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女友去出嫁】(9-12)作者:libyoy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5-14 12:37 已读805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我陪女友去出嫁】(9-12)

作者:libyoy
2026/05/10 发布于 春满四合院
字数:39966

  第九章:林念初的大学第一年

  九月的阳光很好,好得不像是会发生任何坏事的样子。

  林念初拖着行李箱,站在大学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写着校名的石碑。阳光照在石碑上,字迹烫金,闪闪发光。她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拉着箱子走了进去。

  她没有让妈妈送。妈妈说想陪她来,她说不用。妈妈说帮她铺床,她说不用。妈妈说那至少送到门口,她说好。妈妈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林念初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妈妈看到她眼眶红了,会更担心。

  她不是不想让妈妈送。她是怕自己在妈妈面前哭出来。她已经哭得太多了,不想再让妈妈看到她哭的样子。

  录取通知书是江屿出事前收到的。那天她高兴地打电话给他,说“摩天轮,我们考上了同一个学校”,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说“我知道,番茄炒蛋”。那是他最后一次叫她“番茄炒蛋”。后来她再也没有听到过那个声音。

  她本来想和他一起来的。他们约好了一起坐火车,一起去学校报到,一起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她甚至想象过他们在火车站见面的场景——他会穿什么衣服,会不会又骑那辆红色的摩托车,会不会在她下火车的时候突然出现,笑着说“番茄炒蛋,我等你好久了”。

  他没有来。

  她一个人来了。

  校园里到处都是人。新生拖着箱子,家长拎着行李,志愿者举着牌子,到处是嘈杂的说话声、笑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林念初穿过人群,找到自己的学院报到点,签了名字,领了宿舍钥匙和一张校园卡。工作人员问她“一个人来的?”她点了点头。工作人员笑着说“真独立”,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她拖着箱子一级一级地往上爬,箱子很重,装了太多她其实用不上的东西。妈妈给她塞了很多吃的,说“到了分给室友吃”,她说不了一路上会坏,妈妈说“不会坏的,你相信我”。她没有再拒绝。妈妈只是想为她做点什么。自从江屿走后,妈妈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怕她难过,怕她哭,怕她想不开。她知道妈妈担心她,所以她不哭。至少在妈妈面前不哭。

  宿舍是四人间,她到得最早。其他叁个床位还空着,床板上光秃秃的,只有一张薄薄的床垫。她选了靠窗的下铺,把箱子放倒,开始收拾。铺床单的时候,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相框,是江屿的照片。高一时拍的,他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笑。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相框放在床头。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她在心里说。

  没有人回答。

  她继续收拾。衣服迭好放进柜子,洗漱用品摆上架子,课本码在桌面。箱子里还有那个音乐盒,她拿出来,放在书桌最里面,靠着墙。她没有打开。她怕听到那首曲子,怕听到之后就会哭。她不想在第一天就哭。她想让室友觉得她是一个正常人,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哭的可怜人。

  下午,室友陆续来了。

  第一个到的是方晓晓,圆脸,短发,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个走廊都能听到。她妈妈帮她铺床,她爸爸帮她搬箱子,她奶奶站在门口指挥“被子要迭成豆腐块”。方晓晓翻了个白眼,说“奶奶,这是大学,不是军营”。一家人都笑了。方晓晓看到林念初,主动打招呼:“你好呀!我叫方晓晓,来自湖南,你呢?”林念初笑了笑:“林念初,本省的。”方晓晓“哦”了一声,说“那你是本地人啊,以后带我吃好吃的”。林念初说好。

  第二个到的是苏晚亭,瘦高个,戴眼镜,不爱说话。她是一个人来的,自己铺床,自己收拾,全程没有说一句话。方晓晓试图跟她聊天,问她是哪里的,她说“苏州”,然后就没了。方晓晓碰了一鼻子灰,小声跟林念初说“这个好像不太好相处”。林念初说“也许只是累了”。

  第叁个到的是陈雨桐,最后一个床位,靠门。她进来的时候拎了两个大箱子,身后跟着一个男生,帮她搬东西。方晓晓八卦地问“你男朋友?”陈雨桐脸红了,说是“表哥”。方晓晓“哦”了一声,但眼神明显不信。后来林念初才知道,那个男生确实是陈雨桐的高中同学,两个人报了同一所大学,虽然不是男女朋友,但关系很好。

  四个人第一天晚上就加了微信,建了一个群,群名叫“604小窝”。方晓晓在群里发了一堆表情包,苏晚亭只回了一个“嗯”,陈雨桐发了几个笑脸,林念初发了一个太阳。她不知道该发什么。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群里聊天了。以前她有一个置顶的对话框,备注是“摩天轮”,每天都会弹出一堆消息。现在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没有人回复。

  开学第一周是新生入学教育。听讲座、逛校园、开班会、选班委。林念初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着辅导员讲校规校纪,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她想起高一那年,她和江屿也是这样坐在教室里听班主任讲话。他坐在她后面,用笔戳她的后背,她回过头,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只乌龟,旁边写着“像你”。她瞪了他一眼,把纸条揉成团扔回去。他接住,又画了一只,说“这只更像”。她没忍住笑了。

  现在没有人戳她的后背了。

  她坐在最后一排,身边的位置空着。她有时候会下意识地往旁边看,好像他随时会坐过来,递给她一张纸条。但旁边只有空气。

  班会上,辅导员让大家自我介绍。轮到林念初的时候,她站起来,说“大家好,我叫林念初,来自本市,喜欢画画”。然后就坐下了。方晓晓在下面小声说“你好短”,她笑了笑。她不是不想多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介绍自己的时候要说自己喜欢什么、擅长什么、想做什么。她喜欢画江屿,她擅长想江屿,她想做的是和江屿一起上大学。这些都不能说。

  军训开始了。九月的太阳很毒,晒得人皮肤发烫。每天站军姿、走正步、喊口号,累得倒头就睡。林念初觉得军训挺好的,至少累到没有力气去想他。白天训练的时候,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很快就蒸发了。她盯着地上的水渍,想起江屿说过,他军训的时候中暑了,在医务室躺了半天。她说“你是不是傻,不会喝水吗”,他说“喝了,但太阳太大了”。她笑了,说“你体质太差”,他说“你体质好,以后你保护我”。

  现在她站在太阳底下,想,如果他在旁边,会不会又中暑。她要给他递水,要扶他去医务室,要说“你看,还是得我保护你”。但他不在。

  军训结束那天,教官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好的一届”。方晓晓哭了,陈雨桐也哭了,苏晚亭没哭,但眼眶红了。林念初没哭。她不是不难过,是已经哭不出来了。她的眼泪好像在那段时间流干了,现在只剩下一种干涩的、钝钝的疼。

  正式上课后,生活变得规律起来。每天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餐,上课,午饭,午休,上课,晚饭,晚自习,回宿舍,睡觉。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没有什么波澜。林念初的成绩很好,她花了大量的时间在学习上,不是因为她多喜欢学习,而是因为学习的时候不需要想他。做题的时候脑子里是公式、定理、解题步骤,没有空间装别的。她把自己的时间填得很满,早上第一个到教室,晚上最后一个离开图书馆。

  室友们觉得她太拼了。方晓晓说“你疯了吧,大学又不是高中”,她说“习惯了”。方晓晓不知道,她不是习惯学习,是习惯用学习来逃避。只要停下来,他就会从脑子里冒出来。他笑的样子,他皱眉的样子,他低头吃面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割得她生疼。

  她开始一个人去食堂。以前她最讨厌一个人吃饭,觉得一个人坐在食堂里很孤单。现在她习惯了。她点一碗番茄鸡蛋面,坐在角落的位置,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里。挑得很慢,很仔细,像他以前帮她挑的时候一样。她挑完之后看着碟子里那一小堆香菜,突然想起他说的“没事,我喜欢吃香菜,都给我就行”。她的鼻子酸了一下,但没有哭。她把面吃了,把碟子推到一边,站起来走了。

  她再也没有点过香菜。不是不喜欢,是一看到香菜就会想起他。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是她最喜欢的地方。那里阳光很好,桌子很大,可以把书和笔记本摊开铺满。她坐在那里,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发呆的时候她会看窗外。窗外是一排银杏树,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落。她看着那些叶子一天天变黄,想起他说“银杏叶变黄的时候最好看”。

  有一天下午,她坐在图书馆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的背影,穿着校服,走在走廊上,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她画完之后看着那个人,觉得像他,又不像。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夹进书里。没有扔掉。她舍不得扔。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把那张画从书里拿出来,贴在床头的墙上。旁边就是他的照片。她退后几步看了看,觉得那幅画不够好,线条不够流畅,光影不够准。她画不出他的样子。她画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不够好。她撕掉了无数张画,但这一张她留下了。因为她不想再撕了。撕掉一张,就要重新画一张。重新画一张,就要再想他一遍。她已经想了他太多遍了。

  十月的一个周末,方晓晓提议四个人一起去逛街。林念初不想去,但方晓晓说“你都闷在宿舍一个月了,出去走走嘛”。她想了想,答应了。

  商场里人很多,到处是音乐和笑声。方晓晓拉着陈雨桐试衣服,苏晚亭在旁边玩手机,林念初站在店门口等着。她看着橱窗里模特身上的衣服,突然想起江屿说过,她穿黄色最好看。她曾经有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是他买的。他骑着摩托车带她去买菜,路过一家服装店,他说“那件黄色裙子很适合你”。她说不买,他说“我送你的”。她穿了那个夏天。后来那条裙子压在箱底,她没有带到大学来。不是不喜欢,是不敢穿。穿上就会想起他。

  “念初!你看这件好不好看?”方晓晓从试衣间出来,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

  “好看。”她说。

  “你试试这件。”方晓晓递给她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她愣了一下。“不用了。”

  “试试嘛!”

