假的。

  不可能全是假的。

  如果她真的身不由己,如果有人在威胁她……

  那我不能就这样放弃她。

  我坐回车里,发动了引擎。

  我要找到证据。

  不是为了证明她有罪——

  而是要弄清楚真相到底是什么。

  如果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一切,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十四)

  同一个夜晚。

  G大女生宿舍,402室。

  李馨乐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室友们都已经睡了,宿舍里一片安静。

  但她的脑子里却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威廉的话,像一把刀悬在她头顶——

  「把陈杰带到我这里来。」

  「当着他的面,让他看看他的女朋友是怎么伺候我的。」

  「就像当初对刘佩依那样……不,要比那更精彩。」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你的视频发给他,让他自己看。」

  她无法想象陈杰看到那一幕时的表情。

  那个温柔的、善良的、对她那么好的男人。

  他会看到她跪在威廉面前。

  会看到她被威廉使用。

  会看到她露出那种淫荡的、享受的表情。

  他的眼睛里会充满什么?

  愤怒?绝望?恶心?鄙夷?

  还是更可怕的——心死如灰的平静?

  她宁愿他恨她。

  宁愿他冲上来打她一巴掌,骂她一句「婊子」。

  但她承受不了那种平静。

  那种「原来你是这种人」的平静。

  那种「我对你的感情从未存在过」的平静。

  但如果她不答应威廉……

  他真的会把视频发出去。

  那些视频里,有她被各种姿势使用的画面,有她高潮时的表情,有她跪在地
上喊「主人」的镜头。

  一旦这些东西流出去……

  她的人生就彻底毁了。

  不只是陈杰会看到,所有人都会看到。

  她的同学、老师、导师。

  她的邻居、亲戚、街坊。

  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还在康复中,身体那么虚弱,怎么可能承受得了?

  李馨乐蜷缩在被子里,泪水无声地滑落。

  无论选哪条路,结果都是毁灭。

  主动带陈杰去——亲手毁掉他对她的感情,亲手毁掉这段关系,亲手毁掉她
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温暖。

  拒绝——被动地毁掉一切。不只是陈杰,是所有人,是她的整个人生。

  她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困局。

  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越挣扎,缠得越紧。

  「陈杰……」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喃喃自语,「对不起……对不起……」

  眼泪浸湿了枕巾。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牵手的时候。

  想起他为她连夜开车去取救命药的时候。

  想起他说「让我照顾你」的时候。

  想起他吻她的时候,那么温柔,那么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件「珍宝」早就被摔碎了,被踩烂了,被无数只脏手玷污过了。

  他捧着的,只是一堆看起来还完整、实则满是裂痕的碎片。

  而现在,连这些碎片都要保不住了。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喇叭声,像是这座城市在深夜的叹息。

  李馨乐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光。

  她知道,风暴即将来临。

  她和陈杰之间,迟早要有一个了断。

  不是她主动说出真相,就是真相以最残忍的方式暴露。

  无论哪种方式,结果都只有一个——

  失去他。

  永远地,彻底地,失去他。

  「也许……这就是我的报应吧……」她闭上眼睛,喃喃道。

  泪水从眼角滑落,消失在黑暗中。

  窗外,北风呼啸。

  冬天,真的来了。

  【第十八章·完】

              第十九章:门外

                (一)

  十二月中旬的G市,湿冷的空气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皮肤上,钻进骨头缝
里。

  我把车停在新黎村东入口外的路边,熄了火,没有下车。

  挡风玻璃上凝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透过这层模糊的屏障,我盯着那条通往村
子的巷口。巷口两侧是贴满了牛皮癣广告的水泥墙,上面写着「疏通下水道」
「开锁换锁」「搬家拉货」之类的字样,红色的喷漆被雨水冲得半褪,像干涸的
血痕。

  「舒心阁」。

  这三个字从廖东强那张油腻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
子割了一下。不是那种锐利的疼痛——锐利的疼痛反而好受些——而是一种迟钝
的、持续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撕裂感。

  「大奶眼镜妹」。

  四个字。

  我闭上眼睛,廖东强那张秃顶肥脸上的猥琐笑容就浮现出来。他说那话时的
表情,像是在回味一道珍馐。

  不是她。不可能是她。

  G大那么多戴眼镜的女生,胸大的也不止她一个。

  我反复告诉自己这句话,像念咒一样。但咒语没有用。那些碎片——她消失
的夜晚、她撒过的谎、她在日料店里闪躲的眼神、她手机屏幕上一闪而过的陌生
号码——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在我脑子里一块一块地拼合,每拼上一块,那张
模糊的全貌就清晰一分。

  我不敢让它拼完。

  但我必须知道。

  我推开车门,踩进新黎村的地界。

  第一次,我假装路人。

  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把帽子拉低,沿着巷子往里走。新黎村的东入
口属于一房的地盘,这一带直接与外界接触,外人可以自由进出。巷子像迷宫,
七拐八绕,头顶是各家各户私搭乱建的雨棚和晾衣杆,花花绿绿的被单和内衣在
湿冷的风里晃荡,偶尔有水滴落下来,砸在我脖子上。

  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积水发黑,散发着一股混合了地沟油、腐烂菜叶
和下水道的气味。两旁的自建房密密麻麻,四五层高,墙体裸露着灰色的砖块,
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一楼大多是店铺——超市、五金店、小卖部、手机维修
店——门口坐着无所事事的中年男人和染着黄毛的年轻人,用一种评估猎物的目
光打量每一个经过的陌生面孔。但至少在一房的地盘上,这种目光只是打量,不
会拦人。

  新黎村共分四房。一房和四房在村子的外围,主要经营正当生意,外界人员
可以进入。但舒心阁不在外围。按照我之前在网上搜到的模糊线索,加上廖东强
醉醺醺的描述,那个地方在村子的中心区域——二房的地盘。

  刘英明后来告诉我,二房和三房占据着新黎村的核心位置,各类灰色产业都
集中在那里,村中的祠堂、舒心阁按摩店这些都在二房的辖区内。那一片区域有
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非本村人员禁止进入,外人要进去,必须有本村村民带着才
行。

  但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些。

  我沿着主巷道往村子深处走,店铺的类型在悄然变化。超市和五金店越来越
少,取而代之的是发廊、麻将馆、棋牌室。空气里的气味也变了,多了一种廉价
香水和烟草混合的甜腻味道。

  我问了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大妈。

  「舒心阁?」大妈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不是警惕,更像是怜悯。「那是里头的地方,二房的地盘。」

  「怎么走?」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村里人?」

  「不是,我来找朋友的。」

  大妈摇了摇头,又低下去拨弄炉子里的炭火。「那你进不去。里面不让外人
进,要村里人带着才行。」

  「为什么?」

  她不说话了,像是多说一个字都是罪过。

  我没管她的警告,继续往深处走。巷子越来越窄,两侧楼房之间的间距也越
来越小,头顶的天空被挤成一线。我注意到空气中的氛围在变——路边闲坐的人
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无所事事的打量,而是一种带有领地意识的警
觉,像野狗盯着闯入地盘的陌生动物。

  然后我看到了那条分界线。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线,而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氛围变化。巷子在这里收窄成一
个瓶颈,两侧各有一栋七层高的楼房,一楼的铺面都关着卷帘门,灰扑扑的,门
前摆着几把塑料椅子。两个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一个在刷手机,一个在抽烟。
他们的坐姿很随意,但位置恰好卡住了巷子的通道,任何人要往里走都必须从他
们身边经过。

