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聊天群】(7-10) 作者:牧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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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聊天群】(7-10) 

作者:牧天宇

  第7章 深渊

  三天的时间,比顾天命想象中过得快得多。
  第一天,他把三百六十五处穴位记了个七七八八。
  敦靖在群里用语音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他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身上比划——膻中、气海、百会、涌泉、命门、大椎、玉枕、天突……每一个穴位的位置、深浅、点中后的效果,像是刻进了他的脑子里一样,过目不忘。
  第二天,他把铁剑刀法三十六式从头到尾练了三遍。
  沈惊鸿坐在药庐门口的台阶上,一边喝茶一边看,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第三式‘劈风斩浪’收刀太快了,内力没走完就收了,会反噬经脉。”“第十七式‘浪里白条’的身法不对,你的重心应该在右脚,不是左脚。”“第三十六式‘铁剑横江’——嗯,这一式你已经比你沈大哥我打得好了。”
  第三天,他把春风化雨劲、铁剑刀法和判官笔的透劲放在一起练。
  三种截然不同的武功在他的身体里打架——圆的要画圈,直的要刺穿,点劲要集中——像是三个乐手在同时演奏三首不同的曲子,嘈杂、混乱、毫无章法。
  然后,在第三天的黄昏,他找到了那个“节拍”。
  不是让三种力量停止打架。而是让它们打得更凶——然后把它们“圆”在一起。
  春风化雨劲是圆,是容器。
  铁剑刀法是直,是刀刃。
  判官笔的透劲是点,是针尖。
  圆容纳直,直引导点——三者合一,圆中有直,直中有圆,点在其中。
  他站在忘忧谷后山的竹林里,右手握着一根竹子当刀,左手持判官笔,同时施展了三种武功。
  竹子画了一个圆,圆中带着一条笔直的线——线在最后一瞬间变成了一个点。点在了十步之外的一棵毛竹上。
  “咔。”
  毛竹没有断。
  但在竹节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小洞——小洞的边缘光滑如镜,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刺穿了一样。
  小洞的周围,竹皮上有一圈细细的裂纹,裂纹的走向是圆形的,以一个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像涟漪。
  像他丹田中的那个圆。
  沈惊鸿站在竹林边缘,看着那个小洞,沉默了很久。
  “你这一招,叫什么?”
  顾天命想了想。
  “还没想好。”
  “得想一个。”沈惊鸿说,“这一招值得拥有一个名字。”
  顾天命把竹子插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竹屑。
  “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第三天夜里,月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顾松风派人来叫顾天命了。
  来传话的是赵管事。那个在顾天命下山之前对他冷言冷语的赵管事,此刻站在顾天命的房门外,态度恭谨得像换了一个人。
  “少谷主,谷主请您去药庐。”
  顾天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银色面具,走出了房门。
  走在银杏道上的时候,赵管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欲言又止。
  “赵管事。”顾天命忽然开口。
  “在。”
  “我下山之前,你对我说过一句话——‘少谷主,赵管事说了,今日再不去演武场,便断了您的月例。’”
  赵管事的脚步顿了一下。
  “少谷主,那是——”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顾天命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我只是想告诉你,以后不用再说这种话了。”
  他转过头,看着赵管事。月光下,他没有戴面具,年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赵管事不敢直视的东西。
  “因为从今天起,忘忧谷的月例,我说了算。”
  赵管事的喉结动了一下,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顾天命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不是一个喜欢摆架子的人。
  但他前世写过太多小说,明白一个道理——在江湖上,你不展现实力,别人就会把你当软柿子捏。
  他不怪赵管事之前的怠慢,但也不会假装那些事没有发生过。
  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药庐的门敞开着。
  顾天命走进去的时候,看见顾松风坐在药炉旁边,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一壶酒。两个酒杯。一柄剑。
  那柄剑顾天命从来没有见过。
  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根烧火棍。
  但它静静地躺在桌上,却散发出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像是一条沉睡的毒蛇,随时会睁开眼睛。
  “坐。”顾松风说。
  顾天命在他对面坐下。
  顾松风倒了两杯酒。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火光中微微发亮。
  “你能喝酒吗?”
  “能。”顾天命说。
  他在这个世界没喝过酒,但他前世喝过。
  虽然那个“前世”的记忆已经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端起酒杯的感觉——手掌握住杯壁的弧度、酒液碰到嘴唇的凉意、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的灼烧感——这些感觉还在。
  顾松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顾天命也端起酒杯,学着他的样子,一口干了。
  辣。很辣。比他前世喝过的任何一种酒都辣。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咳嗽,也没有皱眉。
  顾松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像你娘。”他又说了一遍三天前说过的话。
  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
  “你娘叫苏婉清。”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顾天命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酒杯。
  “她是天香阁的人。”顾松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地字号杀手。”
  天香阁。
  顾天命在群里听李寻欢提过这个名字——天香阁,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之一。
  没有人知道它的总坛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它的阁主是谁,只知道它培养出来的杀手,每一个都是顶尖的。
  天香阁的杀手等级分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等。天级最高,荒级最低。地字号——排在第二位。
  他的母亲,是天香阁的地字号杀手。
  “你娘十六岁出道,十九岁就已经是地字号杀手中的佼佼者。她执行过四十七次任务,每一次都完成得干净利落,从未失手。”顾松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档案,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直到第二十三年前的那一次。”
  他停了一下,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了。
  “那次的任务是杀一个人。一个在当时江湖上很有名的人——‘铁面判官’周烈。”
  顾天命的心跳加速了。铁面判官——他在群里听过这个名字。燕南天的任务就是去岭南揍一个叫“铁面判官”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周烈的武功不算顶尖,但他有一个本事——他用毒。他的毒不是普通的毒,是一种叫做‘断肠引’的奇毒。中了这种毒的人,不会立刻死,但内力会一天比一天弱,身体会一天比一天差,最多三个月,就会油尽灯枯。”
  顾松风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
  “你娘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中了周烈的毒。但她还是完成了任务——她杀了周烈。然后她拖着中毒的身体,走了七百里路,回到了忘忧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疤的手。
  “她回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口气了。她把她知道的关于天香阁的一切、关于周烈的一切、关于她自己的身世——全都告诉了我。然后她说了三句话。”
  顾松风抬起头,看着顾天命。火光在他的眼睛中跳动,映出两团小小的、橘红色的火焰。
  “第一句——‘敌人太强大了。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绝对不要报仇,也不用来救我了。’”
  顾天命的手握紧了酒杯。瓷杯在他的指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第二句——‘这个毒很难有解药的。你好好教导我们的儿子。’”
  咯吱声更响了。酒杯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第三句——”顾松风的声音终于颤抖了,十七年的压抑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她说——”
  他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你在外面还有一个妻子。等我死后,你好好善待她。到时候你就名正言顺地娶她为第二位妻子吧。她的女儿就是我们的女儿。”
  顾天命手中的酒杯碎了。
  酒液和碎瓷片从他的指缝间滑落,滴在桌面上,滴在他的衣襟上。他没有感觉到疼痛——或者他感觉到了,但没有在意。
  “反正,”顾松风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在与我结婚之前,早就与她发生了关系了。我也不怪你。我只恨为什么当初没有早点遇到你?也罢,我也活不久了。你随意吧。”
  他睁开眼睛,看着顾天命。
  “但我们的亲儿子——你一定要好好的教导。”
  药庐里安静得可怕。
  砂锅没有在熬药。药炉里的火也快灭了。只有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中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碎瓷片上,落在顾天命流血的手掌上。
  顾天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万把刀在搅。不是愤怒——愤怒太简单了。不是悲伤——悲伤太轻了。是一种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复杂到无法命名的情绪。
  他的母亲——不是病死的。是中毒死的。
  他的母亲——在临死之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姐妹”。一个在她之前就与她的丈夫发生了关系的女人。
  他的母亲——在临死之前,原谅了这一切。
  不是因为大度。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她没有时间了。她只剩最后一口气,她要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最重要的事情上——嘱托儿子的未来。
  “我不怪你。”
  这四个字,比任何一句责备都重。
  因为说这句话的人,已经没有力气去怪任何人了。
  顾天命慢慢张开手,看着掌心的伤口。碎瓷片在他的皮肤上划出了几道口子,血珠从伤口中渗出来,在月光下像一串红色的珠子。
  “她叫什么?”顾天命问。他的声音比他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谁?”
