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悄悄筑起的植物城邦里
拥有夫人的卡尔特宅迎来了平凡的一天,宅邸生活的人们在早晨运行起来,让这只在王国山峰整理翅膀的雄鹰能尽情翱翔。 清冷书房里,离家的铃兰在养鹰人默许下圈地为王,占领房间一角,搭筑出属于自己的城邦,城邦拥有五个书架的城墙、两个柜子的城门以及一张书桌的城堡。 惯用的工具、精简过的资料、查到一半的重要书籍,铃兰把带来的东西作为内馅填入城邦,摸摸下巴发现自己还缺少了最重要的东西。 铃兰离开了一会儿,磨磨蹭蹭拖来一把舒适的椅子,她坐上去,伸展根系晒了会儿阳光,慢慢将自己扎了进去。 这个不起眼的植物城邦吸引了幼鹰与其他居民的关注,不过没有停留太久。这个城邦以鹰的材料搭建,想必在未来也会成为鹰的一部分。 养鹰人跟铃兰还没有建起同调的生活习惯,基于铃兰本兰的意见,他们在建立城邦的第一天达成了分房的共识。不过,据可靠情报显示,养鹰人已经准备好适当的土壤,随时等待着铃兰的改变心意。 铃兰似乎很习惯管理城邦,她努力消化那些细碎的内馅——然后,在某一天开始异变。 养鹰人注意到的时候,这座城邦已经不只有鹰的样子了。 最开始散发存在感的是一颗散发香气的绿色石头。 石头保持着未经雕塑的样子摆在书架上,比手心再小一些,经过时能闻到木头气味,像是盛夏的森林,很浅,却能让人留意。 跟随石头脚步一起出现的,是一只陶制盆栽。盆栽边上落着一串日期,是你新居落成后几天的时间。 除此之外,盆栽里头只有干干松松的土。这盆土被你放在书桌上,不浇水。有时候会看到你在工作间隙,拿起汤匙轻轻拨弄里头的土壤。 你养这盆土养了几天,用花布把盆栽包了起来,放到稍微阴暗的角落。询问你的人是约翰,他似乎很想搞懂那个盆栽的秘密。 你掀开花布,拨出土里的绵密根系。 是铃兰,季节的关系你提早剪枝让它休眠了。虽然看起来不像植物,不过等冬天过去的时候它会再醒来。 你边解释边把盆栽放回去,留下约翰啧啧称奇。 跟随着这两项先物的开拓,更多更多物品芦笋般冒了出来,树叶书签、一堆聚在碟子里平凡无奇的石子以及——又是朴素饼干?看来你率先跟厨房建立了友谊之桥。 奥斯有时会停在你的桌子前,不一定会交谈,他看这些安静存在的小东西,看那些色彩缤纷、文字特殊的书重新长满书架。 你没有从萨尔泰家带走的东西,以新的记忆,新的意象重新出现在卡尔特家。 奥斯又在看你那盆铃兰了,你挑挑眉。 「要养养看吗,老爷?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一起发芽。」 书房的主桌上多出另一盆土。蓝色陶瓷的盆子,应当事人要求,包裹的布料颜色低调。 你的城邦有了自己的生命,墙上长出各种型态的苔藓。这些苔藓喜欢阳光、喜欢石头、喜欢饼干,还有点藏不住地喜欢分享。 它们一点一点朝奥斯的桌子移动,在冷调的木头地板上走出一条十步路远的友善邦交线。 物品们沿着邦交线迁移到奥斯的桌子上,有的能吃、有的能用、有的有趣但看不出用途。它们从蓝色盆栽旁的位置登陆,不乱、不慌,悄悄地扩散开来把主人包围其中。 约翰看看被包得安静的奥斯,看看氛围源头的你,你对上约翰的视线,头上飘出一个问号,低下去继续手上的事。 约翰又回去看奥斯,奥斯把设计图纸卷成筒敲在他准备好的手掌里,下颚微抬撇了他一眼。 要笑就笑吧,赶快笑完赶快滚回去办他交代的事。 哎呀,约翰可是很称职的管家,他才不会做出在自家老爷面前失态的事。 这倒是苦了莫恩,约翰拿订制图纸给他的时候,他刚点完头就被约翰憋笑憋得通红的脸吓得要命,还以为卡尔特家过度繁重的劳务终于压垮了这位可怜的老管家。 这张图纸后来变成了一对刻有两家家徽的纸镇,回到了你跟奥斯的桌上。 垂头的铃兰与敛翅的雄鹰并在一块,有种不张扬的美感。你看了又看,把这份回礼放在你最常用的位置。 虽然在婚宴插曲的表现强势亮眼,虽然癖好有点奇怪清奇,不过侯爵夫人本质是个温和柔软的人,观察你的人们这么想着。 直到你终于消化完在婚礼期间累积的旧工作,人们才发现他们的想法多么天真。
24.伪装成信的苔藓上
一张崭新的纸被从硬木匣子抽了出来,纸是品质不错的羊皮纸,右下角印有小小的一串草写文字刻痕,标识纸的产地。 桌上很多小物件,手拿来了铃兰与鹰的纸镇,把纸压平固定。 沾饱墨水的羽毛笔尖触到纸面,深色的字迹涓涓流出,半圆的字母拼出正式且礼节的内容。确定想传达的资讯无误,笔尖继续写下祝福语,在署名时习惯性签上萨尔——浓重的墨用两条线废除了前一段签名,更正后再写一次。 艾玛?卡尔特。 羽毛笔插回笔座,小蜡烛跟小火架移过来,融蜡勺里放了几块不同颜色的蜡粒,摇匀之后架到火焰上的火架,蜡粒慢慢融成一团。 手再次拿起写好的信纸吹了吹,折迭整齐后放进信封,写上收信者。手拿了印章过来,章翻起来是铃兰的图案。 手想到了什么,放下章离开了一阵子,又回来,带来另一枚大理石柄的章,融好的蜡倒在封口,章压上去,一只完美的鹰爪。 信放进托信盘,被一双白手套捧起来,走出房门,停在一张木桌上分类。信被分入了标识内政楼的篮子,稍待片刻后再次捧进另一双干净的手里。 信穿过几扇门,下了楼梯,被阳光照着走过连结主宅与别馆的林荫廊道,重新进入室内,上楼,停在一处大房间的门前,干净的手敲敲门扣,推门而入。房间内是十来张排列整齐的木桌,每张桌子前面都一堆资料与一个忙碌的人。 清丽的声音呼喊着姓名,篮子里的伙伴越来越少,信也被拿了起来在空中晃了几下。 「布莱兹先生?布莱兹?比尔先生在吗?」 信在空中无助的颠了颠,才等来一个靠过来的人影,人影靠成了人,他有着一身黝黑的肌肉,约略五十上下的年纪,顶着一颗深色平头与厚实笑容,他是煤炭部门最资深也最可靠的组长。 「我都是固定这个时间来送信的喔!布莱兹先生,下次我就不等你了。」 「不好意思啊,萝丝小姐。有我的信件实在是太难得了。」 「你自己慢慢看吧,喏,我先走了。」 平稳轻巧的脚步离去,指节粗糙的手拿着信封,转过来看清漆章的时候顿了顿。 「夫人给我的......信?」 这句话一出口,呼啦涌来好几双眼睛,把布莱兹围得密不通风,眼睛们转来转去彼此讨论,布莱兹在无声的催促中拆开信封。 是一封普通但礼节周到的邀约信,信上写着想请教他一些与煤矿有关的问题,邀他在后天晨祷后三刻于主宅小型会议厅面谈。 这是个问题,也不是个问题。 「这些大小姐真是喜欢没事找事,既然在夫人位子上就乖乖做那个位子该做的事不就好了?比如参加宴会跳跳舞之类的。我看婚宴上那场风波果然只是传闻。」 摇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单辫子男子,他主要负责管理煤的库存与挖掘时程表,他丢下结论就回去位子上了。 「咦,我听说这个新夫人个性挺温和的,没想到很有野心啊?一来就想掌握夫家的产业。」 困惑的是一个相貌平平,眼睛小小的青年,他是布莱兹的助手,有个在主宅工作的哥哥。 「说不定人家没看过未处理的煤炭呢,布莱兹,你带块煤矿过去给夫人瞧瞧如何?」 提出建议的是一个吊眼梢的男子,他搭在布莱兹的肩上,话里没有恶意。 「好说歹说也是伯爵家的千金,说不定连煤炭都没见过啊,你顺便再带上一块煤吧。」 铁矿部门传来一声回应,一时间房间内充满了笑声。 布莱兹大笑着摇摇头,却没有跟着附和。他出生在卡尔特领的丘陵地带,几乎与煤炭打交道打了一辈子,也看过卡尔特家的兴衰,他对于任何尝试理解卡尔特的人都保持好感。 他准备了一组处理到各阶段的煤炭小样品,写了一份简单的卡尔特领煤炭入门,比约定的时间稍早一点来到会议厅。 座位上没有你,有好几迭写满的纸。布莱兹微微讶异,他没有看,把他带来的东西摊开在桌面上,想着该怎么说才能让这位夫人理解基础知识。 晨祷后三刻,门准时打开,一座行走的文件山路过他面前,摸索着摆在桌上,文件堆后面露出你的脸。 你笑笑地跟他打招呼,眼睛在瞄到他准备的样品时发出了光芒。 布莱兹站起来,他有点被你的兴致高昂闪耀到。他看着你带来的山,再看看他自己这边的小丘陵,突然发现事情没有打算在他的预料内发展。
25.煤碳与苔藓的会议桌上
卡尔特家安排的贴身侍女帮你把后续的山移进来,在你跃跃欲试的眼神中偷偷笑了下,将门挡卡住使门半开,走出去准备茶水。 你朝布莱兹俯身一礼,掀出手势请他坐下。他的指节与掌心泛着粗重劳务的痕迹,是有过实务经验的管理人士,体格比你想得要壮硕些,你准备的位子还是小了,希望不会让他感到拘谨。 「会太亮吗?需不需要拉个窗帘?」 「嗯?啊!不,不会。多谢夫人的好意,今天天气很不错,被窗帘遮住就可惜了。」 布莱兹笑着说,眼角托出几道深深笑纹。你点点头坐下来,再一次若无其事的把目光从他面前的小木盘移开——你对上布莱兹从你的资料堆上收回来的视线。 你们两人都发现了彼此的关注,布莱兹眨眨眼睛,你也眨眨眼睛。对视了一下,你还是没忍住,又往那几颗在你眼中闪闪发亮的黑色石头上落了一眼。 布莱兹直接大笑,你不好意思的抿抿唇,微微凝结的空气松下来。 「布莱兹.比尔,很荣幸认识您,夫人。」 「艾玛.萨——卡尔特。如您所见,一位新鲜出炉的侯爵夫人。」 你握住深色粗糙的大掌,嘴里的话让布莱兹直接笑出眼泪。 「看来夫人真的对煤矿很有兴趣。在回答您的问题前,能请问您为何找上我吗?」 「我咨询了一位对卡尔特家了若执掌的人。他说您虽然人长得像煤碳,却也是最了解煤,对煤最真诚的人。」 布莱兹的话提醒了你,你翻出来自奥斯的手信推出去,他刚被你戳中的笑点还没发酵,马上就被上头的属名镇住,他的笑慢慢收起来,拿过手信,珍重而严肃的看着上头的内容。 「我无意插足各位的业务。只是作为一位想明白卡尔特立足根基的夫人,我有必须理解的事物。我想比尔先生应该愿意满足我小小的愿望?」 你端坐着侧过头,等待布莱兹阅读完信上的内容。 「我愿意,夫人。不过不全是因为老爷的手信。」 布莱兹垂着眼,信上的字是熟悉流畅的书写体,让他想起了十年前在矿车前向他抬眼的沉稳男人,男人问他,想不想让这里的煤走向世界。 他其实不太能领会男人的意思。卡尔特家的方针中,煤向来是铁的陪衬。尽管拥有上好品质的煤,燃烧时能带来持续温暖,并有着少烟的特性。最后都是进到燃炉中变成其他模样。 这样漂亮的东西,都滚在炉子里变成铁的材料实在有些可惜,不这么认为吗? 