  她把裙子接过去,走进试衣间。关上门,她看着镜子里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自己。裙子很长,到膝盖,腰身收得很好,领口有一圈蕾丝。她转了转身,裙摆飘起来。她想起初叁那年,他们在公园表白,她穿的是淡蓝色的连衣裙。他紧张得手心出汗,说“我喜欢你”,她说“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好久好久”。那个夏天,那条裙子,那个人。都不在了。

  她把裙子脱下来,迭好,挂回衣架上。出来的时候对方晓晓说“不太适合我”。方晓晓说“哪里不适合了,你穿很好看啊”,她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不适合不是因为不好看。是因为穿那条裙子的时候,她想的不是自己,是他。

  十一月,天气转凉。林念初开始织围巾。她买了两团黑色的毛线,两根竹针,在网上找了教程,一针一针地学。她织得很慢,总是织错,拆了重新织,拆了再织。方晓晓问她织给谁,她说“织着玩”。方晓晓不信,笑着说“是不是织给男朋友?”她说“没有男朋友”。方晓晓说“那织给未来男朋友”,她没有接话。

  她知道织给谁。织给一个永远不会收到的人。

  她每天晚上织一个小时,坐在床上,靠着墙,看着手机里的教程,一针一针地织。她的手很笨,总是漏针,漏了就要拆,拆了就要重新织。她拆了很多次,有时候拆到只剩一排,有时候拆到只剩一根线头。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因为只有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才觉得他还在。

  围巾织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翻看江屿的微信头像。那张摩天轮的照片,他在最高点拍的,窗外是整座城市。她盯着那张照片,想起他说“以后每年夏天,我们都来这里看星星”。她不知道他说的“这里”是哪里。也许是他们第一次看星星的天台,也许是那片海,也许是公园的长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再也没有看过星星。

  她拿起手机,给江屿发了一条消息:“围巾织到一半了,漏了一针,拆了重新织。好难啊。”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那个“已读”变成“未读”。没有已读。永远不会有已读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继续织。

  十二月,下了第一场雪。南方城市的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地上就化了。林念初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花飘下来。校园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堆雪人,有人在打雪仗。笑声传上来,隔着玻璃,闷闷的。她想起高一那年,他和她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他说“你的睫毛上有雪”,她让他帮忙弄掉。他的指尖拂过她的睫毛,她闭上眼睛,雪花落在唇上,凉凉的。她睁开眼睛看他,他的耳朵红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睫毛,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窗外的雪景,配文是:“下雪了。”没有说想他,没有说他。但她知道,她能发的只有这些。她不能发“我想你”,不能发“你在哪”,不能发任何让他看得见的话。他已经看不到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在一家康复医院的病房里,有一个人正在看着这张照片。那个人盯着窗外的雪,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的。

  她没有发任何多余的话,但那个人全都懂。

  寒假很快到了。室友们收拾行李准备回家,方晓晓问她“你不回家吗”,她说“回”。她确实回了。但她不想回去。回去之后要面对那个房间,那个摆满江屿照片的房间,那个墙上贴满速写的房间。妈妈把那些画收起来了,说“你总得往前走”,她哭着说“我不想走”。

  她不知道什么是“往前走”。往前走的意思是不再想他吗?是忘掉他吗?是把那些回忆都埋在心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吗?她做不到。

  寒假里,她去了一趟海边。那片他们埋时间胶囊的海滩,那棵歪脖子树。冬天的海很灰,天空也很灰,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沙滩上,像是在叹息。她蹲下来,用手挖开沙子。沙子很冷,混着碎贝壳,硌得手疼。她挖了很久,挖到一个硬硬的东西。铁盒子还在,没有被海水冲走。

  她把它挖出来,打开。

  两封信还在,照片还在,项链不在。项链她已经戴在脖子上了。

  她把他的信展开,读了一遍。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十年后的我:你现在在干什么?还和念初在一起吧?一定在。你们应该已经结婚了,也许还有了孩子。你要对她好,永远对她好。她喜欢吃草莓,不喜欢吃香菜,怕冷,画画的时候喜欢咬笔头。这些你都记得吧?不许忘。”

  她读完了,把信折好,放回去,又把铁盒子埋进沙子里。她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看着大海。海浪一下一下的,永不停歇。她想起他说“十年后我们再来挖”。十年后,他会在哪?她会在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十年后她还会来,一个人来。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海风很大,把她的哭声吹散了。没有人听到。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了。

  她没有回头。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妈妈有一天走进她的房间,看到她坐在床边,拿着江屿的照片发呆。

  “念初。”妈妈叫她。

  “嗯。”

  “你……你还想着他?”

  林念初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着他?她每天都在想他。每一分钟,每一秒钟。吃饭的时候想他,睡觉的时候想他,做梦的时候梦到他。她已经不想“不想他”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你要走出来。”妈妈的声音很轻,“他还活着的时候,最希望的就是你好好生活。你不能一直这样。”

  “我知道。”她低下头,“但我做不到。”

  妈妈走过来,抱住她。她没有哭。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开学后,大一下学期。

  林念初的成绩依然是专业前列,但她开始觉得空。不是那种“缺少什么”的空,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学习、吃饭、睡觉,日复一日,没有任何波澜。她像一个机器人,按部就班地做着每一件事,但心里没有任何期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去死。她答应过他的。信里写的,他说“你要好好活着”。她答应了。

  叁月,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林念初不想去,但方晓晓说“你都闷了一年了,出去走走嘛”。她想了想,答应了。

  春游的地点是城郊的一座山。她站在山脚下,看着那条上山的路,突然想起高一那年。她和江屿也爬过山,爬到半山腰她累了,他蹲下来背她。他说“你走得太慢了,天黑了都下不了山”,她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衣服上的洗衣粉味道。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她说“你说我们能一起爬到山顶吗”,他说“能啊,这不就在爬吗”。她说“我是说以后”,他说“能,肯定能”。

  现在她站在山脚下,他要是在的话,会不会还在说“能”?

  她一个人爬到了山顶。山顶的风景很好,能看到整个城市。房子像积木一样小,马路像丝带一样细,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她站在山顶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睛看远方。一个男生走过来,问她“你一个人吗?”她转过头,看到他。个子不高,戴眼镜,背着相机,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嗯。”她说。

  “我也是一个人,”他说,“能跟你一起下山吗?我怕迷路。”

  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叫陆辞,大二的学长,摄影社的。一路上他不停地说话,说山上的风景,说他的相机,说他的社团。她听着,偶尔“嗯”一声,没有说太多。下山的时候,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说“林念初”。他念了一遍,说“好听”。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回到学校后,陆辞加了她微信。她通过了。他每天给她发消息,问她在干嘛,吃了什么,有没有空一起吃饭。她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不是故意不回,是不知道说什么。她不是不喜欢他,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喜欢他。

  有一天,陆辞约她吃饭。她去了。吃到一半,他看着她说“念初,我喜欢你”。她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嘴唇。她在想,如果江屿还在,她会怎么回答?不会。她不会答应任何人。

  “对不起,”她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陆辞的表情变了一下,但还是笑了笑。“没关系,能做朋友吗?”

  “能。”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对着江屿的照片哭了很久。方晓晓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方晓晓没有再问。

  她不是不难过。她是觉得对不起陆辞。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喜欢了一个不会喜欢他的人。但她也对不起江屿。江屿死了,她却在和别人吃饭。她在别人面前笑,在别人面前说话,在别人面前活着。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任何人取代他。不是因为她不想走出来,是因为她走不出来。

  五月,学校里办了一次画展。林念初的室友怂恿她投稿,她说“我画得不好”。方晓晓说“你画得那么好,不投稿可惜了”。她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的背影,看着远方的天空。她画了很久,改了又改,画了又撕。最后交上去的时候,她觉得不够好,但她没有时间了。

  画展开幕那天,她去了。她的画被挂在角落里,不太显眼,但有人看。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看她的画,有人说“这个背影好孤独”,有人说“画的是谁啊”,有人说“也许画的是她自己”。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他们说的对不对。她画的确实是江屿的背影,但她站在他身后,看到的也是自己的孤独。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站在画前看了很久。他回头问她“这是你画的?”她点头。他说“画得很好,你能来我们画室吗?我是美术系的老师。”她愣住了。她从来没想到自己的画能让一个老师看上。她犹豫了几秒,说“我考虑考虑”。

  她考虑了一周。最后她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之后就要画更多的画,画更多的人物,画更多的风景。她画不出江屿以外的人。她试过画别人,但画出来的每一张都有他的影子。她放弃了。

  六月,期末考试结束,大一结束了。林念初的成绩很好,绩点排在专业前五。她拿了奖学金,辅导员找她谈话,说“你成绩这么好,可以考虑转专业,或者修双学位”。她说“我考虑考虑”。

  她没有考虑。她不知道该学什么。以前她和江屿聊过未来,他说“你去哪我就去哪”,她说不许,他说“那你替我去看看那些我没能看到的风景”。她不知道自己替他看了什么。她没有去看新的风景,她一直在看旧的风景。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去过的地方,一起看过的风景。她走不出来,也不想走出来。

  暑假开始了。室友们陆续回家了,方晓晓走的时候说“下学期见”,陈雨桐说“保持联系”,苏晚亭说“嗯”。她一个人留在宿舍,不是不回家,是想多待几天。她想一个人待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她“你没事吧”,没有人用那种“我知道你很难过”的眼神看她。她只想一个人。

  她坐在床上,打开音乐盒。那首曲子又响了起来,很轻柔,很慢。她听着听着,想起他说“大学四年,然后我们结婚”。大学四年。才过了一年。还有叁年。她不知道叁年后自己会在哪里,会变成什么样。她只知道,叁年后她还是会想他。

  她把音乐盒合上,放回书桌。拿起手机,打开和江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天的“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她盯着那条消息,盯了很久。然后她打了几个字:“摩天轮,一年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

  没有人回复。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跟他们在天台上看星星的那个晚上一样圆,一样亮。

  但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她不知道,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在一家康复医院的病房里,有一个人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个人也没有睡着。那个人也在想着她。

  她不知道,那个人正在经历比她更艰难的时刻——身体在变,声音在变,脸在变,名字在变。那个人正在努力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可以重新站在她面前的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江屿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说了一句:“摩天轮,我等你。”

  没有人听到。但她在说。

  前言:别问为啥能直接转入读大二,这是虚构的故事。虚构的!就当学霸就是niubility,学校爱惜人才。呃,山海那边完结第一部后,回来写这部,写的时候发现都忘记写到哪里了,哈哈哈,还好有大纲,看了半天,才记起来要写啥。。。果然周更是极限了,万一月更,可能全忘干净了。

  第十章:你好,我是江晚晴

  大二开学第一天,林念初起得很早。

  她不是故意的。是生物钟。大一这一年,她养成了六点多起床的习惯,不是因为她勤奋,是因为她睡不着。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两叁点才能勉强闭上眼。早上又早早醒来,再也睡不着。她试过吃药,室友给的褪黑素,吃了不管用。她也试过喝酒,偷偷买了一罐啤酒,喝完头晕,但还是睡不着。后来她放弃了,接受了这个事实——她就是睡不着。

  她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对面的床。方晓晓还在睡,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陈雨桐也还在睡,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姿势扭曲得像一条被拧干的毛巾。苏晚亭的床空着,她已经起床去洗漱,她暑假没回家,留校做项目,开学前就已经搬回来了。林念初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换衣服,然后坐在书桌前发呆。

  书桌上摆着几样东西——台灯、水杯、几本建筑学的书,还有一个音乐盒。她每天都会看到那个音乐盒,每天早上都会犹豫要不要打开它,每天早上都没有打开。她怕听到那首曲子。不是不好听,是好听到让人想哭。她已经哭够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还早。她打开微信,翻到江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句“摩天轮,一年了”。没有回复。永远不会有。她没有删掉对话框,没有把他从通讯录里删除。她甚至没有把他的备注改掉。他还是“摩天轮”。那个名字会永远在那里,像一个不会熄灭的灯。

  她退出对话框,打开朋友圈。刷了几条,没什么意思。有人在晒开学第一天的早餐,有人在发暑假旅行的照片,有人在转发新学期的flag。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校园里很安静。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远的,看不清是谁。花坛边有一只橘猫,蹲在那里舔爪子。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这个世界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这个世界永远少了一个人。

  上午十点,学院有开学典礼。林念初和室友们一起去的。方晓晓一路上叽叽喳喳,说暑假去重庆吃了火锅,太好吃了,下次还要去。陈雨桐说她暑假去实习了,在一家设计公司打杂,累得要死。苏晚亭说她暑假看了一堆论文,准备发一篇核心期刊。方晓晓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卷”,苏晚亭说“这不是卷,是正常进度”。叁个人边走边聊,林念初走在旁边,听着,偶尔笑一下,没有说话。

