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雪中来】(15-30)作者:木白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5-13 17:02 已读9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他从雪中来】(1-14)作者:木白 由 a_yong_cn 于 2026-05-13 17:01
(十五)开业大吉

七日后,朝霞刚漫过街角飞檐,“清雅居”茶楼的朱漆大门便豁然敞开。
门上铜环擦得锃亮,映着晨光泛着暖光。
门楣处悬着丈许长的红绸,缀在末端的金流苏被晨风吹得轻轻晃荡,偶尔碰在一旁高挂的红灯笼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门前两串百子炮仗刚燃过,满地红纸屑混着淡淡的硫磺香,将开业的喜庆裹得满满当当。
为了这茶楼,容绒和书衡把前几日做零活攒下的银子全投了进去——雕花窗棂、实木桌椅、二楼的木雕展台,每一处都耗了心思。
到开业时两人手头已紧得叮当响,连雇个跑堂的钱都凑不出,只能拉着家人来搭手。
容绒的父亲容百民熟稔木雕,便守在二楼展台前,给客人细说每一件木雕的纹路与意趣。
书衡的爹娘也没闲着,一个在后厨守着铜壶煮茶、摆盘盛点心,一个在一楼柜台边收账,客人走时还会笑着递上包新炒的瓜子。
最先来的是邻街的熟客,提着鸟笼的张大爷、总来买绣线的李婶,熟门熟路地找了常坐的位置。
过了半个时辰,又陆陆续续进来些生面孔,多是听闻这茶楼有新奇木雕,特意寻来的。
容绒守在门口迎客,青布衣裙外罩了件新浆洗的月白围裙,见人来便笑着欠身:“客官里边请,楼上有靠窗的雅座,能看见湖景呢。”
而书衡则在一楼中央的高台上,正讲着话本里“英雄救美”的段落,。
声音洪亮,连靠窗的客人都能听得真切,时不时有喝彩声从人群里冒出来。
那高台是容绒特意为书衡搭的,铺着素色锦布的桌上摆着他常用的醒木,。
四周还立着几件小巧的木雕摆件。
——有展翅的雀儿,有盘枝的梅朵,都是她前几日熬夜雕的,既衬了书衡的话本,也能让客人看清木雕的工艺。
“两位客官里边请。”
容绒刚把一对夫妻迎进门,就听那男子问:“可有单独的厢房?想和内子清静说话。”
“楼上‘听松阁’刚空着,您随我来。”
她引着两人上了木楼梯,二楼走廊两侧的橱柜先入了眼。
柜门上雕着缠枝莲纹,柜里摆着大大小小的木雕,从半尺高的仕女像到掌心大的玉佩挂件。
每一件都擦得光洁。走到厢房门口,推开窗便见一汪湖水,晨雾还没散,淡青色的烟霭绕着湖边的垂柳,湖里的荷叶上滚着露珠,风一吹便晃出细碎的光。
看得那女子忍不住惊叹:“这景致可真好!”
茶楼从晨时开业,一直忙到黄昏。
最后两位客人走时,天边已染了橘红,容绒送走人,转身就瘫坐在门口的长凳上,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连说话都懒得张嘴。
书衡拿着账本走过来,见她这模样,忍不住笑:“累成这样?不过今日收成不错,你猜猜赚了多少?”
容绒头也没抬:“不猜,先让我歇会儿。”
话刚落,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阵机械音——是许久没动静的系统。
【恭喜宿主达成“风生水起”任务,奖励新型雕刻工具一套、雕刻机一台。】
系统顿了顿,又接着说:【任务二开启:需在两年内靠售卖木雕赚够一百两黄金。
若未完成,宿主将失去在此世界的存活资格,祝您身体健康,再见。】
“……”
容绒猛地坐直身子,手一拍桌子,连桌上的茶杯都震得晃了晃。
书衡吓了一跳,凑过来问:“咋了这是?谁惹你了?”
“没事。”
容绒揉了揉眉心,把系统的话咽了回去。
这事没法跟旁人说,只能自己扛着。
没几日,新的难题又冒了出来。
茶楼的木雕卖得太火,开业还不到三天,橱柜里的存货就见了底。
容绒和容百民只能在家连夜赶工,油灯从黄昏点到黎明,一夜也顶多做出十几件,根本赶不上客人买的速度。
没法子,容绒只能在茶楼门口贴了张告示:歇业三日,补货后重开。
这三日里,书衡也搬着小板凳凑到木工房,跟着学雕木。
他手笨,第一天就把手指戳破了,却还是攥着刻刀不肯停。
容绒则成了“无情雕工”,从早到晚坐在案前,手里的刻刀换了一把又一把,指尖磨得发红,脑子里只有“一百两黄金”。
先前偶尔还会想起霍诀,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如今却连想他的空都没有,眼里心里全是怎么多雕一件、多赚一文。
三日后重开那天,天却下起了雨。
清晨先是几滴零星的雨珠,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小水点,没过多久就连成了细密的银线,淅淅沥沥地织着。
长街上的行人都加快了脚步,油纸伞撑开一片花花绿绿的伞面,匆匆往家赶。
茶楼里客人不多,却都是肯花钱的主。
有位穿锦缎衣裳的老爷,一眼就看中了柜里的一套“梅兰竹菊”木雕,直接掏钱买走五件,还说要送给朋友。
容绒忙着包装,心里总算松了口气——就算雨大,也没白开门。
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容绒正靠着门框看雨,就见黄春燕撑着把油纸伞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挑衅的笑。
她赶紧站直身子,挡在门口。
自穿越过来,她最烦的就是黄春燕,总爱找她的麻烦。
“呦,这是不让我进?”
黄春燕挑眉,眼神往茶楼里瞟。
容绒双手抱胸,语气冷淡:“昂,看不见啊?”
“听闻你这茶楼生意好得很,”
黄春燕嗤笑一声。
“我看八成是雇人传谣骗钱!这么好的楼,落在你手里,真是可惜了。”
容绒懒得跟她掰扯,顺着她的话说:“啊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见她不生气,黄春燕反倒憋了一肚子火,跺了跺脚:“死丫头,迟早要你好看!”
“哦。”
容绒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黄春燕气得脸都红了,又咒了几句,见容绒还是没反应,只能不甘心地转身走了。
容绒转身回了茶楼,。
跟这种人置气,纯属浪费时间。
黄昏时雨渐渐歇了,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茶楼里也热闹了不少。
容绒忙着给客人介绍木雕,一会儿拿这件,一会儿递那件,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没注意到赵轩带着两个家仆走了进来。
直到她转身去取柜台后的木雕,才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抬头一看,正是赵轩。
他脸上的肉随着走路的动作颤动,一嘴板牙呲着,笑得油腻。
“娘子,轩儿好想你啊。”

(十六)他是京城人

“谁是你娘子?”
容绒话音未落,指尖那只雕着缠枝莲的木簪便“嗒”地一声坠在青石板上,纹路里沾了点灰。
她弯腰拾起,素手拂过簪身,将其轻搁在墙角的梨花木柜上,转身便要避开眼前人。
“娘子!你不要轩儿了吗?”
赵轩那圆胖的身影“噔噔噔”追上来,肥厚的手掌撑开,像块笨拙的屏风挡在她身前,粗布襦裙上还沾着点心碎屑。
容绒脚步一顿,秀眉蹙起,眼底掠过丝冷意。
原主的记忆里,这赵轩看着痴傻,实则是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想要的东西得不到,便撒泼打滚、哭闹不休,仗着县令之子的身份,常带着家仆在街上横行。
恰在此时,茶楼门口的珠帘“哗啦”作响。
霍诀踏了进来。
月白锦袍拂过门槛,目光扫过喧闹的大堂,一眼便锁住了容绒的身影。
可下一秒,少年的眉峰便微微沉了。
容绒没察觉那道灼热的目光,只轻轻舒展开玉臂。
浅绿的罗裙随着转身漾起弧度,腰间系着的丝带飘飞起来,落时恰好搭在她雪白的脖颈上,衬得底下的锁骨若隐若现,像两瓣含露的玉瓣。
她歪着头看赵轩,眼波流转间,唇边绽开抹春风般的笑。
“你当真喜欢我?”
赵轩猛地仰起头,鼻尖翕动着,贪婪地嗅着她发间的栀子香。
双手在身侧攥得发白。
——想碰,却又不敢。
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语气笃定:“喜欢!轩儿最喜欢娘子!”
容绒轻轻叹了口气,眉梢染上几分忧郁,声音放得柔缓:“可我每日要饮酒,还总跟俊俏公子们说笑,吃喝嫖赌样样沾,夜里也不回家。你爹是县令,怎会让我这样的人嫁给你?”
“会的!”
赵轩急着摆手,话音刚落,豆大的泪珠便砸在衣襟上。
“爹最疼轩儿,只要轩儿想要,他肯定同意!但我不喜你跟别人说笑,不准你再做那些事!”
容绒故作惋惜地摇摇头。
“可我偏喜欢这些事,怎么办呢?要不你忍忍,若是能接受这样的我,我再考虑嫁给你,好不好?”
赵轩用手背抹着眼泪,擦着擦着,脸色突然涨得通红,性子骤然暴躁起来。
他猛地挥臂扫向旁边的八仙桌,桌上的茶盏、点心盘“噼里啪啦”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我讨厌你!轩儿讨厌你!”
他扯着嗓子大喊,引来满座宾客的目光。赵轩恶狠狠地盯着容绒,对身后的家仆吼道。
“娘说,不听话的人,打几鞭子就乖了!你们去,把她抓起来!”
两个家仆立刻趋步上前,粗糙的手刚要碰到容绒的衣袖,忽有一物从斜侧飞来,“嗖”地击中其中一人的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鲜血瞬间迸射出来,竟连森森白骨都露了出来。
那仆人惨叫着瘫在地上,捂着伤处滚来滚去,疼得声音都变了调。
茶楼里顿时乱作一团,宾客们有的慌慌张张地往门外跑,有的却踮着脚留在原地,好奇地观望这场闹剧。
赵轩吓得浑身肥肉都在抖,慌忙躲到另一个家仆身后,声音带着哭腔:“爹娘!轩儿要回家!我要回家!”
容绒低头看了眼绣着蝴蝶的鞋尖——上面沾了点暗红的血渍。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抵上冰凉的木柜,抬眼便望向门口。
那儿站着的少年,衣袂像初雪般飘拂。
他掌心握着半块碎裂的瓷片,恰与地上的残骸凑成一处。
见容绒看来,霍诀唇边勾起抹浅淡的笑,可那双丹凤眼深处,却藏着几分寒冰似的冷意,全然没了往日的温情。
后来,赵轩被家仆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书衡刚好从外面回来,看见地上的碎瓷和血迹,连忙上前问容绒:“丫头,出什么事了?”
容绒简单解释了几句,便迈步走到霍诀身前。
许久未见,记忆里那个温和的人,今日看着竟有些清冷。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沉了下来,像蒙着层乌云,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刚才……是你出手帮我?”
她轻声问道。
霍诀的目光落在她的鞋尖上,那点血渍,碍眼得很。
他淡淡开口:“不是我。”
容绒愣了愣。
她明明看见,那瓷片是从他那边飞过来的。
霍诀“是家中侍卫。”
“侍卫?”
容绒环顾四周,却没看见半个人影。
“已经走了。”
霍诀的声音依旧平静。
容绒便不再多问。
她虽没见过霍诀的侍卫,但书衡提过,霍诀身边有暗卫跟着。
她垂下手,指尖轻轻绞着裙摆,连耳根都泛起了绯色。
方才对赵轩说的那些浑话,霍诀说不定都听见了,想到这儿,她心里竟有些发虚。
“我刚才说那些话,是为了打发走赵轩,你……你别多想。”
她急忙解释道。
霍诀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容绒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连忙找了个别的话题:“你这几日,都在家吗?”
“去了趟京城。”
京城。
——那是天子脚下,遍地金银,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想去的地方。原主的记忆里,也曾盼着有朝一日能去京城看看,看看那里的繁华盛景。
容绒眼睛微微睁大:“你是京城人?”
“是。”
她这才恍然,怪不得之前在鳞州城打听“霍七”,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原来他是从京城来的。
从京城到鳞州,来回要两日路程,他为何总来这小小的县城?
容绒忍不住又问:“京城是不是很热闹?”
霍诀的声音软了些:“比鳞州热闹数倍,你想去?”
她自然是想去的,可眼下还有许多事没处理好。
容绒望着他:“等来年春季,我去京城找你,好不好,霍七?”
“好。”
容绒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在霍诀对面坐下,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这话说得好像她多盼着见他似的。其实这几日她忙着打理茶楼,根本没怎么想起他,是他突然出现,才让她乱了心神。
霍诀抬眸看她,语气平淡:“路过,刚好看见你。”
原来只是路过。
容绒心里竟有几分失落。
他既然是路过,说不定还不知道这茶楼是她开的。
她试探着问:“你觉得这茶楼怎么样?好不好?”
她其实特别想告诉他。
这茶楼是她开的,她现在能自己赚钱了,可厉害着呢!
可又怕他觉得自己爱显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挺好。”
霍诀的目光落在她亮晶晶的眼睛上。
她那点小雀跃,他怎会看不出来。
容绒抿了口茶,语气带着几分骄傲:“霍七,我现在能赚到很多钱了,日后你若是有需要,随时可以找我帮忙。”
“当真?”
“当真!”
“好。”