  我放慢脚步,假装在看手机,试图自然地走过去。

  刷手机的那个人抬起了头。

  「你哪位?」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算平和,但那种「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的意思已
经很明确了。

  「我找朋友。」

  「谁?叫什么名字?」

  「他……姓黎。」我随口编了一个。

  「黎什么?」抽烟的那个也站了起来,烟夹在手指间,烟灰掉在地上。「里
面姓黎的多了去了。你朋友的全名叫什么?住几巷几号?」

  我答不上来。

  刷手机的那个人把手机揣进裤兜里,缓缓站起来。他不高,但肩膀很宽,穿
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脖子上纹着一条若隐若现的青龙尾巴。

  「这里面是二房的地盘。」他的语气仍然平和,但每个字都像铁板钉钉。
「外人不能随便进。你要找人,让你朋友出来接你。」

  「他电话打不通——」

  「那你就在外头等着。」抽烟的那个打断我,「等他接你的电话,让他出来
带你进去。这是村里的规矩。」

  「我就进去看一眼——」

  「没有『看一眼』。」刷手机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微微倾斜,像一扇
缓缓关闭的门。「规矩就是规矩。你是外面来的人,你不懂,我不怪你。但现在
你知道了,就别为难我们。」

  我站在那里,进退两难。往里看去,瓶颈后面的巷子更窄更暗,两侧的楼房
像峡谷一样夹着一线灰蒙蒙的天空,深处隐约能看到更多的岔路和门洞——那就
是二房的地盘,舒心阁就在那里面的某个角落。

  但我过不去。

  「好吧。」我退了一步,「我再联系他。」

  两个人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尽量保持平稳。走出十几米后我回头看了一眼——抽烟
的那个人已经坐回了椅子上,但刷手机的那个仍然站着,目光一直跟着我,直到
我拐进另一条巷子才消失。

  第二次去是三天后。

  我换了一身衣服,戴了副平光镜,从新黎村的西入口进去。西入口属于四房
的地盘,和一房一样对外开放,经营着正当生意。我绕了一大圈,想从四房的地
盘穿到二房的边界,从另一个方向接近。

  但二房的边界不止一个入口有人看着。

  我绕了将近一个小时,经过至少三个可以通往二房地盘的巷道口,每一个口
子上都有人——或是坐在门前抽烟的中年男人,或是蹲在墙根嗑瓜子的年轻人,
看似散漫无聊,但目光总会在陌生面孔出现时瞬间聚焦。

  我没敢强行闯入,只能退而求其次。

  在二房和四房交界处的一条巷道上,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一个冰柜和几
把塑料凳,位置刚好能看到通往二房的一个入口。我买了瓶水,坐在门口的塑料
凳上,装作歇脚,远远地观察那个入口。

  半个小时过去了,有几个人从那个入口进进出出。

  进去的人都很自然,像走自家大门一样——他们是村里人,理所当然地穿过
那个无形的关卡,守着入口的人跟他们点头打招呼,有的还递烟聊几句。

  出来的人里有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长款羽绒服,把帽子拉得很低,快
步走出二房的地盘,低着头穿过四房的巷子,消失在拐角。我没看清她的脸。

  「老板,里面那片地方……是做什么的?」我尽量用一种随意的语气问小卖
部的老板,一个六十多岁的瘦老头。

  老头正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头也不抬。「哪个地方?」

  「里面,二房那边。」

  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你什么都不懂」的冷漠。然后他
又低下去。「不知道。」

  「我看有人进进出出的,那里面是不是有个什么舒心阁——」

  「我说了不知道。」老头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你买完水就走,别在这里
坐了。」

  我还想再说什么,老头已经站起来,把门口的塑料凳拖进了店里。

  我只好离开。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的老头站在门口,正在打电话,
目光一直跟着我。

  第三次没能成行。

  我刚走进新黎村的东入口,还在一房的地盘上,就被四个人堵住了。

  不是之前在二房边界遇到的那两个,换了一拨人。他们显然是专门来堵我的——
在一房的地盘上堵一个外人,说明我之前的行踪早已被报告上去。

  领头的是个光头,穿着一件紧身黑T恤,胸肌和手臂上的肌肉把布料撑得变形。
他身后站着三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嘴里嚼着口香糖或槟榔,用那种
漫不经心的、随时可以变成暴力的眼神看着我。

  「你就是那个连着来了好几次、老想往二房那边钻的外地仔?」光头的普通
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我——」

  「别解释了。」光头走到我面前,离我不到半米。他比我高出大半个头,我
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烟味和古龙水的气味。「一房四房的地盘你爱逛随便逛,买
东西吃东西都没人拦你。但二房三房的事,跟你没关系。里面不让外人进,这是
几十年的规矩。你一个外地仔,跑来一次又一次,又是在二房口子上蹲点,又是
到处打听。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

  「不管你想干什么,」他没给我回答的机会,「我就跟你说一次。别再来了。
你要是再在二房三房附近转悠,就不是聊天这么简单了。」

  他说完,伸出手,用食指戳了一下我的胸口。力道不大,但那种居高临下的
羞辱感让我的脸一阵阵发烫。

  他身后的三个年轻人笑了起来。其中一个吐了一口槟榔汁,红色的液体溅在
我鞋面上。

  「走吧,别让我们送你。」

  我转身走了。

  脚下踩过那些坑洼积水,溅起的泥点落在裤腿上,我都没有低头去看。我就
那样走出了新黎村的巷子,走回停车的地方,坐进驾驶座,关上门。

  车内安静得可怕。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我打不过他们。

  我报不了警——就算报了,我能说什么?我怀疑这个村子里有非法场所?凭
什么?凭一个收垃圾的大叔的几句醉话?况且我连二房的地盘都没踏进去过,我
甚至连舒心阁的门面都没见过。

  何况,按照刘英明后来告诉我的,这个村子的派出所和村委会都是一家人。

  我什么都做不了。

  一个外地人,孤身一人,在这座陌生的南方城市里,面对一个盘根错节的本
地势力,连踏入二房地盘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靠近那扇据说存在的蓝色铁门。

  我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上了眼睛。

                (二)

  刘英明是我在这里唯一信得过的人。他在新黎村租房住了三年多——租的是
一房地盘上的房子,外来务工人员基本都住在一房和四房的出租屋里——但他对
这个村子里的门道比我清楚得多。在村子里住久了,总会听到些什么。

  我约他在G大南门外一家湘菜馆吃饭。

  周五晚上,店里人不多。我们坐在角落的位置,点了一个剁椒鱼头、一个小
炒肉、一碟花生米。两瓶啤酒。

  我没有直接切入主题。先聊了些项目上的事——六职校的电工培训基地建设
进度又延迟了,黎安德那边的审批一直卡着不放。刘英明叹着气摇头,说那帮人
就是这样,吃拿卡要是祖传手艺。

  第二瓶啤酒喝到一半的时候,我开了口。

  「刘哥,你在新黎村住了这么久,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舒心阁的地方?」

  刘英明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放下筷子,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惊讶,有警惕,
还有一种「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恐惧。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角落位置,最近的一桌客人离我们有三四米远,正
热热闹闹地划拳喝酒,没人注意这边。