男人看见了过去被家族眼界限制的可能,所以布莱兹放下了握着十字镐的手,离开家乡度过海峡,在王都拿起纸与笔,这一拿就是十年,煤也在男人的计划下走出更多的道路。 可以是武器、可以是工具、可以是屋上的瓦、可以是地上的砖,亦可以是冬天的生命线。 ——原来这就是他所说的世界,比他想像得还要盛大。 布莱兹看看高得让他汗颜的资料山,又摸摸身下明显比其他椅子更大的座位,感受比平常更高、可以让他的腿好好伸展的桌面。他看了眼被调整过的桌脚,侍女适时地进来,在两人手边空位摆上茶与点心。 「您是个让人想要相信您的人。」 「在会议桌上这是最大的称赞,我领受到您的心意了。身为一位让人想相信的对象,我可以看看您带来的……煤矿吗?」 你绕了一圈终于把话题绕回引起你兴趣的石头上,布莱兹点头把木盘推到你面前。 「请,这原本就是为您准备的。」 得到许可,你大胆地拿起排序最前,还带着一些伴生岩石的原矿,借着光线看了又看。 「您没见过原矿吗?」 你散发的活力让布莱兹想起家乡耕耘的年轻后辈,认真说不过是一块可以燃烧的石头,你却像看见了上好珠宝,爱不释手。 「看是看过,来自卡尔特领的倒只见过一两次。我听说只有卡尔特领的煤是出自多姆斯迪欧南部,其中以无烟煤居多?」 「是的,山脉的形成有助于提高煤的品质,您很敏锐啊,市面上可不好看到卡尔特领的煤。」 「毕竟进贡王族与教廷外,大部分都出口到对海去了嘛。我费尽心思只拿到一点打发的碎屑。」 你看够了煤碳样品,没有推回去,把木盘放在会被阳光照耀的位置,各种样子煤碳被照得微微发光,像是真正的宝石一样。 「不过没办法,海国人在实用品上开的价格确实很慷慨,是吧?」 你耸耸肩,从资料堆中翻出你在参阅文献时的一些疑问。 继开门的资料山后,你的话让布莱兹再一次意识到你不是一无所知的坐在这里,你有你从娘家带来的底、有不同于贵族的眼光、或许还为今天的会谈预习不少。他是来解答的人,在这一刻却多出太多想问的东西,他只得挑出一个他最在意的。 「……夫人的娘家不也是贵族吗?」 「只是一个不到三十年的小贵族。我能开始请教您了吗?比尔先生?」 布莱兹终究没机会看看构成这位特别夫人的东西,你的提问让他很快不再把心思放在这上头。 你确实欠缺煤矿的专业知识,却也不专研那些过于艰涩的难题。你的问题几乎都点着核心来,连珠炮弹,思维跳耀,需要不断运转脑袋才跟得上你想理解的方向。 一个上午的会谈,桌面被资料山矮下来的纸张弄得凌乱不堪,途中甚至拿来了笔开始写画,你们两个人都讲得口干舌燥,点心盘子光了,两杯红茶见底又见底,午祷钟声敲醒了你们两个的脑袋。 「若夫人想,我可以继续奉陪。」 布莱兹还有些意犹未尽,你的肚子却有点饿,于是你摇摇头。 「我已经占用了您够多时间——可以再请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吗?保证不会让您吃到冷掉的午餐。」 拿过你递来的单子,上面是一些你接下来规划想见面的人,扫过去几乎整个内政楼的家臣都在里头。你问布莱兹以他对同事们的了解来说,哪些人适合解答你目前的疑问,或是他有没有其他推荐的书籍。 布莱兹写下几串书名,点出几个名字,告诉你如果时间充裕,你可以所有人都见一见。 家臣们的业务与工作通常会在季末结算一次,现在是初秋,大部分人都有空档。 他看着你在那些名字上打星星,知道你即将在内政楼卷起一阵旋风,可不是所有人都受得住你那种问法,可能有人还会因此发脾气呢? 这未尝是件坏事,若不是你,他不会注意到自己的脑袋已经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流畅。 但至少还能运转,还有运转下去的力气。 曾经的卡尔特家动荡不安,现在的卡尔特家有奥斯,有奥斯四处搜集的人才,却也有慢慢侵蚀的安逸。 过于安静的水是需要搅动的。 你要走了布莱兹的小样品,无视布莱兹的推却表示你会以等价的物品交换,布莱兹无奈的拿着始终没被派上用场的卡尔特领煤炭入门,推开内政楼的门。 午餐时间还没过,楼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在食堂,他回到位子上,吊眼梢男子端着自己带的便当偷偷靠过来,问他谈得怎么样。 「等你见到她你就明白了。」 「啊?这位夫人可真固执。」 没说太多,布莱兹在椅背上伸展筋骨,觉得今天的天气真的很不错。 一个月过去了,萝丝照例来到内政楼,她提着篮子,这次她在叫收件人之前先看了看漆章,发现信的来历,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接着是——来自夫人的信。」
26.进击的苔藓上
萝丝的声音犹如丧钟,内政楼仿佛被抽干了生命,人们的动作缓下来,空气涌上一点悲愤与视死如归,视线却都往那张被扬在空中的死神邀请函聚集过来。 这些天造访内政楼的工作已经变成萝丝期待的行程。第一次拿出信时人们还不太在意,随着她一次次的把信交到不同手上,桌子前的干尸不断增加,众人的表情也不断变化。 当所有人都收过一次邀请函后,大部分人都忘记了他们那轻松自在的底气。 在干尸群中,还是有些泰然自若的强者傲然挺立。比如税务部门的祖母葛瑞丝,她严肃而计较细节,是唯一跟你会面过还能笑着走回来的人。 又比如最初的羔羊,煤矿部门组长布莱兹,听说他的煤炭样品受到了你的青睐,还收到了你的皮手套回礼。 那么,这次又是谁呢? 「伊夫力?杨先生,祝你顺利。」 「哈,正合我意!」 伊夫力从外面进来,他是一个矮壮的男子,肤色白皙,下巴留着修成圆形的胡子。 他从夹在腋下的纸卷中腾出手,接过萝丝弯腰递来的信,快速拆开,阅读完后把信签拍在桌面上。 「这么爱问,这么想问,我们就来狠狠问个明白!喂,戴尔伯特,我这天不工作。我要好好招待那个小姑娘!」 伊夫力把纸卷堆到自己桌上,火力全开准备着与你的交锋。 萝丝看了看伊夫力背后隐隐燃烧的火焰,凑到被点名的铁矿组长身旁,手掩在嘴边偷偷询问。 「嘿,戴尔伯特先生,你们这次也有开那个吗?」 「原本赔率太大作罢了,不过如果是伊夫力......或许有点赢面?」 「那......加我一份,我赌夫人。」 戴尔伯特抓抓被单片眼镜镶得有些发痒的眼眶,从桌子底下掏上来一本簿子,翻开记了一划,萝丝定睛瞄到上头的记号,无趣地瘪瘪嘴。 好吧,蚊子腿也是腿。 这场赌局在伊夫力开门时揭晓胜负,他精疲力竭地站在门口,以维持战士尊严的前提灵魂出窍,引起了一阵下班前的骚动。 「下次......下次一定......!」 据参与现场的人所诉,伊夫力被抬起时还在碎念着执念般地呢喃。 你像是秋初时会把潮水推进陆地的暴风。浸湿众人的同时,还卷走了一些人的裤子。 有的人站得很稳、有的人放弃抵抗飘在水上、有的人手刀想抢回裤子、有的人觉得这风看起来汹涌,触碰时会发现其实并不刺骨。 你这风还挺懂礼节的。虽然有些人的裤子是回不来了,但你留下了一些看不见的东西,这些东西平常沉在大海深处,风暴悄悄将它们翻出海面。 那是一份可以成为力量的养料。 整个内政楼都被卷一遍后,风稍稍退了点。团在主宅书房里,积蓄着卷土重来的精神。 奥斯正在翻阅季中的报表,约翰直挺挺地候在一旁。两人看向哼着歌徜徉在知识海洋的你,你架上多了一些与原先风格迥异的物品。 煤矿样品组合、迷你铁锭、钉子、锻铁技巧入门:给擅长种田的你、学习同理你的家臣~让上下关系更妥贴的人际管理法。 苔藓们闪起了金属与岩石的质地,不突兀,有种共生的生态感。 约翰有点怜悯别馆的家臣。身为被你折腾的第一位受害者,他十分理解那种有苦说不出的痛。 不过第二位受害者显然没有要出手解救的意思,他意味深长地扫着爬升的数字,唇在看向你的时候轻扬了些。 「您一开始就预料到了吗?」 所以才在你来试探时挑中了布莱兹,还准备了手信,让你能踏进支撑卡尔特家的后台。 奥斯放下报表,拿过从你桌上迁徒过来的煤,煤的截角在他的把玩里微微闪烁。 跟他记忆中一样漂亮。 「不。艾玛能做到,是因为她是她。而后才是我的夫人。」
27.你走向他的路上
你提着灯走在夜晚的廊道上,思考着这一个月来的收获。 你从仆从口打听家臣们的情报,将环境处理在彼此都感到舒适的限度,看着家臣们坐到你面前的椅子上,抬起不同颜色的面目。 你不是不知道你在内政楼引起的风暴,但你意志坚定。 能坐下来谈,便是你眼中的真诚。 另眼相待也好、被当成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也好、冷嘲热讽也好,那些都不是你真正在意的,你用提问穿透了这些浮动的情绪,剥出你想知道的其他东西——不单单是表面的知识来往。 在紧迫问题下的反应、在感受款待时的表情、在对谈间流出的家族认同。 桌子对面的人有各自脾气,老古板、我行我素、不以为然、敌视,而你注意到内政楼的人们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大多出身卡尔特领——拥有才能的同时也对自己的才能坚信不移,并且跟你一样讨厌服输。 在那张不断改变的会议桌上,你的目的除了了解产业的核心,也是在触碰奥斯的世界,透过这些因他齐聚一堂的人们,看见他的信念。 你也看见了他洒落在这群家臣中的种子,那些家族的年轻后辈。比如那个叫莫恩的青年,他好像跟你差不多大? 你猜莫恩是被奥斯手把手带起来的,虽然不太自信,但他有着与奥斯相似的价值观与行事方式,以及年轻人特有的柔软。 以奥斯的立场,他或许不太喜欢这份柔软——你倒觉得那是莫恩的特质。 越了解,你越敬佩这个眺望远方的男人,也越想知道他眼中世界的全貌。 他的理想肯定在更高、更意想不到的地方。 奥斯之所以能在前代卡尔特侯爵的烂摊子下将卡尔特家整复成现在的样子,不仅仅是靠处理族内纷争时的果断,更有着果断背后的眼界、令人信服的手腕与把路开出来的任性。 他是卓越的家主,却不像你所习惯的贵族。 立足于此的人们未来会走向什么地方?你又能见证到什么地步? 好想知道。 你提起裙摆跑起来,真是个让人有点追不上的盟友啊。 --- 最近家臣们开始主动给你寄信了,他们似乎打算长期抗战。 在你与内政楼互相折腾拆招、磨出火热会议与效率的同时,约翰渐渐发现他家老爷不太对劲。 你好像是兴致上来就会整个人投入进去的类型,导致你们的对话大多无疾而终。约翰还是第一次看到老爷想讲些什么却还是抿住唇的没辄。 奥斯看你的时候明显变多了。从批改文件的空档到长时间的注目,遇到你望过来时便装作无事的移开眼睛。 他有时拿你婚前送的那只旧怀表出来,也不打开,就在那边摸怀表的边缘,看边缘的磨损,怀表的漆都快被摸掉了。 约翰观察了一阵子,直到某天他看到奥斯站在你空位前,用平淡的目光细细扫过你桌上新增的物品,嘀咕几个对应的姓名时,他不可思议又有点好笑地得出一个结论——老爷寂寞了。 这还真是新奇,大概连奥斯自己都不知道他看起来多像一个被妻子抛下的可怜丈夫,只能借着桌上的东西来探探你最近的动向。 只要问你一句、多打听一句,再不济写封信就可以解决的事情,真不懂他在矜持什么,原本对你的骄傲跑哪去了? 仿佛感知到了约翰的心理活动,奥斯看了他一眼,约翰纹风不动地站着。 窗外好几只鸟过去了,许久约翰才听见奥斯的声音。 「——夫人明天下午好像有空。」 这件事约翰知道,是伊夫力?杨先生取消了邀约,听说他老毛病腰痛犯了,近期需要休养。 人上了年纪就是这样,容易因为一些小病小伤伤筋动骨。 「庭园里的鸢尾开得不错。」 哦,还有兴致看花啊。约翰点头——他皱起眉看向奥斯。 奥斯支着下颚,一脸肃静地看着手里的纸。 他就装吧,约翰呼一口气垂下肩膀。 「我会通知夫人的。」
