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聊天群】(16-20) 作者:牧天宇 第16章 怜花 顾天命从东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银杏道上的灯笼还没点,整条路沉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中,两旁的屋舍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走在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孙婉儿——不是想她的脸,也不是想她的腿,而是想她说的那句话。
“我就是羞。”
羞。
他前世写小说的时候,写过很多女角色。
有的泼辣,有的温柔,有的冷若冰霜,有的热情似火。
但他从来没有写过“羞”这个字。
不是不会写,是不敢写。
因为“羞”太真了。
真到只有在真实的人身上才能看到。
孙婉儿是一个真实的人。
不是他笔下的人物,不是小说里的配角,是一个会脸红、会哭、会咬着嘴唇忍着不出声的、活生生的十五岁少女。
他摸了摸脸上的面具,金属的触感让他冷静了一些。
回到房间,他点上灯,坐在桌边,习惯性地唤出了群聊界面。
群里比白天热闹了一些。
石破天在发今天吃了什么的日常,燕南天在抱怨自己一个人喝酒没意思,李寻欢偶尔插一句嘴,语气温和得像一杯放温了的茶。
顾天命看着李寻欢的头像,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怜花宝鉴》。
他前世看过《多情剑客无情剑》,记得这本书的来龙去脉。
那是王怜花毕生武学所聚,包罗万象,有武功、有毒术、有易容术、有医道——几乎囊括了一个江湖人想学的所有东西。
王怜花临终前将这本书托付给林诗音,让她转交给李寻欢。
但林诗音没有给。
她藏了起来,为了她的儿子龙小云。
后来龙啸云为了偿还与李寻欢之间的孽缘,将这本书送去了上官金虹那边,想以此换取李寻欢的性命。
结果李寻欢没死,上官金虹被李寻欢所杀,龙啸云被上官金虹的下属们合力偷袭至死。
这本书的下落,只有林诗音和孙小红知道。
顾天命盯着屏幕,手指在虚空中停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顾天命:李探花,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寻欢:小顾,你说。】
【顾天命:李探花,你听说过一本叫《怜花宝鉴》的书吗?】
李寻欢没有立刻回复。
【李寻欢:……你从哪听说的这个名字?】
【顾天命: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里。那本书是王怜花毕生武学所聚,包罗万象。王怜花临终前将它托付给林诗音,让她转交给您。但林诗音没有给,她藏了起来。】
【李寻欢:诗音?】
【顾天命:是。她为了她的儿子龙小云,没有把书交给您。后来龙啸云为了救您,把这本书送去了上官金虹那边,想以此换取您的性命。结果您没死,上官金虹被您所杀,龙啸云被上官金虹的下属们偷袭至死。】
群里安静了很久。
【燕南天:上官金虹?那是谁?听着不像个好鸟。】
【李寻欢:……上官金虹,金钱帮帮主。武功极高,心狠手辣。】
【燕南天:比老子还高?】
【李寻欢:……燕大侠,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燕南天:行行行,你们说你们说。】
【李寻欢:小顾,你说龙啸云……死了?】
【顾天命:是。被上官金虹的下属们合力偷袭,死在了他送书之后。】
李寻欢的头像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李寻欢:……诗音知道吗?】
【顾天命: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里,她后来知道了。但那个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李寻欢没有再说话。
顾天命等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
【顾天命:李探花,我想问的是——您能不能把《怜花宝鉴》拿到手,然后给我?】
这一次,李寻欢回复得很快。
【李寻欢:你想要那本书?】
【顾天命:是。我需要它。不是贪多,是它里面包罗的东西太多太杂,而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杂”。我的武功路子是圆,圆可以包容一切。越杂的东西,对我越有用。】
【李寻欢:……我明白了。但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书在诗音手里,她要是不肯给,我也不能抢。】
【顾天命:我知道。所以我想请您帮一个忙——去跟林诗音说,这本书不是给她儿子的。龙小云的资质和心性,练不了王怜花的武功。强行去练,只会害了他。这本书应该留给一个能真正用它的人。】
【李寻欢:……你觉得那个人是你?】
【顾天命:我觉得是我。】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燕南天:哈哈哈哈!小顾你终于不谦虚了!老子早就说了,你这小子有傲骨!】
【石破天:顾大哥好厉害!我都不敢说这种话的……】
【杨过:……有自信是好事。】
【敦靖:小友,你确定你能练得了王怜花的武功?他的路子可是出了名的杂,杂到他自己晚年都理不清了。】
【顾天命:敦大侠,我不需要理清。我只需要把它们都放进我的圆里。圆不分内外,不分彼此,什么都能装。】
【张三丰:……顾小友,老道练了一辈子的圆,到今天才敢说“什么都能装”。你才十七岁。】
【顾天命:张真人,我不是狂。我只是知道我的圆能装什么,不能装什么。王怜花的东西,能装。】
张三丰没有再回复。
但顾天命知道,张真人不是在生气。他是在想。
【李寻欢:小顾,我会去找诗音谈。但我不能保证结果。】
【顾天命:多谢李探花。不管结果如何,我都领您这份情。】
【李寻欢:不必谢。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顾天命:您说。】