(十七)闹事

翌日清晨,茶楼刚开不久,正是客流熙攘之时,数名行色匆匆的汉子突然闯入,个个面带怒容,一进门便高声吆喝着要找容绒。
此时楼中唯有书衡值守,面对这突发变故,他依旧镇定自若,先上前一步安抚众人。
“各位且息怒,稍安毋躁。若有急事,不妨先与我说,我亦是这茶楼的主人。”
话音未落,那领头的牛二便将手中精致木雕狠狠掷在青石地上,木雕落地发出清脆碎裂声。他指着碎片怒声道。
“这便是邪物!我带回家中只放了两日,老母亲便一病不起,连服数帖汤药都不见好转!”
书衡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压下心头波澜,温声辩解:“区区一件匠艺之作,怎有左右人健康的本事?老夫人染疾,定是另有隐情,还望阁下莫要错怪了物件。”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便传来女子悲戚的声音。
只见李家坚果铺的大小姐兰姿婷婷走出,眼眶微红:“何止他母亲!我将木雕赠予祖母贺寿,不过十日,祖母便卧病在床,至今未能起身。”
紧接着,又有人附和:“我家娘子也是!自打摆上这木雕,没过几日便咳个不停,近来竟还咳出血来!”
抱怨声此起彼伏,混乱愈演愈烈。
容绒赶到时,书衡被众人团团围住,周遭气氛剑拔弩张。
茶楼内更是一片狼藉,桌椅倾覆、杂物散落,宛如经受过一场风暴。
而地上,那些曾被她日夜雕琢、倾注心血的木雕,此刻正被人踩在脚底,四分五裂、满是尘泥。
“是容绒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立刻转向她,纷纷围拢过来,讨要说法的声音此起彼伏。
“你到底在木雕里做了什么手脚?”
“这木雕模样古怪,人不人鬼不鬼的,分明是用来诅咒人的邪物!”
“怪不得你能在数月内翻身,莫不是跟鬼神做了交易?”
“年纪轻轻,心肠怎的如此恶毒!”
嘈杂声中,众口铄金,书衡的辩解如同投入洪流的石子,瞬间被淹没,毫无作用。
茶楼外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黄春燕也在其中。
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对着人群煽风点火:“我早说过,做人得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少用些歪门邪道,害了别人,最终也会害了自己!”
“我家的木雕虽不起眼,但我黄春燕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更不会为了钱财哄骗大家。”
“有些人的东西,看着好看,实则中看不中用,还害人不浅!”
被围在中心的容绒面色凝重,始终未发一言,待听清前因后果,只觉得荒谬又无力。
竟有人将疾病与木雕强行牵扯在一起,这般认知,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她奋力推开人群,快步走上书衡平日说书的高台,高声道。
“我不知各位的家人为何染疾,也不知你们为何将病症与木雕联系在一起,或许是我雕刻的造型太过特别,让大家产生了不好的联想。”
“但我可以明说,这些木雕不过是普通木头所制,绝无害人的本事,若是各位仍不相信,给我三日时间,我定会拿出证据,证明它们无毒无害。”
可即便如此,底下依旧的人不依不饶。
有人带头嚷嚷着要退钱,否则便要砸了这茶楼。
无奈之下,容绒只得与书衡一同取出近日赚得的钱财,先退还给众人。
待人群散去,茶楼内只剩下两人。
容绒望着一片狼藉的屋子,目光淡然却难掩失落。
她缓缓蹲下身,捡起一块被掰断的木雕碎片,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这是她最热爱的事,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作品,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大风大浪,鼻尖微微发酸,低声问书衡:“书衡,你可会怨我?”
书衡也正弯腰捡拾地上的木雕碎片,闻言抬头看向她,语气坚定:“我不怨你。此事本就与你无关,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手中的碎片上,轻声补充:“木雕本无害,有害的,从来都是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心。”

(十八)怎么办,容绒

书衡攥着查得的证据寻至容绒处,刚跨进门,便撞见霍诀端坐于商铺内。
四目相对间,他飞快扫过周遭,却未见容绒身影,只得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惧意,堆着笑走上前。
“霍兄也在此处?前些夜我在甜水湖险些丧命,多亏令侍卫及时相救,这份恩情,书某没齿难忘!”
霍诀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冷淡地落在他身上,笑意未达眼底:“举手之劳。”
书衡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眼前这少年眉眼温和,与那夜持刀抵在他颈间的人判若两人。
时而施救,时而施压,这般阴晴不定的性子,让他愈发心惊。
他实在怕极了与霍诀单独相处,目光不自觉飘向后门,仍未见容绒踪迹,只好小心翼翼开口:“怎的没瞧见容绒丫头?”
“你找她有事?”
少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昨日茶楼的事,容绒丫头许是还没跟你说,有人恶意诬陷她雕的木雕有害,说买回去放了几日,家里妻儿便接连生病,您说这荒唐不荒唐?明摆着是栽赃!”
霍诀垂眸,方才来时,她神色郁结,问她缘由却只字不答,没说两句便找借口离开,原来症结在此。
他抬眼看向书衡:“找到证据了?”
书衡拿起桌上的木制花瓶,指尖摩挲着精致的纹路,余光偷瞥霍诀。
见他面色平和,并无动怒之意,才缓缓开口:“证据是找到了,可单凭口头辩解,那些人定然不肯信服,得想个法子让众人亲眼看到真相才行。”
霍诀勾了勾唇角,旋即将二两黄金置于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这事,你能帮她解决?”
书衡本是一介布衣,有生之年从未见过这般沉甸甸的金子,霎时两眼放光,连连点头:“这茶楼是我和容绒丫头一起开的,她的木雕遭人诬陷,我怎会坐视不理?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总得还她一个清白!”
话音刚落,霍诀脸上的笑意骤然转冷:“若是解决不了,你这条命,拿去喂牲畜,倒也干净。”
……
另一边,南香街头。
黄家木雕商铺前人头攒动,狭小的铺子挤得几乎站不下人。
门口立着位留着黑长胡须的白袍说书先生,正与身旁展示木雕的黄春燕一唱一和——这般搭配,竟与当初容绒和书衡的模式如出一辙,分明是照猫画虎,借着说书售卖木雕。
先生讲得绘声绘色,黄春燕便雕刻书中人物、物件来卖。
买主多是书迷,只要故事说得精彩,木雕自然销路火爆,财源滚滚。
而这套营销手段,最初正是容绒所想,别说京城,在整个鳞州县,此前也唯有茶楼一家在用。
如今茶楼因木雕“有毒”的谣言生意一落千丈,最大的受益者,显然是同行的黄家。
容绒站在远处,望着眼前的景象,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了拳。
她并非有意针对黄家,只是打心底厌恶黄春燕这人,至于黄家生意好坏,她本懒得多管。
可眼下种种迹象摆在眼前,容不得她不疑心。
更何况,系统早已提示,散布“木雕有害”谣言的,正是黄春燕。
如今她要查清的是,为何那些人买了她的木雕后,家人会接连生病。
容绒四处打听,终于寻到了牛二家的住处。
她走进青砖铺就、槐树掩映的小巷,在两扇贴着倒福的木门前停下,抬手轻叩。
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开门的是位脊背佝偻、拄着拐杖的白发老妇人。
老妇人咳了两声,抬头望着容绒,声音沙哑:“姑娘,你找哪位?”
容绒原以为买木雕的该是家境尚可之人,可瞧见老妇人身后简陋的土房小院,以及地上四处跑动的鸡鸭,心头忽然涌上一阵复杂的滋味。
她定了定神,问道:“请问牛二在家吗?”
老妇人又咳了起来,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说:“他一大早便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咳咳……”
见牛二不在,容绒微微蹙眉。
转念一想,即便牛二在家,恐怕也问不出什么,倒不如问问这位阿婆。
于是她轻声问道:“阿婆,您这般咳嗽,有好些时日了吧?”
老妇人叹了口气:“老毛病了,好些年都是这样,久了也就习惯了。”
“您是说,这病并非近几日才得的?那近来您的病情可有加重,会不会是受了家里某些东西影响,才变得更厉害?”
“这……倒确实有……”
老妇人话未说完,便又咳得停不下来。
容绒又惊又急,连忙上前扶住老妇人的手臂,稳住她的身子:“阿婆,外面风凉,我先扶您进屋吧。”
“多谢你了,小姑娘……咳咳……”
半晌后,坐在炕边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从柜头拿起一件木雕,正是容绒雕刻的洛淋神女。
她轻轻摸着神女的脸庞,缓缓说道:“不知牛二从哪儿弄来这物件,我每晚闻着它的香气入睡,夜里便不怎么咳嗽了,睡得也踏实。只是这两日雨下得多,老房子挡不住风,我这旧病受了寒,咳嗽才厉害起来,只好卧在炕上……唉……”
老妇人本就有旧疾,此次是因受凉才卧病不起,与木雕毫无关系。
如此看来,所有的指控,都与她的木雕无关。
容绒忽然想起,自己雕刻时,确实闻到过一股浓郁的木头香气,只是当时并未多想。
既然如此,牛二为何要撒谎诬陷她?
临走时,容绒摸遍全身,从腰间掏出些碎银递给老妇人:“这点银子您留着,等日后天气好,去医馆买些治咳嗽的草药。我还有事,就不打扰您了。”
老妇人捧着碎银,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收你的钱?姑娘,你快拿回去!”
可容绒早已转身走远,只回头叮嘱了一句:“阿婆,您好生休息。”
明明自己这两日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却始终见不得世间疾苦。
容绒踏出木门,随手将门合上,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她想起年幼时在学堂遭人欺负,第一反应总是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了别人误会,却从没想过,那人只是单纯嫉妒她手巧,能雕出一手好作品。
那时外婆总说:“咱家绒绒心善,心善的人,将来必有好福气。”
如今想来,外婆说得没错,她的同情心从未消减,始终见不得旁人受苦。
离开巷子走在街上,容绒才想起家里的霍诀,他突然拜访,她那时心情不好,见到他不知要说什么,怕将消极情绪传染给他,刚好家里茶水点心不足,便借着买点心理由出了门。
在听到系统提示后,不知不觉就走到结尾。
现已过去良久,不知他还在不在。
容绒买了两盒点心,这下身上当真是半文钱都没有了。
回到商铺,霍诀还在。
他站在柜前,好生无聊地摆弄柜里的木雕。
听见她来,才抬起头:“你将我忘了?”
容绒走来,连连摇手致歉,掂了掂手中点心:“我想起东河街有一家点心铺的点心可好吃,就是地方有些远,为了让你吃上一口,我专门跑去买的,所以这才去的久了些。”
她不善撒谎,每说谎话,手便会不由自主的捏起衣角,怕被看穿,容绒扬着笑脸走到桌前,打开点心盒子:“你要不要来尝一口。”
他这样京城来的小公子,应当是自幼娇生贵养,吃不得这等民间粗劣点心。
岂料,少年走来低眸看了眼平平无奇的点心,伸手拿起:“专门为我买的,那我得多吃几口。”
“欸。”
容绒来不及阻难,那点心已被霍诀送入口中。
随即就看到他俊俏的脸上,露出些许苦涩。
“定是坏了,你别吃!”
容绒一把抱起点心盒,放到另一处去。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容绒,你卖的点心,发霉了。”
霍诀手中还有半块点心,内部肉眼可见的发霉变色。
容绒扭头怔住:“啊……你咽下去了?”
“……”
她就不该哄他说专门给他买的。
容绒无奈地倒茶给霍诀,十分抱歉道:“你先喝口水,只吃了一口,应该没什么事。”
霍诀没说什么,只听话地接过茶杯。
他这般不艾不怨的模样,叫容绒不知如何是好,倍感愧疚。
她至今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吸引这位京城公子:“霍七,你长久待在县城,京城那边,你家里人不管你吗?”
霍诀放下手中茶杯:“我爹眼里只有兄长,我漂泊在外,只若不死,他是不会想起我的。”
只当是勾起他的伤心事,容绒听的心颤了颤,都怪自己嘴贱啊,怎么啥话都问。
她轻轻拍抚少年肩膀,安慰道:“你别难过,你来鳞州县,只要我还在这儿,能帮到你的,我定会帮。”
“我昨日与侍从走散,他至今未找到我,怎么办容绒。”
怎么办……
容绒望着霍诀,心绪复杂,她也不知怎么办啊。
初见霍七时,她根本没想到他竟是这般爹娘不疼,无人在意。
“你且让我想想,霍七,你身上可还有钱财?”
他说:“我未蒙父亲垂青,然月俸银两却未尝断绝。”
听之,容绒稍松一口气,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即便不受疼爱,生活费却不落下。
“这样,你若是没钱住店的话,可以住在我家,等你那侍从来。”
正好前几日,家里桌子床柜被她换新过,腾出一间她做工的屋子,有一张小床。
“我长久住你这,街坊四邻恐误会我入赘你容家。”