28.庭园的鸢尾花间
卡尔特宅的庭园坐落在树与灌木之间,沿着墙围绕了整座宅邸。 小时候的亚莉珊娜曾倾羡野花的自由与生命,前代卡尔特侯爵为满足她的愿望找来四季的花草,种满了眼及之处,季节轮替时,花便会展现它们的强韧,庭园也成了她最常待的地方。 亚莉珊娜话不多,大部分都是安静地看着书、偶尔进厨房缠着女仆做做点心,可惜她与炉子合不太来,总是变出意料之外的食品。她有时会搜集落花压成书签,赠送给她所珍视的人们,从军队暂时归来的奥斯也曾收过这份馈赠。 少年的奥斯敛下眉,摸摸这位体弱妹妹的头,亚莉珊娜浅浅笑着。 直到失控的局势蔓延,她被远远送去了北方母族的领地,庭园寂静下来,那是卡尔特最黑暗的时期。 血、病、权,融合成一场没有尽头的梦。 ——花不静声,它们来自荒野,遗忘从不是它们生命的首选,它们向来遵从季节的法则。 剑砍断了束缚咽喉的线,人们惊醒过来重新呼吸,园里的花繁荣依旧。 奥斯从建筑阴影走到秋日的阳光下,他静静凝视满园的鸢尾。紫与黄的花瓣依偎在一块,顺风摇曳。 哥哥,知道吗?不同颜色的鸢尾各自代表不同的涵义喔。记忆里的秋季,女孩用传授知识的语气拿出玩伴借她的花语图鉴,那是孩子们沉迷的占卜话题。 他蹲下来,一个聆听的姿态。 使者、好消息、想念你。小手在他的掌心放进紫色花瓣,把怀里的书翻了一页。 还有——热情、开朗以及友谊永固!黄色花瓣与紫色花瓣并列在掌中,女孩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笑容。 「——老爷?」 奥斯转眸看向你,你从紫黄交错的花海中撑伞走来。 ——想念你。 他突然觉得喉间晦涩,觉得这满园的花都变成了一张张嘴,无声诉说他的心思。 这段日子的徘回像被晒在你的目光下,他不应该为了见你而用赏花这个借口的,至少不该在鸢尾盛开的季节。 过去的奥斯曾以为你的到来可以抚平心绪,当你真的定居在书房与他闲话家常,他又希望你可以再近一些,甚至为失去与你相处的时间感到焦躁。 伞靠近了,没有停下,遮住了变得刺人的太阳, 「您看起来真不像会挪时间出来赏花的人。」 你垫起脚,努力把奥斯纳入你的伞面下,他没有回答你,注意到他凝重的神色,你以为是你最近的动静太过火了,也许赏花只是个借口? 「是内政楼有家臣跟您抗议了吗?我尽量收敛一点。」 「……不是这个原因。」 奥斯皱了一下眉头,他接过你手上的伞,唇紧闭又开,斟酌着出口的词汇。 「夫人跟他们处得很好。」 你脚步实了些,食指可有可无地勾着伞柄,你们自然地沿着庭园散起了步。 「是挺有趣的。」 「很欣慰夫人对家业的事如此上心。」 奥斯的声音低下去,你抬头只看见他的下巴,你转去另一头看鸢尾,指尖轻轻抚过嫩黄花瓣。 「那是老爷选择的未来,我可没有不上心的理由。」 你的食指滑脱了伞柄,你没反应过来一步踏入光中,你回头看停驻原地的男人,他停在伞的阴影下,看不清表情。 「……我选择的未来?」 他重复你的话,心中浮现的是某道模糊久远的刻字。 「不是吗?至少我现在有底气在他们面前摆夫人架子了。」 你的话在出口的那一刹那卷去奥斯胸中的郁气,退却苦涩,他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无法将那些淤积的情绪化做回应。 你——一直在透过内政楼的家臣看着他,理解他所在的位置?那些在你桌前的停滞、在你身上的视线、在怀表上的指纹,都在这份答案下找到了流向。 你总是这样,用最平常的语调讲出足以让他失序的话语。 既然要看,为何不亲自站到他身边来?你从痕迹拼凑出他固然令人心动,但他更渴望的是你的触碰。 「你说得对,夫人。」 你瞧见奥斯唇边的弧度,虽然很浅,不过看起来好多了。你松一口气走回伞里,两人的影子迭回一团。 仔细想想你贡献了两个月在内政楼,身为一位夫人是有点过头,该反省的还是要好好反省。 你作乖巧鹌鹑状,奥斯看着你垂下的眼睫。 「看来夫人适应得很好——那么,也是时候谈谈我们的夜间条款?」
29.你与他之间、你与侍女之间
夜间条款四个字一下子又掀起了你埋藏深处的新婚夜混乱,汗湿的肌肤、染湿的银戒、身体被打开的涩钝,你抬头看向你挑眉的丈夫,鹌鹑壳子下的脑袋飞速运转,努力克服亲密的尴尬与难为情,组织语言向他解释你的想法。 你先声明你没有借着内政楼的忙碌逃避这件事,奥斯安静的视线让你改了弯——好吧,或许有一点。但你可没有放弃思考,你收集了一些相关书籍、尝试了自主预习,只是结果不尽人意。 为了佐证你话里的真实性,你扳着手一项一项细数你目前的进度,在你的进度开始涉及你的身体时,骨节分明的手压住了你数到一半的手指。 你抬着手臂停下举证,奥斯抽回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额头,几撮浏海都被搓了下来,搓红皮肤的手掌覆在眼睛上,他从齿间挤出几个字。 「……我明白夫人的努力了。」 你皱起眉,你还没讲到最重要的部分。 「非常明白,非常。」 仿佛预见了你想反驳的样子,他加重了语调。 你在奥斯的坚持下悻悻地闭上嘴,他深深地呼出一口长气。 夫妻夜里的事不是只有上床。他首先强调,确定你听进去之后才往下讲。 上床并非只有传宗接代的目的,也是接纳彼此欲望、交流感情、理解彼此的桥梁。 床事之外,可以是依偎而眠的安心、可以是枕边轻谈的日常、亦可以是共享早晨的静谧。 你们有很多时间,先从睡在同一张床上,互相熟悉彼此的气息开始也没问题。这是一个长期、规律的适应,你们得定出固定同房的频率。 你被奥斯这番道理开拓了新的眼界,你指节抵着下巴连连点头,做为一个好学生提出你的疑问。 你其实以前就有这个问题了——怎么样算是情欲? 头上的呼吸声再一次消失,奥斯这次沉默了很久。 这大概是个不好回答的命题,奥斯说不定被同样的问题困扰?碍于面子不好回你?你想也是,不然你早就找到答案了。你不再纠结于此,转向回答另一个题目。 你也不知道你们适合怎么样的同房规律,不好随意定论,不如今晚先试试看? 在奥斯的沉默中,太阳已经走到山的那端,整座庭园都蒙上淡紫滤镜。你从他的手里拿伞——很轻易就接过来了,你把伞收起来挂在臂弯,蹲下去捡起一朵还算完整的鸢尾落花。 你把黄色花瓣放进他维持握伞姿势的手指间。 「我当您没意见哦?老爷。」 --- 女仆们共用的大休息室里,各式年龄体态的女性穿行其中,她们多来自中上水准的平民家庭,训练有素、礼仪周到,具有良好的教养与识字率,是组成卡尔特宅的基石之一。 用帘子隔出的更衣区里,纤长的手指从铜盆里挽出一掬水拍在脸颊上,女人盯着镜子里映出的黑发面孔,用手帕拭去沿弧度滴下的水珠。 女人名叫米兰达,工作可靠、处事冷静,不喜欢参与仆从们私下的八卦话题。为了服侍即将到来的你,她被女仆长从家务女仆提升为宅邸少有的贴身侍女,是最了解你生活习惯与性格的人之一。 最初米兰达对于服侍你这件事没有意见,她向来清楚自己的定位,这不妨碍她的女仆同事们给予她怜悯与关心。 女仆们的顾虑是合理的,与亚莉珊娜一样随和好亲近的千金毕竟是少数,大多贵族小姐的礼节与笑容下都有着骄纵傲慢的一面,越站在靠近她们的位置越容易被当成情绪的垃圾桶,这可比单纯的劳力工作耗费心力多了。 婚宴那晚你在前庭处理诺威鲁的事情很快传遍了仆从之间,这位夫人很有手段,若是侯爵允许可能会以下马威的方式在宅邸建立属于你的秩序——仆人们窃窃私语,这些私语在你边笑边喝酒,还不忘吃甜点的样子中悄悄消弥。 你喜欢甜点,这是米兰达记住的第一件事。 后来你喝醉了,米兰达在帮你打里洗梳时显得异常乖巧,若不是你脸上的两坨红晕与配合指令的动作,她还以为她是在摆弄一个没有意识的等身大人偶。 酒品不错,不过酒量不好,如果你想喝酒的话得注意你的饮用量。米兰达继续记着。 米兰达的私人笔记慢慢被你填满,你有搜集小物件的习惯、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吃东西、特别排斥不合你味觉审美的食物、热爱工作、与老爷有特别的默契、只要在固定时间把东西准备好,你不在意是不是有人随时服侍。 你不立威,也不与仆从套近乎。你的情绪不好辨认,却有话直说,不需要一群人猜到天荒地老。其他与你习性有关的事还有很多,米兰达像是做观察记录般一一记下。 你擅长处理不同身分下的距离感,不论是跟家臣们的会面、面对仆从的服侍,你始终拿捏适当的分寸——太过热情投入得另外算,你跟内政楼后来的相互攻防已经突破了她的既有框架。 至于你与老爷之间的关系,米兰达不便多说。她知道你们不是单纯联姻的夫妻,离真正的夫妻关系却有一段距离。说到底妻子过于投入工作,把丈夫抛在后头的相处模式她也是第一次看到。 ——这样的相处模式终于在今天迎来突破,米兰达醒完神,镜子里的她露出势在必得的眼神。 你提前告知她不需要睡前的热牛奶与早晨起床的服侍,因为你会去老爷房间过夜。米兰达确认了两次才确定她没有听错。不是图书室、不是书房、不是厨房,是老爷的寝室,从你房间出去向右拐过一个弯的枫木门房间。 