  他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的?」

  「无意中听人提起的。」

  「谁提的?」

  「不重要。我就是想了解一下。」

  刘英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
下,用指腹擦了擦嘴角。

  「小陈,听哥一句劝。」他的声音低到几乎被旁边那桌的喧哗声淹没。「那
个地方,你别碰。」

  「为什么?」

  「为什么……」他苦笑了一下,「你知道那地方是谁开的吗?」

  「谁?」

  「黎安德。」

  我的心沉了一下。黎安德,黎绍东的儿子,新黎村村主任之子,六职校项目
的实际控制人。那个胖子。那个长着一张猥琐脸的胖子。

  「舒心阁是他的产业,开在二房的地盘里。」刘英明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但那只是明面上的。背后站着的是他爹黎绍东。整个新黎村的灰色生意,村委
会都有份。你知道为什么二房三房不让外人进吗?就是因为那里面全是见不得光
的东西。赌场、高利贷、舒心阁……全在里面。一房和四房在外围,做的是正当
生意,租房、开店、商铺,给外面看的是一副正经面孔。真正赚大钱的,全藏在
二房三房那片围得铁桶似的地盘里。你以为那些自建房收的租金就够他们花的?
呵。」

  「那里面……到底是做什么的?舒心阁。」

  刘英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桌上的剁椒鱼头看了好一会儿,鱼的死眼珠子
裹着红油,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你真想知道?」

  「嗯。」

  「按摩、洗浴、KTV……这些都是幌子。」他的声音更低了,我不得不把耳朵
凑过去。「里面有包房,有暗门。一般的客人进去——当然了,能进二房本身就
不是一般人了——表面上是正常消费。但要是VIP客户,或者黎安德的朋友……」

  他顿了顿。

  「怎么样?」

  「就会有女孩子。年轻的女孩子。」

  「什么意思?」

  刘英明又环顾了一圈四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指甲碰到木头
发出细碎的声响。

  「有些女大学生……」他的声音几乎变成了气音,「欠了高利贷,还不起。
或者被人设了套,拍了不该拍的东西。就会被弄进去……」

  「弄进去干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你明知故问」的意味。

  我的喉咙发紧。

  「黎安德在G大附近放高利贷?」

  「不止他一个。」刘英明摇了摇头,「新黎村里放贷的人多了去了。但最大
的那个,就是黎安德。他手下有一帮人,专门在G大和周边几个学校里找那种花钱
大手大脚的女学生。先借钱给她们,利滚利,滚到还不起了……」

  他没有说完。他不需要说完。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李馨乐。

  她母亲的医药费。她欠的那些钱。她曾经含糊地提过「借了一些钱」。

  「刘哥。」我的声音有点发抖,我自己都听出来了。「我听人说……那里面
有个女的,身材很好,戴眼镜……」

  刘英明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得更恐惧,而是变得凝固。像一面湖水突然结了冰。

  「谁跟你说的?」

  「廖东强。」

  听到这个名字,刘英明的眉头皱得更紧。「那个赌鬼的话你也信?他天天喝
得烂醉,嘴里没一句实话。」

  「可他说的——」

  「阿杰。」刘英明打断我,他把筷子放到碟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他
直直地看着我,那双厚镜片后面的眼睛,此刻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严肃。「听我
说。你还是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查到最后,对谁都没好处。」

  「什么意思?对谁没好处?」

  他沉默了几秒钟。

  「你查到了又能怎样?」他说,「你一个外地人,在G市没有根基,没有背景,
没有关系。黎安德在新黎村是什么势力,你知道吗?他爹黎绍东是村主任没错,
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整个新黎村的土地征收、房屋出租、商铺经营、工程建设……
全捏在黎家手里。村委会是他们的,村里的治安联防队是他们的,连片区的派出
所所长都跟黎绍东是拜把兄弟。你想动他的产业?你连二房的地盘都踏不进去。
我跟你说实话,我在新黎村住了三年多,我自己都没进过二房那片区域。外来租
户都知道那里面是禁区,没人带你,你想都别想。」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上次去新黎村被人堵了的事,我听说了。」刘英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带着一种无奈的同情。「消息传得很快。在那个村子里,一个外地人多看两眼都
有人报告。你在二房入口蹲点的事,第一次守口的人就报上去了,第二次你换了
路线从四房那边绕也被盯上了,第三次人家直接在一房的地盘上就把你截了——
连让你走到二房边界的机会都不给了。你以为你跟踪调查很隐蔽,其实人家早就
知道了。你再去,不是被警告了——是会出事的。」

  「出什么事?」

  「什么事都可能出。」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大口,「摔一跤,被车撞一下,走
夜路碰到劫匪……这个村子里,什么事都不稀奇。几年前有个记者想进村暗访那
些违建的事,车子在村口被人扎了四个轮胎。后来不知怎么的,他手机里的采访
录音全删了,人也再没来过。」

  我盯着桌面上的啤酒渍,一言不发。

  刘英明叹了口气。他大概看出了我脸上的绝望。

  「小陈,我不是不想帮你。」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老实人特有的歉意。
「但是我在六职校混口饭吃。我得罪不起黎安德。你理解吧?」

  「我理解。」

  「你……」他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认识什么人?在那里面的?」

  我没有回答。

  他看着我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饭桌上沉默了很久。旁边那桌的划拳声越来越大,有人猛拍桌子,酒杯碰得
叮当响。我们的角落却像是被抽走了空气。

  「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刘英明终于又开口了。他拿起筷子,在花生米碟
子里拨弄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那些被弄进去的女孩子……大部分不是
被绑架的,也不是被强迫的——至少不完全是。黎安德很聪明,他不会做那么明
显的事。他用的是『温水煮青蛙』的办法。先让你欠钱,再让你用身体还债,一
开始只是陪酒、陪聊,然后一步一步……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退不回去
了。因为你手里有把柄在他那里。视频、照片、借条……全是他的武器。」

  他说完这段话,站起来。

  「我先走了。账我来付。」

  「刘哥——」

  「别再查了,小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拍一个病人。
「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湘菜馆的角落里,面前是凉透了的剁椒鱼头和半瓶没喝完的啤
酒。

  鱼头的死眼珠子瞪着我。

                (三)

  接下来的日子,我继续跟踪李馨乐。

  但她变了。

  不是性格变了,是行为模式变了。她像一只嗅到猎犬气息的狐狸,开始有意
识地清除自己的行踪痕迹。

  周二下午,我在G大南门外的咖啡馆坐着,透过玻璃窗看到她从校门口出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着一条驼色围巾,头发扎成低马尾,背着那个我送
她的棕色皮包。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清秀、文静、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

