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魔王与祭品勇者】(40-41)作者:zozo5055

送交者: u71oz [★★★声望勋衔R13★★★] 于 2026-05-13 22:54 已读48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作者:zozo5055
 
  
  40 迷梦

  “约翰,约翰——”

  从遥遥的地方传来呼唤声。

  男童慢慢睁开眼睛,他似乎做了一个久远的梦,一时竟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翻过身看向身侧,镰刀和一筐猪草静静地躺在不远处。

  是做农活时做累了,想要休息一下,却不小心睡过去了吧?

  “约翰,妈妈做好饭了,开饭啦——”

  “好,我这就回来——”

  男童大声应道,他将镰刀塞进篓筐,背上比他还要高上一点的篓筐,步履蹒跚地朝村子走去。

  约翰,妈妈,饭菜,家人,家……他渐渐想起自己是谁,小小的一颗心雀跃起来。

  暮色四合,远处炊烟慢悠悠地飘上天空,在暗色的天地间连出一条隐约的白线。白线的底端,是他心心念念的家。

  布兰克停下脚步,他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才是梦境。

  许久没做这个梦了,比起伤感,更多的是怀念。

  既然已经知道是梦境,只要稍作挣扎就能醒来吧,没有必要去重复相同的悲伤。

  啊,但是……

  布兰克放松精神,意识直直坠入“约翰”的身体中。

  ——但是,他好想念他的“家人”,他好想再见一见他们。

  

  夜色将近,寒风刺骨,凡有家可归之人皆行色匆匆,往那温暖之处而去,本就冷清的街道上很快不剩一人。

  一个小小的身影趴在街角的垃圾堆上,一双短手用力扒拉废弃物。他的皮肤被锋利的碎片割破,仅有的一件“衣服”被污水染成令人作呕的颜色,头发和秽物结成一团,整个人看上去比野狗更脏。

  魔王种可能是世上最强韧的生物,他们饿不死,冻不坏,只要力量的核心不被毁灭,就算被捅穿心脏,割断喉咙,也不过多花几天修复罢了。

  可他们仍能感觉到饥饿,若是几天不吃饭,他们的五脏六腑也会空虚得如同刀割,他们会像快要饿死的人类一样,疯狂地寻找一切能够下肚的东西。

  偏偏这里是一个物资匮乏的镇子,到了冬天,能够下肚的东西都被镇民们自己消耗殆尽。

  好饿啊。

  小小的魔王扒完了今天的第九个垃圾堆,还是连一片面包碎屑都找不到。他望望灰蒙蒙的天,看看灰蒙蒙的地,他想了又想,跪趴在地上,伸出舌头,朝垃圾堆下渗出的污水,舔了一口。

  呛鼻的臭味差点让小魔王晕过去。这肯定是不能入口的,可是除了这滩污水,这堆垃圾中再没什么能称得上是食物。

  如果去到更富饶的城镇,应该会有更多的食物吧,但更富饶的城镇里会有更齐备的守军,要是自己的身份被发现,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小魔王趴在地上,呆呆地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何去何从。他还太年幼了,破壳至今不到一年时间,还不曾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应对这个世界,他只能跌跌撞撞的,凭借动物的本能活下去。

  他站起来,准备去寻找下一个垃圾堆。他一转身,看到了一个女人。

  棕发瘦削的年轻女人,站在不远处的街灯下,静静地注视着他。凛冽寒风将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似乎站在那里很久了,只是小魔王一心想着食物,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如果这是魔族的追兵,恐怕自己已经死了吧?

  即使这是人类,也是有可能会攻击他的。

  小魔王害怕地弓起背,眼神左右乱晃,找到机会就要逃跑。

  “小朋友,不要怕。”女人连忙说道。她极力放缓语调,小心翼翼,生怕吓到了他,“小朋友,你的家人呢?”

  “家人,什么,意思?”小小的魔王茫然回问。

  没人教过小魔王语言,甚至极少有人同这个野狗一样的孩子说话,他只能通过偷听他人谈话来学习。

  女人好像被噎住了,她斟酌了一下语言,问道:“你的妈妈呢?”

  这个我知道!小魔王兴奋起来。日日夜夜偷听墙角可不是白听的,他知道的,妈妈就是生下自己的人。

  “妈妈,没有!”他挺起胸脯,骄傲地说道。能够回答对一个问题,让他觉得自己厉害极了。

  女人沉默了,天地间只剩寒风的呼啸声,她思考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她缓步朝小魔王走来,然而每走近一步,小魔王便受惊往后缩一步。女人只得停在原地,她弯下腰,朝他伸出手,柔声问道:“小朋友,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家,是,什么?”

  “家是保护你的地方。”女人露出温柔的微笑。

  为什么只是嘴角弯起,人的脸就会变得这么好看呢?小魔王停下后退的脚步,不觉看呆了。

  如果跟她回家,就能天天看到这么美丽的东西吗?

  “你知道保护是什么意思吗?”女人问道。

  “知道,保护,不受,伤害。”

  “是的,跟我回家,就不会再受到伤害。家里有面包,有肉汤,你能吃得饱饱的。”女人怜爱地,亦或是,怜悯地注视着他,“家里还有妈妈,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了。”

  “妈妈?”小魔王迷惑地重复这两个音节,“但是,你,不是,生,我。”

  “不是生了你的人才能被叫做妈妈,我以后,是保护你的妈妈。”

  “跟妈妈回家,好吗?”

  小魔王看看她的脸,再看看她伸出的手,他揪着“衣角”,怯怯地朝女人走出一步,停下来,再看看她的脸,看看她的手。

  他看到女人嘴角温柔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小魔王渐渐放下心来,他一步步地,慢慢挪到女人身边。

  “好,我要,家。”

  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尖轻轻搭在女人的掌中。

  

  女人给小魔王披上自己的大衣,牵着他的手走向镇外。

  妈妈真的会保护他欸!小魔王抓着厚实的衣服下摆,满足地想。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一边赶路,女人一边低头问他。

  “名字?”

  “就是,别人怎么叫你?”

  “唔……”幼小的魔王冥思苦想了一阵,试探着说道,“喂?”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好吗?”

  “好呀!”小魔王连忙点头。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呀?第一次有人和他说这么多话,第一次有了一件正儿八经的衣服,第一次被他人牵起手,手掌相触的地方好暖和呀,能够一直牵下去吗?

  最重要的是,他竟然要拥有一个名字了!他知道的,每个人类都有一个名字,这样才不会和别人搞混,现在,他也要拥有这种好东西了!

  “那,约翰,怎么样?”女人思索着,有些难为情,“我没读过书,想不出好听的名字,如果不喜……”

  “我要这个!”小魔王大声叫道,眼睛闪闪发亮,原先略显呆滞的脸上显出生机。

  约翰,约翰,小魔王在心里不断咀嚼这个名字,嘴里泛起了甜味。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多么独特的名字,他听过不少人被唤作约翰,但现在这是他的名字了,它就是世上最好的名字。

  他还不熟悉这个女人,他应该继续对她保持警戒的,但他的心里好满好满,满得不做些什么就受不了了。他松开女人的手,像只讨到骨头的小狗,绕着女人不停转圈圈。

  “约翰!”他转一圈,喊一声,等到喊腻了,他用双手握住女人的一只手摇来摇去,他扬起小脸,问女人:“那,你的,名字?”

  “我叫珍妮。”

  “珍妮。”

  珍妮敲了一下小魔王的脑袋,“要叫妈妈。”

  “妈妈。”约翰捂住脑袋,嘴角仍止不住地弯着,“我心里,好多,东西。”

  “好多东西?”

  “就是,满了,要出来了!”约翰向上伸直双臂,作出有什么要冒出来的动作。

  “啊,那叫高兴。”

  “高兴?”

  “就是幸福。”

  “幸福?”

  “就是,觉得现在很好。”

  “哦!”约翰恍然大悟,“我现在,高兴!”

  他用手抵着自己两边的唇角,凑到珍妮面前,“妈妈,那这个,这个?弯的?”

  “这叫笑,人高兴的时候就会笑。”珍妮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妈妈,高兴?”

  “也不一定是高兴的时候才会笑,妈妈是觉得你很可爱,很喜欢你,所以笑的。”

  “喜欢?”

  “就是觉得你很好,想和你呆在一块儿。”

  “哦!”约翰再次恍然大悟,“妈妈,很好,我,喜欢,妈妈!”

  眼角处传来莫名的触感,冷风一吹,刺骨的冰凉。约翰疑惑地摸摸眼角,摸到了一点湿意。

  “妈妈,我的眼睛,流水。”

  珍妮蹲下身,指腹轻柔地拭过他的眼角。

  “那是眼泪。”她说,“你太高兴了,所以流了眼泪。”

  原来高兴就会流眼泪呀。约翰接受了这个新奇的知识。

  第一次这么高兴,所以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好啦,不要再跳啦,省一点力气,我们的家在村子里,有点远。”珍妮妈妈说道。

  她牵起小魔王的手,一起走向远处。

  城镇灯火慢慢消失在身后,两人手牵着手,踏上乡间小路。

  他们走了很久,眼前始终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雪在不经意间下起来,先是寒风中夹杂着些许雪丝,接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很快在田间枯草上积起一层薄薄的白色。

  “你,冷?”约翰歪着脑袋看向珍妮,“你,发抖。”

  他知道,人类是会被冻死的。女人身材瘦弱,唯一的大衣又给了他,万一冷死在回家的路上怎么办?

  “没关系,我是大人。”珍妮扯着嘴角,虚弱地笑道。

  人类长成大人后,就不会被冻死了吗?约翰迷惑了。

  但不会被冻死就好,他才不想把大衣还回去,他还是第一次拥有这么暖和的东西呢……

  但是,但是……

  约翰偷偷瞄了珍妮几眼,她的嘴唇发青,眼神恍惚,一副快晕倒的模样。

  真的没关系吗?

  妈妈说要保护他,那他是不是也要保护妈妈?

  他握紧珍妮的手,在两人掌心相贴处,存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

  “这样,暖和?”约翰仰头问道,黄金的瞳孔清澈无邪。

  “……嗯,谢谢你。”

  纯白的世界中,两个小黑点手拉着手,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向归所。

  

  在被冻僵前,两人终于看到了一间小木屋。

  珍妮松了一口气,赶紧把小小的魔王推入屋中,她披上保暖的衣服,边搓手边朝屋内大喊:“保罗,今天你做饭,晚饭多做一人份,我们有新的家人了!”

  “什么!?”

  被称作保罗的男孩从厨房中窜出来,见屋内真的多了一个陌生人,他的下巴差点惊掉,“妈妈,这……咦!?”