对米兰达来说,你是位不错的夫人,夫人与老爷的融洽自然也算在她的工作范围。在从你口中得知讯息的那一刻,她便计画好了一切。 能勾动天雷地火的睡衣、特别的油脂香膏、泡澡用的多种玫瑰,米兰达再次在心中细数清单,晚餐时间快结束了,她得尽快准备。 在走廊的米兰达遇上了迎面而来的约翰,约翰资历深厚,看似毒辣的眼光下是精通人情世故的通透,是仆从们相当信服的管家。 她朝约翰拎裙行礼,眼尖地注意到约翰手上捧着的是一套两件式的排扣男士睡衣。 约翰停下来与米兰达打招呼,并询问她是不是在前去服侍夫人的路上,电光石火间,米兰达把约翰的提问理解为赋予她的重担,她面色肃然地表示包在她身上。 在米兰达的斗志前,约翰只是把眼睛眯成一线,很慢很慢的摇摇头。他告诉米兰达除了两件需要注意的事项,其他照往常来就好。 第一件事,给你准备最舒适、包覆性最好的睡裙,最好有钮扣或系带。 第二件事,以作为贴身侍女的专业素养,回避你任何在梳洗途中提出的奇怪主意,记住,是任何主意,听起来再合理也不能答应。 米兰达构思的蓝图裂了大半,她重述了一次约翰的要求,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误。 「……这是老爷要求的?」 约翰一脸正色地颔首,并在米兰达的眉头长出更多皱折前朝走廊的尽头急速远去。 她停在原地,越来越搞不懂你们这对夫妻。 以老爷对你的态度来说,你在老爷心中绝对占有一席之地,你也对夫人身份十分尽责,积极地向成为卡尔特家一份子前进。 可是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打算什么都不做,认真地睡上一晚?你们是不是忘了彼此是在神前交换过戒指、发过誓、滚过新婚夜的合法关系? 米兰达决定放弃思考这件事。
30.第二次共度的床第间
你裹着披肩走在通往奥斯房间的路上,边端着烛台边把过于滑顺的头发拨到身后。自从你来到卡尔特宅,你的发质可以说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你过了一阵子才接受你的头发闪闪发亮的事实。 与艾莉斯的大而化之不同,宅邸派给你的侍女细心且技艺高超,在你们的相处融洽下,她似乎对夜晚的事也颇有经验,你在沐浴期间的灵光一闪都在她的建议下打消了,她或许是不错的询问对象。 不过这身像是半夜会踢被子的小女孩装扮还是免了,你又一次抚开缠进双腿间的睡裙,让路可以走得更稳一点。 来到目的地,你敲响大门,在允许声后探进一只眼睛。 模糊的记忆再一次刷新。卧房很大,色调简洁,书桌、椅子、衣柜等家具倚墙而放,双人床摆在稍微靠窗的墙面,深色床单上陷下去一个你的丈夫。 奥斯半靠在床头,展着的报纸掩去他大半个人,露出一点带耳朵的侧颜。你稍微放松了腰,背着手走进他的寝室,拖鞋静静地踩在编有复杂图纹的地毯上。 沿着地毯的边角,你左右轻摇着身体来到立着的报纸面前。 「晚安,老爷。」 报纸抖擞着往床的内侧抖去,为你抖出一个空位,留下一个带有余温的靠枕与缓慢回弹的床铺。 「晚安,夫人。」 报纸斜躺下来翻过一页,你的丈夫没有抬眼,他正沉浸在时事中。 于是你大大方方地观察起他来,一样好看的脸,除了梳下来的浏海柔化了他的眉眼,看起来与在书房时的他没什么不一样。只是——白天气度非凡、正装不离身的男人在床上居然是穿两件式钮扣睡衣。 你以为奥斯会穿点像是睡袍那种更注重舒适的款式,人各有所好啊。这睡衣好像还不太合身?你决定明早问问约翰。 你双手压扁回弹到一半的床铺,侧过身体把拖鞋整理好,整齐地摆到床沿。你的长发顺着你的动作画出一小段弧度,一只手背在你身后追了一下你的发尾,并在你转回来的时候重新回到报纸上。 你窝进还有些余温的被窝,由人留下的温度不像暖石强烈,是刚好适中的温暖,你伸手拉动被子才发现奥斯准备了两床,大概是怕谁半夜抢被子吧,这毕竟是你们第一个清醒共度的夜晚。 你不客气地把你那份被子卷在腿上,双手抱膝,脸枕在手臂上,身体弓起贴在大腿,就这么静静地盯着沉浸报纸中的奥斯,你注意到他看的是卡尔特领的地区周报,你看得见的那一面是抖大的华丽标题以及用好几个小格子分开的广告。 你津津有味地读起那些用字幽默的广告词,唰一声报纸合上,你直直对上奥斯在夜色中显得幽沉的双眸。 「睡觉?」 奥斯把报纸折迭成完美的长方形搁在床头,拾过床边桌上准备好的湿巾擦拭指尖沾上的油墨。 「只是睡觉?」 你的问句不再足以撼动湿巾,完成任务的湿巾回到床头的碟子里。 「只是睡觉。」 奥斯抚平衣上的折痕,伸过手理出你的那床被子,理出一条界线之后才理回他自己身上,确定了被子的平整,他拿起烛芯勾就要压去灯烛。 显然你没有想让今天的进度停留在共享静谧的程度,你眯起眼。 「不继续下午的话题吗?」 照耀你们两人的光晃了下,微弱却没有消失。 「你想继续哪个部分?很晚了,可能没有太多时间讨论好每一个主题。」 奥斯把烛芯勾斜放在烛台底部,姿势改为正坐,撤回来的手交扣起来,隔着被子压在腹上,礼貌又拘谨的姿态,他对上你的眼,静待你的回覆。 「我想知道——老爷也有情欲吗?」 你问,看见那双薄荷色的光晃了一下。 奥斯觉得他简直在体验家臣们被你提问痛点时的窘迫与咬牙切齿。他下午明明说了那么多,偏偏挑了一个最棘手、最不会一开始就面对,却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他又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你啊。若今天不好好解答你,也只是把这个问题续命到某个无法预料的场景,那不如在保有体面的状态下满足你的求知欲。 奥斯交扣的手背动了动,在浮动的青筋下松了些力度。 「有。」 「照理说每个人都会有吗?」 「不敢说每个人,但大部分人都是有的。只是未必所有人都能分辨并判断。」 「所以我其实也有,只是我未能确认?」 「……也许。」 「我听说男性对情欲的感受比女性更为直接,也更能理解快感。那对老爷来说是什么感觉?」 是想随时得到你的吻、想轻蹭你陷下的颈窝、想触碰你覆盖在布料底下的肌肤、想在你的容许与亲近下与你交融一体。 随着你的话语涌现的答案不受控制,失控的片段很快被主人强烈的意志打散,束缚回脑海深处,奥斯敛下眼帘。 「……会让我不太安定,但不是常态。不同人对欲望的需求不同,即使是夫人也不会每天都想埋在书桌前吧?」 还真是浅显易懂地比喻,你点点头。适度地做点不同的事是长久的秘诀,你一向遵从这个道理,你统整奥斯给你的资讯,结合婚夜那晚的纷乱与体会得出一个结论。 「所以,老爷是一旦有了就需求强烈的类型?」 奥斯猛地把脸侧去你看不见的那边,你直起身困惑他的避让,并在思考这个问句的冒犯性时迎接了一片黑暗,你滑过腰间的被子被他提上来压在身前,宽大的掌不容执意地抚住你的肩头,你被半强迫地躺进整理好的枕头上。 「今天的问题就到这里,该睡觉了,夫人。」 你的丈夫背着隐隐月光,阴影吞去脸的内容,剩下微哑的低沉嗓音。 「那我得另外挑个好日子。」 你乖乖地受他安排,没有为缺少答案的问题气馁。 「……随你。」 信誓旦旦的你像是在说下一次不会轻易让他逃掉,奥斯无声气笑,逃不掉的会是谁还说不定。 经过一段夫妻间的奇怪私密小会谈,你们两个人总算整齐地躺在床上,在黑暗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酝酿睡意。 「对了……差点忘了。」 在寂静即将吞没你们时,你呢喃出声,在奥斯如临大敌地紧绷中,轻轻把唇擦在他的额角上。 「晚安,老爷。祝美梦女神降临于您。」 你的呼吸慢慢平稳,你的丈夫到天亮时才勘勘睡去。
31.碎裂的青年前
思绪混沌的夜晚沉下去,白幕透着青光在天边翻起,你察觉到房间内的动静醒来,奥斯背对你立在衣柜旁的半身镜前,调整刚换上的贴身长裤。 你知道奥斯有晨起与骑士家臣对剑的习惯,不过体格仍比你想像中来得精壮,也许与他年少时曾经从军的背景有关。 你趴在枕头上看着他螁去睡衣,你曾经看过许多年轻骑士与佣兵,他们大多有着奋起如砖块的体魄,奥斯跟他们又不太一样。 布料底下露出的身躯仿佛经过时间沉淀更加挺立的山脉,安静且积蓄着力量,丝毫没有受繁杂的业务与渐进的年岁磨损。 脖颈、宽肩、陷下去延伸到裤头的背脊线,覆盖紧实肌肉的肩胛骨随着他的动作凹下突起,大大小小的阴影不时显露在皮肤上,披上来的宽松衬衫一一遮去,束紧。 衬衫只在胸膛处开了一道麻绳交错的开口,奥斯边打上结边转过身,你们的视线悄悄接上。 你望着奥斯眼下淡淡的黑青,回头看看一侧整齐一侧散乱的床,中间的界线没有移动太多。 奥斯似乎不太适应与人睡在一块——应该不是你的睡相太差? 「早安。」 「……早安。」 他问你怎么不多睡一点,太阳还没出来。你回应醒了就干脆点起床,免得睡过头。你跟他解释了你一周给自己设的睡过头次数,这周的限度已经用掉了,接下来得好好遵守。 你是夫人,睡过头也没什么。他说,你摇头驳回了这个观点。 你看那睡眠不足的眉慢慢松开,听着你淘淘不绝的唇角无可奈何地上挽。 你的丈夫笑起来其实蛮好看的,你想。 --- 这张清晨难得的微笑在你稍晚正要走进书房时变成了难掩的怒气,约翰在桌旁深深弯腰,一个垂首谢罪的姿态。奥斯一语不发,不断从身旁的柜子里抽出档案来放在桌上。 你把准备踏出去的步伐收在门后。 「把莫恩叫来。」 冷冷的命令句丢下,约翰接下任务快步向你走来,严肃的面容看到你时缓了缓,你顺势跟在他身旁。 你从约翰口中得知了始末。雨灾时奥斯要事缠身无法及时回到领地,他指定莫恩为代理人先行前往卡尔特领,期间莫恩不太顺利,用较为激昂的语气写了封求救信。 约翰在信封上歪曲的属名里嗅到了不对劲,他以管家职权阅读内容后作主拦截了信件,选择用委婉的方式告知奥斯。拦截的理由你也看到了,雨灾过的今天还可以让奥斯气成这样,更何况是雨灾繁忙期间? 他默默把信藏在花园角落的神祇雕像底部,希望神的慈悲与信仰可以化解这封信可能引起的悲伤与纷争。 没想到今天前来修缮庭园的园丁学徒过于尽责,发现信件后交给了对剑完正要返回宅邸的奥斯。 想到那封风吹日晒、沾着泥巴而屹立不摇的信件。约翰一叹,连他都可以感受到信中的张牙舞爪与崩溃,结合老爷铁青的面色,这也许是莫恩的劫难吧。 