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花孽】(第三卷 87-90)作者:老鸦奇遇记

送交者: 留立 [☆★★★只是个搬运工★★★☆] 于 2026-05-14 8:01 已读14434次 4赞 大字阅读 繁体
         【情花孽】(第三卷 87-88)

作者:老鸦奇遇记 2026/05/13 发布于 南+ 字数:16802

  第八十七章

  刘乡佐立在门槛边上,佝着背,两只手绞在身前,等候着吩咐,也不敢催。

  马蹄声渐远,直到再听不见时,周平分别对刘乡佐和其余几个衙役道:

  “你带我去见郑大爹。你们留在这。”

  “诶。”刘乡佐点头应声,连忙迈下台阶,领着周平往村东头去。

  红山村这会儿正是做夜饭的时辰,柴火的烟气与米粥、腌菜的味道融起来,从一间间半破不烂的屋子门缝里往外渗,一道弥漫在村头巷尾。

  一个大爷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粥,见周平走过,抬起头来望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喝。

  从他身后窜出个半大的男娃,赤着俩脚丫四处乱跑,追到周平跟前猛地收住,仰起脑袋瞪圆了眼珠子,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刀上。

  “吖!回来,富贵!”忙声喊道的大爷应该是孩子的祖父姥爷辈,他端着碗便立了起来,可又不敢靠近周平。

  男孩充耳不闻地好奇打量着周平,周平也看着他,双眼柔和了一瞬后闪过一缕精光。

  男孩立马感到一阵胆寒,打了个冷颤便一溜烟地跑了。

  刘乡佐回头看了眼周平,心中浮现些许惋惜与怜悯,暗暗叹了口气。

  村东头是一面矮坡,郑大家的石头屋子就贴在坡脚底下,屋顶上压着好几块大石头,瓦片歪歪斜斜的,有几处还塌了角。

  两人来到屋前,窗纸上映着灯火,灯下两个人影叠在一处,看得出来是一男一女,女人的影子仰着头,头发披散着,男人正弯着腰,脑袋埋在女人胸前,整个人一拱一拱的。

  阵阵沙哑的喘息声隔着窗纸漏了出来。

  “咳咳——!”

  刘乡佐没好意思地站定了,侧过身去用力咳了几声。

  窗前的两道人影立马定住了。

  刘乡佐喊道:

  “郑老哥,县里的周大人来了——”

  话音刚落便是一阵窸窣声,紧接着便是串急促的脚步声,从窗口一路传到房门口,便随着开门声又来到了大门前。

  周平径直来到大门前,门板上钉着块旧兽皮挡风,兽皮的毛已经掉得稀稀拉拉,露出底下发黄的皮板。

  嘎吱——

  门开了道缝,一只浊黄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瞄来。

  周平淡淡道:“打扰了。”

  大门打开,一个粗矮的壮实老汉出现在周平的视野中。

  郑大爹看上去快六十了,头发灰白一片,脸上皱纹密密麻麻,嘴角往下耷拉着。

  他身着灰布棉坎肩,一双手骨节粗大,合抱着向周平行礼。

  “周大人。”

  他把两人请进屋里,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窄窗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暮色。

  靠墙的灶台边堆着一摞兽皮,兔子、獾子,还有张摊开的灰狼皮,气味又腥又霉,混着老木头和灶灰的味道,远远地便令人皱眉。

  他搬来个小凳坐在灶头前,看了看两人,又往里屋瞟了一眼。

  周平站在屋子中间,目光从灶台扫到兽皮堆,最后落在郑大爹身上。

  “我听说你前阵子去过老鹰嘴?”

  郑大爹看了看刘乡佐,刘乡佐没讲话,只用眼神示意他老实回答。

  周平道:“那边可能出了点事,听说你去过,我就来问问你,了解一下情况,你要觉着什么不对就直接说,什么都行。”

  郑大爹闻言神情稍稍缓和了些,两只手缓缓揉着膝盖,沉默半晌后抬起头来,沉声道:

  “周大人,你问的是我看见什么,还是我觉得什么?”

  “都问。”

  郑大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搭在腿上,他闭了一会儿眼,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那天我走到离老鹰嘴还有一里多地,还没看见那条溪,身上就先觉着不对了。不冷不热,也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后背,但又不贴实,隔着一层纸似的。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回头了好几次,可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是什么禽兽?”周平道。

  郑大爹闻言不断摇头,跟只拨浪鼓似的。

  郑大是村里的猎户,郑大爹更是老猎户了,不可能分不清这个。

  周平心里也清楚,抱着侥幸一问而已,见他否定得这般果断,心头更沉重了。

  “周大人……”郑大爹低着头,缓缓道,“我走了一辈子山路,大雪天也走过,半夜里也走过,山里住过夜,豺、狼、豹子,甚至熊瞎子什么都遇过……可那回是真怕了,那山里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刘乡佐靠在门边上,手揣在袖子里,把头别过去望着窗外,看着暗下来的天和黑沉沉的山影,不自觉地抖了抖。

  周平站起来,走到郑大爹面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行了,歇着吧。”

  说完他便转身出了门,刘乡佐赶紧跟了上来。

  短短这么一会儿,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红山村里的灯火东一盏西一盏地亮着。

  刘乡佐心里还是发毛,忍不住问道:“周大人,您说郑大爹是遇着什么了?”

  周平没有回答,一路回到了乡署,在门口站定了,仰头看了看天。

  天上的星星零零散散的,山在村子后头,看不出轮廓,只觉着一大片黑沉沉的东西压在天边上,比天还黑。

  “刘乡佐。”周平没有回头,“村里还有没有年纪大些的,常在山上走动的?这地方山里的老事,你再去给我找几个老人来,我问问。”

  刘乡佐应了一声,佝着背快步去了。

  几个衙役听到他回来的动静,出了乡署的屋子围了过来。

  何家兄弟扯着闲篇,刘胖子呵呵笑着,赵和尚不时嘟囔一句,这些声音平日里听着让人心安,现在却让他有些心沉。

  他明天要把这些人带进山里去。

  不多时,刘乡佐领了两个老头回来,一个就是傍晚在村口下棋的那个,姓黄,七十来岁,牙掉了好几颗,说话都漏风。

  另一个更老些,拄着根枣木拐棍,眼皮耷拉着,看人的时候得把脸仰起来,姓葛。

  周平让何家兄弟从屋里搬出条长板凳给他俩坐下,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询问这山里从前有没有过什么怪事。

  黄老头想了想,漏风地含糊道:“怪事我是不知道,不过我晓得山里的地名有些来历。那个老鹰沟啊,以前不叫老鹰沟,叫龙鹰沟!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说,沟里住过一条龙,后来龙走了,名字就改成老鹰沟了。我小时候问过我爷爷,龙长什么样,他说谁也没见过龙,但那沟里的水比别处凉,伏天里喝一口能冰牙。可后来不知从哪一年起,水就不那么凉了,到如今也没人提龙了。”

  葛老头拿枣木拐棍在地上笃笃地戳了两下,用出人意料的中气声说道:

  “我倒是知道冷水沟那边一桩子事。冷水沟往里头走有个老崖,崖上有座破庙,供的是地仙。我年轻的时候庙还在,后来有一年山里响了声闷雷,转天有人路过一看,庙塌了,地仙的像碎了一地。”

  周平问道:“然后呢?”

  “然后?也没人在意啊。山里破庙多了,塌了就塌了呗。后来听人说那崖上风好,就是没长过什么大树,只有些矮草。”

  “地仙管什么?”

  老葛把耷拉的眼皮往上抬了抬:“山里的事呗。地仙不就是压地脉的。”

  周平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两个老人又说了些别的,大多是些没什么要紧的旧话,周平听完道了谢。

  刘乡佐送两个老人走后,回来看见周平还在乡署前站着。

  “周大人,那你也早些歇着。”刘乡佐说道,“要不歇我这?我去搭理搭理……”

  周平没应,他听见了马蹄声。

  张虎四人回来了。

  ……

  稍早之前。

  从村口出去,沿着来时的石子路往山脚方向走,没过多久便会拐上了一条岔道。

  岔道比来时的路窄得多,勉强容两匹马并行,路面也不再是石子铺的,而是被人和牲口踩实了的、坑坑洼洼的土路。

  吴二走在最前头,骑着刘乡佐从村里借来的一匹老骟马,老马鬃毛稀稀拉拉的,走起路来慢慢吞吞,吴二也不催,两条腿松松垮垮地夹着马肚子,一手攥缰绳,一手拎着汗巾子,心想上回自己说溪水红了没人信,这回县里来了人,还让自己带路去看,回来看谁还说自己胡扯!

  张虎、李石头、老孙三个骑马跟在他后面,老孙正跟俩人悄悄摸摸打趣吴二,说他跟他骑的老骟马像得跟亲兄弟似的。

  张虎笑了几声,向前道:

  “吴二,你上回来老鹰沟就溪水红,别的没怪处?”