  “外面的那个妻子。我娘的……姐妹。”
  顾松风沉默了一会儿。
  “沈素云。”
  顾天命的手指再次收紧。血珠被挤了出来,顺着掌纹滴在桌上。
  沈素云。
  他的继母。顾如昭和顾如曦的母亲。
  那个在三个月前嫁给顾松风的女人。那个带着两个漂亮的小姑娘来到忘忧谷的女人。
  她是他的父亲在娶他母亲之前就已经在一起的——女人。
  而他的母亲——苏婉清——在临死之前,知道了这一切。
  她知道了自己的丈夫在娶她之前就有了别的女人,知道了那个女人还生了两个孩子,知道了在自己死后,那个女人会名正言顺地嫁进来,她的女儿会成为自己儿子的“妹妹”。
  她说——我不怪你。
  她说——她的女儿就是我们的女儿。
  顾天命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沈素云的时候——那个温婉的、安静的、说话声音很轻的女人。
  她给他敬茶的时候,手是稳的,眼神是柔和的,嘴角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当时觉得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有点拘谨的继母。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女人,在他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和他父亲在一起了。
  而他母亲——原谅了这一切。
  “父亲。”顾天命睁开眼睛。
  “嗯。”
  “你爱过我娘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顾松风的胸口。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爱过。”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爱她。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她。”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娘不是普通人。”顾松风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她是天香阁的杀手。天香阁的杀手——不允许有牵挂。不允许有家人。不允许有任何东西可以被人用来威胁她们。”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我在遇到你娘之前,确实和素云在一起过。那是年轻时的荒唐事——我和素云青梅竹马,两家的父母定了亲。但我遇到你娘之后……一切都变了。”
  “素云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没有闹,没有争,只是安安静静地退到了后面。她给你娘写过一封信——信里说,她不会打扰我们,她会一个人把孩子带大,让我不要有负担。”
  顾松风的手握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你娘看过那封信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对我说——‘她是一个好女人。你不要辜负她。’”
  他苦笑了一声。
  “你娘和素云,从来不是敌人。她们甚至没有见过面。但她们之间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两个都知道自己活不长的人,在互相托付。”
  顾天命沉默了。
  他想起了苏婉清临死前说的话——“我只恨为什么当初没有早点遇到你?”
  不是恨沈素云。不是恨顾松风。
  恨的是命运。
  恨的是时间。
  恨的是——她只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知道自己爱的人心里还有另一个人。而她连生气的时间都没有了。
  “那个下毒的人呢?”顾天命问,“铁面判官周烈——他已经死了。但指使他的人呢?是谁给周烈的毒?是谁下的任务?是谁要杀我娘?”
  顾松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你娘没有说。她说——敌人太强大了。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绝对不要报仇。”
  “她没有说是谁?”
  “她没有说。但我查了十七年。”顾松风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周烈在死之前的三个月,曾经和一个人有过接触。那个人——是天香阁的人。天字号杀手。”
  顾天命的心沉了下去。
  天字号。天香阁最高等级的杀手。
  “天香阁的天字号杀手,一共有四个。”顾松风说,“代号分别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和周烈接触的那个人,代号‘天璇’。”
  “天璇。”
  “天璇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代号。每一代天璇死了,就会有新的天璇补上。给你娘下毒的那个天璇——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害你娘。但我知道一件事——”
  顾松风的目光变得锋利如刀。
  “天香阁的规矩——杀手一旦有了牵挂,就必须死。你娘和你在一起,和我在一起,有了你——这就是她的‘牵挂’。天香阁不会允许一个地字号杀手拥有正常人的生活。”
  顾天命的手指攥紧了。
  “所以——他们杀了我娘。因为她有了我。因为她有了你。”
  “是。”
  顾天命坐在那里,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照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的母亲——不是被仇家杀死的。不是被任务目标杀死的。是被她自己的组织杀死的。因为她的“组织”不允许她拥有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因为她有了一个儿子。
  因为他。
  “所以,”顾天命的声音很轻,“我娘是因我而死的。”
  顾松风的眼眶红了。
  “不是。”
  “如果她没有生我——”
  “不是!”顾松风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倒了,发出一声巨响。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顾天命的眼睛。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在颤抖,但语气不容置疑,“你娘从来没有后悔生了你。从来没有。她临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关于毒,不是关于天香阁,不是关于素云——是‘天命’。”
  顾天命愣住了。
  “她说——‘天命,我的孩子。你要好好地长大。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顾松风的眼泪掉了下来。十七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
  “她给你取名叫‘天命’。不是算命的命——是天命的命。她相信你是天命所归。她相信你会比她活得更久、比她走得更远、比她更强大。”
  “她不是因为有了你才死的。她是被天香阁杀死的。杀死她的人,是那些不允许她拥有幸福的人——不是你。”
  顾天命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父亲流泪。
  他这辈子——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哭成这样。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知道了”,想说“我不怪自己”,想说“我会替娘报仇”。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个字。
  “嗯。”
  他伸出手,握住了顾松风的手。那只手上全是烫伤和刀疤,粗糙得像砂纸。但很温暖。
  “我知道了,父亲。”他说,“我不会辜负娘给我取的名字。”
  顾松风看着他,泪眼模糊中,他看见了自己的儿子——那个他养了十七年、教了十七年、等了十七年的年轻人。
  他在笑。
  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
  是一种真正的、温暖的、像他娘一样的笑。
  顾松风擦了擦眼泪,重新坐下。
  “你娘还说了另一件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眶还是红的。
  “什么?”
  “她说——天香阁有一件东西,是留给你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只说了一句话——‘天香阁的宝库里,有一样东西是天命应得的。等他有足够的实力之后,去取。’”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
  “天香阁的宝库——在哪儿?”
  “没有人知道。天香阁的总坛是江湖上最大的谜团之一。”顾松风说,“但你娘留下了一条线索。”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是乳白色的,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两个字——
  天命。
  和顾松风一直握着的那枚玉佩一模一样。不——就是同一枚。
  “你娘的遗物。”顾松风说,“她说,等你有了足够的实力,拿着这枚玉佩去江南。到了江南之后,自然会有天香阁的人来找你。”
  顾天命拿起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温热的,带着他父亲的体温。
  “足够的实力——是多强?”
  顾松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父亲对儿子的、近乎残酷的坦诚。
  “至少——要比我现在强。”
  顾天命沉默了一瞬。
  “你现在的武功,是什么水平?”
  顾松风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那个圆画得极快——快到顾天命几乎没有看清他的手势。
  但圆画完之后,整个药庐里的空气都变了。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所有的气流都停止了流动。
  桌上的酒壶、酒杯、碎瓷片——全部悬浮了起来,漂浮在空中,像是失去了重力。
  然后顾松风收回了手。
  所有的东西轻轻地落回了桌面上。酒壶里的酒甚至没有洒出一滴。
  顾天命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
  这种级别的内力控制——他只在小说里见过。不,他前世写小说的时候都不敢这么写——太夸张了。
  “你爹我年轻的时候,在江湖上有个外号。”顾松风淡淡地说,“叫‘春风不度’。”
  春风不度玉门关。
  春风——是他的掌法。不度——是因为没有人能越过他的圆。
  顾天命忽然觉得,自己练了十五年的春风化雨掌,可能连皮毛都算不上。
  “你娘说得对。”顾松风说,“敌人太强大了。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绝对不能报仇。天香阁的天字号杀手——每一个都比我强。而天香阁的阁主——他的武功,是我无法想象的。”
  他看着顾天命。
  “所以,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报仇。是变强。强到足以保护自己,强到足以保护你在乎的人,强到——足以踏入天香阁的宝库,取回你娘留给你的东西。”
  顾天命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药庐的门槛上。
  “父亲。”
  “嗯。”
  “沈姨——她知道我娘的事吗?”
  顾松风沉默了一瞬。
  “知道。素云什么都知道。她嫁给我的时候,就知道你娘的存在。她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她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药庐里待十七年。”
  “她知道我在等你长大。”
  顾天命站在月光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他的父亲。
  “她是一个好女人。”顾天命说,“你没有辜负我娘的话。”
  顾松风的眼眶又红了。
  “替我向沈姨说一声——谢谢。”顾天命说,“谢谢你,也谢谢她。谢谢她在我不在的时候,照顾你。”
  他没有等顾松风回答,转身走进了月光中。
  银杏道上的落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轻地叹息。顾天命走在道上,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握着玉佩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走到了谷中祠堂的门口。
  祠堂里供着忘忧谷历代谷主的牌位。在最右边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牌位,上面写着——
  “先妣苏氏婉清之灵位。”
  牌位前面放着一只小小的香炉,香炉里的香灰是冷的。没有人来上过香——至少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顾天命跪在牌位前面,从怀里取出火折子,点燃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中缓缓飘散。
  他跪在那里,看着牌位上“苏婉清”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叫顾天命。你的儿子。”
  “我以前不知道你的事。父亲没有告诉我。沈姨也没有告诉我。”
  “但我知道了。今天都知道了。”
  他看着青烟在月光中盘旋,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圆。
  “你说我是天命所归。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会努力的。”
  “我会变强。强到足以保护我在乎的人。”
  “强到——去天香阁,拿回你留给我的东西。”
  “强到——替你报仇。”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然后他站起来,把玉佩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走出了祠堂,走在银杏道上,月光照亮了他前方的路。
  他摸了摸脸上的面具。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
  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虽然中二,虽然长,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刀——但他会有的。
  一把配得上他的刀。
  一把配得上他娘的刀。
  他走到谷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沈素云站在银杏树下,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裙,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朦胧。
  她的手中端着一碗汤——大概是银耳莲子羹之类的东西。
  她看见顾天命,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略带歉意的微笑。
  “天命,我听说你回来了。给你熬了一碗汤。”
  顾天命看着她。
  这个女人——他的继母。他父亲在娶他母亲之前就已经在一起的女人。他母亲在临死之前原谅的女人。
  她不知道他今晚知道了什么。她只是听说他回来了,熬了一碗汤,端过来给他。
  顾天命走过去,接过碗。
  汤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谢谢沈姨。”他说。
  沈素云笑了笑,转身要走。
  “沈姨。”顾天命叫住了她。
  “嗯?”
