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的沉沦】(20)作者:casava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5-12 0:21 已读32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研究生的沉沦】(18-19)作者:casava 由 丫丫不正 于 2026-05-12 0:21
【研究生的沉沦】(20)

作者:casava

             第二十章:一墙之隔

                (一)

  一月的G市,连绵的阴雨把整座城市泡成了一块发霉的海绵。

  我的精神状态比这天气还糟。

  那些声音——走廊里听到的那些声音——像蛆虫一样钻进了我的大脑,在里
面筑了巢,繁殖,扩散。白天工作的时候,我能勉强用图纸、参数和电话会议把
它们压下去。但一到夜里,只要周围安静下来,它们就卷土重来。

  撞击声。呻吟声。那个女人的尖叫——

  「太深了……要死了……」

  还有脏辫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我开始失眠。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一种更恶劣的形式——我
能睡着,但每次都会在凌晨三四点被同一个画面惊醒。磨砂玻璃后面的模糊人影。
那条S型的曲线在昏黄灯光中晃动。黑色的剪影从后面覆盖上去。

  然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那些碎片——廖东强口中的
「大奶眼镜妹」,日料店里她闪躲的目光,深夜电话里气喘吁吁的声音。

  每一块碎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但我没有证据。

  我只有猜测。只有脑补。只有一堆间接的、模糊的、可以被任何一句「你想
多了」轻松推翻的线索。

  我需要确认。

  需要亲眼确认。

  舒心阁里到底有没有李馨乐。

                (二)

  一月中旬的某天下午。

  我换了一身衣服——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一条灰色的工装裤,脚上是一双
沾了泥的旧运动鞋。头上扣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到眉毛上方,半张脸藏在
阴影里。口罩从鼻梁一直遮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像个送外卖的。

  我把车停在距离新黎村东入口五百米远的一个停车场里,步行进入。

  上次探查我只走到了二房的边界就被赶走,没办法继续深入。这次不一样。
我做了功课——在网上查了新黎村的卫星地图,大致摸清了几条从外围通往村中
心的巷道走向。

  我没有走主巷道,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北侧的一条更窄的巷子摸进去。那
条巷子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后墙,墙根堆着建筑废料和垃圾,空气里弥漫着
发酵了的泔水味。头顶几乎没有天空——两栋楼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从窗户里
伸出的晾衣杆上挂着各色内衣裤,水滴落下来,砸在我帽檐上。

  我拐了两个弯,正准备穿过一段只能侧身通过的夹缝,继续往里走。

  但前面被人拦住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背靠着墙,翘着腿,手里玩着
一串钥匙。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脖子上纹着一条青色的蜈蚣,从领口一
直爬到耳根后面。

  他没站起来,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干什么的?」

  「路过,走错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这里面不是你能走的。」他的语气不带任何客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
改的事实。「哪来的回哪去。」

  我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夹缝那头的巷子更深更暗,隐约能看到几盏昏黄的灯
光和一些招牌——那应该就是二房的地界了。

  「我朋友在里面等我,我给他打个电话——」

  「谁是你朋友?」他的眼神冷了一度。「本村的?叫什么名字?」

  我说不出来。

  沉默了两秒。他把手里的钥匙串往塑料凳上一拍,站起来了。

  「听不懂人话是吧?」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不到一米。他比我矮半个头,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蛮横让人本能地想后退。「外面的人不能进来,这是规
矩。有本村的人带你,你可以进。没有人带,就给我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地上钉钉子。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原路退回。

  走到巷子外面,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不死心。

  又花了半个小时,试了另外两条巷道。结果都一样——每条通往村中心的路
口都有人守着。有的是像刚才那样坐在凳子上的年轻人,有的是在路边摆了个小
摊卖烟酒的中年妇女,看着像做生意,但我一走近,她就抬起头来,目光像扫描
仪一样在我身上过了一遍,然后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说了几句什么。

  还没等我走到跟前,又一个年轻人就从巷子深处走了出来,拦在路中间。

  「干嘛的?」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结果。

  我进不去。

  连二房的地界都踏不进去,更别说接近舒心阁了。

  我退回到一房的范围,在一个卖肠粉的小摊前坐下来,点了一份肠粉,借着
吃东西的功夫平复心跳。

  嘴里嚼着肠粉,脑子里在复盘刚才的情况。新黎村的防线比我想象的严密得
多。二房和三房的入口全部有人看着,陌生面孔根本不可能混进去。舒心阁就在
二房的地盘深处,我连二房的门槛都摸不到——

  那些关于舒心阁的信息,什么一楼正规按摩、楼上特殊服务,都是我从网上
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里拼凑出来的。真假都不知道。我连那栋楼长什么样都没亲
眼见过。

  算了。今天到此为止。

  我丢下筷子,站起来,沿着一房的巷道往东入口方向走。

  走到一条窄巷子的出口时,我停下了脚步。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后背升起来。

  不是错觉。那种感觉非常具体——像有人在你背后打开了一盏聚光灯,光束
集中在你的后脑勺上,又热又刺。

  我假装接了个电话,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侧头往回看了一眼。

  巷子另一头,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靠在墙上。

  离我大约三十米。他叼着一根烟,低头看手机,姿态很随意。但就在我转头
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只抬了一秒——然后又落回去。

  那一秒足够了。

  他在看我。

  不是刚才拦我的那几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但那种眼神是一样的——冷的,打
量的,像在确认什么。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我加快脚步,穿过出口,拐进主巷道,汇入人流。我没
有跑——跑会更可疑——但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左拐。右拐。直行。再右拐。

  走出新黎村东入口的那一刻,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

  他拍了照片。

  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的那个动作,不是在看屏幕。

  是在拍我的背影。

                (三)

  当晚。

  新黎村某处自建房三楼。

  黎安德的手机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穿灰色工装裤和
深色卫衣的男人的背影,帽檐压得很低,走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德哥,就是这个人。在我们门口转悠了快半个小时。」穿黑色夹克的年轻
人站在旁边,表情恭敬中带着一丝邀功的急切。「先是在对面那个拐角站着看,
后来又绕到后面去了。」

  黎安德接过手机,两根肥厚的拇指在屏幕上捏合,放大照片。

  照片质量不好,拍摄距离远,光线又暗。但那个人的身形——不高,偏瘦,
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的姿态——黎安德看了几秒钟,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是他啊。」他把手机扔回沙发上,仰头靠进椅背里。「李馨乐的男朋友。」

  黑夹克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黎安德没有发怒。

  恰恰相反。他的表情是愉悦的——一种猫发现老鼠正在往陷阱里走时的那种
愉悦。从容、慵懒,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舒展。