  “做你的饭去。”珍妮把他赶回去,“我烧水的时候和你讲。”

  “啊……噢……”

  “你等一会儿,我去烧热水。”珍妮招呼约翰坐下后,也走进了厨房。

  约翰好奇地四处张望。这是他第一次走进人类的房屋,屋子里好温暖啊,摆着许多他不认识的器物,目之所及的地方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一切都很干净整洁,他脚踩的地板很干净,屁股坐着的椅子很干净。

  唯一不干净的异物,只有他自己。

  小魔王揪着身上黄褐色的破布,忽然感到坐立不安。

  所幸这种坐立不安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珍妮便端着一盆热水从厨房中走出。

  她用手肘压开一间房门的门把,对约翰呼唤道:“快过来,我帮你洗一洗。”

  约翰听话地走进这间名叫浴室的房间,他没想到,珍妮放好水盆后,就抓住他的“衣服”下摆往上一掀——

  “呜啊——!”约翰惊叫一声,惊慌地窜到帘子后面,反应之大把珍妮吓了一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吓到你了?”她连声道歉。

  “……”约翰委屈地抿住嘴唇,“……不能,光身子,不然……异类……”

  第一次误入人类领地时,他还没法隐藏起翅膀,被镇民追打着差点死掉。

  于是他学到了,和其他人长得不一样,就会被视为异类,被视为异类,就会被打死。

  他在野外吃田鼠,吃兔子,吃小鸟,在野猫野狗的嘴下抢食,内心空落落的时候,就和远处的狼群一声声对嚎。

  野外的日子太难熬,过了几个月,当他学会了如何隐藏翅膀,便迫不及待地走进另一个城镇,然而每一个见到他的人,眼里都是诧异或是厌恶,像是看到了怪物。

  为什么呢,明明已经没有翅膀和角了?小小的魔王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有过路人忍无可忍地给他扔去一块破布。

  小魔王抓着破布,看看自己,再看看路上的行人,这才发觉有哪里不一样。

  路人的眼神如同针扎,小魔王后退了两步,再次落荒而逃。

  那时他还不明白,这种情绪叫做羞愧。

  但即使不明白,也不会想要再经历一次。

  他在破布上撕出一个套头洞,把剩下的布条捆吧捆吧缠在身上。他再也没有脱下这件“衣服”,洗澡的时候是跳入河中,洗衣服的时候也是跳入河中。尽管这件“衣服”脏得再也洗不干净,脏得让任何人都不敢靠近,但“野狗”总比“怪物”要好,对吧?

  而现在,衣服被脱下了,他又变成怪物了。

  会被妈妈扔出去吗?会被打死吗?

  约翰躲在窗帘后瑟瑟发抖,女人一时手足无措。

  她没见过这么害羞的孩子,但……也不是什么坏事,这至少说明了他有保护自己的意识。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她放下双手,让自己显得毫无威胁性,她用柔柔的声音安抚约翰,“是的,我们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脱衣服,这会被当成变态。但我是妈妈,妈妈是照顾你的人,所以没关系的。”

  “妈妈,脱衣服,没事?”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呢?珍妮哭笑不得。

  “在你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妈妈给你洗澡是没关系的。”珍妮解释完,朝他招招手,“快来吧,站在那里不冷吗?洗完澡就暖和了,洗得干干净净的,就是可爱的乖宝宝了,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不是,怪物?”

  “为什么是怪物?不洗澡,脏兮兮的,才是怪物呢。”

  约翰看着那盆冒着烟雾的热水,最终选择了相信妈妈,犹犹豫豫地挪了过来。

  他被从头到脚搓了个干净,光是洗头的水就换了三盆。洗完后再穿上正常的衣服,约翰整个人焕然一新,新到珍妮都怀疑是不是中途换了人。

  这哪里还是那个野狗一样的孩子呀,面容清秀,唇红齿白的,简直是个贵族小公子,尤其是那双金瞳,不像是会出现在普通人身上的。

  珍妮对着他左看右看,问道:“你真的没有妈妈吗?爸爸呢?爷爷奶奶呢,有任何亲人吗?”

  她怕这是哪家贵族流落在外的孩子。

  约翰摇头。

  “真的也没有名字?”

  “我是,约翰。”

  “……你记得自己多大了吗?”

  记得,十个月了。

  然而魔王只是年幼,并不是傻,自然不会说出实话。他摇摇头,“不知道。”

  他产生了一些危机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撒娇,或者说,扮可怜。他抬起湿漉漉的眸子,半是真心半是假意地哀声道:“妈妈,你不要我了?”

  珍妮的心立刻软了,“不是,不是,妈妈只是想确认些事,好啦,澡洗完了,我们和其他家人认识一下吧!”

  她打开浴室门,两颗小脑袋呼啦一下冒了出来。

  “妈妈妈妈,怎么回事!”

  “妈妈,我说了我不……”

  正准备说出“我不同意”的男孩,视线扫到约翰时,剩下半截话卡在了嗓子里。

  或许人都是视觉动物吧,他看着漂漂亮亮的约翰,心里怎么也生不出嫌弃的念头了。

  至于年纪稍小的那个女孩子,她一下冲到约翰面前,扬着脸赞美道:“哥哥,你真好看!”

  “……”

  珍妮把保罗拉近,把玛丽拉远,说道:“来互相认识一下吧。”

  她指着正用好奇目光打量约翰的两个孩子,介绍道:“这是保罗,我的大儿子。这是玛丽,我的小女儿。”

  她再指着局促不安的约翰,说道:“这是约翰,以后就是你们的……”

  她看看自己八岁的大儿子,四岁的小女儿,再对比对比约翰的身型相貌,说道:“就算约翰今年五岁吧,那,以后,保罗是哥哥,约翰是弟弟,玛丽是最小的小妹妹。”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她笑着说道。

  “家人……”

  幼小的魔王环顾四周,这个家庭中的成员都带着善意的微笑看着他。水盆中未尽的热气缭缭飘散于房中,带给他温暖的错觉。

  “家人就是互相保护的人。”珍妮妈妈说道。

  “家人就是分担快乐与忧愁,能让自己不再孤单的人。”保罗哥哥卖弄自己在学校学到的文艺句子。

  “孤单?”小小的玛丽歪歪脑袋,看向哥哥。

  “孤单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就是孤单……对吧?”保罗说着说着,自己反倒没了底气。

  玛丽对“孤单”失去了兴趣,她拉住自己新来的漂亮哥哥,雀跃道:“哥哥,来吃饭!”

  约翰被她拉着手,跌跌撞撞地朝厨房走去。

  短短几个小时内,他拥有了亲切的家人,温暖的住处,还有能够吃到饱的食物。

  幸福得好像做梦一般。

  珍妮妈妈是个不幸的女人。生下小女儿玛丽后,丈夫就因意外去世。他给珍妮留下了这座小木屋,还有一笔不大的财产,够他们母子三人在几年内填饱肚子。但也仅仅够填饱肚子罢了,尤其是加上约翰后,家中经济变得捉襟见肘。

  珍妮妈妈是个善良而虔诚的女人。她对需要帮助的村民竭尽全力,教育孩子们要真诚正直,她与神父修女们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每个礼拜日,她都会带着孩子们去教会做礼拜。

  但神应是不存在的,约翰坐在教堂的长椅上,短短的双腿悬在空中摇摆。

  不然他一个魔王进了教堂,怎么都没有受到神罚呢?

  啊,也有可能人类的神明同时也是魔族的神明。

  那确实应当感谢神明,感谢祂赐给自己完美的家人。约翰双手合十,在圣歌合唱中闭上双眼。

  自从被珍妮收养后,他每一天都过得快乐充实。

  保罗和玛丽都正处于爱玩的年纪,无事时在田地里挖个坑倒点水,就能捏着烂泥巴欢笑打闹几个小时。被收养的第二天,约翰只敢在旁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玩——他怯于开口请求加入他们,而且好不容易穿上干净的衣服,他真不舍得弄脏了。

  然而孩子们之间建立情谊是不需要条件的,只需击个掌,拍拍肩,甚至只要对着对方笑一笑,就能迅速地打好关系。小半天过后,约翰就满脸泥印,被保罗勾着脖子,露出有些不太自然的微笑——他还不太习惯与他人亲密相处,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要回家时,约翰忐忑不已,害怕珍妮因自己满身泥点子而生气,而保罗和玛丽却都毫不在意的样子。一回到家,保罗搬出个洗衣盆,把脏掉的外衣脱下往里一扔,招呼约翰和玛丽,“快把衣服换了,趁现在还有太阳,我赶紧洗了晾起来。”

  约翰这才明白他们为何毫不担心。自己造成的麻烦自己解决掉,不让妈妈付出多余的劳动,妈妈自然不会生气的。

  玛丽脱下外衣,一溜烟儿地跑去自己房间玩了。约翰仍留在原地,他看着往水盆里倒水的保罗,心里有些内疚。

  衣服是他自己贪玩弄脏的,怎么能让别人帮忙洗呢?

  “我、我来洗。”他磕磕巴巴地提议。

  “去去去。”保罗朝他摆手,“才几岁啊就想洗衣服,这是哥哥才能干的事。”

  保罗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着莫名的自豪。约翰盯着他看了几秒,开口道:“谢谢哥哥。”

  “欸!”保罗乐了,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多了个弟弟感觉是不错!”

  三人变得要好起来,虽然能吃到的肉变少了,过了几天连菜也变少了,但多了一个能一起玩的小伙伴,这点痛苦也不是不能忍耐。

  除了玩泥巴,他们还喜欢玩捉鬼游戏。被选为鬼的孩子被蒙住眼睛,在宽阔的田野里,或是在家中寻觅其他两人。

  小小的魔王五感敏锐,保罗和玛丽从没有在他手中坚持过十分钟。每当抽签抽中约翰做鬼,他们便哀叫连连,但他们依然乐此不疲地玩着这个游戏——总是被抓住才更想再来一次,而且,能一起玩就足够开心了,胜负又算得了什么呢?

  当然啦,约翰还是最喜欢和珍妮妈妈呆在一块儿。作为家中唯一的成年劳动力,珍妮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劳作,而约翰就跟个小尾巴似的跟着他,赶也赶不跑。珍妮做菜时,约翰在旁帮她择菜;珍妮纺织时,约翰在旁帮她整理线团;珍妮割猪草时,约翰帮她把遗漏的猪草放进箩筐里。

  要回家时,约翰试探性地抱住箩筐一抬。珍妮心中一惊,生怕约翰用力过度伤到自己,却见他稳稳地抱着箩筐,脸上不见一丝异色。

  这么重的箩筐,连八岁的保罗都抱不动呢。珍妮惊叹道:“你的力气真大!”