  她右转,朝公交站走去。

  我放下咖啡杯,跟了上去。保持三四十米的距离。

  她上了一辆公交车。我开车跟着。公交车在三个站后停下,她下了车,走进
了万达广场。

  商场。

  我把车停在地下车库,跑上去找她。

  万达广场人流密集,圣诞季的促销活动搞得到处都是红绿配色的装饰。人造
雪花从天花板上飘下来,背景音乐是千篇一律的Jingle Bells。

  我在一楼的中庭找到了她的背影。她正站在一家女装店门口,低头看手机。

  我躲在旁边一根柱子后面。

  她抬起头,朝四周看了一圈——

  我连忙缩回去。

  等我再探出头的时候,她已经走进了那家女装店。

  我在店外等了十五分钟。她没有出来。

  我走到店门口往里看——店不大,一目了然。

  没有人。

  她从另一个出口走掉了。

  那家女装店有两个门,一个朝中庭,一个通向后面的消防通道。

  我冲到消防通道。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着我的脚步声,没有别人。

  她消失了。

  周四晚上。

  我在G大女生宿舍楼下等她。

  从六点等到九点。她没有回来。

  我给她发微信:「你今晚在哪?」

  过了二十分钟才回:「在图书馆自习,可能要到很晚,你不用等我了。」

  我开车去了G大图书馆。在每一层每一间阅览室找了一遍。

  没有她。

  我站在图书馆门口,盯着手机屏幕上她那条消息。字迹规整,语气平和,标
点符号一个不落。

  像是提前编辑好的。

  周六中午。

  我提前没有通知她,直接开车到G大校门口。在门卫室旁边停好车,步行进入
校园。

  十二月的G大校园萧瑟而空旷。行道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
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像干枯的手指。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呼出的白气在
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雾。

  我朝研究生宿舍楼走去。

  走到半路,我看到她了。

  她从宿舍楼的方向出来,一个人。还是那件米白色大衣,围着围巾,背着皮
包。她低着头看手机,走得很快。

  我没有叫她,而是远远地跟着。

  她没有朝校门口走。她往东,穿过教学区,走过一排实验楼,然后拐进了一
条我不熟悉的小路。那条小路通向G大东面的一扇后勤小门——平时用来给运送物
资的车辆进出的,不是学生常走的通道。小门外面就是新黎村。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她在那扇小门附近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然后,门外传来一声口哨——
短促、尖锐、像某种暗号。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我蹲在一棵冬青树后面,屏住呼吸。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目瞪口呆的事。

  她从皮包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在小门的刷卡机上轻轻一贴。指示灯闪了一下
绿光,铁门「咔」的一声弹开了。她侧身闪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铁门在身后
重新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她刷卡溜进了新黎村。

  我蹲在冬青树后面,盯着那扇重新锁死的铁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有门禁卡。

  她有那扇后勤小门的门禁卡。

  一个戴着眼镜、文静内敛、充满知性气质的女研究生,像一个有着丰富经验
的惯犯一样,用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门禁卡,从学校最隐蔽的后勤通道溜进了G市
最鱼龙混杂的城中村。

  那个动作太熟练了。掏卡、刷卡、侧身、带门,一气呵成,眼睛甚至没有看
刷卡机的位置。不是第一次。

  绝对不是第一次。

  我想冲过去拉开那扇门跟上她。但那扇铁门从外面需要门禁卡才能打开,我
没有卡。而且我想起了那些壮汉的警告,想起了光头戳在我胸口的手指,想起了
刘英明「什么事都可能出」的话。

  我蹲在冬青树后面,看着那扇灰色的铁门。

  门的这边是G省大学。211高校,省内最好的大学,知识的殿堂,象牙塔。

  门的那边是新黎村。城中村,灰色地带,舒心阁,蓝色铁门。

  她在两个世界之间穿行。

  而我,连那扇门都打不开。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发呆。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都是最近这段时间抽的。我以前不怎么抽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馨乐发来的微信。

  「今天去图书馆查了一天资料,好累。你在干嘛?」

  图书馆。

  我亲眼看着她刷卡溜进了新黎村。

  但她告诉我她在图书馆。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我打了两个字:「没事。」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不
是突然崩塌的那种碎裂,是裂缝慢慢扩展、一寸一寸蔓延的那种。你能听到它裂
开的声音。很轻。很细。但持续不断。

                (四)

  十二月下旬。

  威廉给李馨乐的「一周期限」早已到期。

  我不知道这些事。我不知道威廉曾经要求李馨乐把我带到他面前。我不知道
她曾经为此失眠了无数个夜晚。我不知道她最终做出了什么选择。

  这些事,我是很久以后才拼凑出来的。有些是从刘佩依嘴里听到的,有些是
从其他渠道得知的,有些则是我根据碎片自行推断的。但当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和李馨乐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她的消息越来越少。电话越来越难打通。偶尔见面的时候,她的笑容还是那
么温柔,眼神还是那么清澈,但我总觉得那笑容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溃烂。像是
一层精致的糖衣,包裹着一颗正在腐坏的核。

  我说不出那是什么。但我闻得到。

  后来我才知道的事情是这样的——

  威廉期限到的那天夜里,李馨乐在留学生公寓的单间里,跪在了他面前。

  「我可以做任何事。」她说。「任何你想要的事。」

  「你可以每天叫我来。早上、中午、晚上。随时。」

  「你可以拍照、录像。你可以叫别人一起。」

  「但请不要……请不要让陈杰知道。」

  「他是无辜的。」

  「求你了。」

  威廉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叉,手里摇晃着一杯红酒。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
李馨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你以为你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他把红酒杯放到茶几上,俯下身,用两根手指捏住李馨乐的下巴,迫使她抬
起头。

  「我让你带他来,你就应该带他来。这不是商量。」

  「我……做不到。」

  「做不到?」威廉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像冬天的日光。「你跪在这里给
我口的时候做得到,你同时吞两根的时候做得到,你叫我Daddy的时候做得到——
就带一个人来这件事,你做不到?」

  李馨乐的嘴唇在发抖。

  「那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威廉松开她的下巴,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你就是一只宠物。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没有资格选择。」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但是……」

  「够了。」

  威廉的语气变冷。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夜色。

  「你让我很失望。」

  李馨乐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就在这个时候,刘佩依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男士衬衫,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她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倚在门框上,用一种看戏的目光打量着这一幕。

  「行了,别为难她了。」刘佩依抿了一口咖啡,语气轻描淡写。「她做不到
就做不到呗。」

  威廉回过头:「那你说怎么办?」

  刘佩依把咖啡杯放到桌上。她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她的目光越过
威廉,落在地上的李馨乐身上。

  那目光冰冷而清醒。像手术刀。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五)

  刘佩依的计划很简单。

  也很残忍。

  「既然馨乐不愿意主动把陈杰带来,」她慢条斯理地说,每一个字都像精心
计算过的棋子,「那我们换一种方式。」

  「说。」

  「老教学楼A栋,你知道吧?那栋楼晚上几乎没课,特别是五楼尽头的那间5
14教室,十点以后连鬼影都没有。」

  「然后?」

  「你和馨乐约好那天晚上在514做。门从里面锁上。」

  威廉挑了挑眉。「这有什么新鲜的?」

  「新鲜的在后面。」刘佩依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我以『离婚财产分割没
谈清楚』的名义,约陈杰到514外面的走廊上,跟他面谈。时间嘛……」她看了看
指甲,「刚好是你和馨乐在里面最激烈的时候。」

  威廉的眼睛亮了。

  「让他站在门外。」刘佩依继续说,「听着里面的声音。呻吟声、撞击声、
叫床声。什么都听得到——但什么都看不到。门是锁的,窗户是磨砂玻璃。他只
能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些声音,然后……靠自己的想象力去填充画面。」

  她停了一下,让这段话的分量沉下去。

  「想象力是最好的折磨工具。你让他亲眼看到,他受到的冲击是一次性的——
痛,但痛完就完了。可你让他听到但看不到……他会在脑子里把那个画面翻来覆
去地想一万遍。每想一遍,那个画面就会更清晰一点,更残忍一点,更不堪一点。
因为人的想象力永远比现实更恶毒。」