你点点头,从约翰的语气与你对莫恩的认识猜测,信上的内容或许不只情绪激昂,还混杂了自卑与一些别的愤恨情绪。 你有点好奇奥斯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他的愤怒不像单纯被踩了底线那样简单。 跟随约翰的脚步来到内政楼,你的出现引起了一小阵风波,在得知你只是单纯陪同后纷纷平稳下来。约翰从里头的桌子拎出了莫恩,莫恩表情如丧考妣,见到你连招呼也没有,自顾自咬着指甲喃喃自语。 你听到一些完蛋了、怎么会这样、我以为没事的碎语,你侧眼看向莫恩,调转步伐速度坠在三人队伍的最后——莫恩想靠龟速延迟受刑的计画被你打散了。 莫恩备受背叛的眼神朝向你,你定定回视,拖延时间只会让自己更不好受,不如速战速决。 一段路走得像押刑,好不容易到了书房,你跟约翰停在门边,莫恩的拳头紧了又紧,他一声不吭地走进奥斯桌前,在奥斯森冷的目光里噗一声跪下去,四肢着地,差额头也抵下去。 奥斯的眼睛眯起来。 他好像没发觉你,你退回被门板遮掩的位置与约翰并排而立,约翰疑惑你不进去看现场的打算,在他看来你遇到好奇的事情就会勇往直前。你疑惑地看回去,谁会在有人生气的时候进去分散炮火?再说这件事与你无关,你没有搅和其中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生气的奥斯很可怕。你的看法赢得了约翰的赞同。 门外你与约翰眉来眼去,门内莫恩跪下后空气一阵凝滞。 「起来。」 颤抖的地毯纹路迷幻了视野,奥斯的话从头顶传来,莫恩咬住下唇。 「起、来。」 语调又冷一阶,这次不是命令,是警告。莫恩缓慢地站起来,他依旧没有抬眼,死死地盯着书桌与地板的空隙,深呼吸几次才爬升到桌面,停在被鹰与铃兰的纸镇压平的泛黄信纸。 他第一次痛恨信纸的品质太好,历经快半年的风吹雨打,上头竟还留存可以辨识的内容。 这一道怨恨打开了莫恩心里的墙,他开始在心中迁怒,迁怒没直接把信毁掉的约翰、迁怒没有打算进来缓颊的你、迁怒奥斯不在意他在信中的脆弱、迁怒那个在过去毫无长进,懦弱写下这封信的自己。 莫恩的头低回去。 「……我很抱歉,舅父大人。」 奥斯靠在椅背上侧过头,表情似笑非笑。 「抱歉什么?说来听听。」 「那张信上的……全部。」 「所以你是说,我把你送去卡尔特领处理灾务是错误的决策?」 「……」 「说话。」 「我、我没办法——如果不是舅父大人那时选择了我,我根本不配拥有现在的位置!」 凭着一股气,莫恩对上奥斯的眼,然后被里头的沉痛刺退一步。 失望、怒气、冰冷——过去的奥斯曾经教过莫恩如何从人的眼神里解读情绪,现在的莫恩却被这项反射技能逼得无路可走。 莫恩梗气撑着、瞪着奥斯,他看见奥斯脸上浮现嘲讽的笑。 「你是不配。」 明明是自己说出去的话,由奥斯说出来又是那么令人无法接受,莫恩忍住眼眶的酸胀,咬回唇上的齿痕,咬出血来。 奥斯视若无睹拿过手上的档案夹,翻开。 「这里的工房排程简直是杰作,谁告诉你在水质不稳的时候持续生产?你想毁掉那些炉子吗?」 「那是……交货时间快到了,比起失约的代价,我认为牺牲品质是必要的。」 「交出劣等品质的东西就不算失约?你不知道先派出使者知会对方家族吗?」 书桌上排列迭高的档案全是莫恩在领地的管理纪录。 一道道挑错与证据丢到莫恩面前,无视青年快要崩溃的神情堆积起来,奥斯的话越来越锋利、越来越无法入耳,后来的莫恩已经无法反驳,他的背仿佛也被那些堆积的纸张压垮,颤抖着弓下。 ——并在紧绷到至极的时候爆发出来。 「我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他用尽力气地吼,吼到尾字都走了调。 「你以为谁都是你奥斯.卡尔特吗!你是拯救卡尔特家的英雄,我没有你的才能跟果决!我只不过是一个连父母都保不住的废物——!」 深埋心中的无能感与自我厌恶成为了齿间挤出的忿忿,泪水脱离眼眶掉落下来,莫恩猛抽一口气,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就要往门外狂奔。 「谁叫你成为奥斯.卡尔特了?」 莫恩跑到门口的背影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奥斯稳稳地坐在桌后,像是预料到他的崩溃。 「如果你是一无是处的废物,不会有这些可以将我淹没的报告。」 莫恩的拳头再一次握起来。 「现在,转过身回答我。你配得上卡尔特之名吗?」
32.碎裂的荣誉前
小小的奥斯第一次知道荣誉这两个字,是童话里勇者拯救世界,举起的勇者之剑绽放无数道光芒,笔者落下的结语。 他的乳母说那是贵族与生俱来之物、他的管家说那是能让人抬头挺胸之物、他的父亲说那是还小的他无法明白之物、他的继母说那是能将人带往高处之物、他的母亲静静地待在画框里微笑,什么话也没说。 无数的视线缀在身后,奥斯只拿起木剑朝向蓝天,烈阳高挂,像是书里描绘的光,也许这个词本身就是由太阳分出的一部份。 他悄悄期盼它实现在自己身上的样子。 直系的奥斯稍微长大了一些,他与其他同龄贵族一起接受教育,接触不同来历的族人,他开始能读见那些视线背后的深意与阴郁。 他看依凭家族之名趾高气昂的堂哥,他享受在社交场成为众人目光的中心,却听不出在谈吐中暴露短处时,对方看似吹捧实则暗讽的词语。 他看卷缩在画室角落,一次一次描绘同样景色的远亲,奥斯曾问过远亲作画的理由,远亲看着他许久,而后在他面前烧掉了所有的画纸。 他看拥有才华做出实绩的表姊,她是少数亲自碰过那些铸铁的人,在无数打压夺取后垂下了头,顺依族人之言嫁去北方凡棣那领,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看向他父亲提出无理要求的旁系表叔,仗着过去与父亲曾共患难的缘分获取不该属于他的事物,父亲在桌下的拳紧握到颤抖,仍然同意了那无理的要求。 旁系表叔离开之后,父亲发现奥斯的目光,只低声解释表叔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可能是遇见了什么困难。 奥斯知道答案就在那位表叔的私产中,他父亲当然也知道。但他从不去看,好像不掀开那层布,底下的东西便不会存在一般。 十一岁的奥斯意识到他想明白的荣誉已经无法在卡尔特中找到,他的父亲用健康与柔软换取来的骨架迟早被磨成烂泥,这里除了扭曲的残渣与人心什么也剩下。 他十二岁时,他的父亲突然给了他一份王国附属军校的入学书与一张写有某个姓名的推荐函。 『他是我的旧友,也许能告诉你你想要的答案。』 父亲没有看他,只背对着抱起襁褓中的妹妹,坐上摇椅望向窗边。 椅子摇晃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掩去门闭合的声响。 离开的日子是阴天,奥斯从管家手里接过行李箱,没有迟疑地坐进马车,马车远去,书房的窗很久之后才关上。 --- 军校的生活朴实而纪律分明,家名在这里回复了它们作为姓氏的本质。 军事项目是王国的第二重心,军人普遍受到国民敬重,王国军附属军校的学生组成很大一部分来自平民阶级,他们瞄准军功与骑士头衔,待有朝一日一举成名。 其中亦有少许贵族,这些家族重视个人能力与历练,送来的子弟自带风骨与教养。 各种来处与血脉的孩子们混在一起,长出属于各自的圈圈。 奥斯游离在各个圈子间,学会自理与待人礼仪的同时,他看见以剑为傲的黑肤少年称霸了剑术训练,少年得意洋洋的笑容后,是每个夜晚与早晨屹立在湖边或树影里的下斩。 他看见埋首在图书间的书呆子,书呆子讲话结巴老是被欺负,但讲起书呆子在课堂间偷偷画下的巴掌大设计图时,书呆子露出腼腆的笑容,用断断续续的句子讲完了他听过最完整的一段话。 挡住太阳的云拨开了一点。 奥斯也看父亲推荐函上的人。 那是一个普通的体术教官,平头,眼睛总是耷着像是没睡饱,与他父亲差不多的年纪。 平头教官的课不严厉、不轻松,对人态度与他的课一样不温不火,奥斯看不出他身上有答案的迹象。 一次平常的体术课程,隔壁年级的马术课出了意外,一匹马受惊失控,驼着人狂奔起来,上头的人一下子被甩下来,平头教官表现出与外表毫不相衬的应变与灵活,控制了差点冲入人群的马。 他牵好马,走向那个正在努力爬起来的学生。 奥斯以为平头教官会先安抚那个学生,没想到在确认了学生伤势无误后,从遥远两人间传来的是一顿臭骂。 『谁叫你松开缰绳了? 』他直接扁了那个学生的头,学生忍着的脸哭出来。 『可是很痛……而且很可怕……』 『在确认身体姿势前就算痛也不准松!除非你想变成训练场上盛开的脑花,到时候再来告诉我你怕不怕? 』 『塔伯……』年轻的马术教官过来缓颊,平头教官横他一眼。 『我告诉你多少次,阿普顿!别让学生离开你的视线,我们差点失去一个孩子与一匹马! 』 『……这些孩子未来也是要面对危险的,你太保护他们了。 』 『这里是学校,不是战场。我们是老师,他是学生,你要告诉我老师没有保护学生的道理吗? 』 阿普顿被顶得语塞,他抓抓头,默默蹲下身去。 被骂的人变成了两个,一高一矮的人跪在一起,像是互相依偎的两只小鸟。 骂完人的塔伯走回来,他脸上情绪未平,面对一群被他骤然发难吓坏的幼雏们,他拍了两下手,看什么?继续上课。 奥斯想了很久,想起来可以定义塔伯的词。 责任。 活下来的责任、保护事物的责任、对真理毫不避讳的责任。 很简单的字,对他来说却像是现在才真正认识。 敲响办公室的门,奥斯把推荐函放在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朝桌子那端的平头深深躬身。 塔伯拿着推荐函没有拆,他搓揉下巴瞧着奥斯,仿佛看见了新奇的东西。 『那个软得跟泥似的家伙怎么教出你来的?看来卡尔特家也不是那么无可救药。 』 奥斯平静地回视塔伯,那张有展翅雄鹰徽章的信封正被顶在食指上旋转。 『我看我也不用说什么,你的眼神跟我最初见到你时已经不一样了。 」 推荐函被玩得皱巴巴,塔伯的手停下来。 『你打算带着这个答案回到卡尔特? 』 『我想……是的。 』 『我拭目以待,未来的侯爵阁下。 』 摆摆手打发了奥斯,一个人在位置上坐了一阵子,塔伯敛目一笑,把推荐函随意扔到桌上的另一封信旁边,同样的家族徽章迭在一块。 他早说过,不合时宜的柔软只会招来祸端,有个人凭着想相信人心的坚定踏了进去,不意外地踏入泥沼,那个人死不回头,却把孩子送到他的面前。 谁能想到孩子早不再是孩子?那个人的愿望注定不会实现。