  开学典礼在学校的礼堂举行。礼堂很大,能坐两千多人,台上拉着红色的横幅,写着“XX大学XXXX级开学典礼”。林念初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左右是方晓晓和苏晚亭。台上的领导一个接一个地讲话,校领导、院领导、教师代表、学生代表。她听了几句就听不下去了,脑子里开始想别的事。

  她想起高一那年的开学典礼。她和江屿站在操场上,太阳很大,晒得人头发发烫。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着新校服,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她盯着那截锁骨看了两秒,然后赶紧转回头。他发现她在看他,凑过来小声说“你看什么呢”,她说“没看什么”,他笑了,说“你脸红了”。她伸手摸自己的脸,确实烫。不是太阳晒的。

  现在她坐在礼堂里,身边的人换成了方晓晓和苏晚亭。没有人凑过来问她“你看什么呢”,没有人说她“脸红了”,不会有人了。

  开学典礼结束后,人群向外涌。林念初被裹挟在人流中,一步一步地往外挪。方晓晓在前面开路,拉着她和苏晚亭的手,说“跟紧我,别走散了”。林念初被她拉着,觉得有点好笑。方晓晓才一米五出头,比她还矮一截,却总是一副大姐大的样子。

  走出礼堂,阳光猛地砸下来,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正低头看路,余光扫到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正低头看手机。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在发光。

  林念初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那个人漂亮,虽然确实漂亮。而是因为那个人的侧脸,让她觉得在哪里见过。她说不清是哪里像,也许是眉眼的弧度,也许是鼻梁的高度,也许是下颌线的轮廓。她盯着那个侧脸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那个念头太快了,快得她抓不住。

  那个人好像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林念初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双眼睛——黑色的,很深,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她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不,不是她。是那个人。那个人有一双很像的眼睛。

  那个人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林念初觉得那个笑容也很熟悉。

  方晓晓拉着她往前走,她来不及多想,被人流推着走了几步。等她再回头,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看什么呢?”方晓晓问。

  “没什么。”林念初转回头,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不是心动。是某种说不清的、莫名的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下午,林念初去学院楼取新学期的课程表。走廊里人很多,她站在公告栏前,踮着脚尖看上面的表格。课程表贴得很高,她看了半天没找到自己的专业,正打算换个角度,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指着一行字。

  “在这儿。”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风铃。林念初转过头,看到一张脸——就是上午在礼堂门口看到的那个人。那张脸很近,近到她能看到对方睫毛的弧度。很长,很翘,像蝴蝶的翅膀。

  “谢谢。”林念初说。

  “不客气。”那个人收回手,笑了笑,“你是建筑系的?”

  “嗯。你呢?”

  “我转学来的,直接读大二,还没定专业。”那个人顿了顿,“你是本地人吗?”

  林念初愣了一下。“算是吧。怎么了?”

  “我刚来,不太熟悉。想问问你学校附近有没有好一点的超市,我要买些东西。”

  林念初告诉她最近的超市在西门出去左拐,走十分钟就到了。那个人点了点头,又问“那边有没有卖床上用品的”,林念初说“有,二楼就是”。一来一回聊了几句,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学院楼。

  阳光很好。林念初走在左边,那个人走在右边。路上遇到一个坑,林念初没注意,那个人拉了一下她的手臂,说“小心”。林念初低头看了一眼,说“谢谢”。那个人松开手,笑了笑。

  “你叫什么名字?”林念初问。

  “江晚晴。”那个人说,“江水的江,晚晴,晚上的晚,晴天的晴,意思是‘风雨之后的晴天’。”

  江晚晴。林念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

  “我叫林念初。”

  “林念初。”江晚晴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住这个名字。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林念初看着她笑,心里又涌起那种莫名的感觉。不是心动,是一种奇怪的亲近感,好像她们认识了很久。她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对方长得像某个人。像谁呢?她说不上来。

  “你一个人来的?”林念初问。

  “嗯。”江晚晴点了点头,“家里有点事,没让家里人送。”

  “你住哪个宿舍楼?”

  江晚晴顿了顿。“我不在宿舍住。在校外租了公寓。”

  “为什么?”

  “身体不太好,”江晚晴的声音轻了一些,“需要安静的环境,而且有些私人习惯不方便在宿舍。”

  林念初“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自己的身体也不太好——失眠、没胃口、掉头发。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吃药、做心理咨询。她没吃,也没去。不是不想好起来,是觉得好起来就对不起他。他走了,她怎么还能好好地活着?

  “那你一个人住不孤单吗?”林念初问。

  “还好。”江晚晴说,“习惯了。”

  习惯了。这叁个字让林念初心里动了一下。她也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哭,一个人活。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你忘了正常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

  两个人走到路口,要分开了。江晚晴住校外,要往西走。林念初回宿舍,要往北走。

  “那……有空一起吃饭?”林念初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她不是一个主动交朋友的人。大一一年,她的朋友只有室友,而且也只是“室友”那种程度的朋友。她不会主动约人吃饭,不会主动找人聊天,不会主动做任何需要主动的事情。但今天,她说了。

  江晚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好。”

  林念初回到宿舍,方晓晓正在床上吃薯片,看到她就问“去哪了”。她说“去拿课程表”。方晓晓说“拿到了吗”,她说“拿到了”。她把课程表放在桌上,坐在床边,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人。

  江晚晴。江水的江,晚晴是“风雨之后的晴天”。那个名字很好听,那个人也很好看。但最让林念初在意的不是她的长相,不是她的名字,而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她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哪里呢?她想不起来了。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的朋友请求。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一片海,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验证消息写着:“我是江晚晴。刚才忘了加你。”林念初通过了。

  江晚晴的头像很快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今天谢谢你帮我指路。”林念初回:“不客气。”“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算是感谢。”林念初想了想,回:“有。”

  约好第二天中午在学校南门的餐厅见面。林念初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方晓晓凑过来问她“跟谁聊天呢”,她说“新认识的朋友”。方晓晓说“什么新朋友”,她说“一个转学生”。方晓晓没再问,继续吃薯片。

  第二天中午,林念初提前十分钟到了餐厅。餐厅不大,装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了一会儿,江晚晴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耳朵上别了一个小小的发卡。她走进来的时候,阳光在她身后,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林念初看着她走过来,恍惚了一下。那个人走路的姿势,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很稳,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像谁?还是想不起来。

  “等很久了?”江晚晴坐下来。

  “没有,刚到。”

  江晚晴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菜单翻了翻。“你吃什么?”

  “番茄鸡蛋面。”林念初脱口而出。

  她说完就后悔了。她不是故意要点的,是习惯了。大一这一年,她在食堂吃的最多的就是番茄鸡蛋面。不是因为多好吃,是因为他以前经常带她吃。她不知道江晚晴会不会觉得奇怪——别人请客,自己却点了一碗面。但江晚晴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对服务员说“两碗番茄鸡蛋面,其中一碗不要香菜”。

  林念初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她问。

  江晚晴放下菜单,双手交迭放在桌上,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她看着林念初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念初,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江晚晴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我是江屿哥哥的远房表妹。”

  林念初愣住了。表妹?她从来没听江屿提起过有什么表妹。远房的那种?

  “真的?”林念初问。

  “真的。”江晚晴的声音很稳,“我小时候跟他一起长大的。我爸妈工作忙,把我寄养在他家好几年。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他……他对我很好,像亲哥哥一样。”

  林念初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注意到江晚晴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很快忍住了。

  “后来我爸妈带我出国了,”江晚晴继续说,“但我和江屿哥哥一直有联系。他经常跟我聊你的事。他说他交了一个女朋友,叫林念初,画画很好看,说话声音很好听。他说他想跟你结婚。”

  林念初的眼泪涌了上来。

  “他……他跟你说过这些?”

  “说过很多。”江晚晴的声音轻了下去,“他每次跟我聊天,叁句话离不开你。”

  林念初低下头,眼泪掉在桌面上。

  江晚晴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林念初接过去,抽了一张,擦了擦眼睛。

  “对不起,”林念初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故意哭的。”

  “不用道歉。”江晚晴说,“你想哭就哭。我不会告诉别人。”

  “那你为什么……”林念初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问。为什么来找她?为什么假装不认识?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来这所大学,是因为他。”江晚晴说,“他走了之后,我想来看看他生活过的地方。我爸妈也支持我,就帮我办了转学。”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晚晴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因为我怕。”她说,“我怕你知道我是他的亲戚之后,会觉得不舒服。怕你觉得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利用他的事接近你。”

  林念初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你问了我为什么知道你不吃香菜,”江晚晴抬起头,“我不能骗你。江屿哥哥的日记里写了很多关于你的事。他写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花。他都记着。”

  “他有日记?”林念初的声音有点哑。

  “有。他写了很多年。”江晚晴说,“我回国的时候,表姨把一些他的东西给我,其中就包括那本日记。让我把日记转交给你。”

  林念初的眼眶红了。

  “日记我都看过了。”江晚晴的声音也开始发抖,“我想让你知道,他有多喜欢你。”

  林念初低下头,眼泪掉在桌面上。

  江晚晴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林念初接过去,抽了一张,擦了擦眼睛。

  “对不起,”林念初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故意哭的。”

  “不用道歉。”江晚晴说,“你想哭就哭。我不会告诉别人。”

  林念初抬起头,看着江晚晴。这个女生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别的什么。很深,很复杂,像装了很多话,但一句都没有说出来。

  “谢谢你。”林念初说。

  “不用谢。”

  面端上来了。江晚晴拿起筷子,没有吃,而是把自己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里。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

  “你也挑香菜?”林念初问。

  江晚晴顿了一下。“习惯了。在国外也这样。”

  林念初看着她挑香菜的样子,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江屿坐在她对面,也是这样一根一根地挑香菜,然后把挑好的面推到她面前,说“番茄炒蛋,吃吧”。她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赶走。

  “日记……”林念初开口,“我能看看吗?”

  “当然。”江晚晴说,“我今天没带出来,改天你来我公寓,我拿给你。”

  “好。”

  两个人安静地吃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林念初吃了一口面,觉得今天的番茄鸡蛋面比平时好吃。不是因为面变了,是因为对面的那个人,让她觉得不那么孤独了。

  吃完饭,江晚晴叫来服务员,付了钱。林念初说“谢谢”,江晚晴笑了笑说“我请你,应该的”。

  走出餐厅,江晚晴说“我送你回宿舍吧”。林念初想说“不用”,但不知道为什么说了“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风一吹,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林念初走在左边,江晚晴走在右边。走了一段路,江晚晴突然停下来,伸出手,轻轻拉住林念初的手臂,把她往左边带了半步。

  “你走那边。”江晚晴指了指路的另一边,那里有一排银杏树,树冠茂密,把人行道遮得严严实实。

  “为什么?”林念初不解。

  “这边有树,太阳晒不到。”江晚晴说,语气很自然,“你怕晒。”

  林念初愣了一下。她怕晒这件事,只有很亲近的人才知道。大一夏天军训的时候,她每天都涂厚厚的防晒霜,还打伞,室友们笑她娇气,她只是笑笑,没有解释。她确实怕晒,不是怕黑,是皮肤会过敏,起红疹,又痒又疼。这件事,她没有跟江晚晴说过。

  “你怎么知道?”她问。

  江晚晴的表情很平静,但她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江屿哥哥的日记里写过。他说你夏天出门总要打伞,说紫外线过敏,不能晒。”

  林念初沉默了很久。

  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江屿帮她挑香菜,江屿帮她挡太阳,江屿记得她所有的小毛病、小习惯。她以为这些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现在多了一个人知道。一个自称是他远房表妹的人。

  “他连这个都写?”林念初的声音很轻。

  “他什么都写。”江晚晴说,“你的事,他都写。”

  江晚晴抬起头,看着她,“他说你是他最重要的人,所以我希望能亲自来看看你。”

  林念初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身边还有一个影子,是江晚晴的。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几乎重迭在一起。她突然觉得,如果影子是一个人,那她们就是一个人的两个影子。

  她没有再问。她走到有树荫的那一侧,江晚晴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落在斑驳的光影里,分不清谁是谁。

  “晚晴。”

  “嗯?”