  威廉盯着刘佩依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你真是个坏女人。」他的笑声低沉而满意。「比直接让他看到还狠。」

  刘佩依没有笑。

  她看着窗外,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校园深处某个不可见的点上。

  「他该受这些的。」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不配拥有任何女人。」

  跪在地上的李馨乐什么都没听到。

  在刘佩依和威廉商量这一切的时候,她已经被打发走了。她穿好衣服,戴上
眼镜,整理好头发,像每一次一样,把自己从「威廉的玩物」切换回「G大女研究
生」的模式。

  她走出留学生公寓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裹紧大衣,低着头快步走过亮着路灯的校园小径。几个晚归的学生从她身
边经过,有说有笑地讨论着明天的考试。

  没有人看她第二眼。

  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在那间公寓里做了什么。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掏出手机。

  陈杰的微信头像安静地躺在对话列表的最上方。她点进去,对话框里最后一
条消息是他发的:「没事。」

  两个字。

  干巴巴的两个字。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会发一大段一大段的话,问她吃了没有、冷不冷、
论文写得怎样了、周末要不要出来吃饭。他会在消息末尾加一个小太阳的表情包,
或者一张他自己拍的、歪歪扭扭的自拍照,配文是「想你了」。

  那些小太阳和自拍照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取而代之的是「嗯」「好的」「没事」。

  每一个字都是一堵墙。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宿舍走。

  她不知道刘佩依正在策划的事。

  她不知道陈杰即将站在那条走廊里。

  她不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成为刺向陈杰心脏的那把刀——而她本人,甚至不知
道刀子已经出鞘。

                (六)

  第二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通知。发送者:刘佩依。

  我正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改一份项目报告。看到她的名字,胃里翻了一下——
一种条件反射般的厌恶。

  我们离婚之后,几乎没有任何联系。我把她的微信设成了「消息免打扰」,
但没有删除,也没有拉黑。不是因为留恋——老天知道我对这个女人没有一丝留
恋——而是因为离婚手续办得太急,确实有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没有处理干净。

  我点开她的消息。

  「陈杰,有些事情想跟你谈一下。」

  顿了几秒钟,又来了一条:

  「我们离婚的时候,有些财产分割的问题一直没处理清楚。之前那张信用卡
的附属卡还款问题,还有一些小物件的归属。我不想一直拖着。」

  又一条:

  「明晚九点半,老教学楼A栋514教室外面的走廊。那里晚上没人,不会被打
扰。谈完之后,我们就彻底两清了。」

  我盯着屏幕,眉头皱了起来。

  信用卡的事我有印象。当初办婚礼的时候我给她办了一张附属卡,离婚后她
还刷过几笔,总共三千多块。我没管过,也懒得管。至于「小物件」——大概是
些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都是搬家时混在一起的,不值几个钱。

  这些事确实没有处理。

  但她为什么突然提起?

  而且——为什么约在G大的教学楼?为什么不约在外面的咖啡馆或者餐厅?

  「那里晚上没人,不会被打扰。」

  这句话有一种刻意的强调。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做铺垫。

  我想了一会儿。

  然后我告诉自己:别疑神疑鬼了。

  她就是想把事情了结。这很正常。跟她约在偏僻的地方谈也很正常——毕竟
她现在还是G大的学生,约在校外可能不方便。

  而且,我也确实想把这段关系彻底了断。

  信用卡的事、物件的事——这些都是尾巴。剪掉最后一条尾巴,从此以后,
我和刘佩依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连债务关系都不剩。

  「好,我到时候去。」

  我按下发送键。

  放下手机之后,我坐在电脑前愣了好一会儿。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在胸腔里打
转,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撞铁丝网。

  有什么不对。

  但我说不出来是什么。

                (七)

  约定之夜。

  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九点。

  我把车停在G大西门外。这个门离老教学楼最近,走过去大概五分钟。

  G大的西门是个小门,平时只有教职工和附近居民走。门卫是个半聋的老大爷,
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就放我进去了。

  校园里安静得过分。

  期末考试季,大部分学生要么窝在图书馆复习,要么缩在宿舍里。教学区这
一片几乎没有人影。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个模糊的圆。落光了
叶子的行道树站在灯光的边缘,枝杈的影子在水泥地上交错,像裂开的蛛网。

  老教学楼A栋是一栋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建筑,五层高,灰色的外墙剥落了大
片,露出底下发黑的砖体。窗户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铁框玻璃窗,有几扇歪斜着,
像是被人掰过。楼前的花坛里长满了杂草,几盏景观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发出一
种奄奄一息的光芒。

  这栋楼白天还有一些课程,晚上基本空置。偶尔有几间教室被学生占用来自
习,但大多数时候,整栋楼就是一具空壳。

  我走进大楼。

  一楼走廊里亮着几盏日光灯,那种老式的双管日光灯,其中有两盏在不停地
闪。闪一下亮,闪一下暗,嗡嗡地响。走廊地面是水磨石,被踩得发亮,有些地
方裂开了口子,缝隙里嵌着灰尘。

  楼梯间里有一股旧建筑特有的气味——灰尘、霉斑、风化的水泥——和一丝
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

  我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空洞而清晰。

  二楼。

  三楼、四楼。

  五楼。

  五楼的走廊更暗。日光灯只有走廊中段的两盏还在工作,两头都沉在半明半
暗的光线里。

  514教室在走廊的最尽头。

  我朝那个方向走去,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我看到了刘佩依。

  她站在514教室门口偏右的位置,倚着走廊的墙壁,正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
她抬起头。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及膝风衣,里面是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裤子和一
双短靴。妆容精致,但不浓艳——淡淡的底妆,一点眼线,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
一号。头发披散着,在灯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

  看起来确实像是来谈正事的。

  「你来了。」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语气平淡。

  「嗯。」

  我走到她面前,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站定。

  我不想离她太近。即使是在这种「公事公办」的场合,和这个女人保持距离
是一种本能。

  「我们就在这里谈?」我扫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除了我们两个人,没有
其他活物。

  「嗯,就在这里。」她扬了扬下巴,示意514教室的门。「里面有人在自习,
别打扰人家。走廊上说几句就行了。」

  我看了一眼514教室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灯光。

  「行,你说吧。」我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

                (八)

  刘佩依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翻开了一页。

  「首先是信用卡的事。」她的声音不疾不徐。「那张附属卡我离婚后用过三
次。一次是在超市买日用品,刷了四百二。一次是在药房买药,刷了一百八。还
有一次是在网上买了个充电宝,两百三。总共是……」

  她用笔在本子上算了算。

  「七百三十块钱。你卡里扣的。」

  「不用了。」我说。「七百块钱,不用还了。」

  「我不想欠你的。」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我不太能分辨的东西。「回头我转给
你。」

  「随便你。」

  「然后是那个电饭锅。」她继续翻记事本。「当初搬家的时候你把我的电饭
锅也带走了。还有一个料理机。」

  「料理机是我买的。」

  「收据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深吸了一口气。「行,料理机算你的。回头我寄给你。」

  「还有——」

  就在这时,514教室里传来了声音。

  一开始很轻。

  是一种低沉的、闷闷的声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移动。桌子,或者椅子,
被推过水泥地面时发出的那种刺耳的摩擦声。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那扇关着的木门。