  吴二别过头来,把汗巾子往肩上一搭,思索道:

  “那回是上个月初九,我娘诞辰,我寻思砍担好柴卖了给她扯块布……”

  李石头打断了他,淡淡道:“这话我们之前听过了。”

  “呃……噢,那好像我就……”

  “那回来以后听没听见别的?”张虎问道。

  吴二歪着头想了想:“后来我跟村里人说了,没人当回事。直到郑大他爹从老鹰嘴回来,说那边山不对劲啊什么的,我才又想起来……哦对,冷水沟往里头走有个老崖,崖上有座破庙,供地仙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塌了。老辈人说那地仙是压地脉的,庙一塌,地脉就不稳了。不过这都是些老话了,谁也不知道真假。”

  三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他不咋靠谱。

  张虎没再问了,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两边的树木,老孙在他旁边用脚蹬子蹭着路边的灌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石头背着白蜡杆子跟在最后。

  路往山里越走越深,两旁的树木从疏疏落落的杂木渐渐变成了密匝匝的老松,松针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再往前走了一段,吴二忽然勒住了马。

  “怎么了?”张虎催马上前。

  吴二扭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老孙吸了吸鼻子,闷声闷气地说了句:

  “好像……有股子甜味?”

  “腥的。”李石头说道。

  张虎吸了两下,眉头拧起来:“不是血腥味,猪血羊血人血我都闻过,不是这个腥法。”

  吴二拿汗巾子擦了把脸,强勾着嘴角笑道:“可能是山里什么东西烂了?”

  张虎没理他,他也是猎户,山里什么东西烂了他闻得出来,果子烂了是酸臭,树皮烂了是霉,肉烂了是腐,这个味道哪样都不沾,闻着让人直拧胃。

  他回头看向李石头,摆了摆手,示意继续走。

  吴二没敢走在最前头了,张虎和老孙让他到后面去,和李石头一起把他包在中间。

  又走了一里多地,路骤然收窄。左边是立陡的青灰色石壁,石壁上渗着水,长了一层暗绿的苔,看着便滑腻腻的。

  右边是道深沟,看不清多深,只瞧见灰蒙蒙的雾气从沟底一缕一缕地贴着崖壁慢慢爬上来。

  溪水就在沟底。

  “就是这了。”吴二指着前面崖壁上凸出来的一块巨石,“那是老鹰嘴。”

  那块巨石从崖壁上斜斜地伸出来,形状活像一只探出脑袋的老鹰,嘴尖朝下对着山沟。

  过了老鹰嘴,路再往深处走三四里就是白茅村的地界。

  张虎翻身下马,让吴二和老孙留在原地看马,自己带了李石头攀到老鹰嘴旁边一处高出来的山头上,找了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站定了,往白茅村的方向望去。

  白茅村就在山脚底下,窝在一片不大的谷地里,从山头往下看,整个村子一览无余。

  石墙瓦顶的屋子都在,田里的庄稼熟透了,黍子秆横七竖八地倒了一片也没人收。

  村口有一棵老桐树,树冠遮出小半亩地大的荫,树底下隐约有团灰扑扑的影子,靠树根一动不动。

  张虎盯着那团影子看了很久,确定那是个人的轮廓,不像是物件,但……似乎也不是活人。

  活人坐久了总要换个姿势、挠个痒、转个头,可那团人影从头到尾纹丝不动,跟樽雕像似的。

  张虎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会儿,直到眼角发酸也没看到什么别的。

  “虎哥,”李石头在旁边压着嗓子道,“这山里怎么连声鸟叫都没有。”

  张虎蹙着眉头,他早就注意到了,一路走来,不知从哪一处开始,雀鸟声突然就断了,整座山像是被什么东西笼住了。

  张虎又看了一会儿白茅村,最后扫了一眼村口树下那团灰扑扑的人影,然后退后一步,低声说了句:“走,回去。”

  李石头道:“这就走?”

  “再看也看不出花了。”张虎把背后的长直刀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山下去。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眼角余光瞟到树下那团灰影似乎晃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他不确定是不是风吹动了树枝的影子。

  四人走上返程,一路上没遇着什么危险,但总感觉被什么东西盯着,令人脊背发毛。

  回到乡署前,张虎翻身下马,吴二跟在后头,一边拴马一边拿汗巾子擦脸上的汗,嘴里嘟囔着“我就说吧”。

  李石头没吭声,只是脸色不太好。

  老孙蹲到墙根底下,掏出旱烟袋来点上,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了一下,显现出一抹未定的忐忑。

  张虎把在老鹰嘴山头望见的逐一与周平说了。

  周平听完,手指在刀柄上磨了几圈,片刻后说道:

  “今晚在村里歇了。明朝天亮后我们一道去老鹰嘴再看看。”他顿了顿,“不进去,就在山头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众人应了声,各自散了。

  刘乡佐在屋里抱着几床薄被,一边铺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这被子是他婆娘去年新弹的棉花,干净得很。

  周平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外头渐渐安静下来。

  何家兄弟在偏房里铺好了铺盖躺下,窸窸窣窣地翻了几回身。

  赵和尚与刘胖子也在,四人挤在一间偏房里,闷得很。

  刘胖子裹着条薄毯子,低声说了句:

  “听说郑小五那个没过门的媳妇儿了没,邻村最俊的姑娘!”

  “知道。”何小贵在铺上应了一声,“虎哥之前说过的。”

  刘胖子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低低地嘟囔道:“啧,嫁衣都缝好了,姑爷没了,这下守活寡咯。”

  赵和尚握着串念珠,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嘴里积点德。”

  刘胖子把脸往毯子里缩了缩:“我说的是实话嘛,那姑娘命也真苦……”

  赵和尚又瞥了他一下,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和尚你就是心软。”刘胖子把嘴从毯子缝里探出来,“我就不一样了,我是真替那姑娘愁。你想想,嫁衣缝好了,日子定好了,姑爷进山找个人,一去不回。这叫什么?这叫阎王爷递帖子——不收也得收!”

  “你少说两句阎王爷的事。”何大贵在铺上翻了个身道,“明天还要进山,你现在提阎王爷?”

  “提了又咋的,阎王爷还能从墙缝里钻进来?”刘胖子嘴上硬,身子却往毯子里又缩了半寸。

  赵和尚忽然开口:“命苦是真的。郑小五才二十出头,她娘眼睛不好,往后谁管?”

  何大贵道:“谁管也轮不到咱们管,咱们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刘胖子眯着眼看他:“大贵你这话说的,好像明天要上刑场似的。”

  何大贵没吭声。何小贵替他哥接了话:“胖子,你以前不是在郡里运了三年尸嘛,那会儿怕过没有?”

  “怕?呃……头一天是怕呀。头一具尸我愣是站在边上转了三圈没敢碰。后来就不怕了,死人又不会动,怕啥?”他顿了顿,把毯子裹紧了,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过那三年里有一回,运回来一具,脸白得跟纸似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个伤口。验尸的说不是伤死的,也不是病死的。我就想,不是伤也不是病,那怎么死的?后来我做了半个月的梦,梦见那个人坐起来了,还是那张白得跟纸似的脸,也不说话,就看着我。”

  偏房里静了一瞬。

  何小贵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扇了两下:

  “住嘴吧你,半夜说这种话,还让不让人睡了。”

  何大贵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胖子,你说白茅村的人还活着吗。”

  刘胖子没接话。

  这也是一种回答。

  “我不知道。”

  说话的是赵和尚。

  他把念珠套回腕子上,声音不紧不慢的说道:“但明天大人带我们进山是想去看活人的。”

  “要是没看到呢?”何小贵小声道。

  赵和尚没答。

  何小贵把胳膊枕在后脑勺下,最后只叹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刘胖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反正明天你们别走我后头。”

  其他三个人都没睡着,异口同声道:

  “为啥?”

  “背后有人跟着,比前头有人挡着更吓人。”

  屋里彻底静了。

  院子很小,声音传到一旁的里屋。

  周平是开了窗的,他听着偏房里传出来的声音,把桌上卷宗翻了又翻,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

  ……

  一条泥泞的官道。

  道旁蹲着个模糊的影子,辨不清面目。

  走过去,那个影子抬起头来,像是要说什么,还来不及停步,影子就沉进了泥里。

  伸手去抓,没抓住。

  另一张脸出现了,更加模糊,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雨,张着嘴,也没有声音。

  是哑了还是自己听不见?