  “你和江屿……长得有点像。”

  江晚晴的手指动了一下。“是吗?”

  “嗯。不是五官像,是……感觉。你低头的时候,笑的时候,走路的姿势。都很像。”

  江晚晴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我们都姓江吧。”她说,“亲戚之间,多少有点像。”

  林念初“嗯”了一声,没有多想。她不是没有怀疑,是觉得这种事情太荒唐了。一个人怎么可能长得像另一个完全不同性别的人?不可能的。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江晚晴是江屿的亲戚,所以有某种相似之处。再加上她太想念江屿了,所以把这种相似放大了。

  到了宿舍楼下,江晚晴停下来。“到了。”

  “嗯。谢谢你送我,也谢谢你……告诉我那些事。”

  “不客气。”江晚晴笑了笑,“那……日记的事,你什么时候想看?”

  “周末吧。”林念初说,“你有空吗?”

  “有。到时候我发地址给你。”

  “好。”

  江晚晴转身走了。林念初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不大,每一步都很稳。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朵。林念初盯着那个背影,直到它消失在校门口的方向。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

  周末很快到了。

  林念初按照江晚晴发来的地址,找到了她租的公寓。公寓在学校西门外的一个小区里,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分钟。小区很安静,绿化很好,门口有保安,看起来治安不错。她上了电梯,按了八楼。电梯门打开,是一条走廊,铺着灰色的地毯,墙壁刷成了浅灰色。她找到805号,按了门铃。

  门开了。江晚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头发披着,看起来很居家。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很白,几乎透明。她看到林念初,笑了笑。

  “进来吧。”

  林念初走进去,环顾四周。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前面是一张原木色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束雏菊,白色的小花,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窗帘是浅灰色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不知道是什么的清香。

  “你的房间好干净。”林念初说。

  “我收拾了一下。”江晚晴说,“平时也没这么干净。”

  林念初知道她在谦虚。这个地方一看就是每天都收拾的那种。没有灰尘,没有杂物,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江晚晴带她参观了公寓。厨房不大,但设备齐全,灶台上有一个砂锅,正在冒着热气。林念初闻到了排骨汤的香味。客厅旁边是卧室,门半开着,林念初没有进去,只从门缝里看到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床头放着一本书。卧室对面是洗手间,门关着。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不觉得空吗?”林念初问。

  “习惯了。”江晚晴说,“在国外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住。安静一点,对身体好。”

  林念初没有追问她到底什么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有。她没有资格去问别人的。

  江晚晴让她在客厅坐下,自己去厨房盛了两碗汤。排骨玉米汤,很清淡,入口有一丝甜。林念初喝了一口,觉得好喝,又说了一句“你厨艺真好”。江晚晴说“只会做简单的”。

  喝完汤,江晚晴从书架上拿下来一个笔记本,递给林念初。

  “这是江屿哥哥的日记。”她说,“你看看。”

  林念初接过那个笔记本,手指在发抖。笔记本是黑色的,封面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写着日期,是四年前的。四年前,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

  她开始读。

  “今天念初穿了一件蓝色外套,很好看。我想跟她说,但没好意思。”

  “今天放学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的马尾辫一晃一晃的,我看了一路。”

  “今天她借我橡皮,草莓味的。我把那块橡皮放在铅笔盒里没还,她没发现。”

  “今天她哭了,数学没考好。我走过去,想说别哭了,但说不出口。我给了一张纸巾。”

  每一条都很短,像碎片,拼凑出一个少年的心。林念初读着读着,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继续读。

  江晚晴坐在她旁边,没有打扰她。她递过来一盒纸巾,林念初接过去,没有说谢谢。

  她读了一个小时。笔记本不厚,但她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不想错过。她读到江屿写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装了星星”,她读到江屿写第一次牵她的手“手心全是汗,但不想松手”,她读到江屿写第一次亲她“嘴唇很软,比想象中还软”。

  最后一页是空的,只写了一行字:“今天念初说‘我等你’。我会让你等很久,但不会让你白等。”

  林念初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口。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流眼泪,一直流,像关不上的水龙头。

  江晚晴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她。

  过了很久,林念初抬起头,声音沙哑:“谢谢你把这些给我。”

  “不用谢。”江晚晴说,“他如果还在,也会给你的。”

  林念初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在沙发上蜷缩起来。她突然觉得自己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她已经累了一年多了,从来没有停下来过。今天在这个安静的公寓里,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孩身边,她突然想停一下。

  “晚晴。”她叫了一声。

  “嗯?”

  “我能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当然。”江晚晴站起来,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你睡吧,我在这儿。”

  林念初闭上眼睛。毯子很软,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耳边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她觉得很安心。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她不知道是因为那条毯子,还是因为那个陪在她身边的人。

  她睡着了。

  江晚晴坐在旁边,看着她的睡脸。她睡着了的样子很好看,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她睡着的时候不再皱眉,不再咬嘴唇。她只是安静地睡着,像一个没有任何烦恼的女孩。

  江晚晴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好几秒。她怕自己一碰,就控制不住了。她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在心里说:念初,我回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念初醒了。阳光已经从窗户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她坐起来,发现自己睡了几个小时。她从来没有在白天睡过这么久的觉。她转头,看到江晚晴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读。

  “醒了?”江晚晴放下书。

  “嗯。”林念初揉了揉眼睛,“我睡了多久?”

  “叁个多小时。”

  “对不起,占了你一下午。”

  “没关系。你睡得着就好。”江晚晴站起来,“喝点水吧。”

  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林念初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她看着江晚晴,突然觉得这个女生真的很贴心。句句有回应,事事有安排。她想起江屿以前也是这样,会给她倒温水,会记得她不吃香菜,会在她睡不着的时候陪她聊天。

  “晚晴。”她又叫了一声。

  “嗯?”

  “以后我能常来吗?”林念初问,“这里很安静,我宿舍太吵了。”

  江晚晴笑了。“当然。随时欢迎。”

  那天傍晚,林念初离开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她回头看江晚晴,她站在客厅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林念初,嘴角微微翘着。

  那个画面,林念初觉得自己会记很久。

  她不知道,在另一个时空里,也有一个人站在夕阳里,笑着看她离开。那个人是她这辈子最想念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就在她面前。

  第十一章:闺蜜的形成

  那本日记,林念初看了叁天。

  不是一口气看完的。她舍不得。她把它放在床头,每天晚上熄灯后打开,借着台灯的光,一页一页地读。读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有些句子她反复看好多遍,看到能背下来。

  “今天念初写数学作业,遇到不会的题会咬笔头。咬的是那支粉色笔帽的圆珠笔,她在上面留了好多牙印。”

  “今天她喝奶茶,珍珠吸到嘴里会发出‘啵’的一声,她自己没发现。我觉得很可爱,但不敢跟她说。”

  “今天教室里飞进来一只蜜蜂,她吓得从座位上跳起来,躲到走廊去了。后来我悄悄把蜜蜂赶走了,她不知道。”

  “今天她没戴手套,手冻得通红,一直往袖子里缩。我把自己的手套给她,她不要,我就放在她桌上走了。下午她把手套还给我,说谢谢。其实手套不贵重,但她戴过了,我舍不得戴了。”

  “今天她在走廊上看操场,看了整整一个课间。我在教室里看她,也看了一个课间。她在看风景,我在看她。”

  “今天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刘海遮住半边脸。我经过的时候,把窗帘拉了一下,挡住照在她眼睛上的阳光。她没醒,但我觉得她睡得更安稳了。”

  每一条都很短,像碎片,拼凑出一个少年的心。林念初读着读着,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继续读。

  方晓晓问她这几天怎么老是抱着一个旧本子傻笑,她说“没什么”。陈雨桐问她是不是在写小说,她笑了笑说“不是”。苏晚亭没问,但多看了她几眼。

  周五下午没课,林念初给江晚晴发消息:“晚上有空吗?我想去你那边坐坐。”

  江晚晴秒回:“有。你来,我给你做饭。”

  林念初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她想起江屿以前也是这样,每次她说要去找他,他都说“你来,我给你做饭”。其实他哪里会做,只会煮方便面,加个蛋就是大餐。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很认真,好像他真是什么大厨。

  她收拾了一下,背上包出了门。

  到公寓的时候,江晚晴正在厨房忙活。她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露出光洁的脖颈。灶台上两个锅同时咕嘟着,一个炖汤,一个炒菜。厨房里弥漫着排骨的肉香和蒜蓉的辛辣味。

  “你做什么呢?”林念初靠在厨房门框上。

  “排骨汤,蒜蓉西兰花,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糖醋排骨。”江晚晴头也不回,手里铲子翻飞。

  “我就说了一句,你记住了?”

  “嗯。”江晚晴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说的我都记得。”

  林念初愣了一下。她想起江屿也说过这样的话——“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她没接话,转身去客厅坐下。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水果,草莓和车厘子,都是她喜欢的。她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很甜。

  晚饭做了四十分钟。江晚晴把菜端上桌,叁菜一汤,色香味俱全。林念初看着满桌子菜,有点不好意思。

  “你一个人住,怎么备这么多菜?”

  “猜到你会来,提前买了。”江晚晴给她盛了一碗汤,“尝尝。”

  林念初喝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汤头浓郁却不腻,入口有一丝甜。“好喝。”她说。

  “那多喝点。”江晚晴笑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灯光暖黄,饭菜热气腾腾。林念初吃着吃着,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以前她也经常和江屿一起吃饭,在小面馆,在食堂,在他家的餐桌。他总是一边吃一边给她夹菜,说“你太瘦了多吃点”。她嫌他烦,他下次还是夹。现在换了一个人,换了一张桌子,换了一种菜系,但那种被照顾的感觉,一模一样。

  “晚晴。”她放下筷子。

  “嗯?”

  “你对我太好了。”

  江晚晴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有吗?”

  “有。你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怕晒,记得我喜欢吃草莓。你做的每一道菜都是我喜欢的。你还帮我做汤,帮我收拾,帮我……”她顿了顿,“你对我太好了,好得不像刚认识的人。”

  江晚晴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睛,看着碗里的饭。

  “你是不是觉得,”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是因为江屿哥哥才对你好?”

  林念初没有回答。

  “也许是吧。”江晚晴抬起头,笑了笑,“他那么喜欢你,我想替他继续喜欢你。不对,不是喜欢。是照顾。替他照顾你。”

  林念初看着她,眼眶有点热。“那你呢?你喜欢什么?”