  「有意思。」他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
在白色的烟雾中眯起眼睛。「这小子还真是不死心。」

  他吐出烟雾,看着它们在灯光下打转、消散。

  一个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形。不是刚刚诞生的——更像是一颗种子,在他
心里已经埋了一段时间,现在遇到了合适的阳光和水分,破土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安伍,明天过来一趟。有事商量。」

                (四)

  第二天下午,黎安德的住处。

  黎安伍坐在沙发对面,翘着二郎腿,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打火机的盖子。
「啪」一下打开,「啪」一下合上。

  黎安德把那张照片给他看了。

  「陈杰?」黎安伍凑近手机屏幕,贼眉鼠眼的脸皱到了一起。「他来干什么?
踩盘子?」

  「来探他女人的底。」黎安德弹了弹烟灰。「这小子之前在新黎村被堵过三
次,还跑去跟刘英明打听舒心阁的事。他早就怀疑了。」

  「那直接找几个人把他打一顿,让他长长记性不就完了?」

  「蠢。」黎安德连眼皮都没抬。

  黎安伍闭了嘴。

  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只有打火机盖子「啪——啪——」的声音。

  「打他有什么用?打了他,他会恨我们,然后去报警,去找律师,去到处找
人帮忙。就算他现在没有证据,把事情闹大了总归麻烦。」黎安德站起来,走到
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街道。

  「你知道什么才是最高明的?」

  黎安伍摇头。

  「让他自己踏进来。」黎安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让他自己走
进舒心阁,自己坐到沙发上,自己享受服务。然后——让李馨乐『恰好』看到这
一幕。」

  黎安伍的手停住了。打火机盖子悬在半空。

  「让她知道,」黎安德转过身,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
阴影,只有那双小眼睛闪着光,「她那个『纯洁』的男朋友,是什么货色。」

  「这样一来,她心里最后那点愧疚也没了。她不会再想着回头了。不会再想
着有一天跟陈杰坦白、求他原谅。因为她会觉得——他也不干净。」

  「我们都一样脏。」

  「那她就彻底是我的了。」

  黎安伍慢慢合上打火机,「啪」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的嘴咧开,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德哥,你这脑子真他妈好使。」

                (五)

  计划的切入点,是六职校的项目。

  电工培训基地的设备已经交付了大部分,但还有几批配件的验收一直卡着没
过。这件事本来就是黎安德故意拖延的——他需要一根牵着陈杰的绳子,让他随
时能拽一拽。

  现在,这根绳子要派上新的用场了。

  黎安德安排了一个叫阿辉的人去联系陈杰。阿辉是六职校后勤处的办事员,
名义上是黎绍坚的下属,实际上是黎安德的眼线。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热情得
发腻。

  「陈经理吗?我是六职校后勤处的小辉啊!黎总说了,最近项目配合得很好,
想请您吃顿饭,表示感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黎总?」我的声音有些发紧。「哪个黎总?」

  「黎安德黎总啊!他说了,就是朋友之间聚一聚,不谈公事,轻松一点。」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出汗。

  黎安德。

  听到这三个字,我的胃条件反射地收缩了一下。那张肥腻的、猥琐的脸浮现
在眼前,连带着他嘴角那种永远像是在算计什么的笑容。

  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干净利落地拒绝。

  跟这个人吃饭,就像跟一条毒蛇在同一个笼子里过夜。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
会咬你,但你知道它一定会咬你。

  「那个……我最近比较忙,恐怕——」

  「陈经理,您看这样啊,」阿辉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暗示的意味,「黎总说了,
验收那批配件的事,他跟黎处长打了招呼了。要是您方便来的话,这事儿……顺
便就办了。」

  我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两下。

  配件验收。

  那批配件已经拖了三个星期了。公司那边催了好几次,项目部的邮件一封接
一封,周总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如果验收再不过,尾款就结不了,年底的考
核直接泡汤。

  而验收权在黎绍坚手里。黎绍坚听黎安德的。

  得罪黎安德,这个项目可能彻底黄掉。

  「我考虑一下。」

  挂掉电话之后,我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把外面的灯光切割成一条条扭曲的
光带。

  我知道这顿饭不会简单。黎安德请客从来不是白请的。

  但我又想——

  也许这是一个机会。

  接近他的圈子,打探舒心阁的信息。也许在酒桌上,他或者他身边的人会不
经意间透露什么。那些我在新黎村的巷子里、在小卖部门口偷听到的碎片,也许
能在酒精的催化下拼出一幅更完整的图。

  也许能找到李馨乐和这一切的真正关联。

  「去还是不去?」我问自己。

  天花板上的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没有回答我。

  赴约前夜。

  我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大脑像一台过热的服务器,CPU占用率百分之九十
九,散热风扇疯转。

  我知道黎安德不是什么好人。他在六职校的课堂上对李馨乐说过的那些话,
他临走时在我耳边吐出的那句——「总有一天,老子要让她跪在我面前」——这
些东西烙在我记忆里,每想一次就觉得胃里翻涌一次。

  但项目。

  但钱。

  但李馨乐母亲的后续治疗费用。

  但我和馨乐在G市的立足之本。

  这些东西像秤砣一样坠在理智的天平上,把尊严和恐惧一点一点地压到另一
边。

  也许那个饭局是个陷阱。

  也许我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但也许——也许那些只是我的被害妄想。也许黎安德真的只是想吃顿饭。毕
竟项目做了这么久,表面的客气还是要维持的。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保持清醒。」我对自己说。

  「去了之后少喝酒,多观察。能打听到什么就打听什么。打听不到就早点走。」

  「一定要保持清醒。」

  窗外的雨声像一张密网,把我的意识一层一层裹住,拖进昏沉的深处。

                (六)

  二月初。某个周五的晚上。

  七点四十五分,我的车拐进新黎村。

  这次不是从东入口,也不是从北侧的小巷子。是正门——新黎村最宽的那条
路,两旁是灯火通明的店铺和摊贩,人流密集,电动车和三轮车在人群中见缝插
针地穿行。

  这是黎安德派车来接我之后,又改口说「不用了不用了,杰哥你自己开过来
就行,我在门口等你」的路线。

  我的手心在方向盘上留下了一层汗渍。

  阿辉发来的定位,把我引向了舒心阁所在的那条巷子。

  但这次不是从巷口走进去。巷口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有个穿制服的年轻
人站在旁边,看到我的车牌号,挥手示意我跟着他走。

  「陈经理是吧?跟我来,这边有停车位。」

  他把我引到建筑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院子不大,停了三四辆车,有一辆黑
色的奔驰G级,车身擦得锃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下了车。