  声音停了。

  然后,另一种声音开始了。

  很轻。隔着一扇厚重的木门和两面砖墙,那声音被削薄了、压扁了,变得模
模糊糊。但在这安静得近乎死寂的走廊里,它依然清晰可辨。

  一个女人的声音。

  短促的,被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一声呻吟。

  我的脊背僵了一下。

  刘佩依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记事本上,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还有你那套餐具,四个碗六个盘子的那套,当时是我从网上买的——」

  「嗯。」

  我的回答是机械的。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她说的那些碗碟上了。

  教室里又响了一声。

  这次更清楚。

  不是桌椅移动的声音。

  是有节奏的撞击。

  一下。两下。三下。

  间隔均匀,力度沉稳。像有人在里面搬运重物,但那节奏太规律了,太稳定
了,稳定得不像任何一种正常的劳动。

  伴随着撞击声的,是女人的呻吟。

  不再是一声两声了。而是一串。断断续续的,此起彼伏的,像是被那个撞击
的节奏带动着——每一下撞击,就挤出一声呻吟。

  我的脸开始发烧。

  我看向刘佩依。

  她正低头翻记事本,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的表情。

  「里面……」我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

  刘佩依抬起头,做出一副「怎么了」的表情。

  「里面那些声音……」

  她侧耳听了一下。教室里的声音正好在这时候变大了一些——撞击声更重了,
女人的呻吟也更高了,不再压抑,开始放开,带着一种半是痛苦半是欢愉的颤抖。

  刘佩依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哦。」她的语气轻得像拂过桌面的风。「可能是哪对情侣在里面吧。」

  「情侣?」

  「这栋楼晚上没什么人,经常有学生来这里……你懂的。」她翻了一页记事
本,「我们继续吧。餐具的事——」

  「你刚才不是说里面有人自习吗?」

  刘佩依的手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她很快恢复了那副不以为意的表情。

  「可能我来的时候是在自习,后来变成别的了吧。」她耸了耸肩,「大学嘛,
你还不了解?」

  我没有接话。

  教室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撞击声加快了节奏。从之前稳定的「咚——咚——咚」,变成了更急促的
「啪啪啪啪啪」。那不是桌椅碰墙的声音。那是肉体撞击肉体的声音。皮肤与皮
肤之间的碰撞,带着一种特有的、潮湿的、沉闷的质感。

  女人的呻吟变成了叫喊。

  不再压抑。不再收敛。

  「啊……」

  那个声音穿透了木门,穿透了砖墙,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我的鼓膜。

  「啊……好棒……再快一点……」

  我的拳头在口袋里攥紧了。

  「我们继续。」刘佩依翻过一页记事本,「那个吹风机——」

  「你不觉得吵吗?」我的声音变得生硬。

  「有什么好吵的?」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透的东西。「别人
的事,管那么多干嘛。」

                (九)

  刘佩依继续谈她的「财产清单」。

  吹风机。浴巾。一个行李箱上的密码锁。一个充电线。

  鸡毛蒜皮。

  她说得不紧不慢,每一件东西都要交代来龙去脉——哪天买的、在哪个平台
下的单、收货地址写的谁的名字。像是在做一场庭审的举证。

  我听不进去。

  我的耳朵像是被那扇木门后面的声音劫持了。它们不受我的控制,自动调高
灵敏度,过滤掉刘佩依的絮叨和走廊里日光灯的嗡嗡声,把教室里的每一个声响
都放大、剥离、送入我的大脑皮层。

  撞击声。持续不断。节奏在变化——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猛烈得像
打桩机,有时候又变得缓慢而深沉,每一下都伴随着一声拖长的呻吟。

  男人的喘息。低沉、粗重,偶尔爆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有一种野兽般的力
量感,浑厚、饱满,像是从一个巨大的胸腔里挤出来的。

  女人的叫声。从最初的压抑,到后来的放浪,再到现在——

  「太深了……要死了……」

  那个声音尖锐而绵长,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穿过我的耳膜。

  我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害羞。是一种混合了愤怒、尴尬和屈辱的灼烧感。像
是有人把一盆滚烫的水泼在我脸上。

  「说起来——」

  刘佩依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我转过头看她。

  她靠在墙上,记事本合起来握在手里,脸上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笑意。灯光
从她头顶落下来,在她精致的五官上投出微妙的阴影。

  「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你好像从来没让我这样叫过。」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我肋骨之间最软的那个位置。

  「什么?」

  「你听这声音。」她偏了偏头,示意教室的方向。里面的女人正发出一连串
短促而急促的呻吟,像是被推上了某个临界点。「里面那个男的肯定很厉害吧。
能把女人弄成这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牙关咬得发酸。

  「没什么。」她垂下眼帘,「就是有感而发。」

  教室里传来一声特别响的撞击,紧接着是女人的一声尖叫——不是痛苦,是
那种突然被巨大的快感击中时发出的、不受控制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越
来越高亢的呻吟,像是潮水涌上堤岸。

  「啊……啊啊……」

  我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痛。但那种痛比不上此刻胸腔里的灼烧。

  刘佩依看着我的表情。

  她没有笑。但她嘴角的那个弧度,比笑更残忍。

  「陈杰,你知道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飘到我面前。「有些
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你闭嘴。」

  「比如让女人满足。」她无视了我的警告。「这是天赋。有的人有,有的人
没有。」

  「我说了,闭嘴。」

  「我们离婚,说到底——」

  「刘佩依!」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连那盏闪烁的日光灯都好像被震了一下。

  她停了。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教室里的声音再次填满了这个空间。

  女人的叫声变了。不再是短促的呻吟,而是一种连续的、波浪般的长音。像
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积聚,膨胀,即将爆裂。

  「啊——要……要来了——」

  「别——太快了——啊啊啊——」

  然后是一声尖锐的、拖长的、几乎破音的尖叫。

  高潮。

  那个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

  我低下头,盯着地面。水磨石的花纹在灯光下模模糊糊,像是一幅被水泡过
的画。

  刘佩依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我。

  教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男人的喘息声响起来,沉重而满足。紧接着是
窸窸窣窣的声音——衣物?身体在某种表面上的摩擦?

  然后撞击声又开始了。

  新的一轮。

                (十)

  刘佩依又谈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她翻来覆去地讨论那些不值一提的物件。一个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我的数据线。
一双拖鞋。一瓶洗洁精——「你当初搬走的时候把我那瓶还剩半瓶的洗洁精也带
走了」。

  每一个话题都像是被她精心计算过时长。每当我想说「行了,都给你」然后
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就会抛出一个新的、同样无关紧要的议题,把我拽回来。