  江晚晴愣了一下。

  “我是说,”林念初说,“你除了替江屿照顾我,你自己喜欢什么?你喜欢吃什么菜?你喜欢什么颜色?你有什么想做的事?你总不能一辈子替他活着。”

  江晚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喜欢读书。小时候江屿哥哥教过我认字,那时候刚上小学,很多字不认识,他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读。后来出国了,我中文能一直没落下,都是因为他。我喜欢秋天,银杏叶变黄的时候最好看。我喜欢吃草莓蛋糕,但一直没找到小时候吃过的那种味道。我想……”她顿了顿,“我想有个家。不用很大,但每天有人等我回家吃饭。”

  林念初听到最后一句,心里揪了一下。

  “你会的。”她说。

  江晚晴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也许吧。”

  吃完饭,林念初主动洗碗。江晚晴在旁边擦碗,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泡沫飞到手臂上。林念初洗着洗着,突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江晚晴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认识你很久了。”

  江晚晴的手停了半秒。“我也是。”

  洗好碗,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江晚晴选了一部老片子,黑白画面,意大利语,字幕很小。林念初看不懂剧情,但她没有换台。她靠在沙发靠垫上,抱着江晚晴给她盖的毯子,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电影放到一半,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电影已经放完了,屏幕停在片尾字幕。电视的微光照着客厅,江晚晴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读。台灯只开了最小档,光线只够照亮她手边那一小块地方。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

  林念初盯着那张侧脸,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像江屿。不是五官像,而是那种认真的样子,那种微微皱眉的习惯,那种翻页时候手指的动作。太像了,像到她觉得心跳加速。

  “醒了?”江晚晴合上书。

  “嗯。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正香,不忍心。”

  林念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快十点。”

  “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两个人下了楼,走在小区里。夜风凉凉的,吹得树叶沙沙响。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折在一起。林念初走在左边,江晚晴走在右边。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林念初突然停下来。

  “晚晴。”

  “嗯?”

  “你觉得……”她犹豫了一下,“你觉得我和江屿,般配吗?”

  江晚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像碎掉的星星。“般配。”她说,“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你是他最爱的人。你们是世界上最般配的。”

  林念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流。

  “谢谢。”她说。

  “不用谢。”

  周末,林念初又去了。

  这一次她带了画具。她想给江晚晴画一幅肖像,作为答谢。江晚晴坐在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她安静地坐着,眼睛看着窗外,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林念初画得很认真。她先用铅笔勾轮廓,再用炭笔加深阴影,最后用手指抹开线条,让过渡更自然。她画着画着,手突然停了。

  像。太像了。

  不是长相,是神态。那种安静的时候嘴角不自觉翘起的弧度,那种被阳光照到会微微眯眼的习惯,那种坐在那里让人觉得时间都慢下来的感觉。每一处都像。

  江屿还活着的时候,她给他画过很多张。他坐在教室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他骑摩托车,风吹起他的头发;他低头吃面,筷子夹起香菜。每一张她都能画得很快,因为他太好画了,线条流畅,棱角分明。但眼前这个人,她画得很慢,不是画不出来,是不敢画。怕画完之后发现,她画的不是江晚晴,是江屿。

  “画好了吗?”江晚晴转过头。

  “快了。”林念初低下头,继续画。她刻意把线条改得更柔和一些,把下颌画得更圆润一些,把鼻子画得更小巧一些。她想把江晚晴画成她自己,而不是谁的影子。

  画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把画递给江晚晴。

  江晚晴接过去,看了很久。“你画得很好。”她说。

  “没有,我把你画丑了。”

  “没有。很好看。”江晚晴的手指轻轻摸着画纸的边角,“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林念初看着她低头看画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她想起自己以前也送过江屿一幅画,画的是他的侧脸,他说“鼻子画歪了”。她气了一下午,他哄了一晚上。后来那幅画被她收了回来,一直压在箱底。

  “晚晴。”

  “嗯?”

  “你和江屿……到底是什么关系?”

  江晚晴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你是远房表妹,但你对他的感情,不像表妹。”

  江晚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从她的手上移到画纸上。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小时候我爸妈出国打工,把我寄养在他家。我第一天去的时候,很害怕,躲在门口不敢进去。是他走出来,拉着我的手说‘进来吧,以后这里就是你家’。”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教我读书,教我认字,帮我补习功课。我那时候刚上小学,很多字不认识,作业也做不好。他就每天放学后陪我写作业,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读,一道题一道题地给我讲。我跟他差了几年,他本来可以跟同学出去玩,但他从来不抱怨。他说‘你是我妹妹,我不教你谁教你’。”

  林念初没有说话。

  “他什么都跟我说,我也什么都跟他说。他跟我说的最多的话题,就是你。”江晚晴抬起头,看着林念初,“他跟我说你多好看,多温柔,多有才华。他说你是他这辈子最想娶的人。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替他看看你,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好好活着。”

  江晚晴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流。

  “所以我来了。”

  林念初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她伸出手,握住了江晚晴的手。

  “我好好的。”她说,“你看到了吗?”

  江晚晴点了点头。

  “那你别哭了。”

  “好。”

  两个人坐在窗边,阳光暖洋洋地照着。林念初握着江晚晴的手,没有松开。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多了一个重要的人。

  从那以后,林念初去江晚晴公寓的频率越来越高。

  从一周两次变成叁次,从叁次变成四次,有时候连续好几天都去。方晓晓说她“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她笑笑不说话。陈雨桐问她是不是在谈恋爱,她说“不是,是闺蜜”。苏晚亭没问,但有一次说“你最近脸色好多了”。她照了照镜子,发现确实好多了。眼下的黑眼圈淡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丧了。她不知道是因为睡眠变好了,还是因为有人陪了。

  在江晚晴这里,她能睡着。

  不是躺着发呆,是真正的、沉沉的睡眠。每次窝在沙发上,盖着那条软乎乎的毯子,闻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听着一部不知道在讲什么的电影,她就能闭上眼,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一觉醒来,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是两个小时。江晚晴从来不叫醒她,总是在旁边安静地看书或者用电脑。窗帘拉一半,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林念初有时候会想,为什么在这里能睡着?宿舍太吵了,方晓晓打呼噜,陈雨桐熬夜追剧,苏晚亭早起学习。她敏感,一点声音就醒。但江晚晴的公寓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种安静让她觉得安心。而且,江晚晴在旁边。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关联,但她就是觉得,有江晚晴在的地方,她比较安心。

  有一次,她在公寓睡着了,醒来看见江晚晴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素描本,正在画什么。她走过去,发现江晚晴在画她。

  “别动。”江晚晴头也不抬。

  “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

  “最近。”江晚晴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你画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手痒。”

  林念初凑过去看那幅画。画的是她蜷在沙发上睡觉的样子,毯子盖到胸口,头发散在靠垫上,表情很安静。线条不算流畅,有些僵硬,明暗关系也不够准确,但能看出画的人很用心。

  “这里不对。”林念初指了指画的鼻子,“你画歪了。”

  江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林念初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开,不是那种浅浅的、克制的笑,是真的开心。

  “你笑什么?”江晚晴问。

  “没什么。”林念初转过头,不敢再看。刚才那一眼,让她心跳加速。不是心动,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她看到了一个藏在江晚晴身体里面的另一个人。那个人很熟悉,熟悉到她不敢认。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越来越深。校园里的银杏叶从绿变黄,从黄变落。林念初和江晚晴一起去捡银杏叶,夹在书里当书签。江晚晴捡了很多片,说要寄给国外的爸妈。林念初帮她挑了最好的几片,用纸巾包好,装进信封。

  “你爸妈看到会开心的。”林念初说。

  “希望吧。”江晚晴低下头,把信封封好。

  林念初看着她低头的样子,想起她说过的话——“小时候我爸妈出国打工,把我寄养在他家。”她不知道江晚晴的童年是什么样的,但她知道,江晚晴不是一个被宠大的女孩,她很独立,很会照顾人,很怕给别人添麻烦。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考虑别人的感受,好像她把自己放在了很后面。

  “晚晴。”林念初说。

  “嗯?”

  “你也要对自己好一点。”

  江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十一月的某个晚上,林念初又失眠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江屿的脸,江晚晴的脸,两个人的脸交替出现,有时候重迭在一起。她闭着眼睛,但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点,凌晨一点。她打开微信,给江晚晴发了消息:“你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江晚晴回了:“没有。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睡?”

  “睡不着。”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江晚晴发了一个问号,林念初说:“我能过去找你吗?”

  “现在?”

  “嗯。”

  “好。你路上小心。”

  林念初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宿舍。走廊很安静,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她下楼梯,出校门,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有点冷。她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到了公寓,江晚晴已经在门口等她。她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半睁着,看起来刚被叫醒没多久。她让林念初进去,关上门。

  “怎么了?”江晚晴问。

  “没什么,就是睡不着。”林念初换上拖鞋,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想找人说说话。”

  江晚晴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递给她。林念初捧着杯子,牛奶的温度从手心传遍全身。

  “你想说什么?”江晚晴坐在她旁边。

  “不知道。”林念初喝了一口牛奶,“就是想有个人在旁边。”

  江晚晴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灯也没开。窗外的路灯透进来,把房间照得昏黄。林念初抱着杯子,江晚晴靠着靠垫,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不让人难受。林念初觉得,不说话也可以。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晚晴。”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大半夜跑过来,什么都不说。”

  “不会。”

  “真的?”

  “真的。”江晚晴转过头看她,“你想来就来,不用找理由。这里随时欢迎你。”

  林念初看着她,觉得鼻子又酸了。她低下头,静静地看着那杯牛奶。

  “晚晴。”

  “嗯?”

  “你对我真好。”

  “因为你是你。”江晚晴说。

  林念初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问。她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躺下来,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身上。毯子上有江晚晴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我睡沙发,你去床上睡。”江晚晴站起来。

  “不要。”林念初拉住她的手腕,“你陪我。”

  江晚晴站了几秒,然后坐下来,靠在沙发扶手上。林念初蜷在沙发上,头靠着江晚晴的腿。她能感觉到江晚晴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晚晴。”

  “嗯?”

  “你以前也这样陪过江屿吗?”

  “什么意思?”

  “就是……他睡不着的时候,你会陪他吗?”