【李寻欢:你之前说,龙啸云对我图谋不轨,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但你又说他为了救我,把《怜花宝鉴》送去了上官金虹那边,最后死在了那里。这两件事,不矛盾吗?】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
【顾天命:李探花,人性是复杂的。一个人可以对你图谋不轨,同时也在乎你。龙啸云想要你的家产,想要你的名声,想要你的一切——但他不想要你的命。他最后救您,不是为了赎罪,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算计了一辈子的人,其实是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人。这种在乎很畸形,但它存在。】
【李寻欢:……】
【顾天命:所以,如果您有机会救他,救他。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您自己。您不欠他的,但您欠自己一个“不后悔”。】
李寻欢的头像灰了很久。
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李寻欢:谢谢你,小顾。】
只有这四个字。
顾天命关掉了群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说了那么多,其实最想说的只有一句话——李寻欢这个人,对谁都好,唯独对自己不好。他希望李寻欢对自己好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第二天一早,顾天命照常去了后山的竹林。
顾如昭和顾如曦已经到了,正在空地上练功。
如昭的掌法比昨天圆了不少,如曦的步法也轻快了许多。
两个小姑娘看见他走过来,同时停下动作,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兄长”。
顾天命点了点头,走到空地中央。
“如昭,你今天练三千遍。如曦,你今天练步法和拳法各两百遍。”
“是,兄长。”两个人异口同声。
顾天命在竹林边缘坐下,翻开《玄冰真经》继续看。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往竹林小路上看了一眼。
没有人来。
孙婉儿今天没有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那条小路上始终没有人影。
顾天命合上册子,站起来。
“你们先练着,我出去一趟。”
他沿着小路走出竹林,穿过银杏道,走到东厢。
孙婉儿的房间门关着。
他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人应。
他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
孙婉儿不在房间里。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壶里还有半壶隔夜的凉茶。
那本《碎玉指》的抄本放在枕头旁边,翻开到第五页,上面有几个用指甲压出来的浅浅的印痕——她昨晚睡前还在看。
顾天命皱了皱眉,转身往李翠娘的房间走去。
李翠娘的门也关着。他敲了敲门。
“谁?”
“我。”
门开了。李翠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棉布衣裙,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有脂粉。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
“公子,婉儿她……”
“她怎么了?”
“她今天早上说不舒服,想歇一天。”李翠娘的声音有些迟疑,“我让她歇了。”
顾天命看着她。
“她哪里不舒服?”
“她没说。就是说不舒服。”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哪?”
“在……在谷后面的小溪边。她说想去洗洗衣服。”
顾天命转身往后山的小溪走去。
忘忧谷后面有一条小溪,从翠屏山的山涧里流下来,水很浅,刚没过脚踝,水底铺满了鹅卵石,清澈见底。
溪水冰凉,夏天的时候谷中的弟子们喜欢来这里玩水,但现在是深秋,水冷得刺骨,没有人会来。
顾天命走到溪边的时候,看见孙婉儿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件衣服,正在水里搓。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袖子挽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白得像藕的小臂。
她没有穿鞋,裤腿也挽到了膝盖,两条小腿泡在冰凉的溪水里,冻得发红。
她面前的大石头上还放着几件衣服,都是她自己的——一件淡青色的衫子,一件鹅黄色的衫子,还有几条亵裤。
顾天命站在她身后,看了几秒。
“你洗衣服为什么要跑这么远?”
孙婉儿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衣服掉进了水里,被溪水冲出去一丈远。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去追,脚下一滑——
顾天命身形一晃,浮光掠影施展开来,在她摔倒之前一把抓住了她的后领,把她提了起来。
孙婉儿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脚离地面半尺,藕荷色的衫子被他的力道扯得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大截光裸的腰和白皙的肚皮。
“公……公子……”
顾天命把她放下来,松开了手。
孙婉儿站稳了,低着头,两只手飞快地把衫子往下拽,盖住了露出来的腰和肚皮。她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根,连露在外面的小臂都泛起了粉色。
“我问你,洗衣服为什么要跑这么远?”顾天命又问了一遍。
孙婉儿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谷里的人……都在看我……”
“看你什么?”
“看我……看我被公子……被公子那个……”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
“哪个?”