  “谢谢你。”
  沈素云回过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了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谢我什么?”
  顾天命沉默了一瞬。
  “谢谢你照顾我父亲。谢谢你等他等了那么多年。”
  沈素云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跟你娘一样,”她说,“说话总是让人心里热乎乎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月光下,她的背影纤细而孤单,但脚步很稳。
  顾天命端着汤碗,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她走远。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银耳莲子羹,甜甜的,糯糯的,熬了很久。
  很好喝。
  他喝完汤,把碗放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然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床上,唤出了群聊界面。
  群里安安静静的。大概是夜深了,大家都睡了。
  但闻潮生的头像亮着。
  顾天命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
  【顾天命:闻兄,你在吗?】
  【闻潮生:……在。】
  【顾天命:我今晚知道了一些事情。关于我母亲的身世。】
  【闻潮生:……你还好吗?】
  顾天命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今晚经历了太多。
  父亲的眼泪,母亲的牌位,沈姨的汤。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扛住这些,但闻潮生这三个字——“你还好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扇他一直锁着的门。
  【顾天命:不太好。但我会好的。】
  【闻潮生:……那就好。】
  【闻潮生:如果需要帮忙,说一声。】
  【顾天命:谢谢闻兄。】
  【闻潮生:……嗯。】
  闻潮生的头像暗了下去。
  顾天命关掉群聊,打开备忘录。
  【备忘录——第7天】
  【记录人:顾天命】
  【今日见闻:】
  【父亲告诉了我关于母亲的一切。】
  【母亲叫苏婉清。是天香阁的地字号杀手。】
  【天香阁的杀手等级: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天级最高,荒级最低。母亲是地字号。】
  【母亲在执行任务时中了“铁面判官”周烈的毒——“断肠引”。她杀了周烈,拖着中毒的身体走了七百里回到忘忧谷,把一切都告诉了父亲。】
  【母亲说:敌人太强大了。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绝对不要报仇。】
  【母亲说:毒很难有解药。好好教导我们的儿子。】
  【母亲说:我知道你在外面还有一个妻子。等我死后,你好好善待她。她的女儿就是我们的女儿。】
  【母亲说:我不怪你。我只恨为什么当初没有早点遇到你?】
  【母亲临死前给我取了名字——天命。她说我是天命所归。】
  【给母亲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沈姨给我熬了一碗银耳莲子羹。很好喝。】
  【母亲是被天香阁的人害死的。代号“天璇”。】
  【母亲的遗物是一枚玉佩,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她说天香阁的宝库里有一件东西是留给我的。等我有了足够的实力,拿着玉佩去江南,自然会有天香阁的人来找我。】
  【父亲的外号叫“春风不度”。他的武功比我强一百倍。不,一千倍。】
  【我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我在乎的人。】
  【强到足以踏入天香阁。】
  【强到——替母亲报仇。】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关掉了备忘录。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中照进来,落在他胸口的玉佩上。玉佩上“天命”两个字在月光中微微发亮。
  顾天命闭上眼睛,丹田中的圆开始旋转。
  这一次,圆不是空的。
  圆的中心,有一团火。
  很小很小的火。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那里。燃烧着。
  永远不会熄灭。

  第8章 圆中火

  顾天命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浓稠的墨色。敲门声像是用拳头在砸,一下比一下重,夹杂着赵管事那公鸭嗓子特有的惊慌失措——
  “少谷主!少谷主!出事了!”
  顾天命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起身开门,而是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
  玉佩还在,温热的,贴着他的心口。
  然后他坐起来,披上外衫,走过去开了门。
  赵管事站在门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谷中的弟子,年纪都不大,十六七岁,和顾天命差不多——但此刻两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怎么了?”
  “山下来了人。”赵管事的声音在发抖,“洞庭帮的。七八个人,骑着马,打着火把,说要找一个人。”
  顾天命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找谁?”
  “找……找杀了赵堂主的人。”赵管事咽了一口口水,“他们说,有人看见一个戴银色面具的青衫少年往这个方向来了。”
  顾天命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回房间,从枕头下面摸出了那枚银色面具,戴在了脸上。
  他又从桌上拿起判官笔插在腰间,顺手把赵无极的那块铜腰牌也揣进了怀里。
  “他们在哪儿?”
  “在山口的茶棚那里。刘叔在拖着他们,但拖不了多久——”
  “我去。”顾天命打断了他,走出房门,沿着银杏道往谷口走去。
  赵管事愣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跟上来。
  “少谷主,你——你要一个人去?要不要叫上其他弟子?”
  “不用。”
  “可是——”
  “赵管事。”顾天命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银色的面具泛着冷冷的光,面具后面露出的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带着谷里的所有人,待在屋子里,不要出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赵管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是。”
  顾天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一下。
  “对了。如果有人问起,今晚谷中发生了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来过,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明白吗?”
  “明白。”
  “还有一件事。”顾天命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今天起,忘忧谷里没有一个叫‘顾天命’的人。只有一个——”
  他摸了摸脸上的面具。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
  赵管事的表情在月光下变得有些微妙。这个名字——他昨天晚上才听说——此刻从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少年嘴里说出来,忽然就不那么可笑了。
  “是。追魂无双夺命刀客。今晚来过忘忧谷的人,是他。不是少谷主。”
  顾天命没有再说话,转身消失在了银杏道的尽头。
  山口茶棚是忘忧谷通往外界的唯一门户。
  说是茶棚,其实就是一间茅草屋加一个凉棚,平时有谷中的弟子在这里守着,给过往的行人提供茶水和歇脚的地方。
  此刻,茶棚外面拴着七八匹马。
  马背上挂着刀,鞍旁插着火把,火光将茶棚照得通明。
  凉棚下面坐着七个人,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青色蛟龙。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不是赵无极那种精致的伤疤,而是一道从额头劈到嘴角的、粗糙的、像是被人用砍刀随意划出来的疤。
  他的刀就放在桌上,厚背砍刀,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不知道是人的血还是牲口的血。
  刘叔站在茶棚里面,手里端着一壶茶,脸上的笑容勉强得像是用钉子钉上去的。
  “几位爷,咱们这忘忧谷就是个种药材的小地方,真没什么戴面具的青衫少年——”
  “少废话。”刀疤脸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有人看见那小子往这个方向来了。你们这山谷是方圆五十里唯一能落脚的地方,不藏在你们这儿藏在哪儿?”
  “这、这——”
  “刘叔。”
  一个声音从茶棚外面传来,平静得像夜风。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茶棚的入口。
  月光下,一个青衫少年站在那里。他的脸上戴着银色的面具,面具在火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他的腰间插着一支判官笔,右手空空地垂在身侧。
  “少——少——”刘叔的舌头打了结。
  “我不是什么‘少’。”顾天命走进茶棚,目光扫过桌上的七个人,最后落在了刀疤脸身上,“我是追魂无双夺命刀客。”
  这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茶棚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刀疤脸笑了。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他念了一遍,每个字都带着嘲讽的尾音,“你起的这名字——比你的人还好笑。”
  他身后的六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
  顾天命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们笑完。
  “赵无极是你杀的?”刀疤脸的笑容收了几分,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是。”
  “你一个人?”
  “是。”
  “用什么杀的?”
  “判官笔。”顾天命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判官笔,“还有一根树枝。”
  刀疤脸的表情变了。不是因为判官笔——而是因为“一根树枝”。
  赵无极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喉咙里插着的不是判官笔,是一根树枝。
  这件事只有洞庭帮内部的人知道——因为帮主龙啸天下令封锁了消息。
  一个堂主被人用树枝捅穿了喉咙,这种事传出去,洞庭帮的脸面就没了。
  而这个少年知道这件事。
  刀疤脸的手慢慢地移到了桌上的刀柄上。
  “你知道我们是谁?”
  “洞庭帮。”
  “你知道杀了赵无极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不怕?”