  不知道。

  但自己知道,那人在求自己。

  站住了,自己的脚陷在泥里拔不动。

  一用力,眼前突然黑了。

  ……

  周平醒过来的时候桌上的油灯已经凉了。

  窗外头还是黑的,鸡犬都还安宁。

  他揉了揉额角,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只觉得胸口压着块东西,闷闷地喘不上气。

  坐了许久后,天亮了些。

  周平回榻躺了会儿,又回忆起刚才的梦境,但还是想不起来。

  又过了一阵子,天完全亮了,门外也有了声音,他下了榻,戴上腰刀,推门出去。

  刘乡佐的婆娘煮了一大锅黍米粥,一行人围在乡署门口呼噜呼噜地喝了粥。

  周平三口两口喝完,把碗搁在石阶上,何家兄弟被留在红山村里接应,其余人牵了马,沿昨天张虎走过的那条岔道往山里去。

  刘乡佐也不情不愿地被他们带上了。

  路还是那条路,林子还是那片林子。

  初升的日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成稀稀落落的光斑。

  开始的几里地还有几声鸟叫,越往里走越稀,某一刻忽然就绝了。

  那股腥甜味浮上来了。

  周平第一次闻到,觉得好恶心,一股冷冷的甜腥味,若有若无地贴在鼻子里。

  到了老鹰嘴,他翻身下马,让刘乡佐和老孙留在原地看马,自己带了张虎和李石头攀到山头上,站在歪脖子松树下往下方的白茅村望去。

  如张虎所说,村口的老桐树底下,一团灰扑扑的人影靠树根纹丝不动。

  周平盯着那团人影看了很久,等着那人影动一下——挠个痒,转个头,哪怕是歪一歪身子。

  可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打算转身的时候,从下方的村子里传来一个声缥缈的声音:

  “救——”

  话语被紧随其后的一声闷响打断了。

  那闷响有别于他过去的四十多年里听到的任何声音。

  周平收回目光。

  老鹰沟,老鹰嘴这已经很诡异了。

  白茅村更诡异,而且一看就知道出了大事,下面的溪水红不红都不重要了。

  身边的人,刘乡佐自不用说,不论是看着大大咧咧实则胆大心细的张虎,还是沉默寡言、心思缜密的李石头,又或是经验老到的老孙,油头滑脑的刘胖子,坚如磐石的赵和尚,他们现在一个个都很怕。

  周平自己也很怕。

  有人在呼救。

  会呼救的应该是活人吧。

  自己是万全县的县尉,那这理应是该自己管的事。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两个村子里都发生了很不好的事,很有可能管了没有还会把自个儿以及身边的弟兄们搭进去。

  他现在很想走,马不停蹄地带着人逃跑。

  周平回过身来,其余人都在看着他,等待他的指示。

  只要他说走,他们不会有任何反对的。

  走了也没事呀,为了弟兄们着想也得走呀。

  对,我是为了弟兄们才……

  周平喉头一动,低下头,张开口。

  就在这时,那种感觉又泛上来了。

  是梦里的那种感觉——胸口压了块东西。

  他隐约想起了些什么,但具体的事他还是没想起来,他只记得那回他没去,后来出了事。

  他当时说“不是我的错,我就算去了也没用”。

  郡守大人当时没信,把他贬到了万全县。

  他自己也没信过,所以一待就是十几年。

  周平闭上嘴,缓缓抬起来头,说道:

  “准备一下,进村。”

  ……

  第八十八章

  “都带好家伙。”

  “进了村以后,不要散开,不要单独进屋。不管看见什么人都先别上去。”

  一行人在狭窄的山道上拉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路渐渐往山下斜,林木越来越密,天空被遮得只剩些零碎的光斑。

  林子里一片寂静,连枯枝被踩断的声音都格外刺耳。

  周平走在最前面,一手扶着崖壁,一手搭在刀柄上,目光始终盯着前方。

  刘胖子道:“平哥,你觉着村里头还有活人不?”

  周平抿着嘴,没有给出回答。

  拐过一棵光秃秃的老榆树,前方便是白茅村。

  村口的竹竿上挂了几排晾晒的衣裳,衣裳早已干燥,顶上攒了层灰,不知挂了多久。

  一棵老桐树把半条进村的路都荫住了,树底下那团灰影此刻近在众人眼前。

  一名老妪。

  她头发灰白,靠着树根,两腿伸直,打盹似的微低着头。

  一行人停下脚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大人……”刘乡佐咽了口唾沫,压着嗓子看向周平。

  周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在离老妪三步远的位置蹲了下来,看向她的面孔。

  一双苍老的眼睛深陷眼窝,半睁着的眸子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斑。

  周平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

  周平缓缓起身,将目光移向村口的几间屋子。

  头一间屋子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男人,手里攥着把枯草。再远些的屋檐下,一个半大的女娃趴在门槛上,脸侧贴着地面。

  两人都睁着眼,但瞳孔里没半点光采。

  一行人步入村中。

  “平哥。”

  “哎哟!”

  刘胖子忽然开口,将刘乡佐吓了一跳,众人瞥了他一眼,张虎笑了声,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怎么?”

  “这几个不是死人。”刘胖子依然沉着脸。

  众人闻言,握着兵器的手微微一紧。

  他们也都是见过世面,至少是见过不少尸体,不论是僵的,烂的还是臭的。

  可这些人不但不臭,身上还有温度,只是不像活人那般热,也不像尸体那般冷。

  没人见过这种状态。

  “继续往里吧。”周平缓缓道,“找找还有没有……”

  沿着村中间那条窄窄的土路往里走,路两旁的村民都一动不动,但有的甚至还保持着日常的姿势,比如有个打扮好点的年轻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着只腐败了的猫尸,手还停在猫肚子的位置,像是之前在给它挠痒。

  再往里走了一段路,他们到了一间石头屋子前。

  “是村长的住处。”刘乡佐说道。

  周平走上前去,张虎跟在他的侧后方握紧了刀,时刻准备出鞘。

  屋子门半敞着,周平小心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腥味先涌了出来。

  入宅探寻,周平直入里屋,进屋拐左,见到两人躺在床上。

  一男一女,男的穿着件灰色短衫,侧着身子,一副伸手去摸什么的样子。

  女的紧挨着他,身上罩着件褪了色的青布棉衫,衣襟半开着,麦黄色的麻布小衣从里头露了出来,一截相对细白的脖颈下能看到两堆丰腴的白腻。

  “呀,这是村长的儿子儿媳呀!”跟着进屋的刘乡佐走来道。

  周平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观察了一阵,旋即拉过被褥一角,随手给女子盖上,转身出了屋。

  刘乡佐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村长儿子跟他媳妇的事。

  周平没有应他,一行人回到前院,说在别处都没见到人。

  偌大的村子真的寻不到活人了吗?

  老孙是相对更有见识的,他蹙着眉头向刘乡佐问道:

  “白茅村有什么独有的传统没?”

  穷山恶水、山村野乡的地方未得开化,以经验论生存的村民们世世代代都自行解决问题,一个不慎便容易发展出诡鄙淫邪的妖风异俗。

  老孙觉得有可能是白茅村的村民们集体干了什么祸事,沾惹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看向刘乡佐。

  若说有什么算是能给眼下的村子一个大方向上的解释的话,这个理由是他们最能理解的。

  被目光聚焦的刘乡佐缩起脖子,摇了摇头。

  不是不知道,是据他所知真没有。

  “不大可能。”

  说话的是周平。

  他出了三点理由:

  第一,邪风异俗都是一代代传下来慢慢成型的,包括白茅村在内,这里的村子建立至今拢共不过五十来年,建村历史太短没有足够时间沉淀、传承出什么独有的民俗。

  第二,这里的村子都极度贫困,穷山穷村连基本生计都勉强,没有财力、余力去搞那些繁复、诡异的私俗祭祀、邪门仪式。

  第三,一直以来,这里的村子但凡出了大点的事,都是依赖县里官府出面处理,而不是关起门来按自家野俗私了,自然不会慢慢养成私下搞邪俗、集体作乱惹邪祟的风气。

  众人听完又沉默下来。

  他们不是不认可,而是倘若与此无关的话,村子里的情况还能怎么解释呢?

  周平道:“倘若遇到大事,村民可能会去什么地方?”

  刘乡佐思索片刻道:“我记着村北有座土地庙,很多年了,应该没拆着。”

  从村长家继续往北去,出了村子便是片空着的黄土地,深处便有间木屋孤零零地立着。

  木屋前竖着两根歪歪斜斜的木桩,横着一块匾,匾上写着「福德正仙」四个字,看那破败样便知道年头不小了。

  然而此刻庙门已然敞开,一樽土地石像从里头倒了出来。

  土地像被从头顶到脚劈成了两半,断口光滑无比。

  张虎几人将石像搬起,周平伸手在断口上捋过,摸不着什么崩裂的碎茬。

  他摸了摸自己的腰刀,又看向张虎那把长刀。

  什么样的利器能做到将这块大石头一刀削断后,令断口光滑得跟镜子似的呢?

  一行人走进庙里,没见到什么村民。

  供桌上搁着一只粗陶香炉。

  周平把手背贴上去,声音陡然一沉:

  “温的!”

  这代表一两个时辰之内,有人在这里烧过香。

  话音未落,张虎便已按着刀柄,李石头一言不发地扫视着周围,老孙像狩猎似的微微伏下身子,赵和尚一手持念珠一手持戒刀,与刘胖子背贴着背,沉声喝道:

  “何方妖人,装神弄鬼,还不现身!”

  “噫——!!”刘乡佐被他们围在中间,抱着头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小庙里始终没传出一点动静,只有冷风吹入大门与窗户,呼呼作响,仿佛是在讥笑着胆怯的众人。

  周平抿着嘴,满心迷惑与不安。

  村民全变成了睁着眼的活死人,断粮快两个月了,两拨人进来都没能回去,现在也见不着影儿,那是谁在这里烧的香?

  众人出了庙宇四处遥望,未见到任何人影。

  一行人沉默着回到了村子里,来到村长宅前的岔路口,换了方向往西北行去。

  这边的屋子都挨得比较近,他们发现其中几家的后墙爬满了焦黄的纹路,从墙根往上蔓延,在齐腰的高度突然中断,沿途的墙根、井沿、门框石缝里偶尔能看见几根极细的黑线,像是血渗进石头里干后的模样。

  张虎试过用刀尖去刮,没刮掉。

  从老鹰沟开始便伴随他们的腥甜味渐渐浓了一些。

  刘乡佐拄着粗树枝干呕了一声,两腿又开始抖了。

  周平用袖子掩了一下鼻子,正要继续往前走,李石头忽然站住了。

  “大人。”他的声音比平时还低些。

  周平回头看去,见他正抬头望着天。

  天空暗沉沉一片,比他们在红山村起床时还混沌,本该高照的日头藏在浓厚的云层后边,炫光朦胧,像是卯时刚过的样子。

  他们从红山村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在老鹰嘴上往下望的时候太阳还略微有点晃眼,这一路走来,再加上刚才探查的时间也该有大半个时辰了,现在理应都快辰时了吧?怎么会还没亮透呢?