  “我想帮妈妈的忙。”小魔王抬头望向珍妮。他还不能自如地控制面部肌肉,没有学会在不同的场合露出相应的表情。他的面容总显得有些呆滞,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真好,谢谢你。”珍妮感动不已,她摸摸约翰毛茸茸的脑袋,约翰顺势在她手心里蹭了蹭。

  小魔王当然知道要隐藏一切非人的特征,可是,他更想帮妈妈的忙。妈妈开心,他就开心。

  往后的日子里,约翰不断显示出过人的天赋。他的力气有十岁男孩那么大;保罗教他在学校学到的字词,他看一遍就能学会;要不是个子太小,他甚至能帮妈妈纺织和做饭了。

  “妈妈真幸运,养了一个小天才。”珍妮感叹道,“等你长大后,妈妈就能享福咯。”

  可约翰没有再长大。

  四年过去,保罗抽条式地长高,几乎有珍妮那么高了。玛丽的个头也到了妈妈腰部的位置。只有约翰,还是幼童的身型。

  他不是完全没有成长,只是速度太慢太慢了,最多,就是从五岁的幼童,长到了六岁。

  起初珍妮以为约翰是营养不良,她花费更多时间在做工上,宁可亏待自己的孩子,也要保证约翰天天吃上肉蛋奶。

  餐桌上,只有自己面前的食物丰盛,这让约翰坐立不安。

  保罗咬着手里口感粗糙的黑面包,心里多多少少有点怨气。他正在长身体的关键时期呢,妈妈怎么就不为他考虑考虑?但当他看到约翰不知所措的表情,那点怨气就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毕竟叫了自己四年的哥哥,而且以后也会继续叫下去呢。

  “没事没事,有什么好在意的!”保罗拍着约翰的肩膀,大义凛然道,“哥哥让着弟弟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赶紧长高就是帮我们的忙了。”

  “哥哥快点长大,长大后玛丽要和哥哥结婚。”玛丽眨着眼睛道。

  珍妮哭笑不得,在玛丽脑门上弹了一下,“说什么胡话呢你。”

  可是举全家之力,节衣缩食地供约翰吃上最好的东西,约翰成长的速度依然慢得令人心焦。

  过了大半年,大家不得不接受,或许是天生,或许是流浪生活伤了身体的根基,约翰患上了传闻中的侏儒症。

  珍妮无疑是失望的,天赋异禀又如何呢?别说长大后替家庭分担劳务了,约翰也许一辈子都只能受自己的照顾。

  为何自己总是如此的不幸呢?多年的信仰与善行,似乎没有给自己带来一点好处。

  约翰敏锐地察觉到了珍妮的失落,他更加频繁地往珍妮身边跑,依偎在她身侧却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在第无数次被珍妮询问“怎么了”后,约翰嗫嚅道:“妈妈,我能做很多事的。”

  珍妮一怔,揉揉他的脑袋道:“没关系,长不大也没关系,妈妈养你一辈子。”

  约翰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他搂住珍妮的脖子,在她脸颊上“叭唧”亲了一口。

  他不是不知道,人类是会骗人的,但珍妮是妈妈,妈妈是不会骗人的。

  珍妮极力不在孩子们面前表现出异常,在其他村民面前却难掩愁容。村民们对善良却不幸的珍妮多是同情,但即使是同情的话语,流传开后也会掺杂进杂质。

  一开始是就事论事,“村里的珍妮几年前捡了个孩子,是个侏儒,真可怜啊。”

  渐渐加入一些臆想,“真的是侏儒吗?侏儒只是个子长不高,但脸会变化的吧?我怎么觉得那孩子脸也不长大的?”

  “说起来,那孩子的瞳孔是金色的,感觉有点诡异……”

  “侏儒会不会传染啊?就说不要乱带不干不净的人进村,你们看看这事干的!”

  “我听城里的神父说啊,魔族的幼年体就是生长缓慢的,你们说,会不会……”

  “说到这个,你觉不觉得最近村里莫名死掉的动物有点多啊?我当时就说,老琼斯暴毙不太正常!”

  小村庄的村民本就对外来者有本能的抵触,只是珍妮人缘好,几年前带回约翰时才没有遭到反对。而如今,曾被压下的不满被几句传言勾了起来,虽不至于到要赶走珍妮一家人的程度,但嘴上骂一骂以逞口舌之快的人不在少数。

  保罗从学校回来时,身上带了伤。他飞快地窜进房里,把伤口处理好,换上长衣长裤。

  “哥哥,发生什么事了?”追进来的约翰满脸担心。

  “没事,就是和别人打了一架,你不要和妈妈说。”说完,保罗严肃到有些凶狠地对约翰说道,“最近不要出门,外面不太安全,最多,最多就在家门口玩,记住了啊!”

  约翰茫然地点了点头。

  保罗每天回家时,身上都会多几道新伤,所幸都伤在衣服能遮住的地方。晚上,他们避开母亲,沉默地给保罗上药。玛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而约翰只要显露出一丝要询问的意思,就会被保罗制止。

  “不要问,做好你的事就好。”他的话音里有着兄长的威严。

  “哥哥和妹妹都长大了,长大了就会有秘密,是吗?”约翰的声音有点可怜。

  他的心情并不如嘴上说的这般可怜。他只是知道,他能用这种手段更为轻松地得到他想得到的。

  只是,对家人用这种手段让他感到愧疚,被收养以来,他扮过可怜的次数屈指可数。

  果然,保罗的语调软了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是一些不方便说的事,没事的,很快就会解决了。”

  “嗯……”约翰应道。

  起初说那句话确是做戏,但在心中咀嚼几次后,约翰的心情不觉低落下去。

  有多久没在一起玩泥巴,玩捉鬼游戏了?

  如果能与哥哥妹妹一同长大就好了。比起长生却漂泊无定的魔王,他更愿意作为一个人类,在这偏远的村庄中生老病死。

  第二天,玛丽从学校回到家时,也带了伤。

  伤在脸上。

  没法再隐瞒下去了,珍妮凝视着一双儿女,面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怎么回事?”她厉声问道。

  “妈妈你知道的。”保罗站在约翰身前,眼珠朝约翰的方向瞥了一下。

  珍妮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了。

  她不是没有听闻最近的风言风语,只是她不善与人争吵,总想着只要当作没听见,传闻总有一天会平息吧。

  她没有想到,争端竟演变成了对孩子们的攻击。虽然珍妮仍不愿与人交恶,但除了自己,还有谁能保护孩子们呢?

  “名字。”珍妮终于下定了决心,咬牙切齿地问道。

  “我自己会解……”

  “名字!”

  保罗垂下脑袋,小声说了几个名字,玛丽不敢和妈妈对着干,也跟着说了两个名字。

  珍妮抄起放在墙边的斧头,一言不发地朝门外走去。保罗第一次见到攻击性如此之强的母亲,不由慌了,他嘱咐妹妹在家看好约翰,赶忙追了出去。

  珍妮径直走到离她家最近的,名叫杰森的村民家门口。她心知自己没有吵架骂人的天赋,在口头上占不到便宜,于是也不多说废话,抡起斧头,用力砸在房门上。

  屋内人被惊动,嘟嘟囔囔着“哪儿来的神经病”,将门拉开一道小缝。一道斧光迎面袭来,杰森吓得一把甩上门,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他缓了几秒才回过神,又气又怕,扯着嗓子嚷嚷道:“你疯了!?发什么神经啊,我哪儿得罪你了?!”

  又是一斧头砸在房门上,砸得整个屋子似乎都在哆嗦,从门框处抖落下细细的灰尘。

  “珍妮你他妈的有病啊!”杰森这才琢磨出来自己为何被找事上门,“又不只我一个人说你家孩子有问题,你怎么不去找他们!?”

  砰——!

  回应他的只有沉闷的斧声。

  “我家门很贵的,你赔得起吗你就砸!?”杰森愤怒不已,又不敢出门和珍妮对峙,只得在屋中大叫,“你家那个约翰本来就有问题,我只是说出事实罢了!怎么可能有小孩子几年了一点都不长的,他根本就不是人!你没法解释现在村里这些怪事,就想让我闭嘴吗!你太恶毒了!你是要帮着恶魔来侵占我们村子吗!?”

  珍妮充耳不闻,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抡着斧头砸杰森家的门。她砸得很慢,但每一下都用了全力,每一下都砸得房屋摇摇晃晃。她好像要永永远远地砸下去,直到破门而入,给杰森脖子上也来这么一斧头。即使杰森家的房门结实,短时的斧劈难以攻破,但这给人的心理压力不可谓不大。

  杰森害怕得说不下去了,房内响起妻儿恐惧的抽泣声,他舔了舔嘴唇,强作镇定道:“你、你你要和所有人对着干吗?别砸了,别砸了!你知道这是犯罪吗?你你你会被抓起来的!喂,外面有没有人啊,快叫卫兵来啊,这个女的疯了!!”

  屋外确实有其他村民,但他们只敢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腿软的都不在少数。珍妮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在旁人眼里却更显疯狂,尤其是她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如今的举止就更令人胆寒了。她像个露出尖牙的野兽,而所有人都知道,招惹护崽的母兽是自寻死路。

  砰——!

  又一斧子下去后,门上破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洞。杰森盯着那个洞,脑内一片空白。

  砸开后会发生什么事?这个疯婆娘会不会冲进来把他全家都杀了?他虽然是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但他能挡得住一个疯子吗?

  杰森提不起一点勇气了,他颤颤巍巍地哭叫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说你家孩子的坏话!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吧!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砸门的声音停止了。

  “你儿子打了我女儿。”珍妮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这小兔崽子!”杰森骂道,“我马上让他给你道歉!”

  他连滚带爬地到里屋把儿子拎了出来,按到地上。

  “我让这小兔崽子跪下了!”杰森喊道。

  他见儿子怕得不敢作声,在儿子头上拍了一巴掌,“愣着干嘛,快道歉啊!道歉!”

  孩子被拍得“哇”的一声大哭出来,边哭边哽咽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们要说话算话。”

  “当然,当然,我一定,我们一定。”杰森忙不迭道。

  “还有,明天去了学校,你要当面和玛丽道歉。”

  “好的……好的……”孩子抽泣道。

  珍妮转过身,远处围观的村民一哄作鸟兽散,只留下三个人——保罗,玛丽,约翰。

  后两人担心母亲,没听从哥哥的话,从家里跑了出来。而到了现场后,他们也和哥哥一样,被母亲异样的举止吓得不敢动弹。

  “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珍妮朝孩子们走去。她心里有些后悔,刚刚是不是太冲动了呢?