  顾天命沉默了一瞬。
  “怕。”他说,“但你们打不过我。”
  这句话,他对赵无极说过。赵无极死了。
  刀疤脸的手握紧了刀柄。他没有笑——因为他知道,一个能用树枝杀死赵无极的人,说这种话不是在吹牛。
  “兄弟们。”刀疤脸慢慢地站起来,刀从桌上抽了出来,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寒芒,“一起上。”
  七个人同时拔刀。
  这一次和破庙前的那一次不同。
  他们没有用“蛟龙阵”——那是对付普通对手的阵型。
  他们用的是另一种阵型——七个人站成一排,刀锋朝前,像一堵移动的刀墙。
  这是洞庭帮的“斩龙阵”。
  专门用来对付高手的。
  七把刀同时出手,封锁了对手所有闪避的空间。
  你挡得住一把刀,挡不住七把;你挡得住七把,挡不住第七把之后的那一脚、一肘、一拳。
  顾天命看着那堵刀墙向他压过来。
  他的右手动了。但不是去拔判官笔——而是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春风化雨劲。大圆成界。
  圆从他的手掌中扩散出去,在茶棚的有限空间里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力场。
  七把刀劈进这个力场的时候,全部偏转了方向——不是被弹开,而是被“带”开了。
  像是七条河流汇入了一个漩涡,不由自主地改变了流向。
  第一把刀劈在了第二把刀上。第二把刀撞上了第三把刀。第三把刀切过了第四把刀的手腕。第四把刀的刀锋擦过了第五把刀的肋骨。
  金属碰撞声、惨叫声、刀锋切过皮肉的声音——在茶棚里同时响起。
  只是一瞬间。
  七个人,七把刀,全部被圆搅在了一起。
  有两个人的刀脱手飞了出去,钉在了茶棚的柱子上。
  有一个人捂着手腕,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还有一个人倒在地上,肋下开了一道口子,疼得满地打滚。
  刀疤脸是唯一一个还站着的人。他的刀还在手里,但虎口被震裂了,刀锋上全是豁口。他瞪大眼睛看着顾天命,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恐惧。
  “你——你这是什么武功?”
  顾天命没有回答。他走上前一步,右手在空中画了第二个圆。
  这一次的圆比第一个小得多——小到只够包裹住他的拳头。
  圆画完的瞬间,他的拳头变成了一条直线——铁剑刀法的“刺”——拳锋点在了刀疤脸的膻中穴上。
  春风化雨劲蓄力。铁剑刀法发力。判官笔的透劲——凝聚在拳头上。
  “噗。”
  刀疤脸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后飞去,撞翻了茶棚的桌子,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一动不动了。
  膻中穴被点中,气滞血瘀,胸闷气短——这不是致命伤。但顾天命那一拳的力量不止于此。透劲穿过了膻中穴,震断了他胸口的两根肋骨。
  死不了。但三个月内别想动武。
  剩下的六个人看着他们的头领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脸上的恐惧变成了绝望。
  有一个人转身就跑。
  顾天命没有追。
  他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春风化雨劲,圆转如意——石子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打在了那人的腿弯上。
  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膝盖骨碎了。
  “别跑。”顾天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哄小孩睡觉,“跑了会疼。”
  剩下的五个人没有一个敢动了。
  顾天命站在茶棚中央,银色的面具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指节上沾着一点血迹,是刀疤脸的。
  他甩了甩手,把血甩掉。
  “回去告诉龙啸天。”他说,“追魂无双夺命刀客住在忘忧谷。他想要找的人在这里。但他派来的人——不够。”
  他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的七个人。
  “下次,派点能打的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茶棚。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停了下来。
  他不能就这样放他们走。
  七个人,七张嘴。
  他们回到洞庭帮之后,会把今晚发生的一切告诉龙啸天——包括“追魂无双夺命刀客”的武功路数、他的长相特征、他说话的方式、他处理事情的习惯。
  而最致命的是——他们会说“忘忧谷”。
  他们会说,那个戴面具的少年从忘忧谷里走出来。他们会说,忘忧谷的刘叔认识他,叫他“少——”。
  少什么?少主?少爷?少谷主?
  不管是什么,只要龙啸天听到这个字,他就会知道——追魂无双夺命刀客和忘忧谷有密切的关系。
  然后他会派人来查。
  查忘忧谷的谷主是谁,查忘忧谷有没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查那个少年的父亲是谁、母亲是谁。
  然后——天香阁的事,沈素云的事,沈惊鸿的事,所有的一切——都会被翻出来。
  顾天命转过身,走回了茶棚。
  七个人还在地上趴着。刀疤脸已经醒了过来,正靠在柱子上喘气,看见顾天命走回来,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你还想干什么?”
  顾天命没有说话。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那个被他用石子打碎膝盖骨的人——低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
  “李……李四。”
  “李四。你们今晚来忘忧谷的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李四的嘴唇哆嗦着,摇了摇头。
  “没有……就我们七个。孙堂主派我们来的。他说……他说让我们来看看,找到人就直接带回去,找不到就……就——”
  “就什么?”
  “就……就把谷里的人抓几个回去审。”
  顾天命的眼睛眯了起来。
  “抓几个回去审?”
  “是……是孙堂主说的。他说这山谷里的人肯定知道那个戴面具的小子是谁……”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
  “孙仲魁。”
  “是……是孙堂主。”
  顾天命点了点头。
  他走到刀疤脸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叫什么?”
  “马……马奎。”
  “马奎。你是洞庭帮哪个堂的?”
  “第六堂。孙堂主手下。”
  “第六堂有多少人?”
  “五……五十多个。”
  “都在铁剑山庄?”
  “是……都在铁剑山庄。”
  顾天命站起来,看着地上的七个人。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放他们走。
  不是因为他残忍。
  而是因为——他不能冒任何风险。
  忘忧谷里有他的父亲,有沈素云,有两个才十几岁的妹妹,有沈惊鸿,有一百多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谷中弟子。
  如果龙啸天知道了忘忧谷和“追魂无双夺命刀客”的关系,他会带着整个洞庭帮的人马来踏平这座山谷。
  他答应过他娘——会好好活着。会变强。会成为天命所归的人。
  在那之前——他不能让自己的家被毁掉。
  但他也不想杀这七个人。
  不是不忍心——而是没有必要。七个外围帮众的失踪,比七个活人回去之后胡说八道要好处理得多。
  他需要的是一个“说法”。一个让洞庭帮不会把目光投向忘忧谷的说法。
  他想起了敦靖在群里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江湖上的事,不在于你做了什么,而在于别人以为你做了什么。”
  顾天命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铜腰牌——赵无极的腰牌。他把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马奎面前,把腰牌扔在了他胸口上。
  马奎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赵堂主的腰牌——”
  “拿着它。”顾天命说,“回去告诉龙啸天——赵无极是我杀的。追魂无双夺命刀客,一个人,一把树枝,一支判官笔。杀赵无极的时候在江边,杀你们的时候在忘忧谷。但忘忧谷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
  “你回去之后,龙啸天会问你——那个戴面具的小子是什么来路?你怎么说?”
  马奎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我就说他是一个路过的……跟我们没有关系——”
  “错。”顾天命打断了他,“你要说——他是一个独行的刀客。用的武功很杂,有掌法、有刀法、有判官笔。武功路数不像任何一个已知的门派。你怀疑他是从关外来的,因为他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关……关外来的?”
  “对。关外。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只是一个路过的、戴着面具的、喜欢起很长名字的怪人。”
  马奎愣愣地看着他。
  “听明白了?”
  “明……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顾天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马奎一个人能听见,“如果你说漏了一个字——如果龙啸天知道了忘忧谷的事——我会来找你。不管你躲在哪里,不管你身边有多少人保护你——”
  他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圆。圆画完的时候,他的食指在马奎的胸口轻轻点了一下。
  马奎感觉一股细微的力量穿过了他的皮肤,像是被一根针扎了一下,但又不疼。
  “我在你的心口留了一点东西。”顾天命说,“一点春风化雨劲。它会在你的身体里待三个月。三个月之内,如果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它会自己发作。到时候,你的心脉会像一根被拧断的绳子一样,‘啪’——断了。”
  马奎的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骗人——”
  “你可以试试。”顾天命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三个月之后,它会自己消散。所以只要你管住自己的嘴三个月,你就没事。”
  他没有骗马奎。
  他确实在马奎的心口留了一点春风化雨劲——但那股劲很小,小到根本不可能伤害任何人。
  它最多会在马奎的经脉里待上三五天,然后就会被身体自然吸收。
  但马奎不知道。
  恐惧是最好的枷锁。
  顾天命转过身,走到其他六个人面前,每个人都在他的心口点了一下。李四被点的时候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味在茶棚里弥漫开来。
  顾天命皱了皱鼻子,但没有说什么。
  “现在,你们可以走了。”他站在茶棚门口,月光照在他银色的面具上,将他的影子投在茶棚的地面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记住你们说过的话。关外来的独行刀客。和忘忧谷没有关系。”
  七个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爬上了马。
  马奎是最后一个走的——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茶棚,看见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少年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打了一个寒噤,猛地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冲进了夜色中。
  顾天命站在茶棚门口,看着七匹马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威胁人、吓唬人、在别人的心口留一道根本不存在的“劲”。
  这比他杀赵无极的时候还要紧张。
  杀赵无极,是生死之间的本能反应。而今晚做的事——是算计。是布局。是在下棋。
  他前世写小说的时候,最擅长写这种桥段——主角用智谋化解危机,不战而屈人之兵。但写是一回事,真正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他刚才差点说漏嘴。他差点说出“我是忘忧谷的人”。他差点用了春风化雨掌的真实名称。他差点——
  算了。没有差点。他做到了。
  “顾大哥,你没事吧?”