  “今天这云可真厚啊,等会儿好说歹说有场大雨!”刘乡佐中气不足地说道。

  没人理他。

  如今白茅村只剩下东北方向未经探寻了。

  众人再度回到村长宅前。

  刘胖子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正被太阳拉得很长。

  可太阳明明在头顶上挂着,为何光是从东边斜着过来的?

  往东北行去,眼前的路还是一样窄,两旁的屋子还是一样破。

  走着走着,领头的周平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发现远远的那棵村口的大桐树的轮廓此刻看不清了。

  周围明明没雾,可那里就是看不清,两方之间像隔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膜。

  他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只觉得这个村子看起来跟死一样寂静,但实际上却不是静止的,而且是一直在变化的。

  刘乡佐越走越慢,不停地往左右看,嘴里含含糊糊地嘀咕着什么。

  “说啥呢?”张虎的声音也低了许多,粗犷的脸上不断有紧张的情绪难以掩饰地翻涌上来。

  “白茅村没这么大。”刘乡佐指着路边的几间石屋,手指头微微发颤,“我早年也来催过好几年的粮,从村口走到村尾拢共一炷香多一点的工夫。每户人家我都认得,这间是谁家的,那间是谁家的,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可这几间……”

  他指着前面几座连在一起的、一看就不像新盖的破旧茅屋道:“我不认得,从来没有见过。”

  张虎的神色更紧张了,但还是强撑出副正经模样道:“是不是记岔了?”

  “不可能。”刘乡佐的声音更颤了,使劲摇着头,“我来过太多回了,这村子两条巷子,一条中间路,拢共三十来户人家。现在这些屋子都不止十户了,我没见过的!”

  周平停下了脚步。

  前方村路陡峭曲折,而且一眼望不到头。

  什么村子能有这么大的?

  可是怎么办?前进还是原路返回?

  是不是早该原路返回了?

  是不是自己一开始就不该进来?

  “都跟紧了,别散。”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周平压着嗓子,心中还没做出决定,但已经迈开了脚步。

  越往深处走,两边的屋子越密,渐渐地早已超过了三十户。

  他走在最前面,路过一个井边的时候往井里扫了一眼,井底的水面纹丝不动,水色发暗,暗得看不见底。

  在不知道第几次回头的时候,他点了一下人。

  少了一个。

  “老孙呢……老孙呢!?”

  刘胖子扭过头往后看了一眼,赵和尚也回头了。

  老孙刚才还跟在刘胖子和赵和尚中间的,此刻却突然消失了。

  “有一阵子没听见他讲话了,我以为他走在最后头呢!”

  周平立马带队往回走了几十步,沿路两边尽是东倒西歪的竹筛。

  “老孙!老孙——!”

  又走了几十步,他在两间屋子中一条窄巷口停住了。

  巷子窄得只能侧身挤一个人,微潮的地上有一排往里走的新鲜脚印。

  “你们在这等着。”

  周平说完便一个人顺着巷子进去,不一会儿便在尽头见到了一间半敞的屋子。

  推开门的那一刻,一道背影便映入眼帘。

  屋子里空荡荡的,老孙此刻正面对墙壁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头微微低着。

  周平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查看——

  老孙半睁着眼,眼里还有光,似乎还清醒着。

  周平松了口气的同时并没有完全放下担忧。

  因为老孙在哭。

  一个四十多岁、在矿上干过半辈子的糙汉子,此刻眼泪和鼻涕在脸上糊成一片,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膝盖,整个身子都在抖。

  “老孙!”

  似乎是听到了周平的声音,老孙抬头看来,嘴唇动了动,看嘴型是个“娘”字,但没发出声音来。

  “老孙……”周平蹲下来,把脸降到和老孙平齐的高度,沉声道:“你看着我,识得我吗?我是周平。”

  老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是认出他来了,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难听的呜咽。

  “我听到我娘的声音了……”他缓缓道,“她在喊我回家……我听到了、我听得好清楚,她喊了三四声呢。”

  “你听错了,老孙。”周平缓缓道,“你娘五年前就被熊瞎子吃了,还是我和张虎跟你一起上山报仇的,你忘了吗?”

  “嗯,我记得,可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娘还在喊呢,我走进来了才不响的……我想出去的时候门忽然不见了,我刚才坐在这里找门,找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大人,门在哪里?你怎么进来的?”

  周平回头看了一眼,门好好的敞开着,就在他身后,放心不下他、跟了上来的张虎正踏着外头的光走来。

  周平将老孙从地上拽起来,拉着他走出屋子,感觉到老孙的手冰冷无比,像是刚从冬天的井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把老孙推给走来的张虎,三人一起出了巷子,重新回到大路上。

  等在巷口的几个人全都围了上来,刘胖子伸手在老孙肩上拍了一下,老孙没应,只是低着头,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我们往回走,一个个都拉着别人,谁要是不对劲立马说。”周平道。

  一行人重新往村尾挪去,路两旁的屋子已经分不清是谁家的了。

  刘乡佐也不再认了,他低着头只看脚下的路,不往两边看,老孙靠着张虎走,偶尔抬起眼皮扫一眼路边的石墙,又赶紧低下去。

  某一刻,赵和尚停住了。

  待在他身边的李石头立马停下,喊住了前头的其他人。

  周平回头看来,赵和尚定在原地,手里的念珠哗啦啦的散开了,磨损多年的玳瑁、檀木、菩提子在碎石路上骨碌碌滚了一地。

  “和尚!”李石头拉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了几下。

  赵和尚低着头,喃喃道:

  “我听见了……”

  “什么?”

  “师父在念经。”与老孙刚才的样子不同,他脸上的血色正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声音却很平静,“他死了快三十年了,庙被山匪烧了那天,他把我从火里推出来,自己没出来,我背着他的尸身爬了半里地,头发烧掉了一半,后背上的疤你们也看见过……”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念经有个口误,总是把‘般若波罗蜜多’念成‘般若波罗蜜心’……我听了好多年,不可能记错,刚才我就听见他又念岔了,他还叫我呢……”

  李石头还想说什么,周平打断了他,向赵和尚问道:“声音是从哪来的?”

  赵和尚抬起手,指向几丈外的那间矮石屋。

  “平哥!”刘胖子惊呼一声,只见周平径直走过去,推开了门。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浓厚的焦糊味便飘了出来。

  屋里几乎空无一物,唯有正中央搁着一只翻倒的蒲团。

  “看吧,屋里没你师父。”周平暗自松了口气,转头对赵和尚正色道。

  赵和尚愣愣地点了点头。

  周平把门关上,回到队伍里将赵和尚拽到队伍中间,赵和尚攥紧了手心剩余的几颗念珠,没再说话。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周平仍然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不快不慢,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却不再平稳如初了。

  直到路过一间矮石屋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了。

  一旁的屋子里传出一个很年轻的女声,嗓子细柔无比,可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跟他人交流,更像是自言自语。

  周平听不大清楚她具体在说什么,只有一句话反复地穿过门板传出来,重复了好几遍。

  “乖了,别怕,姐姐在呢。乖了,别怕,姐姐在呢……”

  一阵回忆的大雨在他眼前瓢泼。

  驻足片刻后,当其余人意识到周平也有点不对劲时,他忽然回过头来,继续迈步往前走了。

  张虎在后面看着周平,他跟了周平也有七八年了,见过他在断案时沉默,见过他在被误会时的冷笑,更见多了他一个人坐在县衙廊下像是发呆又像是回忆,可从来没见过他刚才脸上那夹杂着震惊、复杂、悔恨与惶恐的复杂神情。

  不一会儿,刘乡佐忽然站住了。

  他倒是没听到什么,但是见到了诡异的一幕。

  刘乡佐抬起手,指着路边一户人家的门槛。

  门槛上坐着个老人,手里攥着把削了一半的木头。

  几人看去,都认出了他们之前在村口附近见过这个老头。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人我刚才也见过。”刘乡佐又指着前面几间屋子内外的人影,“还有那个、还有井边那个打水的。我们走过这里了,怎么回事,我们是不是还在原地打转呐!”