(十九)羞死了

恍惚间,一阵风携着叫卖声掠过,门口挑扁担的老爷爷正吆喝着“醪糟甜水米豆浆”。
容绒怔怔望着霍诀,水灵杏眸里映满他的俊容,发烫耳畔反复回荡着“入赘”二字。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僵硬,尴尬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才开口:“没关系,旁人问起,就说你是我远方来的亲戚。”
霍诀目光落在她因用力握杯而泛白的指尖,缓缓开口:“亲戚啊,也行。”
傍晚,夕阳沉落,夜幕渐垂。
安顿好霍诀,容绒回到屋中,指尖摩挲着那只木雕,凑近鼻尖轻嗅,一缕淡淡的木香萦绕鼻尖。
“系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块木雕竟有安神治病的功效。
【宿主,您所用木材为三衫树,属中药材范畴,味苦涩,具解郁安神、驱寒祛湿之效。】
闻言,容绒又深吸了一口。
原来自己竟是误打误撞。
“可中药材不都得熬煮内服才有效吗?闻味治病我还是头一次见。”
系统顿了顿,语气平淡:【您不知道的还多着。】
“呃……”容绒语塞,又追问:“那牛二为何要污蔑我的木雕?”
【有关宿主成长中遭遇的困难,需您自行解决,系统无法告知。】
“啧……”
容绒嘟囔着抱怨几句,转身取来几块木块,将雕具在桌上铺展平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再雕些小玩意儿,免得茶楼日后缺货。
真相总会水落石出,茶楼也定会好起来。
天黑后,容百民背着一大篓木材归来。
得知霍诀在此,他特意揣着压箱底的钱出门,买回两斤肉招待客人。
做饭时,容绒仍在专注雕刻。
怕霍诀独自待着无聊,她便将人唤进屋里,把颜料摆上桌调好,拿起一个星形木雕问:“你会上色吗?”
少女闺房布置极简,窗边一排盆栽郁郁葱葱,几株蒲灵花在月下开得鲜艳。
绿纱后,床榻轮廓隐在阴影里。
霍诀收回目光,坦诚道:“不会。”
“你这样的贵公子,哪里做过这些精细活。”
容绒并不意外,拿起毛笔蘸上颜料,对着木雕边缘细细涂色,“你看好了。”
“嗯。”
毛笔划过,木雕边缘晕开一抹蓝。
容绒手稳不颤,灵巧勾出线条,将木雕一面涂成彩虹色。
“先晾着,等这边干了再画另一面。”
她把木雕放在桌上,杏眸亮晶晶地望着霍诀:“会了吗?”
“会了。”
容绒立刻递过一块桃心形木雕和毛笔:“那你试试。”
“好。”
简单的涂色本无太多技术含量,容绒本没指望霍诀涂得多好,目光不自觉被他冷白修长的手指吸引。
等她回神时,霍诀已涂好一半,嫣红的颜色铺满桃心。
“容绒,这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
少年声音平静。
“哈?”
容绒本撑着脸颊趴在桌上,闻言胳膊肘一滑,整个人直直朝霍诀倒去。
——电视剧里的狗血剧情,竟真的上演了!
心跳先停了半拍,随即疯狂跳动。
手忙脚乱爬起来时,恰好对上他温和的笑。
“我……”
霍诀眼尾上挑,带着笑意凑近她泛红的脸:“你喜欢我?”
“我没有!我只是怕你无聊才唤你进来玩!”
容绒一把推开他。
“从前有男子进过你这屋?”
“怎么可能!”
容绒又羞又急,原主记忆里也从未有过。
话出口,她才察觉不对,尤其对上霍诀眼底的笑意,更是心慌。
“我看你也没那么无聊,你出去……赶紧出去!”
容绒拉着霍诀的衣袖把人推到门外,“砰”地关紧房门,后背贴着门板缓缓蹲下,手摸上滚烫的脸颊。
——真是羞死了!
晚上的饭容绒也没吃,躲在房中不肯出去,闭眼就是霍诀笑盈盈的模样,她奖励自己削一晚上的木雕,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通通隔断。
先前怎么就没有发现,他这个人又怪又单纯。
还是说,她看错了。
隔天有雨,
破晓时分,天穹微明,细雨绵绵,滴答声轻拂瓦砾,容绒睡眠浅,听着雨声缓缓睁开双眸,眼神呆滞地继而躺了一会儿,遂起身披衣,踱步至窗前。
推窗看小院情景,直觉寒气袭人,瞬息间清冽之风吹散困倦。
不远处商铺的帘子被挂起,容百民的身影在里面走来走去。
容绒梳洗完毕,移步至屋檐下,悉心照料一列盆栽,将其安放到雨幕中。
她淋了些雨,潮湿发丝贴附颈背,回到屋内正当拾起巾帕欲拭净容颜,透过窗,见霍决从铺子外走来。
手中提着热腾腾的包子。
半晌后,桌上。
容绒埋头吃包子,没看霍诀一眼,她对昨夜的事情还心存芥蒂。
霍诀的视线,则半刻不离的在容绒身上。
他问:“好吃?”
容绒边吃边点头。
“吃完能否告诉我,茶楼这几日发生什么事?”
闻言,容绒动作微微一滞,低声说了句好。
其实也没有什么能不能说的,她不过是怕讲之后,又多一人因此分忧。