  石破天的消息在群里弹出来。顾天命愣了一下——他刚才在茶棚里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群里的消息。
  他打开群聊,发现石破天已经发了七八条消息了。
  【石破天:顾大哥!你那边怎么了?我听到好大的声音!】
  【石破天:顾大哥?!你还好吗?!】
  【石破天:顾大哥你说话啊!我好担心!】
  【燕南天:小顾?出什么事了?】
  【李寻欢:小顾,你在不在?】
  顾天命心头一暖。
  【顾天命:各位前辈,我没事。刚才处理了一些……小麻烦。】
  【石破天:顾大哥你终于说话了!吓死我了!】
  【燕南天:小麻烦?什么小麻烦?】
  【顾天命:洞庭帮的人找上门来了。七个人。打发了。】
  【燕南天:打发了?杀了?】
  【顾天命:没有。放了。】
  【李寻欢:放了?】
  【顾天命:嗯。我在他们身上做了一些手脚——告诉他们我在他们心口留了一道内力,三个月内不能说漏嘴。其实是骗他们的。】
  群里安静了一瞬。
  【燕南天:哈哈哈哈!小顾你可以啊!会骗人了!】
  【李寻欢:……这一招倒是很实用。不伤人命,又能封口。】
  【张三丰:顾小友,这一招虽然有效,但终非正道。用恐惧来约束他人,终究不如用仁义来感化他人。】
  【顾天命:张真人说得对。但眼下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忘忧谷里有一百多条人命,我不能冒险。】
  【张三丰:老道明白。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只是希望你记住——这一招用一次就够了。用多了,人会变的。】
  【顾天命:我记住了。多谢张真人教诲。】
  他关掉群聊,转身走回了谷中。
  银杏道上,赵管事和几个谷中的弟子站在路旁,手里拿着棍棒和锄头——他们是来帮忙的。
  看见顾天命走回来,赵管事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震惊。
  “少谷主——不,追魂无双夺命刀客大人——你、你没事吧?”
  顾天命看了他一眼。
  “没事。都解决了。”
  赵管事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那七个人呢?”
  “走了。以后不会再来了。”
  赵管事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似乎不太相信“不会再来了”这句话,但不敢追问。
  顾天命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赵管事。”
  “在。”
  “明天一早,派人把茶棚收拾一下。弄坏了几张桌子,重新做几张。”
  “……是。”
  顾天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摘下银色面具,放在桌上。面具的内侧沾了一些汗水——戴着它说话、打架、威胁人,比想象中要累得多。
  他坐在床上,打开了备忘录。
  【备忘录——第8天】
  【记录人:顾天命】
  【今日见闻:】
  【洞庭帮的人找上门来了。七个人,马奎带队。】
  【把他们打了一顿。没有杀人。】
  【在他们身上用了“心理战术”——告诉他们我在他们心口留了内力,三个月内不能说漏嘴。其实是假的。】
  【让他们回去告诉龙啸天:追魂无双夺命刀客是关外来的独行刀客,和忘忧谷没有关系。】
  【希望这个谎能撑一段时间。】
  他写完这些,忽然想起了什么。
  【顾天命:对了,各位前辈,我有一个问题。】
  【李寻欢:什么问题?】
  【顾天命:我之前一直以为闻兄是《天之下》那本群像文的主角之一。但我今天突然想起来了——不对。《天之下》才是被戴绿帽的那本,《天不应》不是。《天不应》也不是群像文,闻兄是唯一的男主角。】
  他发出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群里沉默了。
  【闻潮生:……你在说什么?】
  顾天命愣了一下。
  他刚才太兴奋了——因为终于想起来了关于《天不应》的准确信息——以至于忘了闻潮生本人就在群里。
  他正在当着一个“小说主角”的面,讨论他是一本“小说”的主角。
  【顾天命:闻兄,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闻潮生:……你之前说的那些记忆片段,关于张三丰、李寻欢他们的——你说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闻潮生:那我呢?我也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顾天命不知道该说什么。
  【闻潮生:……算了。不用回答。】
  闻潮生的头像暗了下去。
  顾天命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不应该当着闻潮生的面说那些话。
  不管闻潮生是不是一本小说里的角色——此刻在这个群里,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感情,有尊严,有不愿意被人当作“故事”来讨论的敏感。
  【顾天命:闻兄,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提这件事了。】
  闻潮生没有回复。
  顾天命等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群聊。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银杏树的树梢上,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银饼。
  他想起了母亲的话——“天命,我的孩子。你要好好地长大。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敌人太强大了。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绝对不要报仇。”
  他想起了张真人的话——“用恐惧来约束他人,终究不如用仁义来感化他人。”
  他想起了闻潮生的话——“那我呢?我也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个人都不愿意自己的故事被别人当作“故事”来谈论。
  包括他自己。
  顾天命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闭上眼睛。
  丹田中的圆在旋转。圆的中心,那团小小的火还在燃烧。
  不大。但足够亮。

  第9章 破浪

  铁剑山庄废墟中唯一完好的那座楼阁里,红烛高烧,酒肉满桌。
  他坐在原本属于沈惊鸿的太师椅上,左脚踩着一只从废墟里挖出来的铜香炉,右手端着一碗女儿红,正听手下的堂倌汇报马奎一行人的去向。
  “堂主,马奎他们还没回来。”
  “急什么。”孙仲魁咂了一口酒,“一个毛头小子,七个人还拿不下?”
  话音未落,楼阁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推开——是飞进来的。
  两扇门板连同门框一起飞进了大堂,砸翻了一张桌子,碗碟碎了一地。
  守在门口的四个帮众倒在地上,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已经没了气息。
  孙仲魁的手顿住了。
  酒碗悬在半空中,酒液微微晃动。
  火光中,一个青衫少年走了进来。
  银色的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露出一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和线条利落的下颌。
  腰间插着一支判官笔,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而干净——没有任何血迹。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孙仲魁放下酒碗,慢慢站了起来,“马奎他们呢?”
  “在路上。”顾天命说,“爬回去的。”
  孙仲魁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是赵无极那种会轻敌的人——在洞庭帮混到第五堂,靠的不是运气。
  他见过太多高手,杀过太多人,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面前这个戴面具的少年,属于“不能惹”的那一类。
  但他没有退路。铁剑山庄是龙啸天亲自交给他守的,丢了这里,他回去也是死。
  “兄弟们。”孙仲魁的手握住了桌边的厚背砍刀,“摆阵。”
  三十多个黑衣帮众从楼阁的各个角落涌了出来,将顾天命团团围住。斩龙阵——比马奎那七个人的阵型大了五倍,刀墙更厚,杀意更浓。
  顾天命看着那堵刀墙,忽然想起沈惊鸿说过的话——“孙仲魁比赵无极高出一个档次不止。”
  高出一个档次。
  但他已经不是三天前的他了。
  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大圆成界。
  圆扩散开去,笼罩了整个楼阁。
  三十多把刀劈进这个圆的瞬间,全部偏离了方向——不是被弹开,而是被“带”开了。
  刀锋切过刀锋,刀刃划过手臂,金属碰撞声和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血。
  到处都是血。
  顾天命没有用判官笔。
  他甚至没有用铁剑刀法。
  他只是画圆。
  一个又一个的圆。
  大圆套小圆,正圆接反圆,圆转不断,生生不息。
  每一个圆都带走一条人命,或者一条手臂,或者一条腿。
  春风化雨劲——润物无声。
  但此刻,它润的是血。
  孙仲魁站在刀墙后面,看着自己的手下像麦子一样被收割,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恐惧。
  他见过高手杀人,但没见过这样杀人的——没有招式,没有身法,甚至没有杀意。
  只是画圆。
  那些圆像是有了生命,自己会去寻找目标,自己会去折断骨头,自己会去割开喉咙。
  二十招之后,楼阁里还站着的人,只剩两个。
  孙仲魁。和那个戴面具的少年。
  顾天命停下手中的圆,看着满地的尸体和断肢,呼吸平稳得像刚散完步。
  他的青衫上溅了不少血,但面具上干干净净——那些血在靠近他脸的时候,都被圆带偏了方向。
  “轮到你了。”他说。
  孙仲魁咬了咬牙,挥刀冲了上来。
  破浪刀法。洞庭帮的镇帮刀法之一,以刚猛凌厉着称。每一刀都带着呼啸的风声,像是要把空气劈成两半。
  顾天命没有躲。他伸出左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圆——小到只够包裹住孙仲魁的刀锋。
  刀锋劈进小圆的瞬间,孙仲魁感觉自己的刀像是劈进了一个漩涡。
  力量被卸掉了七成,刀锋不由自主地偏转了方向——偏转到了他自己的肩膀上。
  “噗。”
  刀锋切进了他自己的左肩,深可见骨。
  孙仲魁惨叫一声,松开了刀柄,踉跄后退。他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刀,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戴面具的少年,眼中的恐惧变成了绝望。
  “你——你到底是谁——”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顾天命走上前,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孙仲魁的胸口连点了三下。
  膻中。气海。巨阙。
  三处大穴被封,孙仲魁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了下去。他的内力在经脉中乱窜,找不到出口,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顾天命没有停。他绕到孙仲魁身后,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拇指按在他肩胛骨后方的两处穴位上——天宗穴。
  然后他运力。
  春风化雨劲转化为透劲,两道尖锐的力量从拇指中射出,穿透了孙仲魁的皮肉,刺穿了他的琵琶骨。
  “啊————!”