  “……一开始就在了。”保罗小声道。他僵硬的身体舒展开来——不管怎么样,那是妈妈啊。

  “妈妈刚才冲动了,以后的日子可能会更难过。”

  “没关系,等我毕业了,就去大城市找工作,把你们都接过去。”

  珍妮摸了摸大儿子的脑袋,转身面朝约翰蹲下。

  约翰浑身颤抖得厉害,珍妮以为他是被自己吓到了。虽然约翰的岁数比玛丽还大上一些,但因他身型幼小,珍妮总下意识地觉得他还是个小孩子。

  “妈妈吓到你了?抱歉,想到保罗他们被欺负了,一时热血上头就……”

  “……不是。”

  约翰伸开手臂,紧紧抱住珍妮的肩膀,“不是被妈妈吓到的……”

  他听到了杰森的质问,质问他为何没有长大。被发现了啊……约翰陷入了身份暴露的恐惧中。即使家人们如今信任着他,这份信任能够维持几年呢?十年,二十年,他能把身形矮小的原因推到侏儒症的身上。三十年,四十年,他会长成正常成年男子的身型。五十年,六十年,只有他不会衰老。到那时候,谁还会相信他?

  离别也许是不可避免的吧。

  “妈妈……妈妈……”小魔王死死抱着珍妮,不安地重复“妈妈”两个字。

  “没事的,没事的。”珍妮温柔地注视着他,“妈妈说过的,你就算永远长不大,妈妈也养你一辈子。”

  “可是妈妈,如果我……”

  如果我确实是魔族呢?

  但约翰不敢问出口,一句“如果”也足以在人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妈妈,我真想永远和你们在一起。”他喃喃说道。

  接下来的日子里,不再有人敢来找珍妮母子的麻烦,但去往镇上的便车总是在珍妮快上时满人,因琐事寻求帮助时总是会被赔着笑拒绝,甚至不再有人上门唠嗑。

  人们惧怕他们,不敢当面起冲突,于是暗地里孤立他们。珍妮母子的生活无可避免地变得更艰难,所幸孩子们好学又孝顺,日子好歹有些盼头。

  尤其是约翰,他放弃了入学的机会,几乎承担了家里所有的农务。猪草割完,田地翻完,实在没什么可做时,他就去山上挖草药。

  珍妮知道约翰天生神力,比起大人不差多少,但眼见他小小的身子忙个不停,难免心疼。她不止一次地要求约翰不用这么拼命,去上学也没关系,家里还没困难到这种地步呢。

  “我想帮妈妈的忙啊。”

  每一次,约翰都眨着湿润的眼睛看着珍妮,大有一种不让他帮忙,他就会哭出来的架势。这让珍妮不得不妥协。

  其实小魔王自己也明白,家中并未贫困到连幼童的劳动力都要压榨,但假如离别是不可避免的,他想多报答报答妈妈的恩情。

  还有,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性呢?在身份暴露的那一刻,妈妈会想起他日复一日的劳作与贡献,妈妈会心软,将异族的他继续视为家人。

  

  无法再搭乘村中的便车,珍妮不得不步行去镇上。她卖完布料,在店里采购食物时,忽然听到有人唤她“珍妮小姐!”。

  相熟的修女走到她身边,笑着问道:“几周没见你来教堂了,最近还好吗?”

  “最近,有点事……不太方便去。”珍妮有些困窘。玛丽还小,没法步行去教堂,只得暂时搁置。

  她忙补充道:“每日我都有祷告,应该不碍事吧?”

  “不碍事,神会体谅你的难处。”修女双手合拢,作出虔诚的祷告姿势。

  礼毕,修女试探着说道:“我听说你们村中的事了。”

  珍妮不语。

  修女继续说道:“他们担心得不无道理,侏儒症太少见了,这个镇子从来没有过病例。前段时间边境不太平,死了不少人,甚至有我们镇上人的亲戚,而且我们离边境也不算太远……”

  珍妮打断了她的话,“你想说什么?”

  修女叹了口气,“我是想说,小心没坏处,你知道的,魔族比普通人类厉害得多也残忍得多,即使是幼年体也会造成很大损伤。他们又善于撒谎……”

  珍妮再次打断修女的话,她冷冷说道:“既然你们都确认我的孩子是魔族了,为何不连同镇上的卫兵去我家抓人?”

  “也不是说确认……”修女尴尬地说。

  这几日不断有人来教会里说这说那的,但这个边陲小镇中一个魔法师都没有,若是去其它镇上求援,一来一回花好几天不说,也显得太小题大做了——毕竟,还什么事都没发生呢。

  “不确定,但是担心,是吗?”珍妮反问道。

  她实在想不通,为何几乎每个人都怀疑约翰,明明只要和他相处过,就会明白他是个多么好的孩子啊!

  最初收养约翰的那几周,他是表情呆滞,话也说不利索,看起来不像是个正常的孩子,但他毕竟有过悲惨的流浪生活,看起来不正常才是正常不是吗?

  他是会撒谎扮可怜,但哪有人不撒谎呢?如果这就算是罪,那世上所有的孩子都罪不可恕了。

  他是天生神力,但这世上难道没有天赋异禀的人吗?

  是的,她是怀疑过约翰的身份,但约翰表现得太重视这个家了。他的一言一行都在表明他有多么的爱妈妈与哥哥妹妹,多么担心被抛弃,贴心得让人心疼。

  “不管你们信不信,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珍妮缓缓说道,“退一万步说,假设那孩子真是魔族,他为了某种我们猜不透的原因,故意装可怜混入我家,天天辛辛苦苦干农活儿就为了欺骗我。那假如我现在起了丢掉他的心思,他的‘目的’无法被‘满足’,我们一家人不是更危险吗?”

  修女无话可说。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去,不好过,也不难过。对人类来说是一成不变的每一天,对小魔王来说,是需要放进嘴中咀嚼,放入心中珍藏的宝物。

  人们总是捶首顿足,哀叹自己为何失去了才懂得珍惜,那如果拥有的时候就好好珍惜,是不是就不会失去了?

  保罗升入了高年级,学费更贵,假期也更少了。周末回家时,还要翻开书温习功课。约翰就在一旁悄悄看着哥哥,他真想再和哥哥一起玩泥巴啊,并不是泥巴有多好玩,而是怀念过去几人一起玩闹的时光。

  等哥哥温习完功课,若还有空闲时间,他们会做饭,或是上山挖草药。

  和家人一起做饭也很有趣,保罗负责在灶台里加稻草和煽火,约翰负责踩着小凳子把食材放到锅里翻炒。保罗不够心细,煽着煽着有时候会从灶台里窜出一缕火舌,把保罗的额发烧焦,此时两人就会捧着肚子大笑,笑到咳嗽起来。

  两人的职责若是调转过来或许会更轻松吧,但火舌烧头发的喜剧效果太好了,一人乐得看笑话,一人乐得做笑话。

  门梁下,玛丽挂上去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合着兄弟俩的笑声,合着门前青草的清香味,传出很远很远。

  上山挖草药就比较危险了,山路崎岖,一个脚滑可能就会摔下山道,可保罗说什么都要和约翰一起去挖。

  因为母亲的偏爱,从前的保罗偶尔还会心理不平衡,但现在他对约翰是满满的愧疚,空闲时间一定要帮弟弟的忙。再说了,身型只有六七岁的约翰都能平安上山,他一个十多岁的“大人”,怎么可能会输给弟弟嘛!

  小魔王实在没法说出实话——他是趁没人的时候飞上去的。

  可保罗太磨人了,约翰不同意,他就一直在约翰耳边魔音贯耳“带我去吧带我去吧带我去吧——”。约翰只得带他去了一次。

  去的是地势稍平缓的地方,途中没遇到什么危险,除了挖草药,两人还在空地上你追我打了一会儿,玩得一身泥点子,满足得不行。

  于是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走山路时别说险了,连惊都没出现过。想来也是,保罗可是村里人,怎么可能不会走山路呢?是自己太谨慎了。小魔王渐渐放松了警惕。

  于是,地势平缓之处的草药被挖完后,约翰想当然地带领保罗往更险要的地方走去。

  ——他会永远后悔这个决定。

  他们说着家里和学校中的趣事,喜滋滋地走在一人宽的山道上,直到——身后传来鞋底打滑的声音。约翰立刻转过身去,保罗半个身子已跌出了悬崖边,惊恐的表情成了慢动作,一卡一卡地往后放。

  约翰想也没想,扑过去抓住了保罗的手。“砰”的一声重响,约翰摔倒在地上,保罗狠狠撞在山崖的边缘。

  约翰的力气有十多岁的少年那么大,但身型太幼小,有力气也无处使。他尽了全力,但保罗还是牵扯着他,一寸一寸地向悬崖下滑去。

  “我应该听你的劝的。”保罗脸上被撞出了血,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说出来的话都难以听清。

  “放手吧。”他眼泪汪汪地说,“照顾好妈妈。”

  约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思考,或许有,或许没有。他只知道,数秒后,一双翅膀从他身后伸出,与此同时,两人向悬崖下摔去。

  同样幼小的翅膀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小魔王无心思索任何问题,他拼了命地扇动翅膀减缓落速,好不容易安全降落到山谷草丛中。他抚着狂跳的心脏,重重喘了几口气,才有空朝保罗看去。

  他对上了哥哥惊恐的眼神。

  “你、你……你……”保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小魔王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翅膀,说不出话来。

  小魔王这才发觉自己犯下了多大的失误,他连忙收回翅膀,可一切都晚了。“……哥哥。”他嗫嚅着,同样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保罗指着小魔王“你你你”了半天,终于说出第一句完整的话,“你是魔族!”

  他紧接着又否认自己,“你怎么会是魔族!?”

  几乎所有人都怀疑约翰,只有他们一家人,宁愿被全村孤立也要站在约翰这边。可是,约翰居然真的是魔族?他们一家人的信任,简直是个笑话。

  保罗脸上又哭又笑的,扭曲得不成人样,像是要说很多话,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半晌,保罗才冷静下来,他垂着脑袋,冷冷问道:“你来我们家,有什么目的。”

  小魔王第一次听到哥哥如此冰冷的声音,他眼睛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因为妈妈想收养我。”他小声说道。

  “为什么要让妈妈收养你。”

  “因为……因为我没有家……妈妈说可以给我家,我就来了……”

  “妈妈这是惹祸上身。”

  小魔王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他揪住保罗的衣袖,哀声道:“我、我这个人没有任何改变呀,只是因为种族不一样,哥哥就不要我了吗?”

  数分钟之前,还那样要好的呀?