(二十)惨得很

晚饭容绒一口未动,反锁了房门躲在里头。
一闭眼,霍诀那笑盈盈的模样就晃得人心慌,她索性摸出刻刀与木料,借着指尖反复的削凿声,将满脑子纷乱的念头一点点隔断在木屑里。
先前怎么就没察觉?他这人又怪又纯粹,像是藏着两副模样。
还是说,从头到尾,都是她看走了眼。
第二日是阴雨天。
破晓时分,天际刚染开一抹浅淡的鱼肚白,细密的雨丝便织着网落下来,“滴答、滴答”轻敲着青瓦,声音细弱却执拗。
容绒本就睡得浅,被这雨声扰得再无睡意,眼神放空着躺了片刻,才慢吞吞起身披了件薄衫,踩着微凉的木屐走到窗前。
推开窗的瞬间,一股湿冷的寒气扑面而来,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清冽气息,瞬间吹散了残存的困倦。
小院的青砖地已浸得透湿,不远处自家商铺的布帘被人从里头掀开,容百民佝偻着背的身影在柜台后忙前忙后,不时抬手揉一揉酸胀的腰。
容绒简单梳洗过后,移步到屋檐下。
廊边摆着一列她精心养的盆栽,叶片上还沾着夜露,她小心翼翼地将花盆一个个挪到雨幕边缘——既让花草喝到雨水,又不至于被淋得太狠。
几缕雨丝溅到颈间,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才发现鬓边的发丝已被潮气打湿,贴在颈后凉丝丝的。
刚转身要回屋拿巾帕擦脸,余光却透过窗棂,瞥见霍诀的身影从街角拐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个冒热气的油纸包。
半晌后,饭桌前。
容绒埋着头啃包子,雪白的面皮裹着鲜美的肉馅,热气氤氲着鼻尖,可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刻意避开霍诀的视线。
昨夜的事还堵在心里,总觉得别扭。
霍诀的目光却黏在她身上,半分没挪开。见她咬得腮帮鼓鼓的,才出声问:“好吃?”
容绒嘴里塞满了东西,只含糊地点了点头,腮帮子还微微动了动。
“那吃完跟我说说,茶楼这几日发生的事。”
这话落进耳里,容绒捏着包子的手指猛地顿了顿,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声:“好。”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她只是怕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人为这事分忧。
……
午后雨终于停了,地面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天边渐晴的云。
容绒要去李家坚果铺。
她总得去探探,李家长辈生病究竟是何缘由,是否真与她的木雕有关。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踩上去偶尔会发出“咯吱”的轻响。
路过的熟人见了,都要停下脚步寒暄两句,目光总忍不住在霍诀身上多留几分。
隔壁卖针线的老婆婆提着竹篮走过来,拉住容绒的手笑眯了眼:“绒丫头,这小郎君是从哪寻来的?生得这般俊朗,眉眼比画里的人还周正!”
容绒瞥了眼身侧笑容满面的霍诀,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客气道:“就是街上碰巧遇见的。”
“那不知这小郎君可有婚配呀?”老婆婆追着问,眼里满是撮合的笑意。
容绒还没来得及开口,霍诀倒先接了话,语气自然得像说寻常事:“还未,不过我心悦容……”
“欸!”容绒猛地瞪圆了眼,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指尖都泛了白。
霍诀吃痛地蹙眉,神色瞬间染上几分无奈,抿着唇不再说话。
老婆婆见状笑得更欢了,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老婆子不逗你们俩了,你们赶路去吧!”
之后,容绒没再理霍诀,闷着头往前快走,脚步又快又急,也没回头看他是否还跟在身后。
直到快到李家坚果铺的街角,一串又大又圆的糖葫芦突然横在她眼前。
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壳,还沾着细碎的糖霜,甜香直往鼻尖钻。
霍诀举着糖葫芦,声音放得软乎乎的:“尝尝?”
容绒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不吃。”
她打小就不爱吃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
“方才在街口买的,八十文一串……你不吃,我就扔了。”
容绒猛地回头,眼睛都瞪直了:“八十文买串糖葫芦?你疯了?”
“那卖糖葫芦的说,他这是用老冰糖熬的,还加了桂花蜜,跟别家的不一样……”
容绒听得心疼,一把夺过糖葫芦,瞪了他一眼,才咬下一颗。
山楂的酸混着糖的甜,味道确实比寻常的好些,可哪值八十文,她嚼着果肉,再看霍诀那副“我没骗人”的模样,心里只剩四个字:人傻钱多。
八十文啊,够买两斤新鲜牛肉,能让父女俩吃两顿好的,他倒好,随手就花在一串糖葫芦上,根本不知道钱财来得有多不易。
吃完糖葫芦,两人刚踏进李家坚果铺,里头的李姚抬头一见是容绒,脸色“唰”地就变了。
她放下手里的算盘,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容绒和霍诀,语气带着几分戒备:“你来做什么?”
容绒没绕弯子,开门见山:“我来是想问问你,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卖的木雕是有害的?”
李姚梗着脖子,语气却没那么硬了:“又不是我一人遭了罪!你去问牛二他们啊!”
容绒忽然笑了,眼神清亮:“可我昨日去拜访过牛二的母亲,老人家本身就有旧疾,还说我的木雕能让她睡得安稳,你外祖母,是不是也早有旧疾在身?”
这话一出,李姚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眉头紧紧蹙在一起,语气带着慌乱:“这不可能!”
容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双手一拍,声音不大却清晰:“该不会是你与牛二情投意合,想借着木雕有害的由头,逼我把茶楼的生意让出来,好赚更多钱财,才合起伙来诬陷我吧?”
李姚本就是商户家的女儿,向来瞧不上牛二那游手好闲的模样,被容绒这么一说,顿时急红了眼,情绪激动地喊道:“你胡说!明明是黄……”
“黄什么?”容绒耳尖,立刻抓住了她没说完的话,追问过去。
李姚猛地住了口,双手紧紧扶着柜台边缘,指节都泛了白,语气强硬起来:“若不是来买东西,还请二位离开!”
容绒见状,心里已有了答案,李姚这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回家的路上,容绒一边走,一边梳理着思绪:“李姚方才险些说漏嘴,肯定是他们几人收了黄春燕的好处,才来茶楼闹事诬陷我,可我总不能也给他们钱,让他们反过来帮我澄清吧?这也太傻了。”
“嗯。”
霍诀在一旁应和,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容绒转头看他,叹了口气。
他这般养尊处优的人,怕是从未见过人间这些勾心斗角的龌龊事,自然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快到家门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从巷口冲了出来。
容绒眯着眼看了半晌,才认出是郝大娘。
就是她刚穿越过来那日,苦口婆心劝她嫁给赵轩的那位。
郝大娘起先没注意到容绒身后的霍诀,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挽住容绒的胳膊,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止不住的惊惶:“绒丫头,你可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昨夜赵轩让人杀了!今早被发现时,浑身都是刀口,半个脖子都快断了,哎呦呦,那模样惨得很,吓死人了!”

(二十一)道歉

将过申时,袅袅白烟从屋檐后渐渐升腾而起。
“遇害?”
容绒微微一怔,她虽不喜欢那个叫赵轩的,但不至于盼着他死,昨日都好生生的人,今日竟已不在,死得那般凄惨。
赵轩是县令之子,他爹可是整个鳞州县最大的官,谁人有胆敢杀赵轩呢。
郝大娘撇着嘴点头:“是嘢,当初是大娘的错,大娘就不该让你嫁给那赵轩,万幸啊,丫头未嫁,若嫁去,今日便成了寡妇了。”
郝大娘此人因爱财犯过不少错事,除去让原主嫁给赵轩这事,平素对她父女二人,可还说得过去,偶尔会端一盆饭来,即便是施舍,也够填饱一顿肚子。
况且,那时的郝大娘,会将家里的鸡蛋给容绒吃。
对于赵轩的死,容绒没什么可说的,她看向郝大娘开口:“大娘,时候不早,我们先回屋了。”
郝大娘摆摆手,皱眉细说:“回罢回罢,也不知道那恶人为何杀赵轩,衙里的大人至今未寻到踪迹,容绒丫头,近来县城不太平,你与你这表弟还是莫要早出晚归的好。”
听见“表弟”二字,容绒身子轻顿,手指尖别扭地揪着辫子,回眸看了眼霍诀,他只是浅笑着看她,也不讲话。
霍诀来住的这几日,左邻右舍的人皆知晓,容绒家来了个俊生生的远房亲戚,家中有女儿的更是旁敲侧击地来问容百民,霍诀是否有婚配
容百民次次回答的含糊不清,宛若有什么难言之隐,总归是问不到个什么出来。
天暗后,商铺中本欲关门的容绒,停下动作,望着远处跑来的书衡,问他:“这么晚你来做什么。”
书衡到商铺门前,扶着灯杆,喘着粗气,说道:“黄春燕花重金收买人心,如你所见,她找那些家里有老弱病残的串通好,散播木雕有害之谣言……”
他还未说完,容绒面不改色地点头:“我知道啊,那你可有办法让他们帮我们澄清。”
书衡前不久收入一两卖命金子,他就算是没有办法,也得造出个办法来。
他说:“这你不用管,明日尽管开业,其余交于我处理。”
瞧他信誓旦旦,容绒似信非信,选择让他来。
人家是土生土长的古人,处理起这种事情,定然比她一个外来人做的好。
第二日清早,
容绒方打开铺门,迎面站着一个人。
容百民天还未亮就已背着背篓,拿着斧头上山砍柴,而她此时打算茶楼,无暇顾及来铺子看货的客人,于是说:“不好意思,我们家这两日不营业。”
彦戎没忍住多看了容绒几眼,借着缝隙再往里看,未见霍诀身影,他才对眼前的少女开口:“我来找霍公子。”
“你是霍七的侍从?”
“是,不知我家公子可否在你这?”
“在……在后院吃早饭呢,你随我进来吧。”
容绒打开门将人带进去,回头打量彦戎,目光被他腰间的一块玉所吸引。
京城人家的侍从果然非比寻常,不仅穿着便捷利落,身上还佩玉呢。
“霍七,你家侍卫来找你了。”
掀开门帘,容绒开口道。
霍诀彼时正站在杠前,好整以暇的给鱼儿喂食,闻声抬眸,视线划过容绒,落在彦戎身上。
彦戎斗胆走来,抱拳颔首:“公子,您该回去了。”
霍诀笑了笑,移步至容绒面前:“你想我离开吗。”
容绒愣住。
这人总能说出一些叫她措手不及的话来。
霍七若离开,她定会时而想起的,毕竟他家在京城,不能无事长久待在鳞州县呀。
半晌,容绒说:“你离家这么久,是时候该回去一下。”
霍诀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眸色柔和的看着,有些落寞地说道:“也罢,就是不知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了。”
容绒:“我说过,等我去了京城,定会去找你的,届时我们便又见面了。”
“嗯。”
送走霍诀,容绒感到茶楼之时,门口已围许多人。
人群中,牛二望见容绒后朝她大喊:“容绒姑娘,我牛二今日来是来向你赔个不是,还有一件事,我要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把事情说清楚了。”
容绒站在高处,在人群中寻找书衡的身影,却不见他,她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牛二。
牛二面朝父老乡亲说起事情原由:“前几日家母病重,我不得已听了黄掌柜的话,配合她演戏,之后她出钱为家母治病,我……我当时也是无奈之举,才来茶楼闹事……”
此话一出,顿时议论纷纷。
牛二继续道:“谁知事后她翻脸不认账,甚至威胁我若将此事说出去,便叫我往后的日子不好过,不仅我一人,李姚和陈东几人亦是受黄掌柜的威胁。”
容绒问:“那你今日又怎敢将此事说出?”
这时,书衡从人群后走来,笑着道:“那是由于黄家在雕刻过程中使用了易于雕刻的朽木,以减少难度。他们先雕刻,然后涂漆以美化,但这种木材遇水易烂,故而生虫。”
“各位若家中若有在黄掌柜那买的木雕,大可回去切开看看,里面是否如我所说,有蛆。”
“如今黄掌柜忙着堵住悠悠众口,怎会有暇再来找牛二几人说事,即便找了,黄家木雕还有谁敢买,倒闭已是铁板上钉钉子的事儿,你说是不是牛二。”
牛二连连点头:“对,容绒姑娘的木雕无毒无害,甚至有安神治咳之效,当初是我鬼迷心,容绒姑娘,我牛二在此,当着大家的面特来向你道歉。”