“就是……打……”孙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打屁股……”
顾天命看着她。
“有人看见了?”
“我不知道……但我从东厢走出来的时候,有人在背后笑……”
顾天命皱了皱眉。
忘忧谷的人,不该是这样的。
他跟赵管事说过,不许议论东厢的客人。
赵管事也传达下去了。
但一百多号人,不可能每一个人都管得住自己的嘴。
“谁笑了?”
“我……我不知道。我没敢回头看。”
顾天命沉默了很久。
“明天你不用去竹林了。”
孙婉儿猛地抬起头,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慌。
“公子!我、我不是不想练——我只是——”
“你听我说完。”顾天命打断了她,“明天你不用去竹林,不代表不用练功。我会去东厢教你。关起门来,没人看得到。”
孙婉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你洗衣服不用跑这么远。谷里有一口井,井水是温的。你去问赵管事,他会告诉你井在哪儿。”
孙婉儿又“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顾天命低头看了一眼溪水里飘走的衣服——那件淡青色的衫子已经被水冲到了下游十几丈远的地方,挂在一根树枝上,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衣服不要了?”他问。
孙婉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张了张嘴,想说“要”,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顾天命叹了口气,身形一晃,浮光掠影施展开来,贴着水面飘了出去。他在那根树枝上借了一下力,把衫子从树枝上扯下来,又飘了回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孙婉儿看着他从水面上飘过去又飘回来,手里拿着那件湿漉漉的淡青色衫子,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公子……你好厉害……”
顾天命把衫子扔回给她。
“以后洗衣服用井水。溪水太凉,你冻病了谁帮我抄书?”
孙婉儿抱着湿衣服,低着头,嘴角翘了一下。
很小。但顾天命看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转身往竹林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下午来东厢。我教你站桩。”
“是,公子。”
孙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欢喜。
顾天命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但他的嘴角,在银色面具下面,也翘了一下。
很小。 第17章 立威 顾天命没有回竹林。
他站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孙婉儿抱着湿衣服走远的背影,心中那团火燃得比往常旺了一些。
不是因为愤怒——愤怒太简单了。
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谷里的人都在看我。”想起她说“有人在背后笑”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的哭腔。
想起她蹲在冰凉的溪水里搓衣服的样子,冻得发红的脚踝,被水冲走的衫子,手忙脚乱去追却差点摔倒的狼狈。
她本来不用受这些委屈。
她不是忘忧谷的罪人,不是俘虏,不是奴婢。
她是他在铁剑山庄带回来的人,住在他安排的客房里,穿着他让赵管事置办的衣裳。
笑她的人,不是在笑她——是在笑他。
顾天命摘下面具,挂在腰间,大步往谷中走去。
银杏道上,几个谷中弟子正在扫地。看见顾天命走过来,没有戴面具,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纷纷弯腰行礼。
“少谷主。”
顾天命没有停步,从他们中间走过去,丢下一句话。
“让赵管事到演武场来。把所有在谷中的人都叫来,一个不漏。”
几个弟子对视一眼,不敢多问,放下扫帚分头去传话了。
演武场在忘忧谷的东面,青石铺地,四面插着旗杆,中央是一座三尺高的擂台。
这里平时是谷中弟子练功的地方,偶尔也用来处理谷中的事务。
此刻,擂台上空荡荡的,只有秋风卷着几片落叶从青石地面上滑过。
顾天命走上擂台,在正中央站定。他没有坐下,没有靠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
赵管事是第一个到的。他小跑着从银杏道那边过来,气喘吁吁地爬上擂台,弯腰行礼。
“少谷主,出什么事了?”
“等人到齐了再说。”
赵管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跟在顾天命身边这么多年,第一次在少谷主身上看到这种神情——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的威压。
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人陆续来了。
先是谷中的弟子,三三两两地从各处走来,在演武场里站成几排。
然后是负责做饭的厨娘、负责打扫的仆妇、负责药材的药师和药童。
最后来的是顾如昭和顾如曦,两个小姑娘从后山跑下来,脸蛋红扑扑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兄长,怎么了?”顾如曦跑到擂台边上,仰着头看他。
顾天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演武场上的人群,一百多号人,男女老少,站满了半个演武场。
“人到齐了吗?”他问赵管事。
赵管事数了数,点了点头。
“齐了,少谷主。除了谷主和夫人,还有东厢的两位客人。”
“父亲和沈姨不用来。东厢的人也不用。”顾天命的声音不大,但演武场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一件事。”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
“东厢住了两位客人。一位姓李,一位姓孙。她们不是忘忧谷的罪人,不是奴婢,不是俘虏。她们是我请回来的客人。住在我的地方,穿我让人置办的衣裳,吃我谷中的粮食。”
他停了一下。
“谁笑了?”