33.落地的责任上
小小的奥斯第一次知道荣誉这两个字,是童话里勇者拯救世界,举起的勇者之剑绽放无数道光芒,笔者落下的结语。 他的乳母说那是贵族与生俱来之物、他的管家说那是能让人抬头挺胸之物、他的父亲说那是还小的他无法明白之物、他的继母说那是能将人带往高处之物、他的母亲静静地待在画框里微笑,什么话也没说。 无数的视线缀在身后,奥斯只拿起木剑朝向蓝天,烈阳高挂,像是书里描绘的光,也许这个词本身就是由太阳分出的一部份。 他悄悄期盼它实现在自己身上的样子。 继承人的奥斯稍微长大了一些,他与其他同龄贵族一起接受教育,接触不同来历的族人,他开始能读见那些视线背后的深意与阴郁。 他看依凭家族之名趾高气昂的堂哥,他享受在社交场成为众人目光的中心,却听不出在谈吐中暴露短处时,对方看似吹捧实则暗讽的词语。 他看卷缩在画室角落,一次一次描绘同样景色的远亲,奥斯曾问过远亲作画的理由,远亲看着他许久,而后在他面前烧掉了所有的画纸。 他看拥有才华做出实绩的表姊,她是少数亲自碰过那些铸铁的人,在无数打压夺取后垂下了头,顺依族人之言嫁去北方凡棣那领,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看向他父亲提出无理要求的旁系表叔,仗着过去与父亲曾共患难的缘分获取不该属于他的事物,父亲在桌下的拳紧握到颤抖,仍然同意了那无理的要求。 旁系表叔离开之后,父亲发现奥斯的目光,只低声解释表叔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可能是遇见了什么困难。 奥斯知道答案就在那位表叔的私产中,他父亲当然也知道。但他从不去看,好像不掀开那层布,底下的东西便不会存在一般。 十一岁的奥斯意识到他想明白的荣誉已经无法在卡尔特中找到,他的父亲用健康与柔软换取来的骨架迟早被磨成烂泥,这里除了扭曲的残渣与人心什么也没剩下。 他十二岁时,他的父亲突然给了他一份王国附属军校的入学书与一张写有某个姓名的推荐函。 『他是我的旧友,也许能告诉你你想要的答案。』 父亲没有看他,只背对着抱起襁褓中的妹妹,坐上摇椅望向窗边。 椅子摇晃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掩去门闭合的声响。 离开的日子是阴天,奥斯从管家手里接过行李箱,没有迟疑地坐进马车,马车远去,书房的窗很久之后才关上。 --- 军校的生活朴实而纪律分明,家名在这里回复了它们作为姓氏的本质。 军事项目是王国的第二重心,军人普遍受到国民敬重,王国军附属军校的学生组成很大一部分来自平民阶级,他们瞄准军功与骑士头衔,待有朝一日一举成名。 其中亦有少许贵族,这些家族重视个人能力与历练,送来的子弟自带风骨与教养。 各种来处与血脉的孩子们混在一起,长出属于各自的圈圈。 奥斯游离在各个圈子间,学会自理与待人礼仪的同时,他看见以剑为傲的黑肤少年称霸了剑术训练,少年得意洋洋的笑容后,是每个夜晚与早晨屹立在湖边或树影里的下斩。 他看见埋首在图书间的书呆子,书呆子讲话结巴老是被欺负,但讲起书呆子在课堂间偷偷画下的巴掌大设计图时,书呆子露出腼腆的笑容,用断断续续的句子讲完了他听过最完整的一段话。 挡住太阳的云拨开了一点。 奥斯也看父亲推荐函上的人,那是一个普通的体术教官,平头,眼睛总是耷着像是没睡饱,与他父亲差不多的年纪。 平头教官的课不严厉、不轻松,对人态度与他的课一样不温不火,奥斯看不出他身上有答案的迹象。 一次平常的体术课程,隔壁年级的马术课出了意外,一匹马受惊失控,驼着人狂奔起来,上头的人一下子被甩下来,平头教官表现出与外表毫不相衬的应变与灵活,控制了差点冲入人群的马。 他牵好马,走向那个正在努力爬起来的学生。 奥斯以为平头教官会先安抚那个学生,没想到在确认了学生伤势无碍后,从遥远两人间传来的是一顿臭骂。 『谁叫你松开缰绳了? 』他直接扁了那个学生的头,学生忍着的脸哭出来。 『可是很痛……而且很可怕……』 『在确认头上脚下前就算痛也不准松!除非你想变成训练场上盛开的脑花,到时候再来告诉我你怕不怕? 』 『塔伯……』年轻的马术教官过来缓颊,平头教官横他一眼。 『我告诉你多少次,阿普顿!别让学生离开你的视线,我们差点失去一个孩子与一匹马! 』 『……这些孩子未来也是要面对危险的,你太保护他们了。 』 『这里是学校,不是战场。我们是老师,他是学生,你要告诉我老师没有保护学生的道理吗? 』 阿普顿被顶得语塞,他抓抓头,默默蹲下身去。 被骂的人变成了两个,一高一矮的人跪在一起,像是互相依偎的两只小鸟。 骂完人的塔伯走回来,他脸上情绪未平,面对一群被他骤然发难吓坏的幼雏们,他拍了两下手,看什么?继续上课。 奥斯想了很久,想起来可以定义塔伯的词。 责任。 活下来的责任、保护事物的责任、对真理毫不避讳的责任。 很简单的字,对他来说却像是现在才真正认识。 敲响办公室的门,奥斯把推荐函放在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朝桌子那端的平头深深躬身。 塔伯拿着推荐函没有拆,他搓揉下巴瞧着奥斯,仿佛看见了新奇的东西。 『那个软得跟泥似的家伙怎么教出你来的?看来卡尔特家也不是那么无可救药。 』 奥斯平静地回视塔伯,那张有雄鹰纹章的信封正被顶在食指上旋转。 『我看我也不用说什么,你的眼神跟我最初见到你时已经不一样了。 』 推荐函被玩得皱巴巴,塔伯的手停下来。 『你打算带着这个答案回到卡尔特? 』 『我想……是的。 』 『我拭目以待,未来的侯爵阁下。 』 摆摆手打发了奥斯,一个人在位置上坐了一阵子,塔伯敛目一笑,把推荐函随意扔到桌上的另一封信旁边,同样的家族徽章迭在一块。 他早说过,不合时宜的柔软只会招来祸端,有个人凭着想相信人心的坚定踏了进去,不意外地踏入泥沼,那个人死不回头,却把孩子送到他的面前。 然而孩子早不再是孩子,那个人的愿望注定不会实现。 --- 奥斯一年回到宅邸的次数屈指可数,停留的时间从不超过三天。从他前去军校的那刻开始,父亲再没有与他对上过眼,两人的时空像是错开在那张入学书与邀请函的桌上。 他并不感到彷徨,转身朝他再一次认定的路走去,用自己的腿开出道来。 奥斯十八岁那年,父亲撒手人寰。他回到族中,把家主之位作为诱饵提在手里,扭曲的残渣嗅到谋夺气息,古老巨木腐蚀的内里被诱发出来,没曾想过饵料变成了巨斧,那些头颅在戴上冠冕前便被一斧斩落。 他扶住歪下腰的巨木,检视根系——即使被腐水浸透,树根们仍然在顽强的呼吸着,他轻轻用沾有树液的手摸摸这些或粗或细的须根,站起身来仰望繁绿的叶片,一步一步走进了裸露的空洞当中。 奥斯花了过半的人生才慢慢把洞填起来,脚下的根越铺越满,新生的树苗探出头,过去的腐水让树苗们长得歪歪斜斜,他修剪枝叶,没有催促,他相信他们终将长得够高,足以支撑自己去触碰没被树冠过滤的阳光。 就跟他愿意相信树苗一样,他希望树苗也能相信自己,相信阳光不是由谁给予,而是由他们自己捧在手中,在他埋没在树底后也能持续传递下去。 「……我很想配得上,但你一直不正视我的努力。」 奥斯看着他的树苗侧过来一个鼻子,闷声闷气。 「我给你一个让我正视你的机会,你要吗?」 莫恩终于转过身来了,奥斯双手抱胸。 「……什么机会?」 他红着眼,眼睛在那封始作俑信推向他的时候瞪大了些。 「这封信,你什么时候可以正视,什么时候可以再一次把它亲自交到我手上,我就认可你,你能做到吗?」 信不知何时被好好地收进了信封里,边缘皱起一点绿的黄色波浪。 波浪里凝固着石头的压痕与晒干的湿意,莫恩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信的面前,他的手指触碰信封,信发出枯叶的声音,咬破的嘴唇想起了疼痛。 奥斯差遣的人都是受到认可的,也因为被认可,反而更无法接受自己手上的瑕疵,一丁点都没办法。 浏海刺进了眼中,涌起模糊的痒意,理想的样子变得不太清楚。 未来不成为奥斯,这句话打破了束缚莫恩的盒子,迎接盒子外的自由与迷惘。 那该成为谁?莫恩.卡尔特吗?可是莫恩自己都不知道莫恩.卡尔特该是什么样子。 手缩回来,退后半步,像是跟信上过去的自己开始无形的拔河。 消失声音的空气有些闷,莫恩的眼角余光被房间一角的什么吸引,逃离逼近的命题似的,视野脱离信偏过去,他看见你的桌子与书架。 莫恩看到包着花布的盆栽,闻到树木的味道,除此之外是更多堆积的小物,他一点一点看过去,发现东西的组合与你刚入驻时已经不一样了。 由他操刀监工的书镇整齐地靠着墨水瓶,布莱兹总是推荐的群山百科夹有不同颜色的书签,用玻璃罩护着的格子饼干,罩子的图案来自某位巧手的家臣。 侯爵夫人,一个依傍夫家的称谓。莫恩肯定你的勤劳与眼界,了解你带有属于自己的气味,但他始终坚信你会融入卡尔特家,成为仰望的一部分,如同他所规划的自己。 不。 即使染上了卡尔特家的色彩,你最初属于萨尔泰、属于自我的东西却没有消失,而是并存。 ——或许也反过来影响了卡尔特。莫恩看回了奥斯的桌子,桌上有堆得高高的文件、有发黄狼狈的信、有包着素布的盆栽、有闪耀着截角的煤,他伸出手,这次确实地提起了信。 「我……现在没办法给舅父大人答案,但是——」 信本身比想像还脆弱,拿取的动作轻柔了些,莫恩的头抬起来, 「请您等着,总有一天……不对,未来的那一天,我绝对会面对面交到您手上。」 「记住你现在的话。我不希望我还得再提醒我亲爱的侄子。」 亲爱的侄子,多久没被这样称呼过了。奥斯还是那副风云不动的表情,莫恩郑重的把信收在胸口,俯下身就要行礼。 指节敲击桌面的声响传来,显然奥斯没有要轻易放过他。 「要走就顺便把这堆纸带走吧。检讨报告……给你一个月?」 莫恩的表情凝固,他回王都的时候明明交过一份!花了他整整两个月!他瞪着他的舅父,嘴开开合合,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34.你与他距离的袖子间