  孙仲魁的惨叫声在废墟中回荡,惊起了远处山林中的一群乌鸦。
  琵琶骨一碎,武功尽废。
  这是江湖上最残酷的刑罚之一——比杀人更狠。
  杀了你,你死了,一了百了。
  废了你的武功,你还活着,但你什么都不是了。
  顾天命松开手,孙仲魁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顾天命低头看着他,脸上的银色面具在烛光中泛着冷光。
  “你杀了铁剑山庄二十三口人。我不杀你——但你这辈子,别想再用武功了。”
  他转过身,走向楼阁后面的内室。
  内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两个女人缩在墙角。
  一个年长的,三十出头,容貌端正,眉眼间有几分英气,但此刻全被恐惧掩盖。
  她穿着一件绸缎长裙,头发散乱,双手紧紧地抱着身边的一个少女。
  那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生得极为标致。
  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山涧里的泉水。
  她的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像刚剥了壳的鸡蛋,透着淡淡的粉色。
  嘴唇小巧饱满,不施脂粉也红润得像三月桃花。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两个人都没有受伤。孙仲魁大概是把她们当成了自己的禁脔,舍不得动一根手指。
  “你——你别过来——”年长的女人声音发抖,但身体挡在了少女前面。
  顾天命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你是孙仲魁的什么人?”
  “我是他妻子。”
  “她呢?”
  “我女儿。”
  顾天命点了点头。
  “孙仲魁作恶多端,杀了铁剑山庄二十三口人。我不杀你们——但你们也不能留在这里。”他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扔在地上,“拿着这些钱,离开荆州。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年长的女人看着地上的钱袋,又看着面前这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少年,嘴唇哆嗦了几下。
  “你……你不杀我们?”
  “不杀。”
  “为什么?”
  顾天命沉默了一瞬。
  “因为你们没有杀过人。”
  他转身走出了内室,没有再回头。
  身后传来少女细微的哭声,和年长女人低低的安慰声。
  他走到楼阁门口,月光洒在他沾满血污的青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干净,没有一丝血迹。
  但他的手上有血。
  很多血。
  他不后悔。孙仲魁的手下,每一个人手上都沾着铁剑山庄的血。他们该死。他只是在替天行道——不,他只是在替沈惊鸿行道。
  但那个少女的哭声,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顾如曦。
  他的小妹妹。十岁。皮肤白得像瓷,眼睛又大又圆,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小白杨。
  如果有一天,有人杀了顾松风,占了忘忧谷,把沈素云和两个妹妹关在内室里——他会怎么做?
  他会杀光所有人。一个不留。
  包括那个少女。
  顾天命闭上了眼睛。
  “我不是圣母。”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但我也不杀不该杀的人。”
  他走出废墟,翻身上马。
  枣红马在月光下打了一个响鼻,驮着他沿着山脊往忘忧谷的方向走去。
  身后,铁剑山庄的废墟在月光中沉默着。楼阁里的烛火还在燃烧,将两个女人的影子投在窗户上。
  ……
  顾天命走出内室后,脚步在走廊里停顿了一下。
  月光从破损的窗格漏进来,洒在沾满血污的青衫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皮肤干净,没有一丝血迹沾染。
  可他知道,这双手沾过的血已经太多,多到洗不干净。
  他不后悔,孙仲魁的手下每一个人都该死,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身后楼阁里传来少女细细的抽泣声,年长女人低声安慰着她,声音带着颤,却努力稳住。
  顾天命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废墟。
  夜风吹过,带着铁锈和焦木的味道。他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驮着他沿着山脊往忘忧谷的方向走。
  身后,铁剑山庄的废墟在月光下沉默着,楼阁里的烛火还在燃烧,把两个女人的影子投在窗户上,拉得长长的。
  顾天命骑马走了一段路,脑子里却一直回荡着那少女的哭声。
  那声音让他想起小时候的顾如曦,那个十岁的小丫头,皮肤白得像瓷,眼睛大而圆,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小白杨。
  他摇摇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夜越来越深,山路崎岖,枣红马的蹄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前方林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顾天命勒住马缰,目光锐利地扫过去。
  两个身影从树后走出来,正是刚才那对母女。
  年长的女人搀扶着少女,绸缎长裙被树枝挂破了几道口子,头发更乱了。
  少女的鹅黄色衫子领口敞得更大,露出的脖颈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细白。
  她们看起来走得匆忙,却没有受伤,只是脸色苍白,眼睛里还带着刚才的惊惧。
  “你……你怎么还在这里?“年长女人声音发抖,却挡在女儿前面。
  顾天命从马上下来,声音平静。
  “你们没走?“
  年长女人咬了咬唇,目光落在地上的钱袋上,那袋银子她没拿。
  “我们……我们不知道去哪里。荆州到处都是孙仲魁的旧部,我们母女俩孤苦伶仃,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少女低着头,双手绞着衫子下摆,小声说:“娘,我们……我们能不能求求他?“
  顾天命看着她们,没有立刻说话。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少女的肩膀微微颤着,皮肤在月光下透着淡淡粉色。
  年长女人三十出头,容貌端正,眉眼间原本有几分英气,此刻却被疲惫和不安盖住。
  她紧紧抱着女儿,手指在绸缎长裙上捏出皱褶。
  顾天命叹了口气。
  “跟我走吧,先到前面山坳里歇一晚。天亮再想办法。“
  他没有多解释,转身牵马往前走。
  母女俩对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山坳里有个废弃的小木屋,屋顶漏风,里面却还算干燥。顾天命点起一堆火,火光跳动着,照亮了屋子。
  年长女人叫李氏,少女叫孙婉儿。她们坐在火堆旁,双手抱着膝盖,衣服被火光映得发暖。
  顾天命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李氏低声开口:“恩公……我们母女无以为报……“
  顾天命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不用。“
  孙婉儿忽然抬起头,眼睛又黑又亮,声音细细的。
  “恩公,你的手……刚才在庄子里,一定很累吧?“
  她说着,慢慢挪过来,跪坐在顾天命身边,小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软软的,皮肤温热,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带着淡淡的粉。
  顾天命没有抽回手,只是看着她。
  孙婉儿脸颊微微红了,嘴唇小巧饱满,在火光下红润得像三月桃花。她低声说:“我……我帮恩公揉揉手,好不好?“
  李氏在一旁看着,犹豫了一下,也挪过来,坐在另一边。
  “恩公,我们母女今晚……什么都听你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火堆噼啪的声音。
  顾天命的呼吸微微沉了沉。
  孙婉儿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腕往上,轻轻按压着掌心。
  她的动作很轻,皮肤贴着皮肤,带来一丝温热的摩擦。
  顾天命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柔软,和掌心细微的汗意。
  李氏则伸手,帮他解开青衫的领口,露出结实的胸膛。她的手指带着成年女人的成熟,轻轻按在肩头,力道不轻不重。
  “恩公,放松些……“
  孙婉儿的小手继续往下,隔着布料按到大腿上。
  她的呼吸有点乱,胸口随着动作微微起伏,鹅黄色衫子领口敞开,露出的脖颈和锁骨在火光下泛着光。
  顾天命低声说:“你们不必这样。“
  李氏摇摇头,声音柔柔的:“我们愿意的……恩公救了我们。“
  她说着,身体靠得更近,绸缎长裙贴着顾天命的腿,布料滑腻,带来一丝凉滑的触感。
  孙婉儿忽然红着脸,低头亲了亲顾天命的手背。她的嘴唇软软的,温热湿润,像桃花瓣贴上来。亲完后,她小声说:“恩公……我可以……再多做点吗?“
  顾天命看着她黑亮的眼睛,没有拒绝。