  江晚晴没有说话。

  林念初等了一会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但江晚晴开口了。

  “他不会来找我的。”她说,“他只会找你。他睡不着的时候,只会想你。”

  林念初闭上眼睛。毯子的柔软,牛奶的余温,还有江晚晴手放在她肩头的重量。她突然觉得很安心。

  “晚安。”她说。

  “晚安。”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没有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枕在江晚晴的腿上,江晚晴靠着沙发扶手,也睡着了。她的睡脸很安静,嘴角微微翘着,像在想什么开心的事。林念初没有动,怕吵醒她。她就那样躺着,看着江晚晴的脸,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正好落在江晚晴身上。她的头发在发光,睫毛在发光,连耳朵尖都透着一层薄薄的光。林念初看着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江屿还在,他会喜欢江晚晴这个人吗?会的。他那么疼她,他们感情那么好,他一定很喜欢她。

  但她不知道的是,江晚晴就是江屿。她永远不会知道。

  那天下午,林念初回到宿舍,方晓晓问她昨晚去哪了,她说“朋友家”。方晓晓说“哪个朋友”,她说“上次跟你说的那个转学生”。方晓晓“哦”了一声,说“你俩现在好得跟连体婴似的”。林念初笑了笑,没有反驳。

  她在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日记。她翻到后面还没读过的内容:

  “今天她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想吃糖炒栗子了’。我放学骑车绕了半个城去买那家最好吃的栗子,放在她桌上,没留名字。她第二天在朋友圈说‘不知道谁送的,但是谢谢你’。她不知道是我。但没关系,她吃得开心就行。”

  “今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很显眼。我在操场上隔着半个跑道都能看到她。赵磊问我‘你是在看林念初吗’,我说‘没有’。他说‘你耳朵红了’。我知道,我每次撒谎耳朵都会红。”

  “今天她说长大以后想养一只猫,白色的,长毛的,圆眼睛的那种。我在网上查了很多关于猫的资料,想下次跟她聊这个话题。我怕她说起的时候我不知道接什么。”

  “今天她感冒了,声音哑哑的,鼻音很重。我路过她座位的时候,偷偷把一盒感冒药放在她抽屉里。放学她问我是不是我放的,我说不是。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她应该知道是我,但她没说破。”

  “今天她站在走廊上看晚霞,我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她。她在看晚霞,我在看她。我想走过去,跟她站在一起。但我不敢。我还是只敢远远地看着。”

  “今天她生日,我准备了很久的礼物,最后没送出去。我怕她觉得太贵重,又怕她觉得太廉价。我放在书包里背了一天,又背回了家。明天再送吧。”

  林念初读到“明天再送吧”的时候,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知道那个礼物——是一条围巾。江屿最终还是送给她了。她记得他送围巾的那天,耳朵红红的,说“随便买的,你不喜欢就扔了”。她很喜欢,戴了好几年,最后起球了也舍不得扔。现在那条围巾在她老家柜子里,迭得整整齐齐。

  她把日记合上,放回抽屉里。

  她拿出手机,给江晚晴发了一条消息:“晚晴,谢谢你昨晚陪我。”

  江晚晴秒回:“不客气。你要是睡不着,随时来。”

  林念初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起来。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晚晴,我们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对面“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然后跳出来一行字:“能。一辈子。”

  林念初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她好久没有笑过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从心里往外冒的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但她就是高兴。

  窗外银杏叶落了一地,金色的,铺满了小路。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林念初在公寓里过夜。不是半夜跑来的,是提前说好的。她在微信上问江晚晴“今晚能住你那里吗”,江晚晴说“能”。

  她带了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还带了一本书。两个人一起做了晚饭,番茄炒蛋、清炒时蔬、排骨汤。吃完饭,林念初洗碗,江晚晴擦碗。然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这次选了一部国产片,喜剧,看得林念初笑出了声。

  “你笑起来有酒窝。”江晚晴说。

  “嗯,一边一个。”林念初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因为你没让我笑。”

  江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以后多让你笑。”

  电影放完,两个人去洗漱。林念初先洗完,躺在沙发上。江晚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快睡着了。江晚晴给她盖好毯子,自己回卧室。

  “晚晴。”

  “嗯?”

  “你睡了吗?”

  “还没有。”

  “我能过去吗?”

  江晚晴没有说话,但林念初听到卧室的门开了一点点。她站起来,抱着毯子,走进去。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窗帘拉了一半,月光透进来,在床上画出一条银色的线。江晚晴躺在床上,靠着一边,留着另一边。林念初爬上去,躺在她旁边。

  床不大,两个人躺着刚好,不会碰到,也不会觉得空。毯子盖在身上,还有一床被子是江晚晴的。林念初侧过身,看着江晚晴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轮廓很柔和,像一幅素描。

  “晚晴。”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

  江晚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希望他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只有他喜欢的一切。”

  “你觉得他现在能看到我们吗?”

  江晚晴转过头,看着林念初。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能。”她说,“他一定能。”

  林念初笑了。“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有没有哭,但她觉得,应该是哭过了。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什么东西被释放了,从身体里慢慢流出来,变成眼泪,无声无息。

  她坐起来,发现江晚晴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传来锅铲的声音,还有煎蛋的香味。她穿好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江晚晴穿着睡衣,系着围裙,正在煎蛋。锅里的油滋滋响,她把蛋翻了个面,煎到两面金黄,装盘。旁边还有一碗粥,一碟小菜。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林念初问。

  “六点。”

  “你这么早起来就为了做早餐?”

  “嗯。你不是九点有课吗?”

  林念初愣了一下,她自己都差点忘了九点有课。

  “你连我的课表都记住了?”

  江晚晴把早餐端到桌上,笑了笑。“嗯。你的所有事,我都想记住。”

  林念初看着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不是爱情,不是亲情,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的感情。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暖。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入口即化。她觉得这是她喝过最好喝的粥。

  “晚晴。”

  “嗯?”

  “你以后要是嫁人了,你老公肯定很幸福。”

  江晚晴的手顿了顿。“我不嫁人。”

  “为什么?”

  “因为……”她低下头,夹了一个煎蛋,“我要照顾你。”

  林念初笑了。“我又不是小孩,不用你照顾。”

  “我知道。但我想。”

  林念初没有接话。她低头喝粥,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江晚晴这句话不只是说说而已,她是认真的。她是真的想照顾她,一辈子。就像江屿曾经承诺过的那样。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想拒绝。

  十二月,冬天来了。

  林念初几乎住在了江晚晴的公寓里。她的东西越来越多:一件挂在玄关的外套,一双放在鞋柜里的拖鞋,一个放在卫生间的漱口杯,一条搭在沙发扶手的围巾。江晚晴没有赶她走,反而给她准备了一个专门的抽屉,放换洗衣服和日用品。

  “你真的要我长住?”林念初看着那个抽屉,有点不好意思。

  “你想住就住。反正我一个人也空着。”

  林念初想了想,说:“那我交房租。”

  “不用。”

  “那我不白住,我做饭。”

  “你做的饭能吃吗?”

  林念初瞪了她一眼。“我做的番茄炒蛋很好吃的。”

  江晚晴笑了。“好,那以后你做饭,我洗碗。”

  两个人击了一下掌,像达成了某种重要的协议。

  那天晚上,林念初躺在卧室的床上,江晚晴躺在她旁边。月光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片银色的光。林念初侧过身,看着江晚晴。

  “晚晴。”

  “嗯?”

  “你说,江屿如果看到我们现在这样,会高兴吗?”

  江晚晴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会。”她说,“他会很高兴。”

  林念初笑了,转过身,看着天花板。

  “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失眠。

  第十二章:特殊的室友

  十二月的第一周,林念初发现自己已经在江晚晴的公寓里住了整整七天。

  不是刻意住的。

  第一天是忘了带钥匙,宿舍没人,她来找江晚晴拿备用钥匙。

  第二天是方晓晓的妹妹来了,宿舍不方便,她说“借住一晚”。

  第叁天她说“我好像把充电器落你那儿了”,去找,然后就没走。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她连理由都不找了,直接拎着包就来了。

  江晚晴没有问她“你今天住这儿吗”,每次她来,门口都已经摆好了她的拖鞋。鞋柜上她那双毛绒拖鞋,浅灰色的,是江晚晴上周特意买的。

  她说“你那双太薄了,冬天脚冷”。林念初当时想说“我又不是天天住”,但没说。因为那双拖鞋确实很暖和。

  周日下午,林念初在公寓里画画。她坐在窗边,阳光从玻璃照进来,在画纸上铺了一层淡金色。她画的是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还挂在枝头,在风里打转。她画了几笔,停下来,看了看,又画了几笔。

  江晚晴在厨房里煮红糖姜茶。她切了几片姜,抓了一把红枣,扔进锅里,加水,开火。厨房里飘出一股辛辣的甜味,混着红枣的香气,暖融融的。

  “你喝不喝?”江晚晴探出头问。

  “喝。”林念初头也不抬。

  江晚晴端了两杯出来,一杯放在林念初的画架旁边,一杯自己捧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双腿蜷起来,把杯子抱在手心里。她看着林念初画画,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念初。”

  “嗯?”

  “你要不要搬过来住?”

  林念初的笔停了。她转过头,看着江晚晴。江晚晴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杯子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紧张。

  “什么意思?”林念初问。

  “就是……你搬过来住。不用再回宿舍了。”

  江晚晴顿了顿,“你那些东西,反正也差不多都在这儿了。牙刷、毛巾、拖鞋、睡衣、外套、围巾。就差把你的行李搬过来了。”

  林念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嫌我每天来回跑麻烦?”

  “不是。”

  “那是什么?”

  江晚晴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红色的姜茶。“是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

  林念初的笑容慢慢收了。她看着江晚晴,江晚晴没有抬头。她的侧脸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低垂,鼻梁上有一小片光斑。她捧着杯子的手指很白,指节分明,和江屿的手很像。林念初盯着那双手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

  “你不怕我赖着不走?”她问。

  “不怕。”

  “你不怕我睡觉打呼噜?”

  “你睡觉很安静。不打呼噜。”

  “你不怕我把你的冰箱吃空?”

  “空了再买。”

  林念初沉默了。她转回头,看着窗外的银杏树。一片叶子从枝头飘下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窗台上。她盯着那片叶子,想了一会儿。

  “好。”她说。

  江晚晴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但我要交房租。你不收我就不搬。”

  江晚晴想了想。“那每个月交。就……两百。包水电。”

  “太少了。”

  “那叁百。”

  “五百。不还价。”

  江晚晴笑了。那个笑容很大,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好。五百。”

  林念初也笑了。她转回去继续画画,但她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有点快。她把笔握紧了一点,画了几笔,又停下来。“那我什么时候搬?”

  “今天。”

  “今天?”

  “嗯。反正你东西都在了,就差把宿舍那几件拿过来。”江晚晴站起来,“我现在帮你搬。”

  林念初瞪了她一眼。“你急什么?”

  “急。”江晚晴已经走到玄关换鞋了,“我怕你反悔。”

  “我不会反悔。”

  “那我们现在就走。”

  林念初看着江晚晴站在门口、鞋带系了一半、头发有点乱、眼睛亮晶晶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奇怪。她好像真的怕自己反悔。她好像真的很想让自己搬过来。她好像……真的很在乎自己。

  林念初放下画笔,站起来。“走吧。搬。”

  两个人去了宿舍。方晓晓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林念初和江晚晴进来,坐起来。

  “你俩干嘛呢?”

  “搬东西。”林念初打开柜子,开始往行李箱里塞衣服。

  “搬去哪?”

  “她那儿。”林念初头也不回,指了指江晚晴。

  方晓晓的眼睛亮了,一脸八卦。“你们这是……同居了?”