  保罗一僵,面色也有些不忍,他抽了抽衣袖,没能抽得动,索性不再使力。他的视线左右摇晃了一阵,最后落在小魔王脸上,问道:“只是想有个家,没有其他目的?”

  “嗯嗯嗯!”小魔王连连点头,小鸡啄米似的。

  “没杀过人,也没吃过人?”

  “没有没有没有!”小魔王连连摇头。

  到底是少年心性,听了小魔王斩钉截铁的回答后,保罗心里的疑虑就消散了些。

  他仍是感到恐惧的,担忧将这个异类带回家,会不会连累到妈妈和妹妹。但,毕竟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啊,怎么可能说抛弃就抛弃呢?

  “我会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保罗说道。

  小魔王高兴坏了,如往常一般,扑到哥哥怀里抱紧他。

  他明显地感觉到,哥哥的身体僵硬了。

  “……”小魔王刚止住的眼泪又要往下落了,他哽咽道,“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告诉妈妈……”

  “为什么?”

  “我不想妈妈也……妈妈也害怕我……”

  保罗沉默了片刻,说道:“好的。”

  回家的路上,保罗走在前方开路,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兄弟二人间的气氛第一次如此沉闷,只听得见草地被踩踏时发出的沙沙声。

  沉默会助长恐惧,在不变的沙沙声中,保罗渐渐分不清走在自己身后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那样东西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牙齿变得尖利,嘴中流出腥臭的涎水,好像下一秒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吞入腹中。

  保罗背上发凉,寒毛一根根竖起,他甩了甩脑袋,好不容易才把这个想象从脑海中抛开。

  约翰如果真想吃掉他,早就能动手了,不该等到今日,不该为了救他而暴露身份,更不该让知道秘密的他活着回去。保罗不断对自己说。他心里多少是有些惭愧的,但是,无法轻易抛弃亲人是人之常情,会害怕异类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吧!

  保罗提心吊胆,努力不露出异样地走着。等到终于回到家中,保罗长舒出一口气,趁珍妮在房中做针线活,他赶紧打水清理自己的伤口。约翰在一旁烧火准备做饭,视线时不时地落在保罗身上。

  他在监视我。保罗想。他的心里生出一股异样感。

  “怎么了?”保罗问道。

  小魔王本不想回答,多次重复同一个要求只会让对方厌烦,乃至多生疑虑吧。但是他太不安了,他犹豫再犹豫,还是说道:“拜托了,真的真的不要告诉妈妈。”

  他的眼神可怜兮兮的,“我不想离开你们。”

  保罗心中的不适感更强烈了,如有异物哽在喉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为什么那么不想离开呢?就那么在意他们吗?就那么不愿意他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吗?保罗忽然发现那股异样感来源于何处了——家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可是他将一个不是人的东西带回了家中。

  “你放心。”保罗面色如常地说道,“答应你的我一定做到。”

  深夜,保罗悄悄从床上爬起,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黑暗中,约翰安静地看着哥哥的动作,手指捏紧身上的被单。

  他不是不想阻止保罗,但现在出声只会更吓到他吧。越想要把握住什么,那珍视的东西就越像手中的沙子,怎么握紧也留不住。

  魔族所需的睡眠时间比人类少许多,多年来小魔王一直伪装成人类的作息,保罗和玛丽睡觉时,他就大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发呆。他有一种预感,今夜之后,他再也不用一个人度过漫漫长夜了——需要一个人度过的,不再只有长夜。

  

  “约翰是魔族。”保罗走进珍妮的房间,对妈妈说道。

  “又是你学校的谁在胡说?”珍妮放下纺锤,皱眉道,“他们还没完了是吗?”

  “不是,是我自己看到的。约翰有翅膀,他是魔族。”保罗一字一顿地说道。

  珍妮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你们又在玩新游戏?”

  “妈妈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保罗双手用力撑在桌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今天我和约翰去山上挖草药,我失足掉了下去,约翰和我一起掉了下去,然后……他张开了翅膀,黑色的,有他这个人那么大,头上还长着角……”

  说着说着,保罗莫名地笑了出来,他用手虚捂着嘴,试图掩饰自己的表情,“妈妈我知道你觉得这很好笑,我自己也觉得这很好笑,但这是真的。”

  珍妮脸上的怒色逐渐消失。“真的没有在开玩笑吗?”她茫然问道。

  “怎么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珍妮站起身来,在屋中来回踱步。她咬着手指,“我还是,还是很难相信。我不是怀疑你撒谎,但会不会是有误会呢?是不是你看错了?魔族不都是残忍的怪物吗,约翰那么乖巧,到我们家来那么多年,没有发生任何事啊?”

  “他要骗人啊,怎么可能不乖?”

  珍妮一怔,随即恍然。她想起约翰曾说过几次谎,他还挺会装的,但在大人眼中都是一些小把戏。

  “是,你说的对,他要骗人。”珍妮说道。

  她已然忘记了自己曾为约翰辩护“哪个孩子不撒谎?”,一旦将某个人划为异类,他的一切小错都会变成罪无可恕了。

  珍妮颓然坐到椅子上。“怎么办?”她问道。

  保罗同样迷茫。他就是因为不知该怎么做,才想要告诉珍妮,但一直无所不能的妈妈,似乎比他更加无助。

  “要不然……”珍妮说道,“我们逃走吧。把约翰引开,然后悄悄地走。”

  保罗吓了一跳,“什么!?不要这个家了!?”

  “命比房子重要啊,等以后没事了,我们还是可以回来的。带上你的成绩证书,我们转去其他学校。你不是想去大城市吗?我们可以直接去更大的城市,大不了你把今年这一学年再读一遍!”

  保罗一时说不出话来。逃跑并不困难,困难的另有其他。

  知道约翰是魔族后,往日一同欢笑的回忆仿佛蒙了一层雾,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越试图去回想,对于约翰的眷恋就越淡——但始终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眷恋。

  “可是他的确没有干什么错事。”保罗喃喃说道。

  “等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就晚了。”

  “……妈妈,你不会舍不得吗?你不是也很爱他吗?你就那么相信我吗?万一我是在骗你呢,你就不去问问约翰的说法吗?还有,还有,我们都和约翰说过,说过要永远是一家人。我们就这么走了,真的好吗?”

  “因为你说你没有撒谎。”珍妮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保罗,“去问他只会打草惊蛇。如果一定要在你们俩间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珍妮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才是我亲生的孩子。”

  而且。

  她注视着显然正在被负罪感折磨的儿子,心里有股无法言明的悲伤。

  而且,等你长大后就会明白,所有的承诺都毫无意义。

  

  “今天妈妈和保罗都有事,你帮我们去镇上跑个腿,把这几匹布卖掉,换的钱买这些东西。”

  第二日,珍妮把布匹和一张便签纸交给约翰。

  约翰的目光停留在纸条上,纸上的内容却完全没有进入他的脑中。

  走去镇上一来一回要大半天,以约翰的脚程倒不会累坏,但他身型幼小,珍妮怕他遇到危险,从不允许他一个人去镇上。

  “妈妈。”小魔王缓缓开口,使劲忍耐不露出哭腔,“晚上我想吃蔬菜饼。”

  “好,妈妈给你做。”

  “妈妈。”小魔王抬起头,不舍地看着珍妮,“如果我一直做个好孩子,你是不是永远不会离开我?”

  “当然啦。”珍妮笑道。

  “嗯,我会去镇上的,我马上就去。那在最后,妈妈能不能抱我一下?”

  珍妮俯下身抱了抱小魔王,她的动作自然,没有一丝僵硬。

  小魔王慢慢走向镇子。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没有任何意义,妈妈并不是真的需要纸条上的东西,而只是找一个借口支开他,但他又不能不往镇上去——做一个好孩子,妈妈才有可能怜悯他吧。也许,或许,是他想多了,等他回到家中,一切还是往常的模样。他像一个苦行僧,一步一步,走向一个并不存在的目标。

  他按部就班地卖出布匹,购买日用品,笑容满面地与人讨价还价,他一点也不赶时间,甚至可以说是在刻意拖延时间。回程的路上,他倒退着走,歪歪扭扭地走,走几步退几步,面无表情地踩着自己的脚印玩,只消大半日就能完成的行程,被他生生拖成了一整天。

  可再长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当月亮升起时,小魔王隐隐看见了村口。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曾让他感到温暖的炊烟已然散去,夜色显得愈加冰凉。

  小魔王伫立在村口,久久不敢踏出一步。离家越近,便距之愈远。

  他在村口席地坐下,望着月亮发呆,望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没有一个人出来寻他。身边渐渐响起人声,要出村做工的村民在远处悄声谈论他。

  小魔王恍然回过神,他站起身,拿上珍妮要他采买的东西,一晃一晃地朝家走去。

  大门没有锁,小魔王一推便开。家中冷冷清清的,只有厨房里传来食物的气味。小魔王忽然想起数年前,第一次踏入这个家时的情景。那时他觉得这里好温暖,原来是人使房子变温暖的啊。

  小魔王紧抿嘴唇,一扇扇打开房门。大家只是在和他开玩笑,他们正躲在一个房间里,当他失去希望时跳出来给他一个惊喜——难道不会存在这种可能吗?

  是不是只要诚心,就能让现实改变?小魔王一边开门,一边向神明祈祷。可是每个房间都空无一人,同样消失的,还有轻便易携的财物。

  小魔王跌坐在地上,双手捂住眼睛。他不想哭,反而有些想笑。

  他知道,家人们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为什么啊?是因为他欺骗、隐瞒他们在先吗?

  可是想要呆在这个家里,就非得隐瞒不可。还是说,想要呆在这里,就是错吗?

  原来种族是这么重要的啊。

  他想起大门前留着的新鲜脚印,痕迹轻微,人类难以察觉,但小魔王能清楚地辨识,他甚至能感知到他们的味道。他知道家人们是往哪个方向离开的,他们带着行李,玛丽尚且幼小,脚程不可能快,现在去追,还能追上吧。

  可是追上了又能怎么样,他们决心离开了,不惜抛弃这幢房子……

  所以就这样吧,至少他还有遮风避雨的地方,比从前好得多……

  小魔王不知道自己在原地呆坐了多久,窗外日光大盛,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向厨房。

  锅中传来隐隐的香味。

  是蔬菜饼,妈妈答应过他的蔬菜饼。小魔王心想。

  他掀开锅盖,里面果然是蔬菜饼,除此之外,还有几块牛肉饼。价格高昂的牛肉,一年都吃不上几回。

  小魔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饼已凉透,他使劲往喉咙里咽,干涩的眼中终于流出泪来。

  他突然感到强烈的不甘心。

  小魔王走到不会被村民注意到的地方,张开小小的翅膀,啪嗒啪嗒地朝远处飞去。他寻着隐约的痕迹,飞过田间小路,飞过小桥流水,在快日落时,落在一片密林中。

  “妈妈……”他叫道。

  前方的三个人影转过身来,玛丽兴奋地大叫“哥哥”,而珍妮和保罗神色大变。小魔王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恐惧。

  想来也是,明明隐藏了行踪,却被想要抛弃的怪物追上,谁能不感到恐惧?但他也什么都没有做错啊……小魔王向前一步,悲怆道:“妈妈……”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珍妮三人,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了,如果“请不要抛弃我”有用的话,此刻他们就不会站在树林中了。

  保罗心中慌乱,约翰能追上他们足以说明他的异族身份。他转头看了看妈妈的表情,看到了和前天一样的茫然无助。妈妈也不是全能的,需要他的帮助啊。他想起学校、教会所说的魔族的凶残,头脑一热,挺身挡在妈妈和妹妹面前,颤声道:“你还想做什么,我们对你仁至义尽了!”