  年轻人领着我绕到建筑正门。

  门后面是一条铺着仿木纹地砖的走廊,墙壁上贴着暖色调的墙纸,射灯打出
柔和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檀香和某种不知名精油的气味——浓郁,
甜腻,有些呛鼻。

  走廊尽头是一部电梯。

  「黎总在三楼等您。」

  我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自己在不锈钢门板上的倒影——一个脸色苍
白的、穿着深色衬衫的男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里有恐惧,有警惕,也有
一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电梯停在三楼。门打开。

  黎安德站在走廊里。

  他比我上次见面时胖了一圈。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
露出脖子上粗金链和胸口的一撮黑毛。脸上堆着笑,那种笑——饱满的、热情的、
不达眼底的笑——我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杰哥!来了来了!」他张开双臂迎上来,像要拥抱我。我侧了一下身,把
他的拥抱变成了一次勉强的握手。他的手又厚又软,掌心有汗。

  「没想到吧?」他搂着我的肩膀往里走,「今晚安排在我这里——舒心阁的
VIP包厢。比外面那些饭店舒服多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舒心阁。

  他说的就是舒心阁。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两侧紧闭的房门——深色的木门,每扇门上有一个金色
的门牌号,从301到312。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灯光暖黄
色,很暗,但暗得恰到好处——那种被精心设计过的暧昧的暗。

  我闻到了空气里更浓的香味。不只是檀香和精油了。还有酒精的辛辣,还有
某种更隐秘的、让人本能地不安的气息。

  「杰哥?」黎安德回头看我。「愣着干什么?走啊。」

  我咽了一下口水,跟上他的脚步。

                (七)

  包厢在走廊中间。

  306。

  门被推开的瞬间,暖色调的灯光和酒香涌了出来。

  房间比我想象的大。至少有三十平米,装修得金碧辉煌——不是那种真正的
高级品味,而是一种暴发户式的、把能镀金的东西都镀了金的张扬。天花板上吊
着一盏水晶灯,灯光经过无数棱面的折射,在墙壁和家具上投下碎钻般的光点。

  中央是一张深色的实木茶几,上面摆满了酒和菜——两瓶茅台,一瓶五粮液,
几听青岛纯生,还有一排整整齐齐的高脚玻璃杯。菜是事先摆好的:鲍鱼、龙虾、
松露拼盘、几碟精致的冷菜。一看就花了不少钱。

  茶几两侧是U型的真皮沙发,深棕色,皮面锃亮,坐上去往下沉了好几公分。

  沙发上已经坐了人。

  黎安伍。他缩在沙发角落里,贼眉鼠眼地朝我笑了一下,露出门牙之间的缝
隙。

  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一个四十多岁,精瘦,剃着板寸,穿着一件深蓝
色的Polo衫,胸口绣着一个我不认识的Logo。另一个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面
相白净,穿西装,看起来像个做生意的。

  「杰哥,我给你介绍一下——」黎安德开始引见,「这位是做建材的赵总,
这位是做装修的林经理。都是自己人!」

  赵总和林经理站起来跟我握手。他们的笑容和黎安德的如出一辙——热络,
客套,看不到底。

  「今晚放开了喝!」黎安德一屁股坐到沙发中央,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杰
哥你坐这儿!」

  我在他身边坐下。沙发很软,身体陷进去之后,有一种被包裹的、逃不掉的
感觉。

  黎安伍亲自开了第一瓶茅台,给每个人倒满。酱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琥珀
般的光泽,浓烈的酒香扑鼻。

  「来!」黎安德端起杯子。「杰哥,这个项目合作了大半年了,我一直没机
会好好谢你。今天我先干为敬!」

  他仰脖,一口闷了。

  那个瓷杯少说有二两。

  他喝完之后把杯子倒过来,一滴不剩。

  「好!」赵总和林经理鼓掌。黎安伍也跟着拍手,嘴里「啧啧」地赞叹。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我端起杯子。酒面在灯光下摇晃,映出我的脸——模糊的,扭曲的,像是水
面下一张即将溶解的面具。

  「多谢德哥。」

  我闭上眼睛,灌了进去。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条火蛇。

                (八)

  酒过三巡。

  黎安德的酒量果然惊人。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脸色始终没有变化,只是鼻尖
和耳垂泛着一层油腻的红光。而我已经开始头晕了。太阳穴嗡嗡地响,视线边缘
出现了轻微的模糊。

  「杰哥,这杯是感谢公司对我们的支持!」

  我喝了。

  「这杯是预祝配件验收顺利通过!」

  我喝了。

  「这杯——来来来,赵总你也端起来——是预祝我们以后的合作,长长久久!」

  我又喝了。

  每一杯都有理由。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无法推辞。

  我不是没有想过拒绝。但每次我刚张嘴想说「我少喝一点」,黎安德就会把
话题绕回项目上——「陈经理你放心,配件的事我回去就催」——然后紧接着举
起下一杯。

  那些话像是在谈判桌上放出的筹码。每一杯酒对应一个暗示:你喝了这杯,
验收就近了一步。你不喝,那就……

  我不敢赌。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我的头脑渐渐变得昏沉,像是有人在我的大脑表面涂了
一层糨糊。思维开始变慢。判断力开始模糊。

  而我出发前对自己说的那句「一定要保持清醒」——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笑
话。

                (九)

  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之后。

  我的时间感已经紊乱了。可能是九点,也可能是九点半。

  黎安德拍了拍手。

  包厢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二十出头。圆脸,大眼睛,嘴唇涂着樱桃色的口红。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紧身
旗袍,侧边开叉很高,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妆容精致但不夸张——那种经过专
业培训的、让人看着舒服但又不会太正经的化妆方式。

  她的眼睛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然后定在了我身上。

  「陈经理工作太累了,」黎安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让小王给你放松放松。」

  「不——不用了——」我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那个「不」字说出来黏黏糊
糊的,尾音拖得很长。

  我想站起来。但我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两条灌了铅的木桩——根
本不听使唤。我的身体刚抬起来几公分,就被黎安德的手按住了肩膀,力道不大,
但精准地把我按回了沙发深处。

  「别客气!都是男人,我懂的。」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很近,呼出的酒气喷
在我的耳廓上。「小王,好好伺候陈经理。」

  其他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离开了包厢。赵总、林经理、黎安伍——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我,黎安德,和那个叫小王的女人。

  不——黎安德也站起来了。

  「杰哥,你先享受。我去隔壁包厢坐坐,回头来找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门关上。

  包厢里只剩下我和她。

  灯光。酒香。那种浓郁的、甜腻的精油味道。

  小王走到我面前,在茶几边蹲下来。她的脸和我的膝盖平齐。

  「陈经理,」她的声音柔软得像猫叫,「放松一下嘛。」

  她的手搭上了我的膝盖。

                (十)