  「还有一件事。上次那个快递——」

  「什么快递?」

  「就是那个——等等,我翻一下记录。」

  她掏出手机,慢悠悠地翻着聊天记录。

  整个过程中,教室里的声音一刻也没有停过。

  撞击声。呻吟声。男人的低吼。女人的叫喊。桌椅被撞得吱呀作响。偶尔是
一阵沉寂,像暴风雨中突然的间歇,让人以为结束了——然后更猛烈的声音卷土
重来。

  我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但运转的方向完全错误。

  我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构建那扇门后面的画面。

  那个男人的喘息——声音浑厚、低沉,不是中国人的声调。那种厚重的胸腔
共鸣,那种毫不掩饰的、充满征服欲的低吼……

  那个女人——她的声音……

  我拼命想分辨那个声音的特征。声线?音色?说话的方式?但隔着一扇厚木
门,所有的细节都被磨去了棱角,只剩下最原始的、最本能的声响。

  高。低。急。缓。

  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我想离开。我的腿甚至动了一下,朝楼梯口的方向偏了偏。

  「你再等等。」刘佩依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还有最后几件事。」

  我应该走的。

  我应该直接转身,走下楼梯,走出这栋该死的楼,走出G大,回到我的出租屋,
锁上门,把这一切都关在外面。

  但我没有。

  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水磨石地面上。有一种力量——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力量,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本能的、几乎是病态的冲动——让我留在了这里。

  我需要知道里面是谁。

  我需要确认。

  不。

  我害怕确认。

  但我更害怕不确认。

  不确认的话,那个画面就会永远悬在我脑子里。不清晰,不完整,但永远不
会消失。它会在每一个深夜浮现,在每一次沉默中回放,在每一个我试图放松警
惕的瞬间,突然跳出来,掐住我的喉咙。

  至少,如果我确认了——

  确认了又能怎样?

  我不知道。

  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枯死的树。

  「好了。」刘佩依终于合上了手机。「基本就这些。回头我让人把那些东西
寄给你。地址还是原来那个吧?」

  「嗯。」

  「那就这样吧。」

  她把记事本塞回口袋,拢了拢风衣的领子。

  然后她朝514教室的门看了一眼。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这一轮比之前更激烈。撞击声密集如鼓点,女人的叫
声已经嘶哑了,带着一种被彻底打开、彻底征服后的放弃感。不再是「啊」,而
是一种近乎呜咽的低吟,混合着间歇性的尖叫。

  刘佩依的嘴角弯了一下。

  「里面那对还挺持久的嘛。」

  她转向我。

  「行了,我先走了。你……要不要也走?」

  我没有动。

  她看了我一眼,耸了耸肩。

  然后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她的短靴踩在水磨石上,发出干脆利落的「嗒
嗒」声。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和教室里传出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
的混音。

  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我一眼。

  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藏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我看不清楚。

  她转过去。消失在拐角。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和那些声音。

  我应该走了。

  我知道我应该走了。

  但我的身体不听大脑的指令。

  我站在514教室门口,距离那扇关着的木门不到一米。门是老式的双开木门,
漆面斑驳,门缝很紧,从外面推不开——从里面反锁了。

  我把耳朵凑近门缝。

  声音涌了进来。

  不再是隔着一层木头的闷响。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更清晰、更锐利、更赤
裸。我能听到撞击时肉体碰撞的湿黏声,能听到女人每一声呻吟里细微的气声变
化,能听到男人在喘息间隙说出的、含糊不清的词句——那是英语。

  英语。

  一个说英语的男人。

  我的心脏猛缩了一下。

  那些单词被喘息切碎了,我听不清完整的句子。但语调、口音——那种带着
非洲或加勒比海口音的英语——

  威廉。

  不。

  不一定是威廉。G大有很多留学生。说英语的黑人留学生不止他一个。

  但我的大脑已经开始不受控制了。

  威廉的脸出现在我脑海里。那张棱角分明的、肤色深邃的脸。那个高大魁梧
的身躯。

  然后是李馨乐的脸。

  那张精致的、戴着眼镜的脸,在威廉的身下——

  不。

  不是。

  我猛地从门边退后一步,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腔里的心脏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肋
骨。

  我环顾走廊。

  走廊一侧的墙壁上方,有几扇高窗。那种老建筑常见的通风窗,位于离地大
约两米的位置,窗框是铁制的,已经生了锈。

  窗户是磨砂玻璃。

  透过那种玻璃,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看不清任何细节。

  但能看到人影。

  我的目光在走廊里搜索。几步之外,有一把破旧的折叠椅靠在墙边。大概是
某个自习的学生留下的。

  我走过去,把椅子拖到高窗下面。

  椅子的金属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踩上去。椅子摇晃了一下,我扶住墙壁稳住身体。

  然后我伸手抓住窗框的下沿,把自己拉上去,双臂撑在窗台上,脸凑近磨砂
玻璃。

  磨砂玻璃的世界。

  一切都是模糊的。

  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幅水彩画——色块在流动,轮廓在融化,所有的细
节都被无情地溶解。

  教室里开着灯,但只开了前面讲台附近的那一盏。昏黄的灯光在磨砂玻璃上
变成一团暖色调的光晕,映出几个移动的色块。

  三个人影。

  一个高大的、肤色明显偏深的身影。在那团光晕中,他的轮廓比其他两个人
影暗了好几个色度。宽阔的肩膀,粗壮的手臂,在昏暗中形成一个黑色的剪影。

  他在动。

  剧烈地动。

  他的身影在做着一种重复的、有节奏的运动。前后。前后。每一次都伴随着
一声沉闷的撞击。

  在他身前——或者说身下——是一个肤色浅得多的身影。那个身影的轮廓模
糊而柔软,没有棱角,曲线起伏。她的姿势在不断变化——有时候像是趴着,有
时候像是仰着,有时候跪着。每一次姿势的变换,那些模糊的曲线就重新排列,
在灯光中呈现出不同的形态。

  第三个身影在旁边。也是浅色的。也是女人的轮廓。

  三个人。一个男人,两个女人。

  两个女人。

  其中一个是刚才走进去的刘佩依——

  等等。

  刘佩依。

  她不是离开了吗?她走到楼梯口,消失在拐角——

  但如果她折返了呢?

  如果她从另一侧绕回来,敲了门,进去了呢?

  在我还没来得及回想清楚这个细节之前,教室里的画面就把我所有的注意力
都吞噬了。

  那个黑色的身影加快了速度。模糊的肉色在灯光下晃动,像是一场失焦的影
片。两个浅色的身影在他周围移动,时而靠近,时而交换位置。

  三个人纠缠在一起。

  我看不清脸。

  我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磨砂玻璃把一切都变成了色块和轮廓。肤色的深浅,身形的大小,动作的幅
度——这就是我能获取的全部信息。

  但这些信息足够了。

  足够我的大脑开始它那疯狂的、不可遏制的脑补。

  那个浅色的身影——正在被那个黑色身影从后面撞击的那一个——她的轮廓。

  我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

  上半身。

  胸部的位置有两团明显的、弧度饱满的隆起。在那种模糊的视觉条件下,它
们随着身体的晃动而颤动,幅度很大。

  「大奶眼镜妹」。

  廖东强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

  我的手指扣紧窗框,指节发白。铁锈刺进皮肤,尖锐的痛感传来,但我感觉
不到。

  那个身影的腰——纤细得不成比例。从丰满的胸部往下,急剧收窄,然后再
次扩展,形成一条流畅的S形曲线。

  那条曲线。

  那条我在月光下看过的、在路灯下看过的、在校门口看过的、在梦里看过无
数次的曲线。

  不。

  不一定是她。

  世界上有S型身材的女人多了去了。G大几万女生,总有身材好的——

  但那条曲线的比例。那个腰臀之间的落差。那种近乎夸张的、违反常理的纤
细腰围与丰满上围的反差——

  那是独一无二的。

  我见过她穿泳衣的样子。我见过她裹在浴巾里从浴室出来的样子。我见过她
在清晨的阳光中翻身时,睡衣勾勒出的轮廓。

  那条曲线刻在我的视觉记忆里,比任何一组数据都精确。

  而现在,同样的曲线——或者说,一个与之高度吻合的模糊轮廓——正在磨
砂玻璃的另一侧,在一个黑色身影的身下,剧烈地晃动着。

  我的大脑崩溃了。

  不是停止运转的那种崩溃。恰恰相反——它疯狂地超载运转,像一台被灌了
太多数据的服务器,CPU温度直线飙升,风扇疯转,屏幕上弹出无数个错误窗口。

  画面开始在我脑海里成形。

  不再是模糊的色块和轮廓。

  是清晰的、高分辨率的、残忍至极的画面。

  李馨乐的脸。戴着眼镜——不,眼镜在高潮的时候会歪掉,或者被摘下来——
她的脸上带着那种我从未见过、但此刻在脑海中被完美渲染出来的表情。眉头紧
蹙,嘴唇微张,牙齿咬着下唇,眼睛半闭着,眼角渗出一滴泪——不是因为痛苦,
而是因为太过强烈的快感。