  小魔王清楚地听到了有什么破裂的声音,但他不死心地挣扎道:“我就是,我就是想吃妈妈做的饭……我没有说谎……”

  他们进入了奇怪的僵持。小魔王忘记后面的事是怎么发生的了,好像是玛丽挣脱了珍妮的手,要向他跑来。年幼的玛丽没有被告知真相,以为一家人只是闹了矛盾,所以才抛下约翰哥哥外出旅行。见到“看家”的约翰追上来,热心地要来拉他一起走。

  小孩子跑得飞快,一眨眼就窜到了小魔王跟前。然后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地去拉玛丽伸出的手。然后……然后是保罗红着眼跑过来,给了他一拳。

  他被打得仰面倒下,后脑磕在地面的碎石上,应该是流血了,不然玛丽不会叫得那么大声。数秒后,玛丽的叫声变得更加惊恐凄厉——剧痛之下小魔王无力自控,他的翅膀露了出来。

  接下来一片混乱,小魔王眼前模糊,只听得见孩子们的尖叫——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尖叫,震得他耳膜都要坏了。身上也不断传来尖利的疼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艰难地睁大眼睛,努力将视线对焦。

  他看到了妈妈。妈妈温柔的脸变得扭曲。妈妈双手捧着一块大石头,石头底部鲜血淋漓。妈妈的手不停落下,每落下一次,他身上就更痛一分。

  “妈妈不要!不要!”他听见保罗惊恐的叫声。

  “我们已经得罪他了!你也快来帮忙!”他听见妈妈的声音,声音同样是扭曲的。

  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小魔王死死盯着珍妮,双目因过度用力而凸起,原本纯良的面容因此变得恐怖歪扭,朝人们概念中的“魔鬼”更近了一步。

  珍妮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接着她砸得更加用力。石头接触肉体时发出的不再是“砰”声,而是夹杂着液体喷溅的粘腻声响,让人心底发寒。

  明明说了会保护我的。

  小魔王朝珍妮颤颤地伸出手臂,保罗误会了他的举动,赶忙一脚踩住他的手。

  手上剧痛,应该是骨折了,小魔王没有朝伤处投去一瞥。他依然死盯着珍妮,仿若死不瞑目。

  妈妈,你说了会保护我的。

  妈妈,人不只是开心的时候才会流眼泪,你骗了我。

  妈妈,叫了你这么久的妈妈,真的不会心软吗?

  还是说,爱和恨就是一瞬间的事吗?

  妈妈……

  妈妈……

  妈妈。

  “妈妈……”小魔王嘴里吐出血泡,不甘地叫道。

  仿佛无法忍耐似的,珍妮一石头砸在他的嘴上,接着是眼睛,几下之后,小魔王脸上血肉模糊,再看不出人形了。

  小魔王静静地躺在地上。他听到了哭声,男性的,女性的,成年的,幼年的,三种不同的哭声。他的家人们都在哭泣,声音中不单有恐惧,还有悲伤。是为剥夺了一个人形生物的生命而愧疚,还是在为失去他这一个个体而伤心呢?

  如果他是普通的人类,此刻当然是死得不能再死,但多么可惜啊,他还是会继续活下去。

  可即使活着,他也无法出现在家人们面前。若就此“死去”,他们心中还会留有一丝愧疚,若再现身,他就单纯是一个死不了的怪物了。

  明明那么用力地去珍惜了,为什么还是会失去?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哭声渐消,然后响起嘈杂的脚步声,脚步声归于宁静,树林中只剩下小魔王一人。

  他的肉体迅速修复,很快的,一只眼珠重新恢复水润,有了视物的能力。

  太阳被茂密的树叶挡住,只看得到一点亮色。风沙沙地吹动叶子,枝条摇晃间,在小魔王身上撒下斑驳的阳光。

  小魔王忽然想起被收养的那一日,保罗所讲的关于孤单的见解。他明白了,现在这种感觉就叫做孤单。

  这世上果然是不存在神的啊。

  小魔王睁着那只独眼,安静地注视着残缺的太阳。

  即使神存在,也不曾站在我这一边。

  41 翅膀play

  明晃晃的日光照在脸上,布兰克木然地睁开双眼。

  他仍沉浸在梦中,隔了数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他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一捞,什么也没有捞到。布兰克刹时惊醒了,慌忙从床上爬起来。

  帷帐敞开着,一起身便能看到希雅倚靠在窗边,安静地看着窗外景色。

  阳光在少女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布兰克慌乱的心顿时静了下来,他注视着似要融入光中的女孩,不觉看痴了。

  倒是希雅先注意到布兰克醒了。她转过身,步履轻盈地朝布兰克走来,手脚上的银白色链条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像只雀跃的小鹿,一下子跳到床上,脸庞凑近布兰克,笑道:“难得我醒得比你早呢!”

  见布兰克不回话,只是定定地凝视自己,希雅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你怎么了,睡傻了?”

  “不是。”布兰克说道。他轻轻抱住希雅的腰,“我就是想你了。”

  “我又没有去哪儿。”

  “嗯,可我还是很想你。”

  希雅任由他抱着,良久,她问道,“你刚才是以为我离开了吗?”

  “……”布兰克双臂环绕得更紧了。

  “先不说我都打不开门……我只是想看看外面的景色。”希雅缓缓说道,语气无悲无喜,“倒也不是怀念外面,不如说,越看越觉得,外界的东西,都不属于我。”

  希雅顿了一下,还是无法将“我属于这里”这句话说出口,或许仍有幽微的不甘心吧。

  她露出平静的微笑,紧盯着布兰克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只是看一看而已,并不想到外面去,我不会离开的,我答应过你了。”

  “……嗯。”

  “心情有好点吗?”

  “嗯。”布兰克应完声,忽然感觉有点好笑,“你的话怎么听起来跟哄小孩儿一样?”

  “是吗?”希雅有些心虚。她没好意思说,这不是哄小孩儿,而是哄狗狗——自从撸过布兰克的翅膀,她越看越觉得布兰克像条大只的狗狗。

  “咳……!既然心情好了!”希雅清清嗓子,莞尔一笑,语气再度雀跃起来,“能不能把翅膀显出来?我还想摸!”

  话音刚落,她的手掌就触到了细密的羽毛。希雅欢呼一声,抱住半边翅膀,手脚并用地蹭了上去。她身上仅着一副贞操带和贞操乳罩,若是平时,过多的肌肤裸露总让希雅浑身不自在,而现在,肌肤都被柔软顺滑的羽毛包裹着,要多惬意有多惬意。希雅几乎要在翅膀上打起滚来,不时发出舒服的叹气声。

  “有那么好摸吗?”布兰克忍不住问。

  “那可不!对啦,你平时要不要梳毛的呀,会不会掉毛……”希雅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来,“你多久洗一次翅膀?”

  布兰克被问懵了,“也没有特意打理过吧。洗澡的时候顺便就会洗一下呀。”

  “噢——”希雅放下心来,搂住翅膀继续摸摸摸摸摸。

  她满面的笑容,是真的很喜欢,也很享受他的翅膀吧。

  布兰克眼睛有些发涩。

  这双翅膀没有给布兰克留下过好的回忆。尽管它如今长得又大又厚,伸展开来能有数米宽,见者无不心生敬畏,但在布兰克眼里,它始终是幼年时,被家人砸得血肉模糊的模样。

  如果没有这双翅膀就好了,布兰克不止一次地想过。

  而现在……

  或许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布兰克带着怜惜的心情摸了摸自己的羽翼。

  软软的,柔柔的,确实很好摸。

  这一次,神站在了他这一边吗?

  

  希雅摸得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双手不知不觉地移到了布兰克脸上。

  “其实你长得挺好看的。”她捧着布兰克的脸庞,正经地说道。

  从前两人之间的隔阂太多,就算心里觉得对方长得还不错,嘴上也不能说出来,如今是没了顾虑。

  希雅的手指在布兰克脸上游走,“脸很好看,眼睛也很好看……”

  她的视线落到了布兰克的嘴唇上。

  薄薄的双唇,看着好看又好亲。

  “……”希雅的脸顿时红了。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因为觉得布兰克好看,而想和他接吻呢。

  能这么做吗?

  不对,按理来说,这应该是正常恋人接吻时的正常心态吧?

  ……所以能这么做吗?