  同一栋楼。同一层走廊。

  306包厢。307包厢。

  一墙之隔。

  李馨乐从更衣室出来,沿着走廊往307走。

  她穿着那套暗红色的紧身旗袍,浓妆艳抹,领口开得很低,脖子上围着一条
细细的黑色丝绒带——是用来遮盖项圈痕迹的。

  今晚是阿芳安排的班。「有个重要客户点了你。」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深色木门。每扇门上有一个金色号码牌。302、303、
304……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数字,脚步机械而匀速。

  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没有声音。

  带她过来的小弟走在前面,快到306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姐,你等一下,我看看房号。」他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然后抬
头看了一眼306的门牌。「哦,不是这间。你的客人在307。」

  他说着,侧身让了让,恰好把她挡在306门口的位置。

  那扇门上嵌着一块单向玻璃——舒心阁所有VIP包厢的标准配置,从走廊这边
看进去,像一面透明的窗;从包厢里面看出来,只是墙壁上一小块深色的装饰板。

  她等在那里,目光无处安放,不经意地往那块玻璃上扫了一眼。

  然后她的身体僵住了。

                (十一)

  昏暗的灯光。暖黄色的光晕在包厢的角落里堆积,像凝固了的蜂蜜。

  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

  他仰着头,靠在沙发的皮面上。双手按在一个女人的头顶——那个女人跪在
他两腿之间,头在他腿间有节奏地起伏。

  他的头发乱了,额前的几缕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

  但另外半只眼睛,和那张脸——那张她太过熟悉的脸——

  是陈杰。

  她的男朋友。

  陈杰。

  他坐在舒心阁的VIP包厢里。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
过的表情。

  一种满足的。沉醉的。放松的表情。

  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跪在他面前,嘴唇包裹着他的——

  李馨乐站在窗外,感觉血液都凝固了。

  她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毯上。

  脑子里有一团白噪音,嗡嗡嗡地响,把所有的思绪都搅成了一锅粥。

  那是陈杰。

  那个温柔的、善良的、对她那么好的男人。

  那个为她跪在黎绍坚面前的男人。

  那个把所有积蓄都给了她的男人。

  那个每次打电话都会说「我爱你」的男人。

  他在舒心阁。

  在VIP包厢里。

  正在被一个女人口——

  他不是说「今晚有应酬」吗?

  原来这就是他的「应酬」。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震惊。是的。巨大的震惊。即使她自己每天都在做着同样的事,甚至做着比
这更过分的事——但当她亲眼看到陈杰也在这里、也在接受这种服务的时候,那
种冲击力依然让她无法呼吸。

  愤怒。一种说不清是冲着谁的愤怒。冲着他?冲着自己?冲着命运?

  失望。深深的、漆黑的失望。像是最后一盏灯被熄灭了。

  嘲讽。一种自嘲的、苦涩的、近乎疯狂的嘲讽。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解脱?

  是的。

  一种病态的、扭曲的、不应该存在的解脱感。

  原来你也是这样的男人。

  原来你也会来这种地方。

  原来我一直以来的愧疚和挣扎——都是多余的。

  你不比我干净。

  我们都是一样的。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那块玻璃前看了多久。可能是三秒。可能是三十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

  转过身。

  307就在隔壁。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十二)

  307号包厢的装修和306几乎一样——水晶灯、真皮沙发、厚地毯、暖色灯光。
只是面积小一些,沙发是L型的,而不是U型。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秃顶。啤酒肚从衬衫下摆鼓出来,像揣了一个小型足球。脸上的
肉松弛地耷拉着,横向的皱纹和纵向的法令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粗糙的网。
他的嘴巴很厚,下唇外翻,嘴角微微下撇,给整张脸增添了一种永久性的不满意
的表情。

  看到李馨乐进来,他的小眼睛立刻亮了。

  那两只眼睛被肥厚的眼袋和浮肿的眼皮挤成了两条缝,但缝隙里射出的目光
却锐利而贪婪——从她的脸扫到脖子,从脖子滑到被旗袍勒出的胸部轮廓,在那
里停留了两三秒,然后继续往下,腰、臀、大腿——像一台自动对焦的扫描仪,
把她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凸起和凹陷都精确地采集了一遍。

  「哟。」他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露出一排被烟酒染黄的牙齿。「今天运气
不错,来了个大奶妹。」

  李馨乐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先生好。」

  她的声音比平时硬。比平时冷。

  但她的动作——比平时快。

                (十三)

  306包厢里。

  小王跪在我脚边。

  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柔和而模糊。她的手指正在解我衬衫最下面的扣子。

  我应该阻止她。

  我应该推开她的手,站起来,推开包厢的门,走出这栋楼,开车回家。

  但我没有。

  酒精。

  该死的酒精。

  它像一团棉花,塞进我大脑的每一个褶皱里,把那些尖锐的念头——「你不
能」「这是错的」「馨乐」——一个个裹住,软化,消音。它把我的意志力变成
了一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而更深处,在酒精触及不到的某个角落,有一个更丑陋的声音在说——

  你为什么不能?

  你一直在忍耐。

  从刘佩依背叛你开始,你就一直在忍耐。忍耐屈辱,忍耐孤独,忍耐那种在
深夜突然涌上来的、令人窒息的自卑感。

  你为她花光了积蓄。你为她忍受了黎安德的嘲讽。你为她跪在黎绍坚面前。

  她给了你什么?

  谎言。消失的夜晚。翻墙的背影。磨砂玻璃后面的人影。

  「你的女人们都挺快乐的。」

  你呢?你快乐吗?

  你上一次感到快乐是什么时候?