  “什么同居,”林念初瞪她,“合租。她有房子空着,我住过去。省钱。”

  方晓晓“哦”了一声,但眼神明显不信。她看了看林念初,又看了看江晚晴,笑了笑。“行吧。那你们好好过日子。”林念初把一团袜子扔过去,方晓晓笑着躲开了。

  陈雨桐从床上探出头,问“念初你要搬走啊”,林念初说“嗯”。陈雨桐说“那我们宿舍就剩叁个了”,方晓晓说“没事,我妹常来,不会空的”。林念初没接话。苏晚亭没在,她在图书馆。

  行李箱装满了,还多了一个袋子。林念初的东西不算多,但也不少。衣服、书、画具、洗漱用品,还有那个音乐盒,那本日记,那张江屿的照片。她把照片从床头取下来的时候,手停了一下。这张照片在这里放了一年多,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现在要把它带到别的地方去了。不是不要了,是换一个地方继续看。

  “我来拿。”江晚晴接过相框,小心地放进袋子里。

  两个人拎着东西下楼。方晓晓趴在窗台上喊“念初记得常回来看看”,林念初回头笑了笑,挥了挥手。

  回到公寓,江晚晴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卧室的衣柜腾出了一半,挂衣杆上空空的,等着林念初的衣服。床头柜也腾出了一半,留给她放东西。书桌上清出了一块区域,足够她放画架和颜料。

  “你的东西放这边。”江晚晴拉开柜门。“洗漱用品放浴室,我给你买了新毛巾,蓝色的那条是你的。厨房的架子下面一层给你放杯子。还有……”她顿了顿,“你那个音乐盒,想放哪里?”

  林念初想了想。“放书桌上吧。我每天都能看到。”

  江晚晴点了点头,把音乐盒放在书桌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木质的盒盖上,反射出温润的光。

  两个人一起收拾。衣服挂进衣柜,书码上架子,画具摆在桌上。林念初把江屿的照片放在床头,和江晚晴的台灯并排。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位置刚好。

  “这里以后就是你家了。”江晚晴站在门口。

  林念初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江晚晴站在光影里,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不是高兴,不是满足,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她等了很久的东西。

  “嗯。”林念初说,“你家就是我家。”

  “那我家也是你家。”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都笑了。不知道为什么笑,但就是觉得好笑。

  晚上,两个人一起做了搬家后的第一顿饭。林念初做了她的拿手菜番茄炒蛋,江晚晴做了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四菜一汤,摆满了餐桌。林念初给两个人盛了饭,江晚晴倒了饮料。

  “干杯。”江晚晴举起杯子。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林念初喝了一口,是橙汁,甜的。她看着江晚晴,江晚晴也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四菜一汤,和一整个冬天的暖意。

  “晚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和我做朋友。”

  江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我也谢谢你。有你,这里才像个家。”

  林念初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很香,番茄炒蛋很甜,排骨很入味。她觉得这顿饭是今年吃过最好吃的一顿。不是因为菜有多好,是因为和谁在一起吃。

  吃完饭,江晚晴洗碗,林念初擦桌子。两个人分工明确,像已经配合了很久。收拾完,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什么林念初没注意,她靠在沙发靠垫上,抱着江晚晴给她买的毯子,觉得浑身软绵绵的。

  “晚晴。”

  “嗯?”

  “你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不知道。也许毕业之后会换地方。”

  “那我跟着你搬。”

  江晚晴转过头看她。“你不回老家?”

  “不想回。那里有太多回忆了。”

  江晚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就跟着我。我去哪,你去哪。”

  林念初笑了。“你说得好像我们要私奔一样。”

  江晚晴也笑了。“也许吧。”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电视里的声音嗡嗡的,暖气的热度烘着房间,窗外的风很大,但屋里很暖和。林念初把毯子拉上来,盖到下巴,闭上了眼睛。她听着江晚晴均匀的呼吸声,觉得很安心。

  搬到一起住之后,日子变得很有规律。

  早上,江晚晴先起床。她做早餐,煮粥或者煎蛋,有时候烤面包。林念初比她晚醒十分钟,被早餐的香味从被窝里勾出来。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有时候聊几句,有时候不聊。不聊的时候也不尴尬,就只是安静地待着。

  有一天早上,林念初起来的时候,发现江晚晴在做一种她没见过的早餐。碗里是白色的糊状物,上面撒了坚果和水果,看起来像外国的东西。

  “这是什么?”林念初凑过去。

  “燕麦碗。我小时候在国外常吃。”江晚晴递给她一个碗,“你尝尝。”

  林念初舀了一勺,酸奶的酸和蜂蜜的甜混在一起,脆脆的坚果和软软的燕麦口感很丰富。“好吃。”她说。

  “那你以后可以点餐。想吃什么口味的?草莓的?香蕉的?还是巧克力的?”

  “草莓的。”

  “好。”江晚晴笑了。

  从那以后,早餐的燕麦碗里总是多几颗切好的草莓。红红的,摆在白色的酸奶上,像一朵小花。林念初每次看到,嘴角都会翘一下。她没说过,但她知道江晚晴注意到了。

  白天,两个人各自上课。林念初的建筑学专业课多,江晚晴的课程也不轻松。中午偶尔约在食堂见面,各点各的,坐在一起吃。方晓晓有时候会凑过来,说“你们俩真黏”。林念初说“我们住一起,不差这一顿饭”。方晓晓说“那你为什么还跟她吃”,林念初愣了一下,说“习惯了”。

  有一次,林念初下课晚,赶到食堂的时候,江晚晴已经打好饭坐在角落的位置。她的餐盘旁边放着另一个餐盘,上面是番茄鸡蛋面,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面?”林念初坐下来。

  “你昨天说想吃。”江晚晴把面推过来。

  林念初想了一下,她昨天好像确实说了一句“好久没吃番茄鸡蛋面了”。就那么随口一说,自己都忘了。江晚晴记住了。

  她低头吃面,面条很筋道,汤头很鲜。她吃了一口,突然说:“晚晴,你要是哪天不在了,我肯定不习惯。”

  江晚晴的手顿了一下。“我不会不在。”

  “万一呢?”

  “没有万一。”江晚晴看着她,“我不会走。”

  林念初没有再问。她低头继续吃面,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往下掉的时候有人接住了她。

  晚上,两个人先后回到公寓。林念初先回来的话,她会做饭。她会的菜不多,翻来覆去就是番茄炒蛋、青椒肉丝、蛋花汤。江晚晴先回来的话,菜色就丰富多了,排骨、鱼、鸡汤,有时候还会烤蛋糕。有一次林念初问她“你是不是偷偷报了厨师班”,江晚晴笑了笑,说“网上学的”。林念初不信,但没追问。

  有一天,林念初心血来潮,想做红烧肉。她照着菜谱一步一步来:五花肉切块,焯水,炒糖色,加调料,炖。听起来不难,做起来全是坑。糖色炒糊了,肉有点苦。她又炒了一次,糖放少了,颜色不够深。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红烧肉总算出锅了,卖相一般,味道勉强及格。

  江晚晴回来的时候,看到餐桌上一碗黑乎乎的红烧肉,愣了一下。

  “你做的?”她问。

  “嗯。”林念初有点不好意思,“可能不太好吃。”

  江晚晴坐下来,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她嚼了几口,表情没什么变化。林念初紧张地盯着她,等了好一会儿。

  “怎么样?”

  “咸了。”江晚晴说。

  林念初的脸垮了。“我就说——”

  “但是好吃。”江晚晴笑了,又夹了一块,“咸的很下饭。”

  林念初看着她连吃了好几块红亮亮的五花肉,心里突然变得很柔软。她坐下来,也开始吃。肉确实咸了,但味道还行。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差。

  “下次我少放点盐。”她说。

  “好。”江晚晴说,“下次我做给你吃,你看着学。”

  “那你什么时候做?”

  “周末。”

  周末果然做了。江晚晴的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林念初吃了两碗饭,撑得靠在沙发上不想动。江晚晴洗碗的时候,她趴在沙发上看她的背影,觉得这个画面很日常,日常到让人想一直过下去。

  除了做饭,两个人还有一些固定的习惯。

  每天晚上九点,林念初会泡一杯茶,坐在书桌前画画。江晚晴会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或者用电脑。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画笔的沙沙声和翻书页的声音。有时候林念初会放音乐,轻音乐,钢琴曲,声音开得很小,刚好能听到,又不吵。那种氛围让她觉得很舒服,不是一个人,但也不被打扰。

  有一次,林念初画到一半,停下来,看着江晚晴。江晚晴正在看书,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很好看。林念初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画纸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小小的江晚晴。只有巴掌大,线条很简练,但她觉得画得像。

  “你在画什么?”江晚晴抬起头。

  “没什么。”林念初把那一角折起来,不让她看。

  江晚晴没有追问,但嘴角翘了一下。她大概知道林念初在画什么,但她没有点破。

  周末的时候,两个人会一起逛超市。江晚晴推购物车,林念初往里扔东西。她扔的东西五花八门,薯片、酸奶、草莓、冰淇淋、速冻水饺。

  江晚晴会把一些她认为不健康的东西默默拿出来,换成更健康的版本。

  林念初发现了,抗议过一次,说“你把我的薯片换了”。

  江晚晴说“那个牌子的薯片油太多,我换了一个低脂的”。

  林念初尝了一片,说“不好吃”。

  江晚晴说“那是你嘴刁”。

  林念初瞪了她一眼,但下次逛超市的时候,江晚晴还是会买那个低脂的,林念初还是会吃。

  有一次在超市,林念初看到货架上有一种草莓巧克力,包装很可爱,粉色的,画着草莓。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有点贵,她舍不得买。江晚晴没说什么,但结账的时候,那盒巧克力出现在购物袋里。

  “你买了?”林念初惊讶。

  “嗯。你不是喜欢吗?”

  “我就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就是想买。”江晚晴的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念初没有拒绝,拆开巧克力,吃了一颗。草莓的酸甜和巧克力的苦在嘴里混在一起,很好吃。她递了一颗给江晚晴,江晚晴也吃了。

  “好吃吗?”林念初问。

  “太甜了。”江晚晴说。

  “那你还买?”

  “你想吃。”

  林念初没有说话。她把巧克力收好,放进口袋里。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剩下的几颗也吃了。甜得有点腻,但她觉得开心。

  十二月中的一天,下大雪了。

  南方的城市很少下这么大的雪。早上林念初拉开窗帘,看到窗外一片白,屋顶白了,树白了,路也白了。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把江晚晴叫醒。

  “晚晴!下雪了!”

  江晚晴从被子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窗户。“嗯,看到了。”然后又把头缩了回去。

  “你起来看啊!”

  “冷。”

  林念初不依不饶,走过去拉她的被子。“起来起来,难得下这么大的雪。”

  江晚晴被拉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坐在床上,揉着眼睛看着窗外,然后笑了。“还真的是大雪。”

  两个人洗漱完,穿了厚厚的衣服,围了围巾,出了门。雪还在下,不大不小,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凉的。林念初伸手接了一片,看着它在手心融化。

  “晚晴,你小时候堆过雪人吗?”

  “堆过。和江屿哥哥一起。”

  “在哪儿?”

  “在他家院子里。雪不大,只够堆一个小雪人。他找了两颗石子当眼睛,用胡萝卜当鼻子。那个雪人歪歪扭扭的,他很得意,说‘这是我堆过最好的雪人’。”

  林念初笑了。“他确实不太会堆雪人。”

  “他会的事不多。”江晚晴也笑了,“但他会用功。他做不好的事,不会轻易放弃。”

  林念初没有接话。她弯下腰,攥了一个雪球,朝江晚晴扔过去。雪球打在江晚晴的肩膀上,碎成粉末。

  江晚晴愣了一下,然后也弯下腰,攥了一个雪球,扔回来。林念初没躲开,雪球砸在她胸口,凉得她叫了一声。

  “偷袭我?”林念初又攥了一个。

  “是你先动手的。”

  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笑声很大,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麻雀。林念初跑得气喘吁吁,蹲下来不跑了,大口喘气。江晚晴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累了?”