约翰如释重担的叹息唤回你飘荡的思绪,你眨眨发涩的眼眶,发现自己的腰挺直到了发僵的程度,你深吸一口气,轻轻把背上的那股力卸掉。 『谁叫你成为奥斯.卡尔特了? 』 『现在,转过身回答我。你配得上卡尔特之名吗? 』 你想靠近的奥斯,你想触碰的世界,你隐约拼凑出的形状,这一切变成了更实际的东西,你伸出手把它捧到眼前。 晃荡的火种躺在你的手心。 它不绚丽,没有繁复的外壳,你却移不开眼。你知道你的胸口也有一颗悄悄滚动的火,那颗火由你祖父在一无所有中徒手点起,由你父亲接过来以燃料延续,最后交付到你身上。 火变成了考卷,你坐在桌前咬着笔杆苦思冥想,答案一格一格跳着填上,然后你意识到奥斯也有一个他的位子,他答得慢而精准,桌上的问题与你不太一样,但你知道它们都源于相同的本质。 之前的你在追逐奥斯的未来,现在的你握紧了手心,有种走进去的冲动。 放空时仍喜欢板着脸、笑起来很好看、生气时的眼睛很沉,那说出其他话的时候呢?你有点遗憾你留的门缝太小,看不太到全貌。 你看着掩上的门,房间里的交谈停顿了一阵子,你在挑眉的约翰面前比出一个嘘,把耳朵递过去。 微弱的风迎接了你的耳朵,你愣愣转头,大开的门扉后,先是抱着资料的哀怨莫恩,后头是站起来整理桌面的奥斯,你对上看过来的狭长双眼,奥斯的动作顿在空中。 你压下心虚摆正身姿,握拳抵在唇上轻咳,若无其事在集中过来的目光里走进书房,停在你的桌子边上,用排列桌上物品的手势欲盖弥彰。 「……夫人从什么时候在的?」 「老爷叫莫恩过来的时候。」 空气静了一下,而后被一声轻笑再次抚动。衣服摩擦声从你身后经过,门关上了,一抹无法忽视的影子出现在你的视角,你朝奥斯看了一点,他敛着眼睫替你从桌子的另一头理过来。 你原本还觉得桌上的东西有点多,这会儿又觉得还是少了。你肩擦着奥斯的手臂,正要摆正的小标本被截足登先,他好像比你还清楚你东西的摆位。 你的桌子回归整齐,你与奥斯并肩站在一起看这片没多久就会再度打乱的秩序。 「没什么话想问吗?」奥斯的声音从你头顶传来。 「老爷……为什么会选择把莫恩带在身旁培养呢?」 你问,卡尔特家与莫恩同样位置的年轻人还有很多,其中不乏性格手腕同奥斯相近的后辈,你稍稍一想就能从记忆里提取出几个对应的面孔。 奥斯低头望向你的发漩,唇角下挽着抿开。 多年前抬起的稚嫩脸庞与记不起来的苍老脸孔重迭在一起,那是他曾经厌恶的软弱,也是同样的软弱把他推了出去,推向寻求理想的道路。 「……他让我想起我的父亲。」 你的心一跳,转眸看向身侧的西装袖子,黑色袖口上爬着藤蔓图纹与一小截平整的白色衬衫,延伸出去的腕口俐落,接着骨骼分明的手背。 手背上的掌骨微微浮动着,与你的心跳相同的频率。 你印象里的前代卡尔特侯爵是个优柔寡断的失败领导者。这在贵族中说不上少数,是以血统为继承权位下的既定风险。如何让继承人拥有能支撑家名的能力一直是各家努力的方向。 你想过莫恩身上的柔软奥斯可能不喜欢,却没想过这份柔软曾经附着在过去的人身上,或许还导致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但奥斯还是把莫恩带在了身边,为了莫恩的自卑愤怒,为了让莫恩抬头而伸出手。 ——真是个不肯认命的人啊。 「莫恩不会成为您父亲的。」 浮动的骨骼定住,你收回视线。 「因为老爷会在他身边,不是吗?」
35.青年与食谱与巧克力派间
你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回应,疑惑地抬起头,奥斯正望着你。他眉间起了点皱褶,背光的眼珠沉着从下圈亮起,那点亮慢慢卷起了整片藻绿。 奥斯轻轻闭上眼。 「——是的。他会成为他自己。」 你侧过头,唇边的轻扬往外展了些。 「您很期待?」 冷然的眸色浮起一点在抬起的眼睫下,再与一声轻哼一起沉没。 「说期待那个爱哭虫还太早了。先看看检讨报告做得怎么样吧。」 你被爱哭虫三个字逗笑出声,笑倒的肩偏过去倚在奥斯的手臂上,两种颜色的布料与味道迭在一块,他曲起手肘撑住你。黑亮皮鞋朝女士皮靴的位置迈了半步,再迈半步站稳。 莫恩信件的骚动稍微落幕,你与奥斯的关系似乎也更近了些。 经过商量与校正,奥斯的睡衣变得合身,你的裙摆不再过长,你们开始了一周三次的固定同床频率。你丈夫的黑眼圈慢慢退去,你习惯的晚安吻变成了你们双方的睡前仪式,除此之外仍然没有肢体接触,只是躺在床上各自盖着各自的被子。 日常的事情说少不少,讲起来时特别快,剩下酝酿睡意的时间却奇异地并不尴尬。 听着彼此的呼吸、闻着彼此的味道、感受彼此的重量,在同样的夜晚安眠,在同样的早晨苏醒。 你偶尔赖床,偶尔去看奥斯晨练,奥斯偶尔与你一起赖床,偶尔在你想赖床时抓起你,提醒你这周的赖床额度。 被自己的规则反攻的你闷闷不乐地等着奥斯回来一起用早餐,这份闷闷不乐在奥斯把盘子里的切片苹果分给你的时候消散了。 靠近显现在夜晚,也显现在你的书桌上。邻近秋末的忙碌渐起,你以侯爵夫人的身分从奥斯与约翰身上要走了你的工作。 两个不会交集的家族业务相错在同一张桌上,有时奥斯会来看看你的进度,你坦然相告,不再避讳属于萨尔泰的那一份。 秋风漫上寒意的时候莫??恩再次拜访了书房。奥斯不在,莫恩把几迭用捆线整理好的纸本报告放在主桌上,移动脚步停在你的桌前。 你感觉到身后的气息,从书架前转过头,你看了莫恩好一会儿。 他剪掉了原本盖到眼睛上的浏海,浏海的边缘参差不齐,大片的额头露出来,上头有一些泛红痘痘,双眼皮下的眼睛是与奥斯相似的绿,稍浅一阶。 莫恩被你看得有点不自在,他抬手把头上的痘痘搔得更红,向你提出了学做点心的请求。 你没有问莫恩的目的,爽快地应下了。莫恩舒一口气,他看着你回到桌前写着什么,试探地想问你近日的空档,还没问出口,你递来的食谱清单打断了他的思路。 单子上的食谱都是面向初学者。 想想要给谁,那个人喜欢什么,想好这些挑好品项再来找你吧。你说,莫恩接过清单道谢,耳朵稍微红了些。 --- 卡尔特家的图书室大门在无人早晨迎来一道偷偷摸摸的影子,智慧女神在门框上举着知识,静静地看着影子在光线里露出莫恩的样子。 这里位于宅邸二楼,天花板挑高至三楼,深色檀木砌满了这两层楼的空间,在第二层书架上延伸出供两人并行的走道与防止危险的木栅栏。 图书室的最前端与最尾端分别开有一扇两层楼高的格子圆拱窗,能清楚望见王都与遥远的山峦与海。书架嵌进墙面,成圆弧形围绕房间,每一架都有着分类的铭牌与一把爬梯。 莫恩朝管理图书室的辫子胡老者打了招呼,走进木质与书墨缠绕的空气,绕过地毯中央的地球仪,拿起图书室的小地图寻找分类,朝第二层书架的楼梯走去。 他停在目的书架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清单,圆圆的字迹标示出三本书,从书名看应该是不同风格的食谱,他抬起手在不同的书脊上巡索,很幸运,三本书都有,还都在同一个书架上。 莫恩把三本书摊在栅栏边供阅览的小木桌上,一本一本翻过去。 首先是比较薄本的《与你的孩子一起上手~手把手就能完成的点心》,这本食谱的材料与作法都很单纯,不超过五步,图样丰富,除了各种形状的香草饼干外,朴实无华的烤布丁甚至被变出了十几个花样。 感觉不错,不过好像有点小孩子气。莫恩心中浮现他舅父冷着脸配上小鹿饼干,一身肃静端起布丁的样子。他皱起鼻子,摇摇头把书本盖上,推到左手边。 接着翻开第二本《初阶入门糕点:糕点大师也推荐的五十种甜品》,名字与风格正经许多,上头有许多莫恩在餐桌上常见到的种类。 他来了兴致,停在玛德莲与起司蛋糕的部分,步骤比前一本稍多了些,漂亮的贝壳与金黄色扇形呈现在书页上,莫恩看了看,在脑海模拟这两道甜点与舅父的脸放在一起的样子——似乎又有点太过漂亮,左手边的书多了一本。 最后一本稍有厚度的《想开始甜点之路却没有想法?翻开我吧,小初学者》,莫恩在这仿佛有自我意识的书名停了一下,努着嘴翻开。这本书的第一页不是常见的目录,而是一句短语: 嘿?先别想做法啊、材料啊那种复杂的东西。翻开我,想想希望品尝的人的表情,你会得到你的答案。 正要翻阅到下一页的手指停下来,莫恩突然发现他没有关于舅父喜好的印象。太多的时间被工作、手段、态度塞满,他无暇顾及额外的东西,他盯着这行字,在回到封面的踌躇间翻往了下一页。 ——既然不知道,就想像吧。 这本食谱的排列与品项都相当随兴,文字铺满了大多内容,不像是在看食谱,像是在看某个人的手记。 今天来了个可爱的小姐,听说她很喜欢水果但季节不对?试试这个没有苹果的苹果派,只需要加入一点酒石粉末,相信我,不说的话绝对不会有人猜到这里头一丁点苹果屑都没有。 莫恩不知不觉沉浸在作者的幽默与趣味中,连图书室内的人流与午祷钟都没能唤醒他来,午后的光斜斜的照到脚尖与手背上,书已经到了尾声,他重新回到第一页,凝视那道轻巧的字迹。 翻开我,想想希望品尝的人的表情。 他再次翻动页面,停在了靠近封底的位置。 想要有点感情跟内涵的话,我推荐这个,巧克力派。什么?有点难?看起来跟焦炭没两样?烤焦了怎么办外表看不出来?噢,就说了先别管那些——不要太甜又想要有点深度的苦味,这是非常值得的尝试,其他的等做了几次失败也没问题,甜点的世界是深奥且需要探索的。 黑色的、不起眼、味道不单纯,还有点容易沾嘴。与他乱七八糟的心境没两样,莫恩抚摸书上的文字,离开了一会儿,羊皮纸与带墨水的羽毛笔放在书的右手边。 抄写起来的两份食谱一份莫恩自己收了起来,一份递到了你的桌上。 你瞧见第一行内容便笑了,那本书因为作者太聒噪而评价两极,你倒觉得很有与他人手记对话的趣味感,看来莫恩的骨头深处还有一些他自己的东西。 ——至于巧克力派? 这会是一场硬仗,你得让厨房准备多一点材料。
36.你与青年与过咸的派间