  小王的嘴唇碰到了我的皮肤。

  温热的。潮湿的。带着一股薄荷和酒精混合的气息。

  我闭上了眼睛。

  她的技术很好。

  这是我闭眼之后浮上来的第一个清晰的念头。

  她的嘴温热而灵巧。她知道该在哪里停留,该在哪里加速,该在什么时候用
舌尖轻轻一点、在什么时候整个含住。她的节奏恰到好处——不急不缓,像一首
被精心编排的曲子,一波一波地把我推向某个我本不该去的地方。

  快感在不断累积。像一股热浪从下腹向上涌,一波比一波高,一浪比一浪猛。

  酒精让我的大脑变得昏沉。

  所有的烦恼——李馨乐的秘密,舒心阁的调查,刘佩依的背叛,项目的压力,
半夜惊醒的噩梦——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按下了一个「静音」键。

  世界安静了。

  只有感觉。纯粹的、原始的感觉。

  我仰着头,靠在沙发的皮面上,感受着那种来自下方的温热包裹。灯光透过
闭着的眼皮,变成一片均匀的暖红色。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越
来越急促。

  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她的头顶。指尖陷入她柔软的头发里,跟随着
她起伏的节奏,微微施加压力。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

  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是我自己发出的。

  但听起来像是别人。一个陌生的、我不认识的男人。

  双手攥紧了沙发的扶手,指节发白,皮革被捏出了深深的凹痕。

  小王的节奏恰到好处。不快不慢,一波一波地将我推向顶峰。每当我以为快
要到达的时候,她就微微改变角度或力度,让那股热浪稍稍回落,然后再重新攀
升——比上一次更高,更接近。

  我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任何思考的能力了。

  只有快感。纯粹的、原始的快感。

  它填满了我大脑里所有的空隙。那些疑虑、恐惧、自卑、愤怒——它们还在,
但都被快感的洪水淹没了,沉到了水面以下,暂时消失了。

  就在这时——隔壁包厢传来一个声音。

  闷闷的。穿过那堵墙之后已经模糊了许多,但仍然清晰可辨——一个男人的
粗喘。沉重的、急促的、带着某种原始兽性的粗喘。像一头猪在发情。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轻的。更湿的。一种吞咽和吮吸交替的、黏腻的水声。

  那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居然让我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分。不是因为恶心。
不是因为反感。是因为——那个声音和小王正在我身上制造的声音形成了某种共
振。隔壁的节奏和这边的节奏在墙壁里交汇、叠加,像两台不同步的鼓点突然撞
在了一拍上。

  我的呼吸更粗了。

  我甚至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

  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不知道这声呻吟有没有穿过那堵墙。

                (十四)

  307。

  隔壁。一墙之隔。

  李馨乐跪下去的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

  秃顶男人粗糙的手已经伸进了她的旗袍。

  粗糙的手指在她的胸部上揉捏。力道很重。像是在捏面团——使劲地、不耐
烦地、带着一种对柔软物质的原始贪欲。

  「果然是真的。」他喘着粗气,「手感真好。」

  换做以前,她的脑子会飘走。飘到G大的宿舍里,飘到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
飘到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安安稳稳睡过的枕头上。她会想陈杰。会想他三小时前
发来的消息——「今晚有应酬,可能晚点联系你。」

  她回了一个「好」。

  只有一个字。因为她也在赶着出门。赶着来这里。赶着把自己从「G大女研究
生」切换成「舒心阁66号」。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她的脑子哪儿也没飘。

  她的脑子锁死在306。锁死在那块单向玻璃后面的画面上。

  ——原来你的「应酬」是这样的。

  ——原来你也会来这种地方。

  ——原来我一个人愧疚了这么久,你在隔壁快活着呢。

  那种愤怒不是热的。是冷的。冰冷的。像一块干冰在胸腔里升华,释放出白
茫茫的寒雾,把她心里仅存的那一点温软的、脆弱的东西——对陈杰的愧疚,对
「清白」的最后一丝眷恋——全部冻成了冰碴。

  然后碎了。

  ——如果你也是这样的男人。

  ——那我为什么还要愧疚?

  ——你在那边享受?好啊。那我也享受给你看。

  ——既然大家都是一样的货色——

  ——那我为什么还要假装圣洁?

  「用嘴。」秃顶男人粗喘着,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裆部。「用你的奶子。」

  李馨乐没有反抗。

  她甚至没有片刻的犹豫。

  她跪在那里,解开旗袍的领口,让那对饱满的乳房暴露出来。然后她俯下身,
把那根被她从裤子里掏出来的、暗红色的、散发着浓烈体味的东西含进嘴里。

  同时她用双手挤压着自己的乳房,把它夹在中间。

  上下移动。

  含吐。挤压。舔舐。

  她做得很卖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卖力。

  不是因为享受。

  是因为愤怒。

  因为306。因为那块单向玻璃后面的画面。

  因为她亲眼看到了。

  不是猜测。不是怀疑。不是那种在心里生成的、模棱两可的毒。

  是亲眼所见。

  陈杰仰着头。闭着眼。脸上带着那种沉醉的、满足的、几乎可以称为幸福的
表情。一个女人跪在他面前。她的嘴——

  这个画面被她的大脑自动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像一台卡住的放映机。每
播放一遍,她心里就有什么东西碎裂一层。

  第一遍碎掉的是震惊。

  第二遍碎掉的是失望。

  第三遍碎掉的是愧疚。

  到了第四遍、第五遍——碎掉的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她一直紧紧攥在
手里、不肯松开的东西。

  底线。

  原来底线这种东西,不是被别人突破的。

  是被自己亲手放开的。

  你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好的理由。一个能让你对自己说「我不是堕落,
我只是公平」的理由。

  而陈杰刚才给了她这个理由。

  就在她的嘴含得更深、舌头更加卖力地搅动的时候——隔壁传来一个声音。

  一声呻吟。

  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被那堵墙削去了高频的棱角,只剩下最低沉
的那部分震动,闷闷地、黏黏地渗透过来。

  像一根手指隔着墙壁戳了一下她的耳膜。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个声音——她不可能认错。即使隔着一堵墙,即使被削去了大半的辨识度。
那个频率,那个音色,那个从喉结深处挤出的、带着一丝鼻音的气声——

  是陈杰。

  她的男朋友正在隔壁的包厢里,因为另一个女人的嘴,发出了那样的声音。

  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声音。

  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发出过那样的声音。那种沉醉的、
满足的、毫无防备的、几乎可以称为幸福的——呻吟。

  而现在,隔着一堵墙,这个声音像一根烧红的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她的耳道。

  她的乳房挤压得更用力了。嘴含得更深了。动作更加粗暴了。

  不是为了取悦面前这个猪一样的男人。

  是为了报复。

  报复那个在隔壁包厢里、在另一个女人嘴里发出满足喘息的男人。

  报复那个让她愧疚了这么久、让她以为自己是唯一肮脏的人的男人。

  报复他的「干净」。报复他的「善良」。报复他每一次打电话说的「我爱你」。

  ——你的「我爱你」,和我的「我今晚在图书馆」,有什么区别?