(二十二)授艺

待人群散尽,容绒才引着书衡步入茶楼,反手将门轻阖。
“你方才所言,当真?”
书衡面上故作从容,袖中指尖却摩挲着那锭沉甸甸的金子,目光错开她的视线:“自然是真。”
不过是借了霍七那小子的话头,手段是烈了些,可也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午后的风还带着暖意,黄家木雕生蛆的消息已如风般传遍鳞州街巷。
而容绒的茶楼重新开业后,生意竟火爆得超出预期,比初开时更甚,便是家里唤来的帮手齐上阵,仍险些应付不来满堂宾客。
先前亏空的银子,正随着这热闹,一点点回笼。
夜幕渐沉,茶楼即将打烊时,几抹身影怯生生地推门而入。
为首者年近五十,鬓角已染霜华,最年幼的女孩不过十一岁,眼神里满是局促。
“容绒姑娘,求您指点一二,这木雕……究竟该如何雕琢?”
年长者声音发颤,枯瘦粗糙的手猛地攥住容绒的臂膀,指节泛白,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乎要屈膝跪地。
“今世道艰难,女子若无一技傍身,单靠男丁难撑家计。若夫家再不济,这日子……实在没法过啊!”
容绒看着眼前满是期盼的脸庞,温声道:“大家先坐下说,慢慢讲。”
她心中暗喜,系统恰有“弘扬木雕”的任务,而她本就计划待茶楼生意稳定后,开坛授艺,将这门手艺传出去。
“容绒姑娘,您若肯教,我们愿交钱学!”
有人急切地补充,生怕她拒绝。
容绒听得心头一暖,眼下有人愿学,本就是在帮她完成任务,哪里还需收钱?她朗声道:“木雕非一日之功,欲学者可先备齐刀具与木料,三日后清晨来茶楼,我自会将入门技法细细教给大家。”
她只招女工,不为别的,幼时见多了重男轻女的苦楚,她想试着凭一己之力,拉这些被困在四方院落里的妇女一把,让她们知道。
女子亦能靠手艺养家,不必看旁人脸色,更不必将一生困在柴米油盐的方寸之间。
第一次授艺,容绒暗地里做了许久功课,紧张得前夜几乎未眠。
可当三日后,看着茶楼里坐满了眼神发亮的妇女,那份紧张竟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感动。
妇人们听得专注,连呼吸都放轻了,容绒也讲得格外细致。
她特意寻来一块木板挂在堂中,用白石灰细细勾勒纹路,将抽象的技法变得直观易懂:“木雕是按雕刻手法分类的民间工艺,选材需选质地细密坚韧、不易变形的木料,像红木、紫檀、银杏、沉香都是上佳之选,今日咱们先学最基础的圆雕,也是最常用的种类……”
理论讲完,又逐一讲解雕刻工具的用法。容绒喝了口茶润喉,便让大家拿起刻刀,试着实操。
转眼天色暗了下来,案上的成品却大多惨不忍睹。
不是线条歪扭,就是形状怪异,活脱脱一群“四不像”。
能看得过眼的,满打满算也只有一两件。有人垂头叹气,手指还沾着木屑,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容绒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刻刀,轻轻削去多余的木料,温声道:“这才第一日,别灰心。我当初初学,雕出来的东西比你们还差呢。只要肯下功夫,日子久了,自然能学好。”
“多谢容绒姑娘!”
妇人眼眶一热,重新握紧了刻刀。
妇人们散尽时,天已全黑。容绒疲惫地坐在地上,啃着冷硬的馒头,抬眼便见书衡提着食盒走进来。
“你这丫头,从前倒没见你有这般大志。”
他笑着将食盒打开,里面是香气扑鼻的茶香叶鸡,径直推到她面前。
容绒咬了口鸡腿,含糊道:“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书衡蹲下身,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丫头,你有没有想过,日后把木雕生意做到京城去?”
容绒啃鸡腿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看向他,片刻后若有所思:“你不说,我倒真没往这方面想,可你这么一提……”
她忽然想通了。
若只在鳞州授艺,日后满城都是会木雕的人,谁还会来买她的作品?唯有带着这门手艺走出鳞州,才能赚更多钱,也让更多人知道木雕、爱上木雕。
与此同时,皇宫的御花园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繁花似锦,绿树成荫,池塘里的荷叶翠得欲滴,锦鲤在叶下嬉戏。
远处宫殿层层迭迭,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衬得满园景致都多了几分肃穆。
凉亭内,华贵紫袍的女子静立观景,凤袍垂落于地,衣襟袖口绣着金丝云纹,衬得她容颜绝世。眉心一点朱砂,更添几分艳色。
她回眸望向亭外的帝王,眼底的忧郁似要溢出来,只一眼,便让帝王的心都软了。
老帝王皱着眉,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满是无奈:“爱妃因诀儿之事伤了心神,又不忍他受罚,这让朕如何是好?”
慕嫣萝轻轻抽回手,转身背对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悲伤:“他不肯做太子,不愿娶婉儿,更不愿回宫看我一眼,陛下,您说……他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臣妾了?”
话音未落,低低的抽泣声便传了过来,听得帝王心都碎了。

(二十三)八分像

五月,春末夏至,茶楼外的石榴花渐渐绽放,绿叶衬红花。恍恍惚惚,容绒来到这个世界已有数月。
结交朋友,赚钱养家……不知不觉中已然适应、接受新生之地。
茶楼说书卖木雕的生意愈发兴隆,名声大噪,不少侠客闻名而来,要求容绒掌柜照着自身的模样雕刻木人。
容绒起初并未捕捉到此等商机,只按照客人需求雕刻,直至这样的客人越来越多,纷纷要她雕刻真人木雕。
容绒这才开始正式“接单。”
所谓“接单”就是客人们自备画像,供容绒临摹雕刻,一单少则要花两日才可完成,多则半月,价位根据雕刻精细程度来定,而是否精雕皆由客人来定。
因此,容绒的工作量甚大,一人属实忙不过来。
好在前不久教习妇女们雕刻技术,有些人的领悟能与动手能力较强,如今已能雕刻出颇为繁琐的作品。
容绒便花钱招聘这些人,来为茶楼的木雕生意做工,一不仅大大减轻了她的工作量,还给了妇女们一条谋生道路。
小满这日,茶楼来了一位贵客。
贵客身份尊贵,听闻是丞相府的千金,从京城而来,特觅容绒为她雕刻一件作品,光是定金都有五十两金子。
茶楼的厢房里,娇贵少女斜倚在塌,一身桃红流云裙,头戴金簪,腕戴翠玉,轻晃团扇,懒懒地打量站在门口的容绒。
“你就是容绒?”
容绒颔首一笑:“正是。”
薛婉儿伸出玉手,身后婢女领意,立即递上一面精致铜镜。
薛婉儿轻捻镜柄照了照今日妆容,再去看未施粉黛的容绒,眉目间扫过一抹嫌弃。
随手将镜子丢在塌上,娇声道:“我要用一百两金买你七日,七日内,除了我你不得见任何人,你需专心致志为我雕刻木偶,如若雕出来的东西我不满意,届时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一百两黄金于容绒是想都不敢想的,如今机会摆在面前,短短七日算得了什么,哪怕是将她锁在屋里十天半个月都没问题。
至于能否令这位贵客满意,容绒对自己的手艺大抵是放一百个心的。
只见嘴角的笑意愈发抑制不住,她赶忙欣欣应下:“当然可以。”
随后,婢女将一副三尺长,镶着金玉纹边的画像缓缓铺开。
画纸上,一位红衣偏偏少年郎的模样浮现眼前。
容绒笑容逐渐凝固,望着那许久未见的面容,愣住。
薛婉儿见状当即不满:“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告诉你,休要对画中人有半分肖想。”
容绒抬眸看向薛婉儿,心中依旧不可置信,问道:“他……是谁?”
薛婉儿起身来到容绒面前,将画像挡在身后,居高临下的睨着容绒,冷声告诫:“与你何干?你好生给我雕刻出他的模样,倘若我发觉你对此画像意图不轨,莫怪我对你不客气。”
须臾,容绒垂眸眼睫轻颤,道了句是。
画中人与霍七有着八分像。
不知为何,她望向窗外时,蓦然间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二十四)眼底的迷茫