初冬的晨光从窗台滑过你的手臂,你走过各种食物味道混杂的蒸气与厨房忙碌的高低背影,推开木门来到位于内侧的糕点间。 糕点间中央放着三张长桌,墙边架子上是大大小小的玻璃与陶制容器,光从后头的窗落下来,能看见细小的颗粒在光线里滚动。 门旁排着劈好的柴薪与煤,巨大的铸铁炉子膛门大开,几块烧红的煤与木炭在里头滚着火与光,门上搭着一把火钳,炉面上有一壶正在冒烟的水。 张罗食材的厨房女仆停下对某人的注目,拎裙朝你行礼,她们已习惯时不时就会出现在这里的你,你点点下巴,她们起身来与你确定材料无误后便退出糕点间。 门掩在门挡上,阻却了厨房那有序潮热的忙碌。面粉与酵母的气味中,卷发的青年换上了围裙,研究容器的目光对上在桌子对面站定的你。 「早安,莫恩先生。」 「早安……舅母大人。」 眼前的你跟他并没有差多少年纪,舅母这个词喊起来有点迟疑的别扭。 莫恩甩去脑海里的杂念,刚要端正的身姿一下被你递过去的清单与粉笔打断,你指指挂在墙边的黑板,让他先把步骤跟材料抄在上头,不然待会满手面粉时他可能没空掏纸出来。 粉笔喀喀喀摩擦在硬物上,你系好围裙,袖子挽到臂弯,一手套上隔热手套打开了烤炉的门,铁夹夹着湿布擦拭过去,发出了烟与吱吱声。 你放下铁夹,在残余的水蒸发后转手捞过一小撮面粉洒在边缘,白色带黄的小麦粉在铁板上变干了些,没有变色。 还不够热。你关上烤炉的门,莫恩已经抄完食谱,有棱有角的字母在尾巴勾起。你指挥他去清理炉膛的灰,加一点适量的煤进去,顺便打开炉膛上的通风门。 莫恩熟练地完成了增添燃料的任务,对着炉膛上由左排列至右的七个风门陷入沉思。 以他使用炼铁炉的经验来说也许是全开?他从左边开过去,开到第三个的时候已经能感受到风口里传来的热浪,正要开往第四个门的火钳被伸来的铁夹定住。 莫恩沿着铁夹看见了你眯起的眼睛,烤炉的门又打开了,里头的面粉??陷入了焦黑之中,像一只只死不瞑目的蚂蚁。 「这些面粉可没有铁的耐性,不确定的时候请提出疑问,除非您对烧焦的东西情有独钟。」 铁夹松开火钳,莫恩应下,默默一道道重新把风门关回去。 你递出铁夹与另一块湿布让莫恩自己清理焦掉的面粉。边跟他解释起不同位置风门的控制与对应火力,以及面粉在各种火候下的状态与温度,如果不喜欢老是要清烤板的话用小张纸片替代也可以。 以你们今天要做的巧克力派来说,面粉得呈现略褐的金黄色,带一点烘烤的坚果香气。 坚果香气?不会被煤味盖过去吗?烤炉的位置离膛灶很近,莫恩从烤炉门隔着扭曲的热气看过去,烤炉的空间是封闭式的。 莫恩不由多绕着炉子看了几眼,发现热源是从铸铁炉后半部布置的铁管导热给上方的炉面与前方的烤炉区,再从烟囱排出。 「从细微的调控到火力分布都注意到了,这个铸铁炉的设计很精细,做糕点的炉子都是这样的?」 你看见青年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悄悄绽放,你牵起唇角,垂眸摇头。 「这个样式仅此一炉,听说是内政楼的喀尔布先生经手的。」 莫恩咀嚼着喀尔布的名字,决定有机会要前去讨教讨教,他点着头重新调整炉膛的燃料。 几番尝试后,铸铁炉的火候终于稳定,金黄色面粉松松地摊在铁板上,再被小刷子刷下来。你关上炉门,两人在水缸旁净手后回到了长桌前。 先做酥皮再做内馅,你与莫恩从材料堆中秤出要用的份量,将面粉用铜网过筛后混合砂糖与盐,再把冰镇的切丁奶油一点一点用抓握成团的方式搅进去,让面团呈现粗砺沙状。 这个步骤你们做得很快,确定了材料混合,加入少量冰水切拌到面团可以结合在一起的程度。 你解开木箱里的稻草??露出冰块,拨掉上头沾附的木屑,用槌子跟锥把冰块打碎后移入陶器中,加入刚好没过冰块的水,撒入一点盐,将盛有面团的锡盆搁在上头盖上湿布。 短暂的休息时间,莫恩看看你手边一大一小的木箱,意识到制作冰水与低温条件的冰块不太一样。冰水的冰块透明洁净,大冰块里则有线条与杂质,是因为在冰窖的储存条件不同? 来源不一样,你说。大冰块是从上一个冬天留下来的,冰运商人在寒冬的冰湖与冰田里采集,切割储存到其他的季节贩售,大多有条件的家族都是用这种冰。 冰水里的冰块则是来自库奇伯爵家的自然冰,库奇家的海运与造船技术发达,能航行至极南的冰川与小岛采冰,提供在自然环境下保存的当季冰块,进贡王族与教廷外亦有少量贩售。当然,这些成本都会体现在价格上。 你也是第一次用库奇家的冰块做甜点,毕竟那实在是有点奢侈。 「相信莫恩先生不会辜负这些冰块的诚意。」 莫恩触碰冰块的手咻一下收回来,你笑笑地看他一眼。 接下来的流程意外地顺利。在大理石板上杆平派皮放入模具烘烤,制作巧克力馅,派皮取出降温,调整烤炉温度,将派皮填入馅料送入第二次烘烤,两份边缘微焦的巧克力派躺在烤盘上。 你盯着莫恩切割他那份巧克力派,没有伸出手去试吃,你的直觉告诉你这个巧克力派不太对劲。 你的直觉是对的,你看见莫恩把勺子放进嘴里后扭曲了脸孔。 「怎么会……是咸的?!」 要重做吗?你探出头看看厨房的时间,晚餐前大概还来得及做三次。 当然要重做!莫恩把勺子柄捶到桌面上,他才没脸在舅父大人面前端出这种东西。 这一块过咸的巧克力派仿佛是开启潘朵拉魔盒的钥匙,烧焦的派皮、渗水的派皮、油水分离的馅料、半生不熟的馅料,稻草里的冰块跟奶油换了两轮,堆积的失败品越来越多。 你原本还会端坐在桌边瞧着他,后来便飘去另一张桌子上泡了杯茶,你把其中一杯茶放在莫恩的大理石板前,在青年略微焦躁与怨念的眼光中回到位子上,慢悠悠地品尝起你自己做的那一份,还有空看看你带来的小份文件。 外头的天渐渐暗下来,最后一次了,莫恩阖上炉门,双手交扣高举额边,一个祷告的姿态。 两刻钟过去,一块裂开的派热腾腾出炉,祷告失败,莫恩泄愤般狠咬一口,被烫到说不出话来。 这条路还长着啊,你把纸夹在手臂与肋间,端起空盘与空杯子来到堆积的失败品前,略过最初的那一份,其他拿起银匙各尝了一点点。 各种焦味糊味可可味漫开在舌尖,至少不再发咸。
37.派与希望之间
几度日夜交替,铸铁炉里又一次迎来了一盘未烤熟的巧克力派。热力扭曲了烤炉里的景色,巧克力馅在晃动中缓缓凝固,可可脂与奶油在表面溢出油光,膨胀着漫出派皮,涓涓蔓延到其他的派上,冒着泡被烤干了水份,黑漆漆地在烤盘上张牙舞爪。 谁的倒数声从炉门外传来,炉门敞开,一下子所有的事物像开了阀的水闸,蒸气、融化的视线、烧焦的烟,全数涌向了出口那个蓬乱的脑袋,脑袋被淹出咳嗽声,一只烘焙手套在洪流中握住烤盘,把狼狈的盘面摊在真实的目光下。 你跟莫恩凝视着这盘可怜的派。 该黑的黑,该白的黑,该黄的黑,该咖啡的还是黑。 第一天的教学后,你不再陪在莫恩身旁??,只替他与厨房预约了糕点间的空档。你有时会听到女仆们在悄悄谈论这场发生在烤炉前的面粉奋斗史,并一致地认同莫恩似乎不具备糕点上的天赋。 你想这或许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过了两周,你受莫恩之托,再次围观了制作巧克力派的全过程,材料没问题、份量没问题、温控没问题,最容易出错的火侯也勉强维持住了。 偏偏派与本人的面子没维持住。 莫恩两手扣住桌沿蹲下身去,桌子底下浮出一段段破碎的絮语。你拾起银匙拨弄烤盘里簇拥的黑色花朵,银色金属与干硬派皮擦出铿锵声响,你注意到了一朵异样,品尝之后敲敲木桌,唤回了一双微红的浅绿色眼睛。 你拿了另一把银勺舀起内容物递过去,浅绿色的眼睛瞪大了,莫恩站起来,直直望着盘中仅存的希望。 希望有着焦痕,有着微微龟裂的表面,有着前所未有的和平味道。 却也只剩下味道。他挫败地望着这朵浮沉的希望,你把银勺轻轻放在盘沿。 「如果是要向老爷展现诚意,我认为这已经足够了。」 莫恩猛然朝你抬脸,你偏过头。 「我是说——如果。」你补充道,转身离开糕点间,回来时带着一盆没打发的鲜奶油。 你把盆子跟打蛋器塞进莫恩手里,双手叉腰。 既然结果无法改变,起码要拥有最基本的体面。你说。 铁器敲击的声音回响在糕点间,刚开始快而规律,并在厨房大钟的秒针下逐渐有气无力,再随着淡淡的提醒加起速来。 身负重任的巧克力派孤伶伶躺在盘子里,餐刀的锯齿一点一点磨去过度上色的边缘,焦黑的碎屑像是被刮除的锈,当巧克力派转过一圈时,它的颜色浅了一阶。 纤细的手放下餐刀,干净餐巾擦去盘上的黑,指节抵在下唇询问敲击声的来源,得到了咬着牙的应允。 一柄锋利的主厨刀来到派的上空,阴影落下,派整齐分成了八块。 其中一块被放进了边缘开着花的瓷盘里,透着凉意与水珠的锡盆来到盘边,打蛋器搅了搅举起,鲜奶油打发得有些过了,分量缩减,结块与颗粒起伏在白色里,能看见奶油与内盆的缝隙隐隐有乳清渗出。 纤细的手把打蛋器还回发酸颤抖的手,不完美的奶油抖落在派上,抹开。两双眼睛把盘子转来转去,浅绿色的那双眯着看向若有所思的那双。 你确定这足够体面? 若有所思的眼睛闭了闭,潜入厨房顺来一颗苹果。 切出小动物形状的苹果片站在奶油上,来到有着纸与草药茶的深色桌面。 藻绿色的眼毫无波澜的倒映进慢慢陷入奶油里的小兔子,再映出略显拘谨的莫恩,他垂在身侧的手正在发颤。最后再照出你在门后露出的一点点裙摆。 获得了某个答案,藻绿的眸重新有了切片的派,两齿的叉切去了派的尖角,蘸上一点颗粒奶油,送入薄唇中。 咀嚼几下,喉结滚动,叉置回盘边,奥斯向后靠上椅背,抿了口茶。 他的舅父没有开口的意思,好像也没有把派吃完的意思。 奶油在室温里越来越塌,小兔子在两人的注目下滑下巧克力派,歪歪的翻在派的边缘。 莫恩觉得他失败了。他受不住这有如实感的压力,伸出手去想把盘子端走,手还没碰到盘沿,他听见奥斯的声音从茶杯上传来。 「巧克力派,你自己选的?」 手被这声问句推回来抓皱的裤角,把那道契合手指缝隙的布料捏回去。 也许奥斯不喜欢巧克派呢?这样他不是从起头就大错特错了吗? 「我、我不确定舅父大人喜欢什么……」 话在审视中越来越卡,莫恩想起这些在糕点间的日子,不同的月光与阳光穿过窗的样子、女仆递来的茶、厨师有时经过的指点,他拇指摩娑虎口的烫伤,纷乱的画面被疼痛与凹凸感驱散,剩下某句食谱上的话。 翻开我,想想你希望品尝的人的表情。 莫恩视线晃动一下,他放松指尖,挺胸朝奥斯看回去。 「我——还是想让您品尝看看。」 奥斯的眉头挑了一下,茶杯与茶碟在桌边发出很轻的碰撞声。 傻孩子。他目光回到翻倒的苹果身上,拿起叉子把它扶正,再切出一小块与派一起吃下。 「我对甜点没有偏好,不过,最好别放肉桂。」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5_12 16:50:40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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