  ——都是谎话。

  ——都是一样的谎话。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粗暴。

  像是要把自己和陈杰之间最后一层遮羞布也撕碎。

  像是要把自己仅存的、对「正常生活」的幻想也吞进去、嚼碎、咽下。

  秃顶男人发出猪叫般的呻吟。

  他觉得今晚这个小姐格外卖力。格外主动。格外——饥渴。

  他不知道这份「卖力」的燃料是什么。

  那声猪叫般的呻吟穿过了墙壁。

                (十五)

  306。

  隔壁传来的那个声音——粗浊的、急促的、像动物嚎叫一样的男声——被墙
壁吃掉了大半,只剩下最低沉的那部分震动,闷闷地渗进包厢里,混进暖黄色的
灯光和薄荷味的空气中。

  我听到了。

  在小王的嘴唇正把我推向最后那道坎的时候,那个来自隔壁的、模糊的、兽
性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

  我的身体没有任何延迟地做出了反应——腹部猛地绷紧,快感像一面被最后
一锤敲碎的堤坝,热浪从下腹汹涌而出,冲过每一根神经末梢。

  我仰着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身体剧烈地颤抖了几秒钟。

  然后是巨大的空虚感。像一面堤坝在泄洪之后突然干涸——刚才那些翻涌的、
汹涌的东西,一瞬间全部消退了,留下一片荒芜的河床。

  几乎是同时——隔壁也传来了一声拖长的、满足的吼声。沉闷的。被墙壁压
扁了的。像是隔着棉被听到的雷鸣。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喘息,越来越弱,越来越
远,最终沉没在两个包厢共用的那堵墙壁里。

  307。

  白浊的液体喷在她的脸上。胸口。

  温热的。黏腻的。有一股浓烈的腥膻味。

  她闭上了眼睛。液体溅在她的睫毛上、嘴唇上、下巴上,顺着脖子往下流,
淌进锁骨的凹陷里。

  她没有躲。

  以前她会侧头。会下意识地偏开。但今晚她没有。她跪在那里,仰着脸,任
由那些东西喷在她的脸上。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声低吼。

  压抑的。闷钝的。穿过墙壁之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听见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沾着白浊液体的睫毛。

  那个声音,和刚才那声呻吟一样,是他的。

  他也到了。

  和她几乎同时。

  一墙之隔。两个人。两张嘴。两具不同的身体。同一个时刻。

  像一种惩罚。

  像一种自证。

  ——你看。这就是我。

  ——这就是你的女朋友。

  ——你在隔壁享受完了吗?

  ——我也享受完了。

  秃顶男人靠在沙发上,眯着眼,脸上挂着餍足的表情。

  「技术不错。」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下次还点你。」

  李馨乐面无表情地拿起茶几上的纸巾盒,抽出几张纸巾,开始擦拭脸上的污
秽。

  一张纸巾不够。两张。三张。

  她擦了很久。

  心里没有恶心。没有屈辱。

  只有一片麻木的空白。

  和一丝诡异的——

  畅快。

  一种报复得逞的、自我毁灭式的畅快。

  306。

  我躺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灯光在无数棱面上
折射,变成细碎的光点,像满天星斗。

  酒醒了大半。

  就像有人突然把一盆冰水泼在我头上。

  我清楚地意识到了我刚才做了什么。

  我在一个色情场所里,接受了一个陌生女人的——

  羞耻感。

  滞后的、猛烈的、铺天盖地的羞耻感。

  它像一只巨大的、冰冷的手,从后面攥住了我的脖子。

  「我在干什么……」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回荡。干涩。空洞。

  小王已经起身了。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在一旁的矮柜上倒了杯水端过来。

  「陈经理,喝点水。」

  我没有接。

  我坐起来,开始整理衣服。扣子。皮带。衬衫的下摆塞回裤子里。

  动作很快。像是在逃离犯罪现场。

                (十六)

  走廊。

  306包厢。

  小王替我收拾好纸巾,客气地送我到门口。我低着头,快步走进走廊,只想
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走了几步,307包厢的方向传来声音。

  很大的声音。

  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暧昧的低语——而是毫不遮掩的、带着某种激烈节奏
的响动。即使隔着一扇门,都能清晰地传进走廊里。

  我的脚步顿住了。

  好奇心是一种本能。尤其是在酒精还没完全退去、大脑还处于半失控状态的
时候,这种本能几乎无法抗拒。

  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307的房门前。

  那扇门上同样有嵌着一块单向玻璃——足够让人从外面窥见室内的场面。

  我凑过去。

  307的房间结构和306不同。进门处有一道中式屏风,深色木框镶着半透明的
绢纱,将房间分成内外两个区域。从门缝的角度望进去,屏风遮住了房间深处大
半的视野。

  但没遮住全部。

  我看到了一个女人。

  她跪在地上。光着屁股。旗袍被撩到了腰以上,或者干脆从下半身褪了下来——
我看不真切。我只能看到她的下半身:圆润的臀线,修长的小腿,高跟鞋还穿在
脚上,膝盖跪在厚厚的地毯上。

  她的上半身被屏风挡得严严实实。

  男人也完全看不到。

  但声音——

  声音藏不住。

  有节奏的、湿润的「啧啧」声。嘴唇包裹着某种柱状物体反复吞吐时发出的、
带着唾液黏连感的响声。频率稳定,力度均匀,不疾不徐,像一个经验丰富的乐
手在演奏一首烂熟于心的曲子。

  间歇中夹杂着女人的轻吟。不是那种夸张的、表演性质的呻吟,而是从喉咙
深处溢出的、压抑的、近乎无意识的哼声——像是嘴被塞满时无法完全咽下的气
音。

  那种声音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专业感。

  我站在门缝前,呼吸不自觉地变轻了。

  307房间这个技师的水平,相当高。至少比306的小王——

  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想完。

  「嘿!你干什么呢!」

  一声低沉的厉喝从走廊尽头炸开。

  我猛地转头。

  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正大步朝我走来。臂章上写着「巡查」两个字。他的
脸拉得很长,眼神凶狠,像是抓住了一个偷窥的惯犯。

  「这里是包厢区,不准在走廊逗留!你哪个房间的?走了没有?走了就赶紧
下楼!」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大得像是故意要让所有包厢里的人都听到。

  我的脸一瞬间烧了起来。

  「我、我走了,马上走——」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离了307的门口,低着头,以一种近乎小跑的狼狈姿态
往电梯方向冲去。耳根滚烫。脖子发红。恨不得把整个脑袋塞进地板的缝隙里。

  灰溜溜。

  没有比这两个字更精准的形容了。

                (十七)

  307包厢内。

  那个有节奏的湿润声响在保安喝斥声传入的瞬间停顿了一下。

  几秒后,声响重新恢复了节奏。

  但屏风后面的女人微微偏了偏头。

  又过了大约一分钟,躺在按摩床上的男人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猛地绷
紧,然后松弛下来。

  女人缓缓直起身子。

  她没有急着整理自己。脸上沾着的东西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那是刚才服务对象射在她脸上的精液,一道挂在右颊,另一道顺着下巴滑落,将
她精致的五官衬得既狼狈又色情。