  孙婉儿慢慢爬到他腿上,跪坐着,双手撑在他胸口。
  她的体重很轻,臀部隔着衫子压在他大腿上,柔软而有弹性。
  鹅黄色布料薄薄的,能感觉到下面皮肤的温度。
  她低下头,嘴唇贴上顾天命的脖子,轻轻吮吸。湿热的舌尖扫过皮肤,带来一丝酥麻。她的呼吸喷在耳边,热热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甜香。
  李氏从后面抱住顾天命,胸口贴在他背上。
  绸缎长裙下的身体成熟丰满,软肉挤压着,带来沉甸甸的压迫感。
  她的手从前面绕过来,隔着裤子轻轻抚摸顾天命已经硬起来的肉棒。
  手指顺着布料描摹轮廓,力道轻柔,却让肉棒跳动着胀大。
  “恩公,这里……好烫……“
  李氏声音低低的,手指慢慢解开裤带,露出那根粗长的肉棒。
  龟头已经渗出一点透明液体,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她的掌心包裹住棒身,上下缓慢套弄,皮肤与皮肤摩擦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肉棒在她手里跳动,青筋凸起,温度高得烫手。
  孙婉儿看着这一幕,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她咬着唇,小手也伸过去,学着母亲的样子,握住肉棒下半部分。
  两个人的手一起动作,一上一下,配合得越来越顺。
  孙婉儿的指尖嫩,带着点生涩,却让触感更细腻。
  李氏的手则熟练许多,拇指偶尔按压龟头下的敏感处,带出更多透明液体,润滑了整个棒身。
  顾天命呼吸沉重起来,双手分别放在她们腰上。
  孙婉儿忽然转过身,背对着他,慢慢把鹅黄色衫子掀到腰间。
  露出白嫩的臀部,皮肤光滑,像剥了壳的鸡蛋,臀瓣圆润饱满,中间一道浅浅的缝隙。
  她的臀肉在火光下泛着粉,微微颤着。
  “恩公……如果我做错了……你可以打我屁股……“
  她声音细细的,臀部往后翘了翘。
  顾天命手掌复上去,掌心贴着温热的臀肉,先轻轻揉捏。
  手指陷入软肉里,又弹回来,弹性十足。
  皮肤细腻得几乎没有毛孔,触感像丝绸包裹着棉花。
  他抬手,轻轻落下。
  啪。
  声音清脆,在小木屋里回荡。
  孙婉儿“啊“地低呼一声,臀肉颤了颤,很快就浮起一层浅浅的粉红。
  顾天命又落了一掌,这次稍重。
  啪。
  她腰肢扭了扭,声音带着点颤:“恩公……好热……“
  李氏在一旁看着,脸也红了。
  她把自己的绸缎长裙也掀起来,露出成熟丰满的臀部。
  臀瓣比女儿更大更圆,皮肤带着成年女人的光泽,微微下垂却更有肉感。
  “恩公……我也要……“
  顾天命左手继续打孙婉儿的屁股,右手复上李氏的臀肉。两个臀部一个娇嫩一个丰满,手感完全不同。他轮流落下巴掌,啪啪声不绝于耳。
  孙婉儿的臀肉很快就红透了,每一下巴掌落下,都能看到肉浪轻颤,红痕慢慢显现。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臀部却主动往后送,迎接下一掌。
  打到后来,臀缝间已经渗出一点湿意,滑腻腻的。
  李氏的臀肉更耐打,巴掌落下发出更响亮的啪声,臀瓣抖动得厉害,红痕深而明显。她低声哼着,声音成熟而柔媚:“恩公……打得我好痒……里面都湿了……“
  顾天命停下手,掌心按在她们红热的臀肉上,轻轻揉着安抚。
  手指偶尔滑到臀缝,触到湿滑的阴唇。
  孙婉儿的阴道口小而紧,粉嫩嫩的,只有一点透明液体渗出。
  李氏的则已经湿透,阴唇肥厚,阴道口一张一合,流出黏稠的淫水,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他把孙婉儿转过来,让她面对自己,双腿分开跪坐在肉棒上。龟头抵在她的阴道口,慢慢摩擦。孙婉儿咬着唇,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小声说:“恩公……轻点……我还是第一次……“
  顾天命双手托住她的臀,慢慢往下按。龟头挤开紧窄的阴道口,一点一点没入。阴道内壁湿热紧致,像无数小嘴在吮吸,层层褶皱包裹着肉棒,带来强烈的吸力。孙婉儿“啊“地叫出声,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躲,慢慢坐到底。肉棒整根没入,龟头顶到最深处,子宫口软软的,像在亲吻棒头。
  她开始慢慢上下动,阴道里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
  淫水越来越多,顺着结合处往下流,润湿了顾天命的阴囊。
  她的小阴唇被肉棒撑得薄薄的,紧紧箍在棒身上,每一次起落都带出粉红的嫩肉。
  李氏从后面抱住女儿,胸口贴在孙婉儿背上,双手绕到前面,轻轻揉捏女儿小小的乳房。
  她的手指捏着粉嫩的乳头,慢慢捻动,同时自己也把阴部贴在顾天命大腿上,摩擦着。
  顾天命一边让孙婉儿骑乘,一边伸手打李氏的屁股。啪啪声混着性交的水声,屋子里充满暧昧的节奏。
  孙婉儿动得越来越快,阴道内壁收缩得厉害,吮吸着肉棒。她低声喘着:“恩公……好深……顶到里面了……好舒服……“
  李氏则低头亲吻女儿的脖子,同时自己的臀部被打得又红又热,淫水流得更多。
  顾天命忽然抱起孙婉儿,让她趴在自己腿上,屁股翘高,又轻轻打了十几下。
  她的臀肉已经肿起一点,红得发亮,每一下都颤得厉害。
  打完后,他把肉棒再次插入,从后面进入。
  阴道这个角度更紧,龟头直接顶到敏感点,孙婉儿立刻抖个不停,阴道剧烈收缩,喷出一股热热的淫水。
  李氏跪在旁边,看着肉棒在女儿阴道里进出,棒身上裹满白浊的淫液。
  她忍不住低头,舌头伸出来,舔着结合处,尝到咸甜的味道。
  同时自己的手伸到下面,揉着自己湿透的阴蒂。
  顾天命抽插得越来越深,肉棒每一次拔出都带出大量淫水,又狠狠插到底。孙婉儿的阴道被干得咕叽作响,子宫口被龟头撞得发麻。她小声哭着,却不是难受,而是快感太强:“恩公……要去了……阴道要坏掉了……“
  李氏也爬过来,让顾天命的另一只手插进自己的阴道。两根手指在成熟的阴道里搅动,带出更多黏稠的液体。
  高潮来临时,孙婉儿全身绷紧,阴道猛地收缩,像要夹断肉棒,一股热流喷在龟头上。她尖叫着颤抖,眼睛湿润,嘴唇微张。
  顾天命没有停,继续抽插,把她的高潮延长。
  李氏也很快到了,阴道裹着手指剧烈痉挛,淫水喷了顾天命一手。
  夜还长,火堆继续燃烧。
  顾天命把李氏也抱到腿上,让她面对面坐上来。
  她的阴道比女儿更松软,却更会吸,内壁层层叠叠,包裹着肉棒像在按摩。
  成熟的身体压下来,丰满的乳房贴在顾天命胸口,乳头硬硬的摩擦着皮肤。
  孙婉儿则趴在旁边,红肿的屁股翘着,小手轻轻抚摸顾天命的阴囊,偶尔低头舔舔结合处。
  顾天命一边操着李氏,一边伸手打孙婉儿的屁股。啪啪声不绝,两个女人的喘息和水声交织在一起。
  李氏骑乘的动作熟练,腰肢扭动得厉害,阴道深处不断挤压龟头。她低声说:“恩公……你的肉棒好粗……把我阴道填得满满的……好烫……“
  孙婉儿则小声求着:“恩公……打我……我屁股还想被打……“
  顾天命满足了她们,一掌一掌落下,同时肉棒在李氏阴道里猛烈抽插。龟头每次撞到子宫口,都发出沉闷的啪声。
  又一次高潮后,顾天命把两人并排趴在简陋的木床上,屁股高高翘起。
  两个臀部一左一右,一个娇嫩红肿,一个丰满深红。
  他轮流插入,肉棒在两个阴道里交替抽插,带出大量白浊的混合液体。
  孙婉儿的阴道还紧,夹得肉棒发麻。李氏的则湿滑多汁,吸力强。顾天命双手分别打着她们的屁股,啪啪声响彻小屋。
  他低声说:“今晚,你们都是我的。“
  两人同时点头,声音软软的:“是……恩公……我们听你的……“
  性爱持续了很久,火光映照着纠缠的身体,皮肤上的汗水和淫水在光下闪亮。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顾天命才在李氏体内射出浓稠的精液。
  热热的液体灌满成熟的阴道,顺着阴唇往外溢。
  孙婉儿则趴在他胸口,小阴道被手指插着,也到了最后一次高潮。
  三人喘息着抱在一起,皮肤贴着皮肤,温热而黏腻。
  屋外,天亮了。
  顾天命看着窗外,声音平静:“天亮后,我带你们去忘忧谷。先安顿下来。“
  李氏和孙婉儿点点头,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柔软的依恋。
  孙婉儿小声说:“恩公……我们以后……可以一直这样吗?“
  顾天命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回答,只是抱得更紧。
  小木屋里,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余温,和空气中淡淡的甜腥味。

  第10章 归谷

  顾天命回到忘忧谷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枣红马走在银杏道上,蹄声轻快,像是知道快要到家了。马背上除了顾天命,还多了两个人——李翠娘和孙婉儿。
  李翠娘坐在顾天命身后,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她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端正周正,眉眼间有几分英气,但此刻全被疲惫和不安掩盖。
  一路上她几乎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女儿。
  孙婉儿坐在最前面,被顾天命用一只手臂护着。
  十五岁的少女蜷缩在马背上,像一只受惊的猫。
  她的脸色比昨晚更白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鹅黄色的衫子上沾了些灰尘,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顾天命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昨晚的事……怎么说呢?