不必时时参照那幅画像,容绒闭上眼,记忆里少年的轮廓便清晰如昨。
眉峰的弧度、笑时微弯的眼尾、说话时轻抿的唇角,连耳尖那点不易察觉的淡粉,都能化作刻刀下精准的纹路。
她总觉得,初见霍七时,自己并未多瞧几眼,甚至他离开后,那人的身影也鲜少在脑海中停留。
可唯有握起刻刀时,所有细节都骤然鲜活。
下刀修他鬓角的碎发,心尖会跟着颤一下,雕琢他衣领的褶皱,鼻腔竟泛起点酸意,越刻越慢,越慢越慌,指尖的木刺都比不上心口那阵钝痛。
夜里的烛火晃得人眼晕,容绒伏在案前,对着半成型的木雕反复打磨。
烛芯烧得噼啪响,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直到光晕渐渐暗下去,她才惊觉蜡烛已快燃尽。
指尖的斜口刀还在无意识地动,忽然一阵刺痛传来。
刀刃扎破了食指,鲜红的血珠滴落在木雕的衣袍上,像雪地里落了朵红梅。
她慌忙抓过抹布去擦,可木缝早已吸尽了血色,只留下一片深浅不一的红,再也抹不去。
木雕终于成型,只差最后上色。
这是开工的第三日,也是容绒终于敢直面心事的一日。
那些莫名的失落、见不到时的怅然、刻刀落下时的心慌,原来都藏着一个名字。
她不得不承认,或许是某个午后他递来的那杯热茶,或许是他看木雕时认真的眼神,让她悄悄动了心。
可这份喜欢,又能如何呢?
许是他生得好,家世又体面,动心本就是寻常事,不必太过当真。
更遑论,这尊木雕,本就是为另一位喜欢他的女子所刻。
薛婉儿一身绫罗,言谈间尽是贵气,想来霍七在京城的家世,也绝非她这个小县城的木雕匠人能企及。
正如薛婉儿轻描淡写所说的“云泥之别”,她与霍七,从来就不在一个世界。
薛婉儿和他,才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第五日清晨,容绒抱着装木雕的木盒去了茶楼,原是约定好薛婉儿来验货,可从晨光熹微等到日头偏西,也没见着人影。
直到傍晚,茶楼的书衡大哥谈完生意回来,才告知她。
薛婉儿昨日就回了京城,只留话让她把木雕送到薛府,再拿剩余的尾金。
鳞州县到京城不算远,步行两日也能到,坐马车半日便够。
可木雕虽小,却经不起磕碰,容绒用软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再垫上晒干的稻壳,确认木盒里听不到半点声响,才小心翼翼地抱上车。
马车颠簸着驶出县城,容绒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起初是雀跃的,京城是什么样的?
会不会在街上偶遇霍七?
一想到可能与他擦肩而过,指尖就忍不住发烫,心跳快得像要撞开胸膛。
可转念一想,又怕极了遇见。
她见过好友因情所困,瘦得脱了形,整日以泪洗面,连最喜欢的食物都咽不下。
她从未尝过爱情的滋味,却先见了它伤人的模样。
若真与霍七再有牵扯,怕是再也难脱身。
倒不如就此断了念想,只当是有缘无分。
送完木雕,拿到钱,她就回鳞州县,守着自己的小楼,找个知冷知热的普通人,过安稳日子,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他了。
申时的太阳还挂在半空,马车终于驶入京城。
高大的城墙在眼前展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容绒掀开车帘,整个人都看呆了。
街巷纵横交错,绸缎庄的幌子与酒楼的灯笼并排挂着,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笑声、车马的铃铛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挪不开眼。
街边既有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小贩,也有穿着锦袍的公子哥骑着高头大马,连街角下棋的老翁,手边都摆着一壶热气腾腾的茶。
马车穿过东市西市,路过鼓楼时,容绒看见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摇晃。
再往前,远处的皇宫露出一角,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护城河的水映着蓝天白云,桥上行人来来往往。
从前看过的话本里写的京城,竟还不及眼前的十分之一热闹。
“容绒姑娘,薛府到了。”
车夫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容绒抱着木盒下车,抬头望去,朱红的大门上,“薛府”两个鎏金大字透着气派,门前的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连门环都是精致的兽首模样。
她忽然想起话本里写的刘姥姥进大观园,此刻自己的局促,大抵也和书中人差不离。
压下心里的震撼,容绒抱着木盒走向门前的侍卫。
木盒虽不算重,可一路抱下来,双臂也有些发酸。
眼看就要踏上台阶,突然一个小叫花子从旁边冲了过来,狠狠撞在她身上!
容绒下意识将木盒护在怀里,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背重重磕在石阶上,疼得她瞬间喘不过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小叫花子却爬起来就跑,转眼就没了踪影。
容绒顾不上揉后背,慌忙打开木盒。
还好,木雕安然无恙,连衣袍上那点血色都没蹭掉。她这才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重新盖好木盒,走到侍卫面前:“我是来送木雕的工匠,麻烦您交给薛小姐。”
许是薛府提前打过招呼,侍卫接过木盒便转身进去,半句不提尾金的事。
容绒想,等薛婉儿看过木雕,定会让人把钱送出来,便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等候。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手背上擦破了皮,凝固的血痂里沾着细沙,一碰就疼,和后背的痛交织在一起,让人忍不住叹气。
她坐在台阶上,看着太阳一点点沉进山后,月牙儿挂上天际,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风也渐渐凉了。
薛府的大门始终紧闭,连个出来传话的人都没有。
就在容绒快要等不下去时,远处走来一个眼熟的婢女,正是那日在鳞州县见过的。可那婢女两手空空,显然没带尾金。
容绒连忙起身:“薛小姐可在府中?”
婢女扫了她一眼,语气冷淡:“小姐说,你送来的东西只值五两黄金,容绒掌柜请回吧。”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木雕本就不是什么稀罕物,薛婉儿当初给五十两,已是“恩赐”,她若为了剩余的去闹,反倒落了下乘。
她不傻,自然不会做这种事。
容绒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只当这次来京城,是涨了回世面。
可夜里没有回鳞州县的马车,即便有,她也不敢走夜路,只能找家酒楼住下。
可当她踏入酒楼,伸手摸钱袋时,却慌了神,浑身上下摸了个遍,钱袋竟不见了!想来是方才被小叫花子撞到时弄丢的。
京城这般热闹,此刻再回去找,哪里还能找得回来?
酒楼掌柜见她半天摸不出银两,脸色沉了下来,不耐烦地挥挥手:“有钱没钱?没钱就别挡道,耽误我做生意!”
容绒站在原地,手背上的伤口还在疼,怀里空荡荡的,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夜风吹过,带着京城的繁华气息,却吹不散她眼底的茫然。

(二十五)遇害

月悬梢头,星河垂野,一盏盏孔明灯拖着暖黄光晕自夜空中次第升起,将京城的喧嚣与热闹衬得愈发浓烈。
容绒独自踏出酒楼,纤瘦的身影在熙攘人群中格外单薄。
铺天盖地的消极情绪像无形的绳,将她牢牢缚住,脚下如同坠了铅,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晚风卷着凉意掠过,她下意识抱紧双臂,挪步到人烟稀疏的柳树下,背抵着粗糙的树干,缓缓蜷蹲下身。
明明京城与鳞州县不过咫尺之遥,可这夜里的寒意,却像要渗进骨头里,比鳞州县冷上百倍。
穿越前,她是家里独宠的宝贝,更是非遗木雕的传人,从小到大被捧在掌心、护在羽翼下,何曾尝过这般滋味。
带着伤流落街头,身无分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鼻尖一阵发酸,若不是为了参加非遗木雕大赛,若不是熬夜赶制参赛作品,她怎会猝死,又怎会坠入这全然陌生的世界。
绝望正将她吞噬时,淮春楼的窗口忽然亮起微光,一道妇人的身影在窗后若隐若现。。
那是桃玫,京城有名的老鸨,手段狠辣且眼光毒辣,自容绒出现起,便在楼中紧盯她的一举一动。
绝色美人本就难得,像容绒这般未施粉黛,却自带清丽灵动、艳压俗尘的姑娘,更是可遇不可求。
待街上行人渐稀,桃玫才迈着步子下楼,手中一柄华丽折扇轻摇,眉眼间尽是娇媚姿态,却藏着几分算计。
晚风拂过,容绒望着满天孔明灯,想家的念头汹涌而来,眼眶瞬间湿润,鼻头泛着酸意。
抬眼时,只见前方走来一名妇人。
抹胸纱罗裙衬得身姿婀娜,绸缎披肩流光溢彩,头上牡丹翠玉金钗摇曳生姿,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开口便问:“姑娘独自在此徘徊许久,可是遇上了难处?”
容绒心头一紧,目光扫过桃玫身后四名精壮家丁,忙扶着树干起身,腿麻的刺痛钻上来,她却顾不上。
杏眼将桃玫上下打量,迟迟没有开口,只凭直觉断定,此人绝非善类,定是不怀好意。
果然,她瞥见桃玫对家丁递了个眼色,眼看家丁就要动手,容绒猛地转身,朝着人多的方向奔去。
可这些家丁早已惯于绑架少女、逼良为娼,动作训练有素,几人迅速分头,从三个方向将她团团围住。
容绒被逼到三岔街口,左右皆是黑衣家丁,她回头望了眼身后波光粼粼的湖面,没有半分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湖水冰冷刺骨,她在水中挣扎着,正以为自己要溺毙时,一只粗粝的手突然抓住她的皓腕,将她硬生生拖出水面,竟是其中一名家丁。
容绒呛得剧烈咳嗽,狼狈地跌在地上,浑身湿透。
桃玫大步走来,伸手捏住她的下颚仔细端详,原本扬起的手要扇下去,可看着这张绝色脸庞,终究改了主意。
她勾了勾唇角,转身朝淮春楼走去,只丢下一句:“给我带走。”
容绒被家丁架着双臂,几乎是拖拽着塞进淮春楼后门。
身上的疼痛早已分不清来源,潮湿的衣裳紧紧黏在皮肤上,发丝贴在脖颈间冰凉刺骨,手背红肿发烫,脊背更是疼得让她冒冷汗。
家丁将她扔进一间厢房,很快,两名身姿妖娆、衣着暴露的女子走了进来。
“你们要做什么?”
容绒背靠梳妆台,声音带着颤抖。
话音未落,其中一名女子已朝她撒来一把白色粉末。
她来不及闪躲,吸入粉末后剧烈干咳,手脚瞬间变得软弱无力。
她想扶住桌边稳住身形,可身上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连张嘴说话都成了奢望。
那名叫绿澜的女子将她从地上捞起,与同伴连春合力把她抬到床上。
两人一边为她脱衣,一边啧啧赞叹:“玫妈真是好眼光,竟寻来这么个美人胚子。”
连春伸手抚摸着她白嫩的肌肤,语气带着艳羡:“可不是嘛,好久没见这么标志的姑娘了,就是不知能不能入窦公子的眼。”
绿澜笑着为她套上单薄纱衣,内里浅粉色肚兜若隐若现,语气暧昧:“别说窦公子,就是我瞧着,都要动心了。”
二人替容绒擦干湿发,又端来一碗春药要喂她喝下。
见她眼角滑落的泪水,两人相视一眼,脸上没有半分同情。
这般场景,她们早已司空见惯,淮春楼里的女子,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绿澜拿手帕拭去她的眼泪,劝诫道:“今夜好好服侍窦公子,别再掉眼泪了,若是惹得公子不快,玫妈发起火来,可是会打死你的。”

(二十六)是她!

彼时,淮春楼外,晚风卷着脂粉气,窦饶半倚栏杆,酒气熏得脸颊通红。
他晃着酒壶,眼尾扫向马背上红衣挺拔的少年,笑得油腻:“玫娘说今夜来了个十六岁的雏儿,模样是顶好的,殿下还没尝过人间极乐,不如跟窦某先快活快活,再去寻那徐白志算账,也不迟。”
霍诀垂眸看他,唇线轻勾,语调冷得像浸了冰:“小心死在女人的塌上。”
“死?”窦饶仰头大笑,酒液顺着下颌淌进衣领,“那也是爽死!”
目送窦饶摇摇晃晃撞进淮春楼,霍诀翻身下马,马绳随手扔给身后赶来的彦戎。
月光洒在少年脸上,映出一抹森然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杀了他。”
彦戎接绳的手猛地一紧,即便早知晓霍诀的狠戾,仍被这猝不及防的冷血怵得倒抽凉气。
窦饶是枚好用的棋子,可棋子知道得太多,从来只有死路一条。
他不敢细想自己还能活多久,只清楚眼下,他是活得最久的那个。
“殿下,那徐白志……”
杀了窦饶,便再无人能引徐白志现身。
霍诀转头看他,话语却让彦戎后背发寒:“杀人换皮,日后,你就是窦府长子,你成了窦饶,徐白志自会主动送上门来。”
“是。”
彦戎声音发颤,只觉眼前的人哪里是人,分明是索命的恶鬼。
待霍诀走远,他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慕嫣萝总念叨霍诀不愿当储君,为此忧郁成疾,可她哪里知道,殿下早将朝廷重臣攥在掌心,逼他们自相残杀。
他的野心,比天还大。
厢房门被推开时,容绒正蜷缩在床榻上。
淮春楼的“怀春药”是出了名的猛药,服下者若不及时纾解,便会欲火焚身,如万蚁嗜骨般痛不欲生,严重时更是会暴毙而亡。
女子沾了这药,根本抵不住身体的燥热,便是街边的野狗,也能当成解药。
少女面色潮红,吐息滚烫,手中的银簪已将另一只手扎得鲜血淋漓,却仍难抵药效带来的混乱。她气若游丝,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系统上:“系统……救我……”
【宿主死后,系统将会挑选下一位新宿主。】
冰冷的提示音像一盆冰水,浇得容绒心彻底凉透。
木门再次被推开,她半睁着蒙水雾的眼,望着走进来的高大身影,绝望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窦饶盯着床榻上的美人,喉结狠狠滚动,吞咽着口水:“玫娘果真没骗我。”
可当看到容绒血淋淋的手时,他脸色一沉,扬声喝道:“桃玫,给老子滚进来!”
桃玫慌忙推门而入,满脸谄媚:“哎呦,窦爷怎么了?”
“这是怎么回事?”
窦饶指着容绒的手。
桃玫见状轻斥一声:“死丫头,你这是作甚?”
转而又对窦饶陪笑,“窦爷,我这就给您重找个美人儿来。”
“不必。”
窦饶摆手,“你叫人来处理下,老子就要这个。”
“好好好,就这个。”
桃玫连忙叫来连春,给容绒清理血迹、包扎伤口,顺手收走了她身上的银簪,连头上的发饰也一并取下。
待房间重新关上门,窦饶走到床边,眼中装着几分怜香惜玉,伸手就要去碰容绒的脸。
可他的手还未碰到少女的肌肤,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响,紧接着一把匕首破空而来,硬生生刺穿了他的喉咙。
窦饶连凶手是谁都没看清,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彦戎本不想多留,可目光无意间扫过床榻,瞳孔骤然一缩。
是她!