  周平看了看四周,继续往前走去,一行人跟着他的脚步,刘乡佐见无人回应自己,只得佝偻着身子不断祈祷: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观音菩萨……”

  路两旁的活死人还是那些姿势,但周平发现了另一件事——这些人的眼睛现在全都闭着了。

  或许也有人发现了,但没人将这件事说出来,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抓紧了一抹虚无缥缈的希望。

  他们走了不知多久,仍然没有走出村子,重复的屋宅与村民在两旁不断循环,终于在某一刻,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惫阻挡了他们继续前进。

  老孙已经不哭了,眼睛半睁着盯着地面。

  赵和尚坐在地上搓起了自己的手指头。

  刘乡佐抱着头蹲在地上,他隔了不知道多少辈亲戚的同宗刘胖子早就不插科打诨了,此刻蜷成一团不断喘气。

  李石头和张虎倒还没萎靡,一个背靠石墙站着,一个握着刀待在周平身后。

  两人依旧警戒着,但也不知道强撑的精神还能持续多久。

  周平坐在一块石头上,低着头,手指磨着刀柄上那几圈皮绳,一根一根地缓缓摸过去。

  此刻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人是他带进来的。

  路是他领着走的。

  可他现在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了,也不知道他们走不走出去。

  头顶的云层厚厚一片,始终遮蔽着太阳,仿佛低得贴着树梢盖在他头皮上似的。

  四下一片寂静,只剩下众人急促而虚弱的喘息声。

  不知是不是停下了脚步的缘故,弥漫在周围的那股腥甜味又来了。

  刘胖子第一个捂住了口鼻,老孙把头埋进膝盖里,整个身子蜷成很小的一团。

  赵和尚没有捂鼻子,嘴唇不断动弹着不知是念什么经文。

  李石头从墙边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憋住了。

  刘乡佐蹲在地上干呕了两声,呕出来了几口酸水。

  张虎把袖子往脸上一捂,另一只手拔刀出鞘。

  明晃晃的刀刃映着周平紧蹙的眉头,他环顾四周,余光忽然瞥见什么,猛地转头看去。

  “睁眼了……”老孙缓缓道。

  前方几丈外,蹲在墙根下的一个汉子将脸缓缓朝向他们,然后睁开了眼睛,灰蒙蒙一片的双瞳依旧无神。

  张虎与李石头也注意到这一幕,目光扫向更远的地方,坐在门槛上的老人家、出现在井边的男孩,乃至抱着死猫的妇人……每一个人都看向了他们。

  周平的右手紧紧按在刀柄上。

  他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恐惧与危险,但他仍然没有拔刀。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将刀刃对准这些村民,更不知道这利器对他们能不能起作用。

  下一刻,一道身影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白发苍苍,皱纹深邃,眼窝里那双无神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村头老妪,离他不远不近,三步之遥。

  众人的心脏陡然一震,只感到有什么东西涌到了嗓子口!

  “走!”

  不知是谁的一声惊喝抽离了众人的震慑,所有人几乎是同时转身,拔腿狂奔!

  空中的云采越来越厚,缕缕昼光倒卷回天,如同时间倒转一般,晦暗的暮色悄然染灰了笼罩着白茅村的天幕,整座村子像是被缓缓浸进了一缸墨汁之中。

  一行人如同惊骇的羊群般飞奔着逃窜,与此同时,阵阵狂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令那渗人的甜腻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狭窄的土路在脚下颠簸,此刻众人的心中只剩下了“快跑”这一个念头,两旁座座屋宅的木窗不断啪嗒作响,仿佛一艘艘正经历着骇浪摧残的摇曳扁舟。

  一道道身影出现在窗后、门前,歪倒着他们的头颅,直勾勾地注视着在狭窄的土路上逃窜着的他们。

  “呼~呼~我、我不行啦……!”

  刘乡佐那闷哑的呻吟从身后传来,周平的脚步慢了一瞬,身后的张虎已经转身往回奔了。

  周平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在不断往下拉,咬紧了的腮帮子在劲风中微微发鼓。

  “老孙——”

  刘胖子的呼喊声从身后很远的地方追上来,紧接着又有两个人的气息从队伍末尾消失了。

  周平听见自己的靴底踩在碎石上,身后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他知道那个步频,是李石头的。

  可没过多久,这个脚步声也消失了。

  周平没有停,风灌进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把他身后所有的声音都搅成了一团。

  前方的道路变得越来越窄,很快就只剩下一扇门的宽度。

  周平喘息着、拼命挣扎着。

  十步……

  五步……

  一步!

  迈过那门的瞬间,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

  浓郁的树荫遮住了自己的影子,周平抬头一看,正是那棵村头的老桐树。

  自己出村了。

  怎么回事?刚才的都是幻觉吗?

  他回过头看去,双瞳随之一颤。

  茫茫浓雾遮天蔽日,笼罩着身后的白茅村。

  雾中一片死寂,听不到半点声音,也见不到半个人影。

  只有自己出来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先过抛下部下的懊悔涌上心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大人——”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不确定是谁的声音,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他抬头望向天边,一轮朦胧的秋日藏匿在云后,宛如一只半睁着的、暗暗嗤笑着他的眼睛。

  周平挠了挠不知什么时候划破了一道小口的脸颊,盯着那秋日看了几秒,呸了口唾沫,回身跑入浓雾之中。

  眼前的可见度奇低无比,但他仍然大踏步地向前跑着。

  渐渐地,不知从何时起,浓雾从他身边开始悄然退散了。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雨声。

  细密、淅淅沥沥的,落在青石板上。

  脚下的泥土地已经不在了,两旁的屋宅一间一间地往后退去,模糊成了看不清店名的酒肆、客栈、各类铺子……

  这景色令他熟悉又陌生。

  雨渐渐大了,从淅淅沥沥变成了沙沙一片,如纱如雾地打在他身上。

  周平看见前方的地上跪着两个人,一个是赵和尚,仰着头,张着嘴,雨水顺着他的光头皮淌下来,身上不断冒出淡淡的烟雾,携着一股焦味。

  老孙跪在不远处喊着“娘”,两只手扒在青石板的缝隙上,哭声同样呜咽喑哑,像一只断了腿的老狗。

  雨水落在他身上便化作了红色的血,一身混杂着野兽气息的血腥味刺鼻得令人作呕。

  刘胖子倒在地上没点动静,张虎待在他身边,左手捧着脑袋,右手发青、颤抖地握着长刀,嘴里喃喃着媳妇与孩子的名字。

  李石头横着枪杆,看他神态已经有些浑浑噩噩,但仍在试图保护同伴。

  周平眯着眼睛走了过来,正想查看部下们的情况,前方道路的尽头,忽然出现一道背着光的身影。

  瓢泼的雨幕把那人的轮廓冲得有些模糊,半新的棕蓑衣下是一身褪了色的青布短衫,碎发被雨浇透了贴在脸侧,看着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周平愣住了,嘴却不受控制地张开。

  雨水落入他口中,涩腥、凉寒,一直灌入他的腹内。

  一个深埋在他心底十几年的名字悄然浮上,从他嘴里掉了出来:

  “阿芸……”

     第八十九章

  十四年前。

  岷国,易州,某座群城。

  南街的街头有棵歪脖子槐树,蔽日的树荫下总摆着个糕果摊。

  摊主是一对老夫妻,每日天不亮便在后巷偏房里和面蒸糕,忙到日出后不久便将做好的糕点与自家种的果子堆在板车上推过来。

  夫妻俩有对儿女,年长的是女儿阿芸,年方二八,风华正茂。

  仲夏时节,她常来替爹娘摆摊,大大方方地立在摊后,一身简单的青布短衫,卷起袖子,露出两条光洁的胳膊,墨黑长发在脑后挽成一束垂髻,只用粗麻绳简单系住。

  摊子边上总蹲着个男娃,那便是弟弟阿丰,八九岁年纪,瘦得像根豆芽菜,大头细颈,每日都在学着话本里阵前单挑的将军,念念有词地挑着草茎逗蚂蚁。

  阿芸有时会从摊板上拣一只熟透了的脆瓜,搁在石缝旁边。

  这是不卖的,阿丰总抬头问她“姐,这留给哪个呀”。

  起初阿芸面不改色地不理他,后来弟弟明白了答案,话语里带上了笑意,阿芸仍不理他,只是颊上往往染上一层胭脂色。

  这脆瓜是留给这儿的巡街典吏的,那汉子二十五六岁,办事勤快,为人稳妥,常在郡守跟前递话跑腿、禀报杂事,很得郡守信任。

  他每天走街串巷,盘查市井人情,打理街面琐事,从早到晚在几条旧街上打转,日落下值前巡完最后一趟后,必定会来到这棵歪脖子树前,在摊前一站,阿芸便递半只脆瓜给他。

  起初阿芸会用“快收摊了卖不掉,放到明日便坏了”的借口,后来两人默契了,他接到后便掰一半还给她,她不吃便给阿丰。

  一来二去,两边越来越熟,午后他偶尔便会来这偷懒,跟阿丰说几句闲话:

  “这些蚂蚁哪来的,往哪边爬?”

  “……”

  “啊?蚂蚁还会打架?”

  “……”

  “小子,今天有没有跟阿姊顶嘴?”

  “……”

  有一日,阿丰看着他腰间的佩刀,忽然说道:

  “我长大也当差人,跟你一块!”

  “跟我一块?我每天在城里东奔西走的,加起来少说也得有个三四十里呢,吃得消嘛你小子。”

  “吃得消,我不怕累!”

  汉子弓起指节在他的额上轻轻叩一下,看着他脚底的破麻鞋,告诉他先吃饱饭,长高了再说。

  几日后,汉子一边啃着脆瓜,一边问道:

  “小子怎么就想当差人了?”

  阿丰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我要保护阿姊。”

  汉子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一沉道:“谁欺负她了?”

  “有几个坏人,总是来缠着阿姊,因为阿姊长得好看……”

  是这附近的地痞无赖吧……哼,好呀,明日我就来……

  汉子伸出大手,揉了揉阿丰的脑袋。

  “唔,干嘛呀……!”