  她没有擦拭。而是就这样站起身,踩着高跟鞋走向窗边。

  三楼的窗户正对着舒心阁的正门口。

  她拉开纱帘的一角,往下望去。

  一个男人正从大门里冲出来。

  他的步态完全谈不上「行走」——更像是一种惊魂未定的逃窜。冲出门口之
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路边停了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
地喘着粗气。衬衫的下摆有一角没有塞进裤子里,在夜风中微微翻飞。

  像一只刚从猫爪下挣脱的兔子。

  李馨乐站在窗前,脸上挂着未擦去的精液,透过纱帘的缝隙看着那个在路灯
下喘气的身影。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个背影。那件衬衫的颜色。那个略显单薄的肩膀轮廓。

  肯定是他。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身影渐渐平复呼吸,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向巷子深处,
消失在夜色里。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来。

  床上的男人还在喘着粗气,一只手搭在肚皮上,眼睛半闭着,一副餍足后的
慵懒模样。

  李馨乐走回床边。她伸手到背后,拉开旗袍的拉链。丝绸面料顺着她的身体
滑落,像一层薄薄的蛇蜕,无声地堆在脚踝处。内衣。内裤。丝袜。一件一件褪
去,直到她全身上下再无一寸遮掩。

  那副堪称艺术品的身体——挺拔浑圆的胸型、不盈一握的纤腰、圆润流畅的
臀线——在昏暗的灯光下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她弯下腰,从侧面趴上按摩床,将自己整个人贴了上去。双臂环住男人的脖
子,那对饱满的胸部紧紧压在对方的胸膛上,然后开始缓缓地、有节奏地上下摩
擦。柔软的乳肉被挤压、变形,在男人汗湿的皮肤上滑动,每一次蹭动都带出轻
微的、暧昧的肌肤摩擦声。

  「哥……」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妩媚到骨子里的慵懒鼻音,
脸上那尚未干涸的精液在两人脸颊贴近时蹭到了男人的下巴上,「要不要……加
个钟?」

  她的嘴唇凑到男人耳边,呼出的热气让对方的耳廓微微发红。

  「回到家里也可以的哦,」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分享一个甜蜜的秘密,
「家里……有些这边不方便做的项目。」

                (十八)

  而我——此刻正站在舒心阁门口的路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脸在烧。腿在发软。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揉捏。

  被保安当场抓住偷窥色情服务——这件事在我的羞耻清单上又添了浓墨重彩
的一笔。

  先是接受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口交服务。

  然后又趴在隔壁包厢门口偷看。

  被保安像赶苍蝇一样赶走。

  我今晚的所作所为,和那些我打心底里鄙夷的猥琐嫖客,有什么区别?

  我在等呼吸平复的间隙里低头看着地面。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摊
瘫软的污渍。

  终于缓过劲来。我直起身,低着头快步穿过那条狭窄的巷子,拐进停车的小
院子。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关上门。

  没有发动引擎。

  我趴在方向盘上,浑身发抖。

  手在抖。腿在抖。下巴也在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我刚才做了什么?

  我一边怀疑李馨乐在舒心阁接客——一边自己享受了舒心阁的「服务」。然
后又趴在别人的包厢门口偷窥,被保安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赶走。

  我还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她?

  我和那些我鄙视的嫖客有什么区别?

  不。我比嫖客还不如。嫖客至少光明正大地花钱消费,不会趴在别人门口偷
看。

  一种深刻的自我厌恶感将我淹没。像泥浆一样灌进我的口鼻,让我呼吸困难。

  我捶了一下方向盘。又捶了一下。

  指关节传来钝痛,但我感觉不到。

  「绝对不会再犯这种错误。」我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水泥。
「绝对不会。」

  我不知道的是——

  刚才那个在307门缝里窥见的、光着屁股跪在地上的女人。

  那个我暗自赞叹「技师水平相当高」的女人。

  就是李馨乐。

  而她,也看到了我逃跑的背影。

  此刻——她正全身赤裸地趴在另一个男人身上,用那对饱满的乳房不停地摩
擦着对方的胸膛,妩媚地询问要不要加钟,要不要回家享受特殊服务。

                (二十)

  十一点。

  更衣室。

  李馨乐坐在梳妆台前,卸掉浓妆,换回自己的衣服。

  镜子里的女人恢复了「G大女研究生」的模样。高领毛衣。牛仔裤。黑框眼镜。
清汤挂面的脸,看不出一丝舒心阁的痕迹。

  门被推开了。

  黎安德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脖子上的金链子不见了。脸上的笑容也换了一
种——不再是包厢里那种商务客套的假笑,而是一种更私密的、带着阴谋得逞之
后的满足的笑。

  「馨乐啊,」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语气温和得像个知心大哥,「今
晚辛苦了。」

  她没有抬头。继续用化妆棉擦拭脸上残留的粉底。

  「我刚才听说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犹豫,「你看到了一些……不
该看到的东西?」

  她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擦拭。

  「那个男人,」黎安德的声音更轻了,「是你男朋友吧?陈杰?」

  她没有回答。

  黎安德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一种精心调配过的惋惜——像鸡尾酒里的苦
味剂,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唉,我也是无意中知道他今晚在这里消费的。本来不想让你撞见……」

  他停了停,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沉淀了几秒。

  「男人嘛。」他耸了耸肩。「都是这样。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还不是一个
样?」

  李馨乐的手缓缓放下了化妆棉。

  「你为他愧疚、为他挣扎、为他痛苦……」黎安德的声音像一把抹了油的刀,
刀刃冷光闪闪,「值得吗?」

  「他在这里找女人的时候,可有想过你?」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作响。

  李馨乐始终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上的动作机械而缓慢——放下化妆棉,拿起另一
张,继续擦。

  黎安德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落在她心里已经裂开的伤口上。

  像在伤口上撒盐。

  但她没有反驳。

  因为——

  她亲眼看到了。

  他仰着头。闭着眼。那种满足的、沉醉的表情。

  一个女人跪在他面前。

  这是她亲眼看到的。不是猜测,不是传言。是透过那块单向玻璃,清清楚楚、
毫无遮挡地看到的画面。

  「你不用为任何人活。」

  黎安德站起来。他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个动作轻盈而自然,像老朋友
之间的安慰。

  「好好想想吧。」

  他走了。

  更衣室的门关上。

  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

  李馨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戴着眼镜的、文静的、看起来什么事都没
有的女人。

  她盯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陈杰的微信。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今天傍晚发的:「今晚有应酬,可能晚点联
系你。」

  应酬。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起身。穿好外套。拿起包。走出更衣室。

               (二十一)