(二十七)你可会对我负责?

容绒在瞥见那抹熟悉身影的刹那,只当是药效催生出的幻觉,许是这药性太烈,她快要熬不住了,才会在此刻见着他。
她身上的粉色纱衣早已滑至香肩之下,露出泛着薄红的莹润臂膀,半透明的布料下,玲珑曲线若隐若现。
霍诀上前将她抱起时,那滚烫却瘦弱的身子还在不住颤抖,热汗浸湿了鬓边发丝。
她感知到怀中传来的凉意,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无可抑制地往他身上蹭,细碎的抽噎从喉间溢出,泪眼婆娑得让人心颤。
霍诀扯过幕帘将她裹紧,手掌攥住她乱挥的细腕,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抗拒的冷意:“别动。”
门外的桃玫见容绒被人抱走,刚要冲上前阻挠,一把长刀已冰凉地架在她脖颈上。
顿时,淮春楼里的姑娘们顿时惊慌失措,尖叫声与桌椅倒地声搅作一团。
彦戎看着眼前的混乱,只轻轻叹息一声,手腕微沉,锋利的刀刃便划破了桃玫的喉管。
鲜血溅上他的衣袖,他却面无波澜。杀的人多了,心早就麻木,再动手时只剩血腥味带来的生理性恶心。
他用桌布擦净刀上血渍,转身走出楼宇,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静月府内,史生对着药碗眉头紧锁。
他自幼习医,制毒解毒无一不精,可面对这碗“怀春药”的残渣,却只能摇头。
半晌,他才隔着屏风对霍诀低声道:“殿下,此等情药无解,只能与人交合,或者让容姑娘硬生生挨过去。”
“出去。”
史生立在原地,听着帘后传来少女痛苦的嘤咛,心中虽无绮念,却忍不住好奇,能让素来冷心冷情的霍诀这般上心的,到底是何方神圣,可他不敢多问,只能躬身退下。
药效仍在灼烧着身体,少女难受得蜷缩起来,细碎的哭吟断断续续,模样惹人心怜。
身上的衣衫早已被她自己胡乱褪去,却还是觉得浑身滚烫,像是要被点燃。
神智混沌间,她睁眼看向床边的身影,融融灯火将对方的轮廓晕得柔和,情药催得她眉宇间的青涩娇憨淡去几分,反倒添了些许勾人的妇人柔媚。
“霍七……”
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连自己都分不清眼前的人是幻觉,还是真实。
救救她,谁来救救她……
少女撑着发软的身子爬过去,仰着泛潮红的脸,眼中满是祈求,可怜得让人心头发紧。
霍诀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撬开她的唇,那娇嫩的唇瓣早已被她咬得渗血,殷红的血迹沾在唇上,反倒添了几分妖冶的艳。
容绒将脸贴在他泛凉的掌心,泪水顺着指缝滑落,打湿了他的袖口。
霍诀眸色晦暗得看不清情绪,伸手擦掉她的泪,声音轻得像叹息:“容绒,你怎么会出现在京城?”
“救……救我……”
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只顾着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满是绝望。
少年的指尖抚摸着她的脸颊,语气温柔得近乎缱绻:“怎么救?”
“杀了我……杀……”
容绒难耐地摇着头,痛苦得几乎失去理智,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
他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可我不敢杀人,也舍不得杀你。”
容绒灼热的身子又往他身边凑了凑,重心不稳,险些从床榻边缘摔下去。
霍诀起身将她翻过去,俯身按住她乱挣的双手,目光凝视着她泛红的眼,嗓音放得更柔,却带着莫名的诱导:“撑过去,好不好?”
容绒拼命摇头,四肢被他按得无法动弹,只剩下压抑的哭泣,泪水浸湿了身下的锦被。
少年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回我的话。”
她张着嘴,呼着灼热的气息,哭哭啼啼地摇头:“不好……救我……”
他的目光缓缓向下,落在她胸口那颗褐色小痣上,指尖在她腰侧轻轻摩挲,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救不了啊。”
“霍七……”
她无意识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满是依赖。
“嗯。”他应得轻。
“给我……”她胡乱地伸手,想要抓住些什么。
“给你什么?”
他明知故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神智彻底被药效吞噬,只剩下本能的渴求。
不知何时屋里才响起少年沙哑嗓音。
“你若要了我,可会对我负责?”
“会……”

(二十八)乖

夜色像被揉碎的墨蓝绸缎,缓慢铺满窗棂。
远处楼宇的灯盏渐次熄灭,只剩天边几颗疏星悬着,映得窗玻璃上凝着的薄霜泛出细碎冷光。
晚风卷着枯枝轻敲窗沿,声音轻得像谁藏在暗处的叹息。
少女缩在床角,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眼泪砸在姨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她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声音,指尖却把床单攥出几道皱痕。
忽然有只手轻轻覆上她的后背,带着熟悉的温度,顺着她颤抖的脊背慢慢安抚。
少年顺势将她圈进怀里,手掌贴着她滚烫的脸颊,拇指轻轻擦去未干的泪痕。
沉默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直到她微微仰头,睫毛上还挂着泪滴,却主动凑近了些。
唇瓣相触时带着泪水的微凉,又被体温渐渐焐热,原本的低低啜泣变成细碎的喘息,窗外的风还在吹,暖黄的灯光里,两人的影子却渐渐迭在了一起。
刚碰到对方的唇时,她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了颤,只敢用舌尖飞快蹭过对方下唇,便慌得想往后缩。
她眼睫垂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是第一次这样亲近,指尖无意识地攥着对方的衣角,心跳如鼓,下体似有东西流出。
容绒想哭,难受的想哭。
眼前人是霍七,他是为了救她才这样。
她不该表现出急切想要,可她真的好难受。
容绒半睁开着眼,入目是少年俊俏的面庞,漆黑双目与她相视。
“疼吗。”
“呜……”
他的手不知何时移到她的裙中,从未被探索过的私密领域,便这般被一只手覆盖。
原主的私处未长出耻毛,这让容绒很是羞耻。
她恨不得夹紧双腿,她身体却抑制不住的迎接那只手。
少年的手指在她的私处细细摩挲,越来越多的液体浸湿他的手。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每当她含泪轻吟一声,他就会用力的按揉她的阴蒂。
“啊……”
容绒可怜楚楚的抱紧他,下面空虚的要命,想叫他别玩她了。
万一他是什么都不懂才这般胡乱捏弄,且不是冤枉他。
只能咬牙忍着。
霍诀轻声叹息,只觉得自己已经十分温柔,有耐心了。
手掌扣住她的后颈,稍稍用力便让她的唇重新贴了上来。
起初还是耐心的引导,用唇齿轻轻厮磨着她的唇瓣,直到容绒因呼吸不稳发出细碎的哼声,身体软下来的瞬间,吻便多了几分强势。
不再是方才的温柔试探,而是带着点急切的吮咬,从她的下唇一路向上,轻轻咬过她泛红的唇珠,又顺着唇角往耳垂带,惹得容绒浑身一颤。
底下的手指也顺势滑进深处。
“啊……呜呜霍……七……”
“疼了?”
“不……”
她不知该怎么形容,算不上疼,就是不好受。
昏暗中,听到一声无奈的笑。
“傻绒绒,这才一根手指。”
修长的指尖在她穴道里抽动起来,搅和着源源不断的液体,她听得见下体传来的水声。
羞耻的不行。
借着灯光。
他看清了少女湿淋淋的私处,未长出毛发,粉粉嫩嫩。
倒也像极了她这个人。
可爱。
终于,在她低低的呻吟中,他的手拿了出来。
与霍诀而言,还未真正意义上的玩弄,只不过摸了几下,可对于容绒,已在崩溃的边缘,加上春药的作用,她流了许多水。
手指已不在满足她,她想要更多。
烛火在空气中轻轻晃着,暖黄的光团忽明忽暗,将少年腰间的线条晕得格外清晰。
容绒的目光像被烫了似的,偏偏移不开,紧实的肌理顺着腰线往下收,每一块腹肌的轮廓都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随着他轻浅的呼吸微微起伏,连腰侧那道淡淡的、像是刀剑留下的浅疤,都被烛光镀上了层软乎乎的金边。
偶然少女瞳孔放大,愣怔之际,双腿被抬起,私处毫无保留的绽放在少年眼中。
穴口微微收缩,一下又一下地吐出液体。
而她还沉浸在方才看到那物的震惊中。
一尊硕大之物从少年矫健结实的双腿间凸显,如长矛般矗立,似荒草中蛰伏的猛虎,昂首凝神。
他这般清隽的人,怎么会长出个那般丑陋粗壮的物体。
霍诀性器抵在她紧闭的穴口,眉峰微蹙,最终还是俯身下来吻住了她的唇。
雪白圆润的乳被手掌压平,樱桃似的乳头颤颤巍巍的硬挺而死。
她的乳儿并不是很大,只能说大小合适,他的手刚好能握住。
乳肉被捏的微微发疼。
容绒最在意的还在挨着她穴口的东西。
太大了,她怕进去会疼。
可终归到底还是要入的。
她本以为他只是摸一摸她的胸部,未曾想他尽然张口喊了进去。
如同婴儿吮奶般舔咬。
乳头瘙痒难耐。
她呻吟出声。
“呜呜……霍七……”
“乖。”