  阿丰挣扎着脱离了出来。

  “喏,接着——”

  阿丰抬头一瞧,汉子从怀中取出了什么,扔给了他。

  他赶忙伸手接住,定睛一瞧,是双做工扎实的精良草鞋!

  “给我的?”

  “嗯,再能走也得有双过得去的鞋吧,你要有本事把它走破了,我就再给你买双新的。”

  阿丰换了新鞋,欢快地在街上蹦跶起来。

  “有劳大人破费了。”阿芸轻声道。

  “都不知道吃了你们多少瓜了,这点小钱算什么。”

  汉子大手一挥,犹豫片刻,声音稍小道,“别叫我大人,听不惯,叫我、叫我平……周、周大哥吧!”

  “嗯……哦……”阿芸咬了咬唇,“周……周大哥……”

  汉子撇头看去,夕阳在她的颊上染上一层红光,看着分外动人。

  与此同时,城里某个权贵家的小公子在街上纵马奔驰,几匹马在街上横冲直撞,遇见了在路中央追着蜻蜓的阿丰。

  马蹄落下来,蜻蜓飞走了,一对对翅膀在夕阳下也淌着血红的光。

  老夫妻用板车推着阿丰去了医馆,医师出来一瞧,孩子的脸白如纸,一身血污,他一摸阿丰的胸口,接着对老夫妻说了几句。

  老妇人听完腿一软,慢慢坐到地上,老爷子盯着阿丰看了一会儿,让老伴带儿子回去,自己来到了权贵的府邸,在门口跪下了。

  阿丰的伤势很重,寻常医师救不了,府邸里的那几位大夫学识渊博,还有精品药散,也许有办法。

  第二天夜里,门开了,出来的不是大夫,而是拎着木棍的家仆。

  老爷子被打了一顿,鼻青脸肿地回到家里。

  当天夜里,阿丰便咽气了。

  那位巡街典吏得知这事已经是又过了两天了。

  他当时手上有案子,在衙门里睡了两夜,没人告诉他。

  得知消息的他想替阿芸家里寻个公道,郡守告诉他“一点小事别闹大了”。

  对那家在宫里有人的权贵而言,他一个小小的巡街典吏与卖糕果的阿芸一家没什么两样,都是跨不过他们府邸那扇大门门槛的。

  阿丰葬在城郊。

  不是什么正式的葬礼,老爷子自己挖了坑,不太深,挖到一半碰到石头就再也挖不下去了。

  好在阿丰也不大,小小的一只,挺合身。

  阿芸站在边上一声不吭,手里紧紧攥着一双崭新的草鞋。

  简陋的葬礼上,只有老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天边飘荡。

  阿丰死后的第二日,阿芸便继续去看摊子了。

  当天上午,一名自称是大家管家的人找了上来,客客气气地说着请她进府做小姐的贴身丫鬟。

  不等阿芸说话,老爷子便变了脸,说我们不是卖女儿的人家。

  管事笑了笑,转身走了。

  黄昏时分,汉子一如既往地来到南街街头。

  摊子还在,但板车上的糕果烂了一地,他环顾四周,见不着人,向附近的铺子打听,得知阿芸一家不久前被一伙家丁私仆带走了。

  那伙人是城里另一家权贵,在庙堂里有人。

  汉子托了兄弟们去打听,消息很快出来了。

  好消息,带走阿芸一家的并不是帮着斩草除根。

  坏消息,那家一位跋扈的少爷路过的时候看中了阿芸。

  州郡豪强,鱼肉乡里,所行无非草菅人命、欺男霸女。

  汉子自知自己虽得赏识,可如今终究只是一届流外吏员,无没无品,况且眼前之事牵扯本地世家,对方势大根深,连郡守平时都要给他们三分颜面,正面出击如同以卵击石,定然不可。

  不过地头蛇也不至于目中无人到光明正大地强暴民女的程度,之前撞死阿丰的那大户如今已是闭门谢客躲风头了,只要阿芸不愿意,顶多受些委屈,一时间也不会被怎么样。

  此事不可急于一时,需得腾挪周转。

  汉子心中默默盘算着,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开始为此事忙前忙后。

  他先去寻了同僚中两个靠得住的通了气,街面差役那里他相熟的人多,他与他们也打了声招呼,让他们留意阿芸在府里的近况,随时往回递个信。之后又借着近身禀事的机会在郡守那边旁敲侧击,提一嘴近来世家行事张扬,已有坊间非议,有损官声。

  傍晚,一场绵绵细雨降临人间。

  随着日头西落,雨势渐大,如帘般顺着一排排屋檐倒挂下来。

  夜幕落下,汉子在家中看着窗外的雨幕,一颗心如同门前被雨滴不断拍打的石板一样咚咚作响。

  老夫妇受了点伤,他已为两人请了大夫,又送了些吃食。

  凭自己在府衙积攒的人情和面子从中周旋,顺利的话,便能以核查户籍、寻访流落民女为由,走正规衙门的流程上门点名要人,再托城外的熟人悄悄把他们一家送到外郡落脚,离开这片是非地,一切便能结束了……

  想着想着,他看到一颗颗明光,成串地从前方尽头的拐角处窜出。

  月黑风高时,瓢泼大雨夜。

  那是一盏盏灯笼,由十来个家仆提着。

  阿芸是从后门逃出来的,翻墙出来时摔伤了膝盖,此刻正赤着脚,一瘸一拐地从朝这里跑来。

  她的脚底被碎石子硌出了血,每走一步都能留下个淡红的印子。

  散乱的黑发贴在两颊,她喘着气不断向这儿逃来。

  雨太大了,她已经饿了一天一夜——怕那纨绔弟子在饭菜里下药,此刻什么都看不清,只得用最后的力气拼命喊道:

  “周大哥——!”

  雨声伴随着雷鸣轰隆隆地砸在屋瓦上。

  屋里的汉子立马跑了出来,伸手抓向大门的门闩,指腹紧贴着铁栓。

  “抓住她!”

  一个低沉的声音穿过大雨。

  大雨很快打湿汉子的全身,雨水冰冷刺骨,却不如这声音令他脊背战栗。

  粗壮、粗糙的手指收拢在铁栓上,他的指节开始发青、发白。

  追来的那人不是普通的管事,是那府邸的外府主事,官职宣节校尉,正六品。

  此刻倘若冲出去硬碰硬,当面撕破脸面的代价绝不是他一个吏员能扛得住的。

  不过衙门里有兄弟,看夜的都跟自己喝过酒,或许可以走后门,把人藏在衙后库房里,明天一早去找郡守,今早说世家近来行事张扬已惹非议的事情时郡守大人就没反驳,只说再看看,这次把阿芸当做人证的话,大人应该不会不管吧?

  “周大哥——!”

  忐忑之中,阿芸那嘶哑的声音钻入了门缝。

  汉子抓着铁栓,脑海中又冒出一片念头。

  可要是失败呢?自己带着她没走脱呢?双双落入他们手里的话,怎么莫须有的罪名都能往自己头上套,对方若是反咬一口,届时不仅救不了阿芸,自己也免不了牢狱之灾!自己已经打拼了这么多年……

  “周大哥……周大哥——周大——!”

  不知是雨越下越大还是阿芸的力气变小了,她的声音忽远忽近,愈发模糊不清。

  阿芸……阿芸……

  原谅我,不过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我已经都想好法子了,别担心按我计划的那样才能救你!

  他的指节一节一节放开。

  门口传来了一阵马嘶,之后便只剩滂沱大雨的咆哮,再没别的声了。

  他在门后站了许久,浑身湿漉漉地回到屋中,蜷缩着躺在床上,一夜难眠。

  翌日。

  雨还未停他便匆匆忙忙出了门,同僚却带来了一则噩耗。

  昨夜逃出来的阿芸被抓回去时,趁周围人不注意又想逃跑。

  黑灯瞎火的慌乱之中,有人不慎用木棍击中了她的后脑。

  阿芸死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连死两个良民,而且都是死于地方权贵之手,郡守亲自着手处理,但进展似乎不太顺利。

  得知这消息的汉子如遭雷击,浑浑噩噩地往家里走去,在离家门口不远的泥地上见到了几排抓痕。

  在前头有一处水汪塘,他赫然发现里头有抹熟悉的草色。

  水洼里有个被布包着的玩意,他弯腰捡起,将被泥水浸透的麻布彻底扯开。

  是一只崭新的草鞋,尺寸很小,只有草绳被水泡得有些发胀。

  昨天夜里,阿芸是在这里被拖走的。

  被抓回去时,她一直珍藏在怀中的草鞋——阿丰的遗物掉了出来。

  他回到屋里,将这双草鞋搁在桌上,失魂落魄地坐着。

  是我——

  什么两全其美,什么按计划来,无非是放不下自己的前途,不敢得罪他们!

  “啊啊……”

  我、我……阿芸、阿丰……我——

  “唔……啊……啊啊啊啊——!!!”