  希雅心里犹豫不决,身体倒是诚实得很,一汪淫水透过贞操带上的小孔淌了下来。她身子一僵,气息霎时乱了,差点轻吟出声。

  因性感带被困在金属枷锁中,无法随心所欲地排解快感,希雅的身子变得越来越敏感。即使没了乳环阴蒂环日夜不停的挑逗,她仍然在朝淫欲的深渊不断滑落,稍稍的一点刺激就能让她毫无抵抗之力地发起情来。

  希雅能清晰地感到淫液顺着腔道流淌,液体摩擦肉壁的细微触感就让她浑身哆嗦,快要倒下了。胸前的两点也痒了起来,一处痒连带着周身都痒,整个人仿佛被置于火上煎烤。

  “布……布兰克……我难受……”

  希雅揪住布兰克的衣服,带着哭腔道。她真讨厌一发情就哭哭啼啼求饶的自己,但真的好难受啊,她再一次发觉自己的耐受力也越来越弱了,一丁点儿的煎熬都坚持不住。要是……要是里面还夹着那东西就好了,也许就没这么难熬了吧。希雅徒劳地夹紧小穴,更想哭了。

  小动物一样的求欢声让布兰克血脉偾张,他强行压下想将希雅揉进体内的冲动,双手轻轻捧住希雅的脸。

  希雅身子微微一僵。不管经历过多少次,不管身心有多渴望,最开始的刺激总是让她下意识地想要逃离。她抬起手,意欲挡在自己和布兰克之间,可是手刚抬起少许,就在半空中停滞。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将手背到了自己身后。

  这般乖巧的举动让布兰克怜爱之心愈盛,他缓缓凑近希雅的脸庞,嘴唇贴着她的嘴唇摩挲,接着舌尖一点一点地探进少女嘴中,只在最外围的粘膜处轻微地打着圈儿。

  希雅说了不会离开他,希雅很喜欢他的翅膀……布兰克回想着希雅的一言一行,心底软成了一片,连接吻都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她。

  他知道,人类是很会撒谎的。即使不是撒谎,而是发自真心的承诺,所能保证的也只有立下承诺的那一瞬间……可他还是想再相信一回啊。

  布兰克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怀中人的气息。这倒是苦了希雅,浅尝辄止的吻加深了她体内的热度,她左等右等等不到布兰克进一步的动作,浑身——包括主动背在背后的双手——都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希雅犹豫了片刻,心想布兰克应该不会为这种事生气,于是双手从身后抽离,紧紧抱住了布兰克。他们的唇也贴得更紧了,希雅的舌头在布兰克的舌尖上滑来滑去,无声地催促他。

  布兰克从喉咙中发出轻微的笑声,他顺从希雅的期待,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交缠,津液从两人的嘴角处滴落,划出一道银丝。希雅感受着布兰克的温度,感觉自己好像好了一点,又好像更糟糕了一点,她得到了满足,却又更加不满足。

  她死命贴着布兰克,不停地夹紧小穴,放松,再夹紧。每一次夹紧时,穴内都会涌起一阵令她颤栗的酥麻感,这阵快感转瞬即逝,但给了希雅一种光是夹穴就能高潮的错觉。她幻想布兰克舌头捅入的不是她的口腔而是阴道,她配合着布兰克接吻的节奏,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夹穴,转瞬间就出了一身大汗,可高潮还是没个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布兰克松开希雅。希雅浑身烫得惊人,淫水沾湿了一小块床单,若不是布兰克扶着她的腰,怕是直接就要瘫倒在床上。

  布兰克凝视着脑袋都要冒烟的少女,忽然起了捉弄她的心思,他勾着希雅的发梢在指尖绕圈,笑着问道:“对了,刚刚为什么看着我的脸就发情了?”

  “什……什么发情……”希雅喘息着,双眼湿润,“说得这么……”

  “不是发情吗?那,换个说法,为什么看着我的脸就开始‘难受’了?”

  “……”希雅垂下脑袋,房间里只听得见她粗重的喘气声。

  她实在不好意思说是因为她觉得布兰克的嘴唇好亲,这也太难为情了……等一下,为什么会难为情?

  希雅用运转艰涩的大脑好好思考了一下,找不出难为情的原因。他们早就不分你我了,压根不应该为这种事害羞吧?而且这也是夸奖他的嘴唇嘛……她内心挣扎了一会儿,嗫嚅道:“就是……嗯……就是……觉得你的脸……嘴唇……很好亲的样子……”

  这回轮到布兰克怔住了,他没想到希雅会这么诚实,他感到自己的脸也烧了起来。布兰克有点想摸摸自己的嘴唇,又有些不好意思,最后改为挠了挠脸颊。

  布兰克轻咳了一声,回到正经的语气,说道:“你知道吗,人类虽然有发情期,但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会发情得更厉害。”

  他的嘴角扬起一弯弧度,“希儿很喜欢我啊,我好高兴。”

  “是、是这样吗?”希雅瞪大双眼。她承认自己对布兰克有一定的好感,勉强大概算得上喜欢,但是有到“很喜欢”的地步吗?

  “是呀。人也是一种动物,生存即为了繁衍,所谓文明都是后来发展出来的。动物对适合自己的,也就是自己有好感的异性发情得更厉害,更快做好交配繁衍的准备,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或者——”布兰克慢慢说道,“想象一下,对你认识的其他异性,你也会看着他们的脸,就会想和他们做吗?”

  布兰克的语气总是很有说服力,希雅不知不觉就跟着他的话思考下去,可她的脑海中却浮现不出任何一个人的脸。或许是大脑刻意不让她想起,因为每一张脸都让她心痛。

  “可是我……我想不起任何一个人的脸……”希雅喃喃说道。

  布兰克顿了一下。他也说不清心里这股异样感是什么,是怜惜希雅的遭遇,还是满足于她的世界只剩自己一人?他强作自然地说道:“那如果有随便一个人从这扇门走进来,你会因为他的脸好看,就会想和他做吗?”

  “这怎么可能!”希雅立刻回道。说完后,她愣住了。

  所以,她真的很喜欢布兰克吗?

  其实很喜欢,只是她自己没发现吗?

  布兰克没有给希雅细细思索的时间,他脱下少女的贞操乳罩,一对白软的乳房顿时跳了出来。细嫩的肌肤上汗水淋漓,像是沾了露水的白芍花。

  从前的房事里,布兰克总是隐去翅膀和角,以人类的身型和希雅做爱。但如果希雅并不害怕这些非人特征的话……布兰克收拢翅膀,羽毛轻轻划过少女粉嫩的乳首。

  极具冲击感的瘙痒袭来,希雅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那是“痒”,她的身子僵住了,数秒后才激烈地抖动起来,背部一挺一挺地痉挛个不停。回过神来后,希雅震惊地盯着自己乳首旁的羽毛,嘴巴张成了圆形。

  “你、你你你做什么!”她惊慌失措地大叫。

  “不舒服吗?你刚才的表现,是舒服吧?”说罢,随着布兰克的意念,翅膀再次扫过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挺立起来的乳尖。

  “嗯啊……!”

  希雅发出悲鸣,不由自主地弓起腰。她不禁要用手去挡,手刚抬起,就被手环上传来的力量牵引着,背到身后锁在了一起。

  好痒,实在是太痒了!和布兰克用手指揉捏时的痒不一样,这是不包含快感的,纯粹的痒。可是希雅没有资格用双手触碰自己的乳房,于是这股瘙痒长久地残留在乳尖处,被身体的热度催化成极致的酥麻。

  希雅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开了,她急得双脚蹬床直往后挪,但一挪才发现,她整个人都被布兰克的翅膀包裹着,再逃也逃不出这个黑色的茧,区别无非是被哪根羽毛触碰罢了。

  手环随着布兰克的心念再次活动,将希雅的双臂呈十字交叉状固定在上背部,迫使她不得不抬头挺胸,脆弱的乳尖完全暴露在数万根羽毛面前。希雅不动的时候,布兰克会扇动翅膀来蹭她,若是她尝试要跑,就像是自己主动将乳头送到羽毛中去蹭。

  没过多久,希雅就流下了眼泪,她可怜兮兮地望着布兰克,嘴里哀求着“好痒好痒”,盼望他能不欺负自己了,或者,换成用手指欺负也行啊。

  可是不但乳尖的瘙痒没减轻,大腿根部也开始痒了。翅膀强硬地插进希雅大腿之间,上上下下地抽插。羽毛碰不到被贞操带锁起来的阴蒂,但在性欲的作用下,大腿根部的皮肤也已成为了新的性感带,翅膀每抽动一次,希雅就随之一颤。贞操带中间部位开着几个比小拇指还细的小口,翅膀磨蹭时泛起的羽毛若有若无地碰到那几个小口处的阴唇,似有似无的挑逗搅得希雅快要疯了。

  贞操带从下体脱落,无声地落在床单上。憋闷感减轻了许多,希雅不觉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秒她就身子僵直,动都不敢动一下了。

  ——羽毛亲昵地覆盖在阴户上,慢慢摩挲着,似要探进去。

  真要探进去吗?那里面可是湿的……

  希雅还未来得及担心,几簇羽毛就撑开大阴唇,对着娇弱的肉芽刮了下去。希雅立刻弹了起来,发出短促的尖叫。

  阴蒂可不比其他地方,平时就敏感得手指碰碰都要发抖,羽毛再柔软,刮在上面也有种根根分明的刺痛感——说不上有多痛,但显然是刺激过头了,在舒服与不舒服之间更偏向于不舒服。

  希雅下意识地又要躲,几根羽毛恰时挺进肉穴,还坏心眼地转了一圈。

  “唔……!”

  希雅的腰顿时软了,瘫在布兰克怀里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来。穴中的羽毛没有给她缓和的时间,还在一个劲的打转。希雅小腹一抽一抽的,脑袋埋在布兰克怀中小声呜咽。

  这感觉也太奇怪了,她的脑浆都要被搅成一团浆糊了。硬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用头发丝掏耳朵,整个腔道都痒得不行,痒到了心坎里,越想要止痒反倒越痒,刮蹭得越多反倒越是空虚。

  希雅被搅得心痒难耐,不知不觉就随着羽毛打转的方向扭起腰来。即使没多大作用,心理上总是好受一些的。

  她扭着扭着,不仅肉穴痒得发烫,阴蒂也兴奋得肿立,羽毛刮擦阴蒂产生的刺痛感因此更强烈了。

  “嗯啊……啊啊……唔嗯……啊……”

  肉穴太痒了,显得那些微的刺痛感都变得甜美起来,希雅皱着一张小脸,身体前倾,主动在羽毛上狠刮了一下,爽得她整个人颤栗不止。

  见她闭着眼睛,紧皱眉头,表情严肃正经似在纠结人生大事,腰却扭得欢快,布兰克禁不住笑了。听到布兰克的轻笑声,希雅僵住了,但短短几秒过后,她又扭起了腰。

  每次上厕所都是在布兰克面前,她早就没有尊严了,而且他们如今也算是两情相悦,在恋人面前又有什么好端着的呢?毫不反抗,也毫无羞耻之心地接下他给予的快乐,才是正确的,正常的吧……

  “嗯……嗯啊……啊……”

  穴口边上的羽毛被浸湿了一片,戳进穴中的更是湿得透透的,一簇一簇地粘连在一块儿,在穴内打转时发出咕咚咕咚的粘腻声响,说不出的色情。羽毛沾湿黏在一块儿后,刮擦肉壁产生的快感变得切实起来,希雅终于能抓到高潮的影子了。

  希雅腰扭得更勤了,她放下了一切,仅是凭着本能追逐快乐,她甚至屁股一抬一放的,把一指长的羽毛当成阳具来套弄。嫌穴中羽毛给予的刺激太少时,她就身子前倾,让盖在阴户上的羽毛多欺负欺负阴蒂。她娇喘不已,脸上红晕流转,偶尔眼睛半睁时,眼角淌出令人心惊的媚意,让布兰克看着心中狂跳。

  羽毛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布兰克没有觉得自己被忽视,他饶有趣味地看着,或者说是观赏着希雅的淫态。自己身上最最边缘的几根羽毛,也能让少女爽得神智不清,这让布兰克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仅凭几根羽毛不可能让希雅高潮,数分钟后,见希雅浑身大汗仍无法绝顶,布兰克好心地多给了她两根手指。布兰克经常会觉得,用手指疼爱希雅更有趣味一些。仅仅一只手,两三根手指,就能让希雅无力地瘫伏在自己肩膀上,身子一抖一抖的,发出虚弱又好听的叫声,这比直接插入更有意思呢。

  果然,手指甫一伸进去,希雅就浑身哆嗦起来——腰也哆嗦,穴内的淫肉也哆嗦,穴口一张一合,无声地表达着“我好高兴”,“我好高兴”。

  很快她就“高兴”不起来了,布兰克迅速抽动手指,指腹顶在最敏感的那处抠挖,用力之大简直是要把敏感点捅出皮肤来,任她怎么扑腾摇头都不泄劲。

  “嗯啊!慢……慢一点……!等等……嗯啊啊……!”