  “嗯。”林念初擦了擦脸上的雪水,“好久没这么跑了。”

  江晚晴看着她,突然伸手,把她头发上的雪拍掉。动作很轻,手指拂过她的发梢,像蜻蜓点水。林念初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她没有躲。

  “你头发上有雪。”江晚晴说。

  “谢谢。”林念初说。

  两个人蹲在雪地里,雪花落在她们身上,慢慢地积了一层。远处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堆雪人,有小孩在打雪仗。热闹是别人的,她们的雪地里很安静。

  “晚晴。”

  “嗯?”

  “你以后会结婚吗?”

  江晚晴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如果你结婚了,你老公会不会介意我住你家?”

  江晚晴转过头看她。“我不会找介意我跟你住的人。”

  林念初笑了。“那你怎么找得到?”

  “找不到就不结了。”江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反正我有你。”

  林念初看着她站在雪地里的样子,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她的睫毛上沾着雪花,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星星。

  林念初突然觉得,如果江晚晴真的不结婚,她也不结婚了。两个人住在一起,互相照顾,一辈子,好像也不是不行。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站起来,攥了最后一个雪球,扔向江晚晴。江晚晴没躲,雪球打在她腿上,碎了一地。她回头看着林念初,笑了。

  “走吧,回去了。冻死了。”林念初说。

  “好。”

  两个人踩着雪往回走。路上的雪已经被踩实了,滑滑的,林念初差点滑倒,江晚晴拉住了她的手臂。她没有松开,一直拉着,走到公寓楼下才放开。

  十二月下旬,林念初感冒了。

  不是严重的感冒,就是嗓子疼,流鼻涕,有点发烧。她不想吃药,说“扛一扛就过去了”。

  江晚晴不同意,硬塞给她两粒感冒药,盯着她吞下去。然后又煮了姜汤,逼她喝了满满一碗。

  “你小时候生病也这样?”林念初问。

  “什么样?”

  “不吃药,扛着。”

  “不。我小时候生病,江屿哥哥也是这样逼我吃药的。”

  林念初愣了一下。“他逼你?”

  “嗯。他说‘不吃药不会好,不会好就不能出去玩’。

  然后他把药片掰成小块,一颗一颗塞进我嘴里,再喂一口水。我咽不下去,他就在旁边说‘加油加油,快咽下去了’。”

  林念初笑了。她想象江屿对一个小女孩说“加油加油”的样子,觉得好笑,又觉得有点心酸。他对谁都是这样的,对妹妹,对她。温柔得不像话。

  “那现在换你逼我吃药了。”林念初说。

  “嗯。”江晚晴看着她,“算是还债。”

  林念初喝了最后一口姜汤,把碗递给她。“那你还完了吗?”

  江晚晴接过碗,想了想。“还没有。可能这辈子都还不完。”

  那天晚上,林念初发低烧,躺在床上,裹着毯子,不想动。江晚晴坐在旁边,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

  毛巾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很舒服。林念初闭着眼睛,感觉到江晚晴的手指偶尔碰到她的额头,温热的,轻轻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发烧烧得迷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突然想抓住那双手。她没有动,但她在心里说:别走。她没有说出来。

  江晚晴没有睡。她一直坐在旁边,换了好几次毛巾,直到林念初的烧退了。

  第二天早上,林念初醒来的时候,江晚晴已经在厨房做粥了。小米粥,加了几颗红枣,甜甜的。林念初喝了两碗,觉得浑身暖起来了。

  “你晚上没睡?”林念初问。

  “睡了。中间醒了几次看你有没有踢被子。”江晚晴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念初看着她,想说谢谢,但觉得太轻了。她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粥,什么也没说。

  圣诞节快到了。

  江晚晴在客厅里放了一棵小圣诞树,不高,只到腰。树上挂了彩灯和小铃铛,顶端放了一颗金色的星星。林念初从超市买了一些装饰品,挂在上面,看起来热闹了不少。

  “你以前过圣诞吗?”林念初问。

  “在国外的时候过。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就是看着别人热闹。”

  “那你今年不是一个人了。”

  “嗯。”江晚晴看着圣诞树,彩灯一闪一闪的,映在她眼睛里,“今年不是一个人。”

  林念初看她站在那里,彩灯的光在她脸上跳来跳去,她的表情很柔和,嘴角微微翘着。

  林念初突然想,要是以后的每一个圣诞节,她都能和这个人一起过就好了。她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里来,但她没有赶走它。

  平安夜,两个人做了大餐。江晚晴烤了一只鸡,林念初做了沙拉和土豆泥。两个人开了一瓶红酒,各自倒了一杯。林念初不太能喝,喝了两口脸就红了。江晚晴也不劝她,自己喝了大半瓶。

  “你今天喝了好多。”林念初说。

  “高兴。”江晚晴的脸也红了,不知道是酒还是暖气。

  “高兴什么?”

  “高兴你在这里。”

  林念初看着她红红的脸,觉得她喝醉了。她的眼睛比平时更亮,嘴角一直翘着,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软。她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酒杯,彩灯的光在她脸上跳来跳去。

  “晚晴。”

  “嗯?”

  “你醉了。”

  “没有。”

  “你脸红了。”

  “那是暖气。”

  林念初笑了,没有拆穿她。她站起来,把餐具收进厨房,洗了碗。出来的时候,江晚晴已经歪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彩灯还在闪,音乐还在放,她睡着了。

  林念初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睡脸。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像一个没有任何防备的小孩。

  林念初伸手,轻轻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她的手指碰到江晚晴的皮肤,温热的,滑滑的。她没有缩手,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晚晴,”她轻声叫她,“回床上睡。”

  江晚晴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动。林念初只好把她扶起来,半搂半抱地带回卧室。江晚晴很轻,靠在她身上,脸埋在她脖子里,呼出的气带着红酒的甜味。

  林念初把她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刚想转身,江晚晴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别走。”她含糊地说。

  林念初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在她旁边躺下来。灯关了,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江晚晴很快就睡熟了,呼吸均匀。林念初侧过身看着她,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失眠,是脑子里一直在转。她想江晚晴的脸,想她笑起来的样子,想她站在雪地里的样子,想她说“反正我有你”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她想,这些念头不正常。江晚晴是女生,她也是女生。她们是朋友,是闺蜜,是室友。不应该有别的。

  枕头上是江晚晴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桂花。她闻到那个味道,心跳更快了。她坐起来,开了台灯,拿起手机,想找个人说话。打开微信,看到方晓晓的头像,点进去,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手机放下,关灯,躺回去。

  闭上眼睛,她告诉自己:林念初,她是你的朋友。是你男朋友的表妹。是替江屿照顾你的人。你不要胡思乱想。

  黑暗中,她听到江晚晴翻身的窸窣声。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梦里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林念初听着那声叹息,觉得心口有一块地方软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圣诞节那天,江晚晴送给林念初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摸起来很软很滑。

  “你之前织的那条不是拆了好多遍吗?”江晚晴说,“这条你先戴着。等你织好了再换。”

  林念初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暖烘烘的。“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逛街的时候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林念初摸了摸围巾,没有说话。她想起江屿以前送过她一条围巾,黑色的,很普通,但她戴了好几年。旧的那条起球了,起皱了,她舍不得扔。新的这条很贵,很好,是另一个人送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心情。旧的不想丢,新的又不想拒绝。

  “不喜欢?”江晚晴问。

  “喜欢。”林念初笑了,“很喜欢。谢谢。”

  她送给江晚晴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站在雪地里,围着同一条围巾,头发上落满了雪花。画里的两个人没有脸,只有背影,但能看出是她们。

  江晚晴看了很久。“没有脸?”

  “嗯。怕画不像。”

  “画得很像。”江晚晴摸了摸画纸,“一看就知道是我和你。”

  林念初不知道她从哪里看出来的,但她没有问。也许真的能从背影认出一个人,就像她能一眼认出江屿的背影。不管他穿什么衣服,站在多少人中间,她都能一眼找到他。现在她也能一眼找到江晚晴。不是刻意的,是眼睛自己会找。

  年前的最后一周,林念初发现江晚晴睡着之后会无意识地往她这边靠。

  不是每天晚上,但隔几天就有一次。半夜醒来,她会感觉到身旁的人挪近了,手臂搭在自己腰上,脸埋在自己肩窝里。有时候江晚晴还会在梦里低声说些什么,含混不清,像在叫一个名字。

  林念初不敢动,怕吵醒她。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江晚晴均匀的呼吸声,觉得心跳很快,但又不想推开。

  她不知道江晚晴梦到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喊的是谁的名字。她没有问。她怕听到答案,也怕听到的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跨年夜,两个人没有出去。林念初说外面太冷了,江晚晴说在家也挺好。她们在客厅里看电视,等零点倒计时。电视里的主持人在欢呼,观众在尖叫,背景音乐很大声,但客厅里很安静。

  “晚晴。”

  “嗯?”

  “新年快乐。”

  “还没到呢。”

  “提前说。怕零点的时候睡着了。”

  江晚晴笑了。“那我也提前说。新年快乐。”

  还有不到叁分钟,电视上的倒计时开始了。十、九、八、七……林念初看着屏幕,心里默默数着。叁、二、一。

  “新年快乐。”江晚晴说。

  “新年快乐。”林念初说。

  窗外不知道是谁在放烟花,嘭嘭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隔着玻璃,闷闷的。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

  “念初。”

  “嗯?”

  “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

  林念初想了想。“希望身边的人平安健康。你呢?”

  “一样。”江晚晴看着窗外,“希望身边的人平安健康。”

  烟花放了很久,声音渐渐远了。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暖气的嗡嗡声。林念初靠在沙发上,毯子盖到胸口,看着天花板。

  她突然觉得,这一年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虽然还是会想江屿,还是会梦到他,还是会在他生日的时候哭。

  但她不再是一个人哭了。有一个人陪着她,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在她睡不着的时候陪她说话,在她不想做饭的时候给她做好吃的。

  那个人叫江晚晴,是江屿的表妹,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的室友,是她的……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词来形容。

  一种说不清的关系。比朋友更近,比亲人更亲,但不是爱情。也许是什么别的,一种以前没有遇到过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晚晴,谢谢你。”

  江晚晴没有回答。她以为她睡着了。但过了几秒,她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风吹过树叶。

  “不用谢。”

  林念初没有睁眼,但她嘴角翘了一下。

  窗外,新的一年开始了。雪在慢慢融化,风还在吹,冬天还没过去。但林念初觉得,春天应该不远了。她不知道春天会带来什么,但她知道,不管来什么,她都不会再一个人面对了。因为有人会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雪化,一起听风,一起等花开。

  “回房睡吧。”

  “嗯。”

  黑暗中,她感觉到身旁的床垫轻轻陷了一下,江晚晴也躺下来了。然后是安静。

  她闭着眼睛,在睡意袭来之前,想了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她必须离开这个公寓,离开江晚晴,她会怎么样?她想不出来。她只知道,她不想。她不想离开。这个地方,这个人,已经成了她的心安之处。

  带着这个念头,她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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