  ……

  阿芸死后,那对老夫妻求告无门,受了那豪族的被威逼利诱,忽而消失。

  汉子寻了好几日,最后从城外的河里发现了他们。

  他因此也被盯上了,但很快郡守便告诉他郡内最偏最穷的万全县缺个县尉,没人愿去,他去吧。

  他说好。

  于是他在万全县做起了从九品的县尉,一做就是十几年。

  ……

  周围的景色不断变换,随着忽然落下的瓢泼大雨,山呼海啸地揭开了尘封的记忆,将周平不愿回想的过往一点一点凝固在他眼中。

  看着那摊子后、蓑衣下的娇柔身影,周平的呼吸一滞,喉头发紧,干涩地念出了她的名字:

  “阿芸……”

  那身影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来。

  一张惨白的脸上,两只漆黑眼眸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轻唤道:

  “周……大哥……”

  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带着无尽的哀伤与幽怨。

  周平膝盖一软,单膝砸在泥水里。

  溅起的泥水打在他脸上,他弓着腰,如同窒息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雨声与土腥味不断灌入耳鼻之中,牵连着过去的记忆印满双眼,渐渐地,他开始分不清哪个是现在,哪个是从前了。

  “大人!”

  张虎抬头呼喊着,可对此刻的周平来说,他的声音已被大雨打得粉碎,难以传到耳中了。

  周平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看着前头的阿芸缓缓走去。

  雨水把路面泡得泥泞不堪,他的靴底在泥里打滑,每拔一步都带出一声沉闷的噗响。

  “大人——!”

  张虎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他奋不顾身地扑向周平,从后面架住他的胳膊。

  “大人看见什么了?!”

  周平没有说话,愣愣地垂着头。

  “李石头!”

  张虎的吼声还未落下,李石头已经跑到了周平跟前。

  他看了周平一眼,护到他身前,将枪头对准了前方。

  “回来……”

  周平开口道,声音轻得连他自己听不太见。

  “你们俩,带着他们四个离开。”

  李石头回过头来,张虎也已经松开了手,看着周平缓缓拔出腰刀,攥在手心里。

  “大人,我们一起……!”

  周平低声道:“得有人断后吧。”

  “那我来!”

  “我来——”

  张虎和李石头同时道。

  “你有贤妻和一对儿女,你要是出了事,他们母子三人怎么办?”周平对张虎说完,又看向李石头,“我可是知道的,隔壁县的钱小姐一直对你青睐有加,可别辜人家一片心意。”

  “我孤家寡人一个,死就死了,你们可还都有人想着念着。”

  两人还想说什么,周平沉声喝道:

  “快走!本县尉命你们走!”

  “大人——!”张虎瞪大了眼睛。

  同样难受无比、眉头紧锁的李石头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拉着张虎转身,带着刘乡佐四人向后逃去。

  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周平回过头来。

  阿芸不知不觉间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十步远的地方,两只黑洞洞的眼眶里流出两道血泪。

  “周大哥……!”

  周平闭上眼,深吸一口,缓缓举起刀刃。

  下一刻,阿芸猛地向他扑来,周平侧身勉强一闪,脚下步伐迅速腾挪,仍然慢了一步,左臂一凉,出现一道深深的血痕。

  “周……大哥?”

  “抱歉啊,阿芸,得再等等。”

  就这样,你追我赶之间,周平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液不断流淌而出,但迅速被雨水稀释无形。

  不知是因为贫血还是精神到达了极限,他的眼前开始越来越模糊,躲避的动作也逐渐缓慢,直到一个踉跄跪倒,手中佩刀随之落地。

  阿芸来到他面前,双手掐住他的脖子,轻而易举地将他提了起来,脸庞随之映入他模糊的眼中。

  现在他们应该已经走出去了吧……

  周平静静想着。

  不知为什么,明明现在应该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可他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恐惧与不甘,反而存在着一丝满足的释怀。

  阿芸,对不起。

  我没法给阿丰报仇,没法救你,也没法给你报仇,甚至连你的爹娘我也护不住……

  所以,尽管来恨我吧,将你一切的怨恨都发泄在我身上吧。

  周平缓缓闭上眼,思绪在不断离去的同时,身边的雨声也越来越远了。

  死在你手里,倒也不错……

  “周……大哥……”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乍响!

  一道惊雷划破夜空,猛地唤回了周平的思绪!

  紧接着,他眼前的阿芸身形迅速淡薄,眨眼间便连同着周围的街道店铺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周平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身后一阵阵轰隆声连绵不绝。

  声音来自东北方向,来自那座隐藏在云雾中的大山。

  周平转头看去。

  仿佛天降霹雳,地涌狂澜——

  大山炸开了。

  一袭漆黑窈窕身影在尘土飞扬的空中傲然而立,一头血色长发如旗帜般猎猎飘扬。

  ……

  第九十章

  云锁峰峦,雾笼山岫。

  忽见巨石崩炸,乱岩奔走。

  雾遮云隐下的森幽大山刹那崩摧,一时间滚滚沙尘蔽日,海啸般的轰鸣震耳欲聋。

  哪怕只是金丹境的魔修,于俗世之人而言,也是撼山动海的存在,双方若大打出手,不免祸及四野。

  对停留在白茅村的周平等人来说,处境更是危在旦夕。

  但这一情况最终没有发生。

  双方交手只一瞬,在周平回头看去的时候,胜负已然分晓。

  尘土深处,一对灰黑眸子紧盯着头顶云端的那袭窈窕黑袍,眼底充斥着即将消散的怨恨、惊恐以及无数不解。

  与之相比,飘扬的血色长发下,那双泛紫的双眸中仅有夹杂些许轻蔑的漠然。

  这名藏匿于此的魔修前几年才步入金丹境,一如如今世上杂七杂八的魔修一样,他也给自己取了个响当当的狂妄名号。

  可惜这名号还未来得及出这方圆十几里地,便要随他一道消亡了。

  逃到这种深山老林里,好不容易步入金丹境,还自行钻研出个迷魂大阵,这才刚拿附近的乡野凡俗试试手,怎么就被人寻到了?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来人分明是同道中人,为何二话不说便对自己下了死手呢?

  “邪魔外道,败坏吾辈声名,找死——”

  仿佛是在给他一个被杀的理由,两瓣饱满的红唇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这金丹境魔修的身躯也化作了尘埃,随着坍塌的大山一同粉碎。

  与此同时,巨石、泥流与折断的松木源源不断落下,离山体不远的白茅村自然难以全身而退。

  连绵不绝的轰鸣声随着沙尘而来。

  ——不能待在这里了。

  周平赶忙转身,拖着遍体疼痛的身躯向村口逃去。

  临近村口的路面已被泥流与碎石侵入,周平一脚踏入松软的湿泥中摔倒在地。

  身后的轰隆声如雷声般催促着他,他连忙起身,不敢停下,直到跑出村子时,才回头看了一眼白茅村。

  出了村子,驿道贴着山壁弯弯绕绕地往前伸,一侧是陡峭的石壁,前头便是老鹰沟。

  周平从一棵被飞石砸断的老松树底下钻过去,先是背上被断裂的松枝划开道口子,接着又脚下一滑险些滚下沟。

  他伸手抓住了崖壁上垂下来的一根老藤稳住身子,稍稍放缓脚步,没走几步脚步又是一滑,好在他有所准备,赶忙拽紧藤条朝反方向撞去!

  受了伤的臂膀撞在凹凸不平的峭壁上,他疼得倒吸一口气,缓了缓后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挪过了这段最窄的路,然而还不等他松一口气,头顶忽然响起一阵呼啸。

  周平转头一看,只见一块十几丈宽的巨岩从东北方向飞来!

  完了……!

  他头皮一紧,心中料定这下自己必死无疑!

  下一刻,一道光芒如雷霆乍过,飞来的巨岩在空中一滞,化作粉碎。

  啊——?

  周平抬头看去,隐约看到天空中立着一袭白衣。

  嗯?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那白衣顿时消失不见。

  仙人?还是自己看错了吗?

  他愣了愣,但眼下也没空再想这些。

  前方的驿道稍微宽了些,周平小心翼翼地前进着,脚步有些踉跄。

  不知何时起,天上下起了细碎的雨珠,这次不是幻觉。

  他左腿的膝盖在摔磕了几次后青肿起来,每弯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双手也在不知不觉中便添了许多伤,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手臂不断往下滴落。

  身后的轰隆声渐渐沉闷,最后只剩下逐渐变大的雨声和从老鹰沟下传来的溪水声。

  周平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云雾笼罩的大山已经塌了大半,全无原先的轮廓了。

  从昨天出发到现在,自己是不是只喝了两碗黍米粥来着?

  干粮……好像丢了。

  好重啊……脚步……

  可能是因为失血,他感到点点冷意从手臂不断向肩膀蔓延。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停下了脚步,低着头,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地喘着气。

  雨水从他的后脑勺顺着脖颈淌去,浸入背上的伤口中,又冷又刺痛。

  好累……

  手脚……都动不了了……

  “呼——”

  他靠着崖壁缓缓坐下,抬起头。

  雨丝扫在沧桑疲惫的脸上,微凉。

  他闭了一会儿眼,想起了自己的部下们与刘乡佐,又睁开。

  一路上也没见到……他们应该都安全了吧?

  确认这一点后,他安心了些。

  真的好累啊……好在自己是一个人啊,无父无母,无妻无子。

  眼前的视线模糊起来,那在城南卖糕果的一家的身影悄然浮现。

  ——抱歉。

  心头满怀着对他们的歉意,周平的眼帘再度垂下。

  风雨声在耳边回荡,在意识向黑暗坠入的时候,一点不和谐的声音悄然出现。

  自前方而来,急迫凌厉,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是什么声音来着?