  激烈的快感让希雅本能地想要逃跑,但像之前的无数次性爱一样,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接受罢了,不管是她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不多时,她就绷紧了身子,后背绷成一条直线,准备迎接高潮的到来。

  布兰克却停下了动作,他抽出手指,两根手指搓了搓手上的黏液,不紧不慢地问道:“希儿是觉得高潮更舒服,还是高潮之前的过程更舒服?”

  希雅有些发懵,“为……为什么……问这个?”

  “根据你的回答,我好决定是现在做,还是维持着现在的状态,等到吃完早饭再做。这次的选择权交给你,怎么样?”

  希雅双眼无神,微微张着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思考。就这么几秒钟的功夫,她的双腿就并到了一起,但她还没能夹着腿磨蹭一下,布兰克的膝盖就顶入她的大腿间,将两只白嫩嫩的大腿强硬分开。希雅委屈地呜咽一声,却无能为力,那是她永远都无法抗衡的力量。

  她嘴上叫得委屈,淫水则流得更欢了,有好几滴都喷到了布兰克膝盖上。

  布兰克笑了笑,与身体上的强硬相比,他的语气异常温柔,“怎么样?你选择什么?”

  “现……嗯啊……在……现在……做……”

  布兰克有些诧异。他认为希雅是有受虐倾向的,比起直截了当的做爱,高潮控制应当更让她兴奋才对。是太想要了,想要到一刻都忍不住吗?可看她的样子,也不像啊。

  “为什么?你应……”

  布兰克顿了顿,将“你应该更喜欢被控制着不能高潮吧?”这句话咽回肚子里,他改口道:“前戏做得久一些,高潮时不是会更舒服吗?”

  “可是……可是……”希雅稍微缓过来一点,她盯着布兰克,眼眶红红的,声音弱弱的,看上去别提多可怜了,“可是……忍着就会想要……就总是想要……就会沉迷这种事……就是说……肉……肉欲……我要变得不像我了……我害怕……”

  希雅声音黏黏糊糊的,但布兰克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脸上发了烫,是心虚惭愧的烫——他心知肚明,希雅身体的异状“归功”于谁。到如今,微不可察的刺激就能叫她发起情来。

  希雅的价值不在于她的身体,布兰克并不希望她沉入淫欲的深渊。从理性的角度来看,当然是要停止管控她的肉体,然后一切都会变得正常。

  但是……

  布兰克凝视着少女。她湿润发红的眼角,难受皱紧的眉头,断断续续的喘息……都太过可爱了,光是看着就让他舌尖发甜,不舍得移开视线。

  方才发沉的心又骚动起来。

  ——但是,这种程度应该没什么吧,希雅一定能坚持住的。

  “没事的。”布兰克搂住希雅,嘴唇在她脸上碰了碰。他柔声安慰道:“我会一直看着你的。坚持不住的时候,我就会停下,我不会让你坏掉的。相信我,好吗?”

  希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神色迟疑,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布兰克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如果希雅拒绝,他是会尊重她的想法,还是会继续安慰、哄骗,乃至强制她来满足自己的欲望?

  幸好事情没有发展到那一步。

  布兰克手掌一握一松,一根两指粗的假阳具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正好扩张扩张,过会儿做的时候,你我都不会太辛苦。”布兰克半是说服希雅,半是说服自己,将假阳具抵在希雅湿漉漉的穴口。

  “呜……”希雅浑身绷紧,眼睛眯起,发出娇柔的吐息。

  和希雅略带抵触的呻吟声不同,她下面那张小嘴倒是诚实得很,布兰克只将假阳具顶进个头,它就顺当地滑了进去,毫无一丝阻力。

  希雅的叫声顿时变得高亢,她双腿轻轻蹬着,脚掌发着抖,似乎很想把假阳具挤出去。然而小穴就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吸得紧极了。推送假阳具时,布兰克的手指也顺势被吞进去半截,穴内媚肉死死包裹住它,蠕动着,讨好着,邀请着。

  布兰克从未如此深切地体会到,女人腿间的洞真如一张嘴一般。他手指弯起,抠了抠,闭拢的穴口颤颤巍巍地开了条缝。

  布兰克抽出手指,伸到希雅面前,调笑道:“下面那张小嘴真够馋的,是之前没有喂饱你吗?”

  希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更红了,她窘迫得无以复加,她晃了晃手想推开布兰克,然而手被反绑在身后无法使用,于是她下意识地一口咬在布兰克的脖子上。

  “好啦好啦,不笑你啦。”布兰克亲亲希雅的脸颊,“乖,松开吧。”

  希雅闻言反倒是磨了磨牙,但她一不注意,舌尖舔到了布兰克的皮肤上。

  这下她行动的性质就变了,比起表达不满,更像是撒娇,甚至是求欢了。

  希雅慌忙想要补救,她脑子里一团乱,不知怎么地,竟觉得把之前留下的口水舔掉,就算是没舔过布兰克——于是她更用力地舔了一口。

  再一口。

  咬着咬着怎么就变成调情了?布兰克原本想笑的,一不留神嘴中却漏出了喘息。少女的舌头温热柔软,湿润的鼻息吐在脖颈上,使得那一块皮肤酥麻得都要发烂了,胯下仿佛升起了一团邪火,烧得布兰克头脑发晕。

  享受归享受,但这样下去,倒是自己要先忍不住了……布兰克不舍地叹了口气,捏了捏少女的乳尖。

  效果立竿见影,希雅立刻发出短促的尖叫,松开布兰克的脖子。看她表情懵懵的,似乎还不明白刚才自己做了什么。

  布兰克趁势给她穿上贞操带,乳罩,还有晚上准备好的小羊皮靴子。

  他扶着希雅站起,轻轻拍了拍她的屁股,说道:“好了,走走看吧。”

  希雅闻言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布兰克。

  “多运动运动对身体好。”布兰克佯装正经地说道,“我们一起走到餐厅去吧。”

  “中途不允许高潮,否则……禁欲个三天吧。”布兰克低下头,舔了舔少女的耳垂。

  希雅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她被布兰克的手臂牢牢圈着,只踉跄了一下就被迫站稳了——可她巴不得真的摔一跤呢。

  “不要!不要!”希雅靠在布兰克怀里,大叫道,“会死人的!”

  开什么玩笑!之前她夹着假阳具在房间里走过,这点距离就够她欲生欲死了,去餐厅的距离……十倍都不止吧!

  “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死,还是你是想说……爽死?”布兰克又拍了拍她的屁股,力度比上次重了些,带着警告的意味。

  “嗯啊……”嵌在穴中的凶器被拍得往里捅了捅,希雅不觉失了神,口中嗯嗯啊啊地乱叫了几声。等她回过神来,拒绝得更坚定了,“不要……!总之就是不要!”

  “刚刚你可是答应了。”

  “我、我反悔了!不要!我不要!”希雅把她整个人的体重都压在布兰克手臂上,说什么都不肯走。

  布兰克看了看希雅的脖子。他有很多种方法让希雅迈开腿,比如说,在她的脖子上套个项圈,用绳子牵着走。还有一种更有效的——拉着乳环牵引她走。

  她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呢?双腿会抖成何种模样?她会哭得更厉害吧,好像受着不得了的折磨,但实际上魂儿都要爽飞了吧?

  光是想象这幅场景,布兰克的下体就硬得发痛了。希雅表现得越是可怜,他似乎就越爱怜她几分。

  但是,这两种做法都显得太不尊重希雅了……

  布兰克被欲望劈成了两半,两个他在一条名为底线的东西旁边拉拉扯扯。不仅仅是为了维持和睦的关系,更重要的是,他想给希雅多留些尊严——尽管那些尊严已经被他扒光踩烂过一次了。

  但只要愿意补救,应该还来得及吧?

  布兰克将希雅扶稳站好,随后松开手,往房门的方向走了几步。他回过身,朝希雅伸出手,微笑道:“快点儿吧,早点到餐厅,早点做饭给你吃呀。”

  希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她的表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就地一躺,消极反抗。

  布兰克又往门口走了两步,“那我不等你了,我自己去吃了哦?”

  希雅的犹豫中带上了一丝慌张。

  布兰克每离她远一步,她的慌乱就更明显一分,到布兰克走到房门口,打开门作势要离开时,希雅已经按耐不住自己的不安了。

  “等、等一下!”她大叫。

  叫完后,她低下头,嗫嚅道:“等一下我……可我要是……要是真的受不了……你得停下来……不然我要……我要生气的……”

  “当然会的。”布兰克温柔地说道,“快来吧,走到我这里来,我会很高兴的,我会夸奖你,我会爱你。”

  “……”

  希雅又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半天,终于一咬牙一闭眼,朝前迈了一步。假阳具随着她的步伐,顶部向一侧嫩肉捣了过去。

  “唔……!”

  希雅脚趾缩紧,眼前几乎有白光闪过。

  怎么会这么的……舒服?

  舒服到她都想扭动屁股,让假阳具滑来滑去,自己肏自己了。

  所幸她刚才站了许久,先前积攒的快感消散了大半。希雅的眼神朦胧了几秒又恢复清明,她咬咬牙,迈出第二步。

  希雅的双手仍被反缚在身后,加上袭遍全身的快意,她保持不住平衡,走得摇摇晃晃的。不过她倒不担心自己会摔倒。在摔倒在地之前,布兰克会扶住她的,她对此有莫名的信心。

  第三步。

  第四步……

  布兰克看着她一步一步,艰难地朝自己走来,心中充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果然,用爱来诱惑最有效了,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他又觉得有些难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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