  凌晨。

  G大女生宿舍。402室。

  室友们都睡了。宿舍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某个人翻身
时床板的轻微咯吱声。

  李馨乐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黑暗中,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的痕迹,形状不规则,像一只展翅的蝙蝠。

  陈杰仰着头、闭着眼、享受着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

  每播放一遍,那个画面就更清晰一些,也更刺痛一些。

  她曾经那么害怕伤害他。

  曾经那么害怕他发现真相后的眼神。

  曾经觉得自己是个肮脏的、不配被爱的人——而他,是那个干净的、纯粹的、
唯一没有用那种目光看她的人。

  他是她的灯塔。

  她在黑暗的海里漂泊,而他是岸上唯一亮着的光。

  但现在——

  那盏灯——

  「原来你也会来这种地方。」

  「原来你也会找别的女人。」

  「原来……我们都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没有哭。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泪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液体还在,但它们找不到出口,只能在胸
腔里打转,变成一种沉闷的、压迫的、让人想要呕吐的胀满感。

  只有一种奇怪的、病态的解脱感在心底慢慢蔓延。

  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先是一个小点。然后扩散。再扩散。

  既然大家都是一样的货色——

  那她为什么还要假装圣洁?

  为什么还要为自己的堕落感到愧疚?

  不如——

  干脆放开自己。

               (二十二)

  二月。

  接下来的日子。

  从那天晚上开始,李馨乐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那么抗拒去舒心阁「工作」了。

  以前她每次出门前都要在宿舍的洗手间里站很久,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等那
个「G大女研究生」的面具一点一点地贴合到脸上之后,才能迈出门。回来的时候
反过来——先把面具揭下来,冲很久很久的热水澡,把身上所有的气味和触感冲
掉,然后才能躺到那张窄小的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现在她不这样了。

  出门变得更快了。换衣服、化妆、出发。十分钟。

  回来之后也不再反复冲洗了。快速淋浴,擦干,睡觉。

  她不再在事后躲在角落里流泪。

  她的眼泪在那个夜晚——她透过单向玻璃看到陈杰那一刻——已经流干了。
或者说,流泪的理由消失了。

  她开始更「专业」地对待这一切。

  客人来了,她微笑、服务、配合。客人走了,她清理、换衣服、等下一个。
每一个步骤都像是被编好了程序的机器,精确、流畅、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她甚至开始——

  主动。

  不是对某个特定的客人主动。而是对那种「被填满」的感觉主动。

  她发现,只要她的身体在工作,她的脑子就是空的。

  而只有脑子是空的时候,她才不会想那些让她痛苦的事——她父亲的牢房、
她母亲的病床、一百多万的债务、那些拍下来的视频、陈杰的脸。

  身体的快感变成了一种麻醉剂。

  不是享受那些男人。

  而是享受那种「放弃自我」的感觉。

               (二十三)

  我不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李馨乐就在隔壁包厢。

  不知道她透过小窗户看到了一切。

  更不知道那一晚彻底改变了她。

  我只知道——

  在舒心阁那一夜之后,我和李馨乐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了。

  我因为那晚的事,心里多了一块沉甸甸的愧疚石。每次看到她,我都忍不住
想起小王跪在我面前的画面,然后就会条件反射地别开目光。

  我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约她吃饭的时候,选的都是最安全的、公共的地方。不再提去酒店。不再有
肢体上的亲密暗示。甚至连牵手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地先看看自己的手——那
只手曾经按在小王的头顶上——然后才伸出去。

  我怕她看出什么。

  怕她从我的眼神里、我的动作里、我的气味里,察觉到那晚发生的事。

  但同时——

  我也更加怀疑。

  舒心阁。

  我进去了。我亲眼看到了那栋楼的内部——走廊、灯光、一扇扇紧闭的包厢
门、空气中的气味、小王穿着旗袍出现的方式。

  那一切是真实的。不是传闻,不是猜测。是一个运作中的、有组织的、提供
色情服务的场所。

  而李馨乐——

  她有没有可能就在某一扇门的后面?

  我现在多了一个信息:舒心阁是真的。里面的服务是真的。黎安德和这一切
有关。

  但我依然没有看到李馨乐的脸。

  我依然只有间接的、模糊的、不能构成「证据」的碎片。

               (二十四)

  二月中旬。

  周日下午。我们在G大附近的一家茶饮店见面。

  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
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那副眼镜。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文静,知性,像是刚从
图书馆出来的乖学生。

  但有些东西变了。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柔情。那种柔情不是做出来的——是一种发自
内心的、带着依赖和感激的温暖光芒。像冬天壁炉里的火焰,安静地跳动着。

  现在那种光芒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我辨别不出的东西。

  不是冷漠。她对我依然客气,依然礼貌,依然会在我说话的时候微微侧头倾
听。但那份客气里多了一层什么——一层薄薄的膜。像是有人在她和我之间放了
一面无色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对方,但碰不到。

  「最近怎么样?」我问。老生常谈的开场白。

  「还行。论文改了第三稿,导师说可以了。」

  「那挺好的。」

  「嗯。」

  沉默。

  以前的沉默是舒适的——两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事,偶尔对视一笑,不需要
言语来填充。现在的沉默是尖锐的——像两根平行的钢轨,中间的距离始终不变,
无论延伸多远,都不会交汇。

  「馨乐。」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有。」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就是论文的事比较操心。」

  那个笑容。

  我盯着那个笑容看了两三秒。

  以前她的笑容是暖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眼睛微微眯起的角度、鼻翼两侧
浅浅的纹路——这些细节组合在一起,是一种让人感到被接纳、被珍视的温暖。

  现在她的笑容是冷的。

  不是那种故意冷淡的冷。而是一种温度散尽后的冷。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热茶,
杯壁上还留着蒸汽的雾痕,但茶水已经凉透了。

  她在笑。

  但那个笑不是给我看的。

  那个笑是一面盾牌,挡在她和我之间,阻止我看到盾牌后面的真实表情。

  「馨乐。」我叫了她一声。

  「嗯?」

  我想说的话在喉咙里堵住了。

  我想说——你是不是在舒心阁?你是不是在被黎安德控制?你是不是每天晚
上都在出卖自己?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不管怎样
我都可以帮你。

  但这些话我一句都说不出口。

  因为我自己也不干净了。

  那一夜在306包厢发生的事,像一根鱼刺卡在我的喉咙里。我没有资格质问她。
一个嫖过客的男人有什么资格质问他的女朋友?

  「没什么。」我端起杯子。「喝茶吧。」

  她低下头,拿起热可可,抿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的镜片上留下一道弧形的反光。

  我看不清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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