  他原本没打算那样做的。
  他只是想废了孙仲魁,拿下铁剑山庄,然后把母女俩打发走。
  但李翠娘跪下来求他——不是求他饶命,而是求他收留她们。
  “我们回不去了。”李翠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孙仲魁在洞庭帮的仇家不止你一个。你废了他,消息传出去,那些仇家会找上门来。我们没有武功,没有靠山,离开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顾天命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我怎么做?”
  “收留我们。”李翠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顾天命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孙婉儿。
  少女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山涧里的泉水,此刻那泉水中映着他的影子——戴着银色面具的青衫少年,手上沾着她父亲的血。
  他忽然想起沈素云。
  想起那个在银杏树下端着银耳莲子羹等他的女人。
  想起母亲苏婉清说过的话——“她的女儿就是我们的女儿。”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心软了,也许只是不想再杀人了。他对李翠娘说了一声“好”,然后——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李翠娘主动的。她说这是“投名状”,说只有这样她才敢相信他不是在骗她们。顾天命想拒绝,但他的手不听使唤。
  孙婉儿是第一次。
  她疼得直掉眼泪,但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顾天命,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别的什么。
  顾天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不是圣人,也不是柳下惠。
  前世写小说的时候,他写过无数种男女相遇的桥段,但没有一种是他昨晚经历的那样——在仇人的家里,在仇人的床上,抱着仇人的妻子和女儿。
  荒唐。荒谬。
  但已经发生了。
  银杏道尽头,赵管事带着两个弟子迎了上来。他看见马背上的两个女人,三角眼眯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
  “少谷主——不,大人,您回来了。”
  “嗯。”顾天命翻身下马,把孙婉儿也接下来。
  少女的腿一软,差点站不稳,他伸手扶住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皮肤的温热。
  “把她们安置在东厢的客房里。”顾天命对赵管事说,“好生照顾,不要怠慢。”
  赵管事看了李翠娘和孙婉儿一眼,低下头:“是。”
  “还有——”顾天命顿了顿,“她们的身份……不要问,也不要去说,还有别告诉她们我的身份。”
  “明白。”
  李翠娘拉着孙婉儿的手,跟着赵管事往东厢走去。走了几步,孙婉儿忽然回过头,看了顾天命一眼。
  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在晨光中像是两颗黑宝石。
  然后她转回头,跟着母亲消失在了银杏道的转角处。
  顾天命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她们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西厢走去。
  西厢是顾如昭和顾如曦住的地方。
  两个小姑娘住在一间带小院的屋子里,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架秋千。此刻秋千空荡荡的,晨风把它吹得轻轻晃动。
  顾天命推开院门,看见顾如曦正蹲在桂花树下,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画。
  十岁的小姑娘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圆圆的脸蛋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顾天命,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哥哥!”
  她丢下树枝,像一只小兔子一样蹦了过来,一把抱住了顾天命的腰。
  顾天命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不习惯被人抱。在忘忧谷生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他——连顾松风都没有。
  “哥哥你去哪了?好久没见到你了!”顾如曦仰起脸看着他,圆圆的大眼睛里满是欢喜。她的睫毛很长,扑闪扑闪的,像两把小扇子。
  “哥哥出去办了点事。”顾天命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什么事呀?”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ps:其实是拿下了两个女生…]
  “我不是小孩子!”顾如曦鼓起腮帮子,“我都十岁了!”
  顾天命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好好,你不是小孩子。”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姐姐呢?”
  “姐姐还在睡懒觉!”顾如曦笑嘻嘻地说,“她可懒了,每天都比我起得晚。”
  话音刚落,屋门被推开了。
  顾如昭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青色的小衫,头发散着,还没梳。
  十二岁的少女比妹妹高半个头,身形已经开始抽条,有了少女的模样。
  她的脸型和顾如曦很像,都是圆圆的,但她的眼睛更长一些,显得比妹妹多了几分文静。
  “哥……”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你回来了?”
  “嗯。”顾天命站起来,“正好,你们俩都在。”
  “怎么了?”顾如昭从门口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歪着头看他。
  顾天命看了看顾如昭,又看了看顾如曦,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离开忘忧谷之前,顾松风曾经跟他说过——两个妹妹的武功底子不错,但缺人指点。
  沈素云不会武功,顾松风又整天闷在药庐里,两个小姑娘的功夫都是跟着谷中的武师学的,学了个四不像。
  “我考考你们的武功。”顾天命说。
  “考武功?”顾如曦的眼睛亮了,“哥哥你要跟我们打架吗?”
  “不是打架,是切磋。”顾天命后退了几步,在院子中央站定,“你们俩一起上。用你们最厉害的功夫。”
  顾如昭看了妹妹一眼,犹豫了一下。
  “哥,我们打不过你吧……”
  “打不打得过不重要。我看看你们练得怎么样了。”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同时动了。
  顾如昭用的是掌法——忘忧谷的基础掌法,和顾天命的春风化雨掌一脉同源,但浅显得多。
  她的掌力不算强,但胜在灵巧,脚步轻盈,像一只小鹿在院子里跳来跳去。
  顾如曦用的是一套短拳,小巧紧凑,专攻下盘。
  她人小身矮,打起来反而占了便宜——顾天命要弯腰才能碰到她,而她的拳头正好够到他的腰腹。
  两个小姑娘配合得还算默契,一个攻上盘,一个攻下盘,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把顾天命围在中间。
  顾天命没有还手。他只是躲。
  踏莎步轻功施展开来,他的身体像一片落叶在院子里飘来飘去,两个小姑娘的拳脚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打不到他。
  “不错。”他一边躲一边点评,“如昭,你的掌法有进步,但发力的时机不对。春风化雨掌的劲要走圆,你的劲走的是直线,打出去没有后劲。”
  “如曦,你的短拳打得很利索,但脚下太死了。打拳不是站桩,脚要活,腰要转,把全身的力量都送到拳头上。”
  两个小姑娘越打越快,越打越急,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顾天命看准了一个时机——顾如昭一掌打空,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后背的空当。他的身形一闪,绕到了她身后,右手轻轻一扬——
  “啪。”
  一只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了顾如昭的屁股上。
  顾如昭“啊”了一声,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跳了起来,双手捂住屁股,脸蛋腾地红了。
  “哥!你——你干嘛!”
  “破绽太大了。”顾天命面不改色,“后背露给敌人,敌人不打你打哪儿?”
  顾如曦看见姐姐被打了屁股,先是一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姐姐被哥哥打屁股了!羞羞!”
  顾天命看了她一眼。
  顾如曦的笑容凝固了。
  “笑什么?你也有份。”
  他身形一晃,出现在顾如曦身后。小姑娘反应倒是快,转身就是一个短拳,但顾天命的手比她的拳更快——
  “啪。”
  比刚才那一下轻得多,几乎只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
  但顾如曦的反应比姐姐夸张多了——她捂着屁股尖叫了一声,然后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耳朵尖都红了。
  “哥哥是大坏蛋!”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缝里传出来。
  顾天命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两个妹妹——一个红着脸站在台阶上,气鼓鼓地瞪着他;一个蹲在地上把脸藏起来,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忽然笑了。
  不是面具下的冷笑,不是江湖上的客套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十七年来第一次在忘忧谷里露出的笑。
  “好了,不打了。”他说,“你们的底子不错,但缺人好好教。从明天起,我教你们。”
  顾如昭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顾如曦从膝盖里抬起脸,圆圆的脸蛋上还带着红晕,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哥哥说话算话?”
  “算话。”
  “那你不许再打我们屁股了!”
  顾天命想了想。
  “看你表现。”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同时冲了上来——这次不是打架,是抱人。
  顾如曦抱住了他的左腰,顾如昭抱住了他的右腰,两个脑袋一左一右地靠在他的身上。
  “哥哥最好了!”
  顾天命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他轻轻地按在了两个妹妹的头顶上。
  晨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洒下来,落在三个人的身上,金子一样。
  东厢客房的窗户后面,孙婉儿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一幕。
  她的手指攥着窗棂,指节发白。
  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有羡慕,有茫然,也有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
  李翠娘坐在床沿上,看着女儿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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