  威廉在她身后。黑色的大手掐着她白皙的腰肢。那双手几乎可以把她的腰围
一圈。他的胯部撞击着她的臀部,每一下都让她整个身体往前冲——

  停。

  停下来。

  我命令自己的大脑停止这个画面。但它不听。它像一台失控的放映机,画面
一帧接一帧地弹出来,无法暂停,无法关闭。

  李馨乐跪在讲台上,威廉站在她面前——

  李馨乐仰躺在课桌上,双腿分开——

  李馨乐和刘佩依一起,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同时——

  每一帧画面都比上一帧更清晰,更具体,更不堪。

  我的大脑在用我所有的视觉记忆——她的脸、她的身体、她的每一个细微的
表情变化——来填充那些磨砂玻璃遮挡的空白。想象力在没有约束的情况下狂奔,
比任何真实的画面都更加生动,更加刺目,更加无法忍受。

  因为真实的画面有边界。

  但想象没有。

  窗户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个女人正在经历又一次高潮——她的声音变得
破碎而尖锐,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在断裂前发出最后的颤响。

  我的眼眶里涌上了一股热意。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悲伤更复杂、更浓稠的东
西。愤怒、屈辱、绝望、嫉妒、自我厌恶——这些情绪搅在一起,变成一团说不
清的、灼热的浆液,在我胸腔里翻滚。

  我扒在窗沿上,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我在那里待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十分钟。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只有声音和画面,在我的内部构成了一个封闭的地狱。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教室里传出来的。是从走廊的另一端——楼梯口的方向。

  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我从窗沿上跳下来,脚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
闷的响声。椅子被我碰倒了,金属框架砸在水磨石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两个人影。

  他们从楼梯口走来,脚步不紧不慢。路过中段那盏还在闪烁的日光灯时,他
们的面孔短暂地被照亮了。

  两个黑人。

  年轻,壮实,穿着宽大的卫衣和运动裤。其中一个剃着光头,戴着一副银色
的耳环;另一个留着脏辫,手上戴着好几个大号的银戒指。

  他们看到蹲在地上扶椅子的我,脸上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笑容。

  「嘿,Chinese man。」光头走在前面,用蹩脚的中文和英语混合着说。「你
在这里做什么?」

  我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

  「没什么。」

  「偷看?」脏辫把两手插在口袋里,侧着头看我。「这可不太礼貌啊。」

  「我没有偷看。」

  「你站在椅子上,脸贴着窗户。」光头笑着摇了摇头。「兄弟,就算你说你
在数星星,也没人信吧?」

  他们走到我面前。一左一右,站在我两侧。

  他们都比我高出至少半个头。宽大的卫衣下面,是线条明显的肩膀和手臂。

  「我们老大说了——」光头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戏谑的调侃,而是一种
平静的、带有命令意味的陈述。「你该走了。」

  「你们老大?」

  「你知道他是谁。」

  威廉。

  「识相的话,乖乖离开。」脏辫说。他伸出右手,张开五指,然后慢慢攥成
拳头。骨节在安静的走廊里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不识相的话……」

  他没有说完。他不需要说完。

  我看着他们。

  两个人。两个高大的、强壮的、年轻的男人。在一条空无一人的、灯光昏暗
的走廊里。

  我打不过他们。

  这不是勇气和意志的问题。这是纯粹的物理现实。一米七三,六十五公斤的
身体,对上两个一米八五以上、至少八十公斤的对手。就算我有柳下惠的决心和
岳飞的豪情,也改变不了我将在三秒钟内被按在地上这个事实。

  而就算我冲进教室——

  就算我砸开那扇锁着的门——

  里面还有另一个男人。威廉。比这两个人更高更壮。

  而且——

  我不知道里面的女人是不是李馨乐。

  我只是猜测。我只是脑补。我只是根据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些间接的线索,
在脑子里建造了一座恐怖的城堡。

  也许里面根本不是她。

  也许那个S型曲线的主人是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女人。

  也许我从头到尾都在自己吓自己。

  这些「也许」像救命稻草一样漂浮在我的意识表面。我拼命去抓。

  「我走。」

  我的声音在自己耳朵里听起来干涩而陌生。像是别人在说话。

  我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两个黑人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他们的脚步声和我
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交叠,形成一种不规则的节拍。

  我走下楼梯。一层一层。

  三楼。二楼。一楼。

  穿过一楼的走廊,推开大楼的铁门,走进夜风里。

  十二月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过脸颊。我的脸上有汗——什么时候出的汗,我
不知道。汗被风一吹,冷得发疼。

  两个黑人跟着我,穿过空旷的教学区,走过那些光秃秃的行道树,走过路灯
投下的一个又一个昏黄的光圈。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直到我走到G大西门的门卫室前。

  「好了。」光头说。「到这里就行了。」

  我停下脚步。

  「回去好好睡一觉。」脏辫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大,但那种居高临下的
姿态让我的肩胛骨一阵发紧。「别想太多。」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的女人们……」他的中文生硬但字字清晰,「都挺快乐的。」

  说完,两个人转身,走回校园。他们的身影在路灯下拉长,变成两条细长的
黑色影子,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西门口,一动不动。

  门卫室里的老大爷已经打起了瞌睡,趴在桌上,手边是一个保温杯和一台小
小的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播粤语歌,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另一个世
界传来的信号。

  我回头看着G大的校门。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铜质的校名牌匾,灯光照在上面,几个烫金的大字熠熠生
辉。

  「G省大学」。

  一年前,我的前妻在这里出轨。

  现在,我的女朋友——

  我不敢想下去。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字。

  北风从身后吹过来,穿透冲锋衣,穿透毛衣,穿透皮肤,直抵骨髓。

  我觉得冷。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

  那种冷不是温度带来的。那种冷来自一个更深的地方。一个我说不出名字的
地方。

  「你的女人们都挺快乐的。」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你的女人们。

  们。

  复数。

  他用了复数。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半小时。

  最后我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打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没有发动引擎。

  我在驾驶座上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挡风玻璃上的水雾。

  G市的冬夜,空气中饱含水分。雾气在玻璃外侧凝结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模糊
了前方的一切——路灯、树影、远处的建筑,全都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就像磨砂玻璃后面的世界。

  什么都看到了。

  什么都没看清。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丫丫不正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