  此刻周平的思维已然迟钝,只是觉得自己以前应该听过很多次。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勉强地睁开一只眼睛。

  只见一只粗壮的大手穿过雨幕,一把拽住了他的肩臂。

  这只手粗壮有力,指节上全是老茧,虎口有几道旧疤,怎么看都是一只常套獾子、剥兽皮,还握了十几年刀的猎人的手。

  “大人——”

  雨水顺着周平的额头淌下来,糊在眼前,他隐约看到一张粗犷的脸。

  周平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可双腿一软,脚下一滑便要倒下,这时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前方窜来,一把将他抗住。

  “石头!”

  “没事。”李石头神色坚定地扛着周平。

  “大人!”老孙抱着李石头的长枪,一瘸一拐地跟在张虎身后,此前一直拽着赵和尚的领子逃跑的刘胖子现在被脱离了迷魂阵影响的赵和尚扶着跟在后头。

  刘乡佐像个肺痨鬼似的、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最后。

  他没受伤,也没被阵法影响,纯粹是累的。

  眼看周平成功逃出来了,众人都松了口气。

  周平喃喃道:“你们……怎么折回来了……”

  张虎与李石头一左一右将他架起,理所当然道:“大人这什么话,没道理丢下大人不管,没道理的!”

  刘胖子笑嘻嘻道:“我是收尸的呀,不管平哥你是死是活,我总得回来吧。”

  赵和尚道:“吉人有天相,大人寿数未尽,何况我们要是便这样一走了之实在不忠不义。”

  刘乡佐气喘吁吁地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容道:“那毕竟、毕竟像大人这般好说话的也不多见……要是再来个县尉大人,指定多难伺候呢。”

  “我的命是大人救的。”李石头轻声说道,眼神笃定地看着前方。

  听着他们的话语,周平轻抬眼眸。

  雨水萧萧,却不像曾经那般刺骨。

  秋风瑟瑟,也不似回忆中的凛冽。

  周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缓缓闭上眼睛,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悄然滑落。

  看来自己错了……

  从很久以前开始,自己就不是孤单一人了啊。

  ……

  两道白衣立在空中,注视着下方崩塌的山体。

  那股气息……

  玉霜眼中微一讶。

  “是死了。”飞星仙识扫过,确认了这一点。

  两人破开岩土,深入山底,来到已经崩塌的洞府中。

  此处弥漫着淡淡的魔气,显然便是魔修的藏身之所。

  但藏匿此处的魔修已经死了,而且死得很干净,没留下任何痕迹。

  是有路过的修仙者顺手处理了吗?又或者这魔修的仇家找上门了?亦或走火入魔自爆而亡?

  “不论如何也算省了我们一桩事。”玉霜道。

  两人在洞府的一处角落屋子里发现了不少凡俗之人的衣物、干尸,明白了此处的魔修确实与情报上的一样,是会提取凡俗精血修行的邪魔。

  飞星道:“西南西北各有一个村落,一个已经被埋了,还有一个有些损伤,但大体完好,但其中村民气息有些古怪,大约是遭了毒手的,不知还有没有救。”

  玉霜眼底流露几分怜悯,说道:“既然来了,便去看看吧,能救人一命总是好的。”

  飞星浅笑道:“真人就是菩萨心肠……是啊,否则当初也不会救我了。”

  玉霜闻言神色柔和了些,便见飞星自然而然地向旁走了几步,忽而转剑刺向一处阴影!

  “哦呼呼~”

  狡黠的轻笑声在阴影中响起,玉霜面色陡然一变,仙剑随之出鞘。

  一道黑影凭空出现在不远处,空间抖动,紧接着便如帘幕般被掀开,一道窈窕的身影从扭曲的空间中一步踏出!

  她的脸看起来大约十六七岁,年轻程度与阳春差不太多,眉眼间犹带几分少女的娇俏,一双泛紫的狐媚眼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轻慢,自下而上地打量着两人,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魔修标志性的披散的血色长发垂至腰际,一件纤薄的黑袍紧贴着她的身躯,将娇柔的肩背与纤细的腰肢完美勾勒出,而在腰肢上方,两簇不合外貌的丰腴隆起在袍下若隐若现。

  好熟悉的打扮。

  飞星看着她便想起了在冬池山庄外见到的那一行神秘魔修。

  玉霜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剑元、仙气已然注入到手中仙剑内。

  飞星同样准备就绪,但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开口道:

  “这里的魔修是你杀的?”

  她闻言随意挥手道:“不错。”

  “为何?”

  “你们还关心这个?”女子双手抱胸,令袍子下的两簇丰腴弧度愈发明显了些,同时从袍下伸出一条赤裸的纤细长腿,用足尖不断点击着地面,轻蔑调笑道,“快些出剑如何?”

  “那你们是同伙?”飞星道,“伤害村民,提炼精血的事你也有份?”

  “啊?”

  这一声啊有个很明显的转调,尽显出其内心的不满,她眯着左眼,挑着右眉,垂下嘴角嗔怒道:“放什么狗屁,本小姐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飞星道:“哦,那你也是来除魔卫道的。”

  “啊?”

  这一次同样是个转调,但其中的不满与愤怒却少了许多。

  “怎么可能……”女子轻哼一声,又道,“随你怎么想吧。”

  “这可不行。”飞星道,“如何你也做过恶事,我们可不能放任你继续祸害凡俗。”

  女子冷笑一声道:“我是没做过,可就算如此,你们难道就放过我吗?哼~”

  “不然呢?”飞星道。

  “啊?”

  女子眯着眼睛盯着他。

  片刻后,似乎是看出了飞星说这话是认真的,她的眼中闪过几丝疑惑不解,旋即撇嘴道:

  “要打就打,不打就让道。”

  飞星平静道:“我没拦你。”

  女子愕然,旋即有些恼火地瞪了他一眼,便要离开。

  “且慢。”

  “哼!果然……”

  飞星道:“有些村民可能遭了魔修的毒手,其中或许有人还有的救,你不去看看吗?”

  女子再度愕然,神色变换不定,最后冷冷道:

  “与我无关。”

  飞星道:“报上名号如何?”

  “我为何要报?”

  “原来你是喜欢偷偷摸摸的人吗?”

  女子伸手指着飞星的面具怒道:“你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家伙说我偷偷摸摸?!”

  说完,她便化作一道黑影消失了。

  紫色的眼睛……

  飞星没有阻拦,任凭她离开了。

  此前在与青尘同行的时候,他从其口中了解到,只有继承无忧一脉功法的所谓“正统”魔修才会拥有紫色的眼眸。

  颜色越纯代表修习的功法越正统。

  几年前见到的那自称无忧的女魔修双眸绛紫一片,不管是不是真的无忧转世,也至少是最纯正的后嗣之一。

  而方才这个只是眼眸带点紫色而已,大约也修行的是正统功法,但多么嫡系便算不上了。

  两人收剑入鞘,飞星向玉霜道:“真人不会怪我私做主张吧。”

  玉霜微微歪头,绝美的容颜上流露出几丝不解。

  飞星眨眨眼。

  哦,真人早已以我的妻子身份自居了,所以在外处事随夫——这是尚在俗世受礼教熏陶时养成的观念。

  “没事。”

  飞星揽住玉霜的腰肢,低头在她唇上一吻。

  玉霜神色有些局促,看来是没准备好,但身体却作出了另一番反应,下意识地便抬起双腿,勾住了飞星的腰肢。

  “啊~”

  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的玉霜赶忙放下双腿,强忍着害臊,勉强平静道:

  “太久没有和你……所以才……”

  “我对俗世风情也有好奇,反正魔修之事已了结,之后再去真人家乡一探,回程路上行之观之,顺便……”飞星没有说完,只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玉霜张了张嘴,眼神闪动几下,并没有否决他的想法。

  两人来到白茅村,村子里尽是被抽了大半精血后又被迷魂阵影响,神智基本丧失殆尽而且难以恢复的活死人。

  飞星不忍让玉霜动手,自己将他们都结果了,给予他们解脱。

  偌大的村子没一个能得救的,那个距离大山更近的村子情况只会更糟吧,好在现在那村子已经被埋了,尘归尘土归土,望他们的亡魂得以超度。

  总归是亲手杀了这么多受害的凡俗之人,飞星的心情有些凝重,不过在离开前,他又感知到了什么,迈开的脚步随之停下。

  飞星低头朝脚下看去,弹指一挥,一道四四方方的光滑裂口随之,中央的岩石被剑意绞得粉碎,露出了底下的模样。

  几十米下是一方坑洞,洞中正躺着一名昏迷的年轻村妇。

  飞星抬手一挥,仙气便将村妇包裹着抬了上来。

  果然……

  飞星眯了眯眼。

  玉霜正要伸手,便被他握住。

  “怎么了?”

  “她体内有一股魔气,真人还是不要触碰为好。”

  “有救吗?”

  飞星伸手在村妇面上一挥,一股淡淡的黑色气息随之飘出,被他吸入体内。

  “一时半会恐怕苏醒不了……”

  虽说原则上不能随意与凡俗之人接触,但毕竟人命关天,这样一个昏迷妇人自然不能放在荒山野岭。

  飞星想了想道:“还是送去附近的村子或者县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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