(二十九)求你

少女虽躯体瘦弱,私处的穴肉却极为饱满,圆鼓鼓的阴唇如馒头般诱人,肉缝将馒分为两半,两侧软肉一起形成极其漂亮的圆弧。
上方的娇俏阴蒂更是迷人。
“啊——”
粗长性器毫无预兆的闯入穴中,许是她流的水太多,进入时才没有那般受困。
弯翘的长睫轻颤,她惶恐又骇怕的,粉润的面颊瞬间褪了色,被痛所淹没,叫了一声,变的雪玉一般透明苍白。
酸胀……
好撑,好痛……
月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少女身上织就一层朦胧的银辉。
她疼的紧闭双目,胸脯线条如远山起伏般流畅,从肩头到腰腹再到臀线,勾勒饱满的曲线,腰间细软的弧度一握就能盈满掌心。
双乳因身体的颤抖而动。
白细的腿根泛着红,湿润的小穴紧紧将他咬住,包裹。
霍诀爽红了眼眸,若非对于她,他有些许良心在,否则听着少女的叫声,他真会狠狠弄她。
容绒等待了片刻,本以为他会顾及她痛,将那东西拿出,可是并没有。
粗物扔在,甚至更近一步,牢牢的的挤入她体内。
异物感伴随着酸胀疼痛,几乎要了她的命。
容绒想尿尿。
无论身上的少年如何亲吻她,她都紧紧皱眉,呜呜咽咽的。
霍诀吻住少女的唇,大掌抚摸着她的发顶,一下下安抚她的情绪。
待到哭声减小,底下的性器才开始缓缓抽插起来。
少女娇喘连连,腰肢酥软,两条细白的手臂软绵绵的拽着被褥,乳儿被撞的乳波荡漾。
怀春药的药劲还未散去,渐渐地疼痛被一股酥麻感替代,酸胀交叉而来,随后便是抑制不住的尿胀。
好深呜呜。
她咬着牙,闭着眼,不想让自己叫出声。
她也看不到,少年从始至终都在欣赏她的模样,眼目的情意,对她爱不释手。
湿润紧致的肉穴次次被巨物撑开,穴道不停地蠕动收缩着,挤压着少年粗壮的肉棍,柱头每推进一点皆被小穴绞住不松。
“哈……轻点霍……”
他压着眼底的笑意,低身握住她颤抖的乳肉,指尖捏着乳头捻捏,胯骨蛮力撞击,将她的呻吟撞得个稀碎。
她哭的越厉害,他反而越兴奋。
穴道里的水被越捣越多,少年抽送得越娴熟,少女私处已被撞的红润,四周被淫水覆盖,洞口的软肉更是一下又一下收缩变动,吞吐着巨物,容纳它的进出。
淫水被捣成白沫,小穴红肿。
上半身也到处是他留下的痕迹。
锁骨处遍布的吻痕,以及乳头处的牙印。
容绒感觉以及要死了。
他怎么还不停。
高潮来临之际,容绒蓦然叫的更大声,小穴有规律的收缩,如电流般的爽感从腿根贯穿整个身体,小腹痉挛抽搐。
“呜呜嗯啊……不要……不要哈……”
房屋中的撞击拍打声不停,小女的娇喘更是连绵不绝,她被高潮支配迷离了双眼,爽到头皮发麻,小穴饱受折磨。
“我不要了……”
“霍七呜呜,不要了……”
高潮过后,怀春药的药效散去。
剩下的皆是纯粹的爽感。
霍诀看着少女落泪,实在可怜。
将性器从她体力抽出,抱起她放在腿上。
颔首亲吻她脸颊上的泪水。
手指轻柔的抚摸着她的穴口。
是在安抚,在哄着。
“才一会就不行了啊。”
语气是容绒从未听到过的轻柔,伴随着调侃。
她羞红了脸,哽咽着,高潮余韵还未过,他手指所触摸之处,都会弄的她身体发颤。
少女嗓音软的像蜜般,祈求他。
“好累……不要了……”
“不行。”
少年拒绝的迅速。
他还未爽到。
容绒感知到抵在臀肉出的巨物经脉跳动。
她害怕了。
眼巴巴的望着霍七。
“求我也无用。”
呜呜。
少年敞开双腿慵懒坐在床榻边缘,哄着少女跨坐在自己腰上,双手捏着她的臀肉,按着她一点点坐进自己硬挺的性器上。
“啊……”
“乖宝宝。”
“呜……”
这个姿势一点也不好受,比躺着被入的更深,还疼。
容绒浑身发软,纤细胳膊无助地勾住他的脖颈,穴道不断收紧,努力含咬那根庞然巨物。
少年握着她的屁股,配合着胯骨耸动,将她一下一下的按插起来,动作并不温柔。
“哈……”
容绒被忽然激烈的插弄激的叫声连连,失控的抱紧他,小穴次次被捣到最深处,柱头撞向花心,弄的她腿根酥麻,又酸又胀。
那股子强烈的尿意又来了。
“慢点……求你了……”

(三十)可怜

他喜欢她这副样子,越是可怜,他越是想弄哭她。
二人性器疯狂摩擦撞击,少女粉嫩阴户被少年下腹茂盛的耻毛摩擦的泛红,二者形成强烈对比,她嫩的能掐出水,他凶猛蛮横。
处经人事的少女哪受得了这般大开大合的干弄,刚泄了一次,还未缓过神来,喘息不已地轻叫着。
生怕自己跌下去。
又怕尿出来。
她努力夹紧小穴,换来的却是一生脆响。
屁股生生挨了一巴掌。
“呜呜……”
“别夹。”
容绒好委屈。
她真的要尿了。
又是一阵阵酸痒酥麻感袭来,容绒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整个人都在哆嗦,叫声也愈来愈大,眼泪花又落了下来,不住的摇头求他停下。
液体一股接着一股从花心涌出。
粘湿了二人衔接处,少年舒爽至极,用力按住她的屁股,把她的软穴按在他的胯上。
她疯狂抽搐痉挛,身体抖动的厉害,水流声滴滴答答的响起。
他便这般看着她哭出声,爽到失禁。
容绒尿干净了,床榻边缘湿淋淋的一片。
她无地自容的将头埋进他的胸膛,张口咬住他的肉。
哽咽的厉害。
霍诀不恼,慢慢地给她顺抚着后背。
少女全身上下都泛着红晕,软塌塌的黏在他的身上,显然已经是精疲力竭了。
她昂起头无力的呻吟着,随后又被他吻住了嘴,堵住间了声音。
小穴再次少年的性器填的满满当当,肉柱毫不怜惜的出入小穴中,噗叽噗叽的水声和胯骨的撞击声交响。
容绒连哭着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坏。
他之前那般人畜无害的模样都是装的。
粉红的乳头被少年夹在指间细细碾磨,疼的她叫出了声,另一只手将整团乳肉捏在掌中揉弄,娇嫩的软肉被捏的又是疼又难耐。
容易呜咽不停,指尖掐着他腰间的肉。
握着她纤软腰肢,霍诀站起身向着圆桌走去。
体内还插着他的东西,没走一步,容绒都感觉的到那东西在动。
“去哪……”
“桌上。”
性器抽出,他分开她的双腿,打量着被插开的穴口,湿润泛红颤动吐水。
伸出手指去拨弄阴珠,没两下穴口便一汩汩的热流涌了出来。
“呜呜……”
少女羞耻的泣哭狼狈。
昂扬的巨物生的骇人,阴唇被他用手指拨开到最大的程度,可见内部粉色的肉壁。
性器缓缓插入,娇粉阴部渐渐变了形,吃力的张开着,半含着圆硕的柱头四周撑的紧绷透明。
容绒眼睁睁的看着私处是如何被拨开,又是被如何进入。
她颤抖着,额间的汗浸湿了碎发,被异物顶入的感觉再次将她贯穿,紧紧咬着牙关,喉间又抑不住地呻吟。
穴道颤抖紧缩,虽不是第一次被这样撑满,可强烈的不适又胀又酸,连着两次高潮,容绒怕自身都已经被弄的麻木。
“嗯啊……”
他撞地用力,甚至将她的双腿抵在她的肩头,容绒被硬桌垫的后背发疼,小穴却在此刻有了种爽麻的感觉。
少女内壁紧细稚嫩,扩开的肉道,层层夹据着性器,热液潺动,花心吸附着柱头。
少年爽的头皮发麻。
抽插的动作愈之凶狠。
性器磨着水滑嫩柔进出,胀的她小腹酸,攻入的力度更是骇人的沉,撞的她哆嗦颤抖,双乳晃荡。
整座房屋都是啪啪作响的声音。
少女的娇喘中夹杂着哭泣。
“呜呜不要……不要……”
晃动中她难受的仰起纤细的粉颈,不知不觉竟迎着他的捣弄,不停颤动,嘴里的呻吟已是分不清痛苦还是欢快了。
薄弱敏感的宫口仿佛被他猛力干开,爽痛相随,圆硕的柱头直入宫颈,这次是被彻底贯穿了。
少年微抿的薄唇泛红,贪婪的插弄着她的穴道。
只见少女脆弱平坦的下腹,明显被异物顶的凸起,他敛着病态的笑意伸手去按压。
一股强烈的尿意来袭,容绒还来不及叫唤,便又尿了。
肉柱直将娇嫩的穴道插的严丝合缝,重力挤出的水腋私处飞溅,容绒哭着痉挛,呜咽变成了娇促的呻吟。
他温热的薄唇吻着她的嘴,封住她的叫唤,身下的攻势愈见凶狠起来,额间的汗液额间落在她粉润的面上,少女脸颊绯红,深陷情裕又惊慌失措。
性器填入湿淋淋的软穴,贯穿柔弱的肉璧,捣往宫颈的尽头。
容绒呻吟着双目迷离,口涎从她的嘴角落下,雪白的娇躯在他胯间扭动不停颤动。
“啊啊啊……哈……”
乳头被他含在口中吮吸,下体更是被插的软烂。
少女大口啜泣着,眼尾的泪花不停落下,布满红迹的雪白娇躯在高嘲的快感中颤抖。
插在穴儿里的粗长肉柱滚烫硬挺,柱头蹭着肉壁,磨碾着花心,淫水被性器堵在她的身休里,水声弥漫。
凶猛粗重的性器愈发迅速的对准穴口插入去,将少女痉挛的肉壁磨的一阵阵收缩,汩汩淫液从深处挤出。
被插红肿的阴唇向外翻撅,快感将近,少女的啜泣娇吟凌乱。
“快停下呜呜啊啊啊!”
小腹内涨的酸疼,迅速撞击之处那是宫口,内里的淫液泄不出去,酸胀敏感至极。
过度的冲击,使得娇嫩的幽幽蜜穴紧热,抵不住粗暴的插弄,容绒泄的一塌糊涂。
“呜呜……”
少年呼吸沉重而炙热,大口含吃着少女柔软的乳肉,黑眸中情欲与占有欲交织,手掌覆盖在她细滑的曲线上,性器再一次实实深入她的穴道。
深入骨髓的快感,使得她终于受不住昏阙过去。
……
夜色漫过窗棂,将屋内晕成一片柔软的暗。
少女蜷在床榻上,呼吸轻得像落在棉絮上的雪,额前碎发被汗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少年坐在床边,指尖触碰她的发梢,没惊扰她,掌心拢住那缕柔软,一点一点顺着发丝梳理。
他拧干的热毛巾带着温吞的水汽,先掠过她露在被子外的肩头,动作轻柔。
毛巾擦过她的手腕时,容绒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他顿住,等她呼吸重新平稳,才继续用指腹裹着毛巾,慢慢擦过她的小臂,连指缝都细细带过,仿佛在触碰一件珍贵的瓷器。
擦去她脖颈处残留的薄汗,目光落在她沉睡的眉眼上,比窗外的月光还要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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