演武场上安静极了。秋风吹过旗杆,旗角猎猎作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一百多号人站在那里,像一百多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我说,谁笑了?”顾天命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但仍然平静,“今天早上,孙姑娘从东厢出来的时候,有人在背后笑她。笑了的人,站出来。”
还是没有人动。
顾天命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赵管事。”
“在。”
“谷中一百一十三人,每个人的名字你都记得。你一个一个地问。问出来的人,站出来。问不出来的人,你替他们站出来。”
赵管事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顾天命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下擂台。
他从第一排开始问。
“张三,你笑了没有?”
“没、没有!赵管事,我没有——”
“李四,你笑了没有?”
“没有!我早上在药房,哪都没去!”
“王五,你呢?”
“我也没有……”
赵管事一个一个地问,被问到的人都摇头,都说没有。问到第七个的时候,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赵管事看着他。
“刘大壮,你笑了没有?”
少年低着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赵管事回头看了顾天命一眼。
顾天命说了一句:“让他站到擂台前面来。”
赵管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少年踉踉跄跄地走到擂台前面,站在那里,头低得快要碰到胸口。
顾天命看着他。
“你笑了?”
“……笑了。”少年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笑什么?”
“我……我就是觉得……觉得那个女的……那个孙姑娘……走路的样子好笑……”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夹得紧紧的,像是尿了裤子一样……”
演武场上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立刻捂住了嘴。
顾天命没有笑。
“还有谁?你现在说出来,可以减轻责罚。如果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你的名字,责罚加倍。”
少年咬了咬牙,抬起头,看着人群,伸手指了指。
“马小六笑了。还有孙二丫。还有周铁柱。还有赵小娥。还有——”
他一口气点了十二个名字。
被点到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的低下头,有的往后缩,有一个转身想跑,被旁边的弟子一把拉住了。
顾天命看着那十二个人被一个一个地从人群中揪出来,站到擂台前面。七男五女,年纪都在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之间,是谷中的年轻弟子和杂役。
“还有吗?”顾天命问少年。
少年摇了摇头。
“没有了。”
顾天命看着那十二个人。
“你们笑了。笑孙姑娘走路的样子好笑,笑她夹着腿走路像尿了裤子。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有人低着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一个姑娘已经在哭了。
“我问你们,是不是?”
“是……”几个人同时应了一声,声音参差不齐,像是一群挨了骂的小学生。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知道她为什么夹着腿走路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她练功的时候不许穿亵裤。站桩站了一炷香,腿站麻了,肌肉还在发颤,走路的时候自然会夹着腿。不是尿了裤子,是在练功。”
演武场上安静得像一座坟。
“从今天起,东厢的客人就是忘忧谷的客人。谁再笑她,谁再议论她,今天站在擂台前面的这些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顾天命转过头,看着赵管事。
“赵管事,把刑凳搬上来。”
赵管事的喉结动了一下。
“少谷主,要打多少?”
“五千。”
赵管事的脸色白了。
演武场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千下,不是五下,不是五十下,是五千。打在屁股上,皮肉都要烂了。
“少谷主!”一个被点了名的姑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得满脸是泪,“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我这一次!”
“饶了你?”顾天命低头看着她,“你笑孙姑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饶了她?”
姑娘哭得说不出话来。
另一个少年也跪了下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十二个人跪了七个,剩下的五个站着,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顾天命看着他们。
“五千下,一下都不会少。但你们可以互相举报。举报一个人,减五百下。举报两个人,减一千下。举报得越多,减得越多。如果十二个人互相举报,每个人都能减到五千以下。”
跪着的姑娘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
十二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然后同时看向了身边的人。
“她笑了!赵小娥笑得最大声!”
“你才笑得最大声!你一边笑还一边学孙姑娘走路!”
“周铁柱也笑了!他还说——”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你说‘这女的走路跟个鸭子似的’!”
演武场上乱成了一锅粥。十二个人互相指着、喊着、骂着,有人哭,有人吼,有人推搡,有人拉扯。赵管事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顾天命。
顾天命没有制止。他让他们吵,让他们闹,让他们把能说的都说了,能揭的都揭了。
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够了。”
十二个人同时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他。
“赵管事,记下来。每个人举报了几个,减多少,算清楚。”
赵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一页空白的,开始一个一个地记。
“刘大壮举报了十二个,减六千。但他自己是主犯,不能减到零,按最低一百下算。”
“马小六举报了八个,减四千。剩一千。”
“孙二丫举报了五个,减两千五。剩两千五。”
“周铁柱举报了三个,减一千五。剩三千五。”
“赵小娥举报了——”
赵管事一个一个地算,算到最后,十二个人的责罚从一百下到四千下不等。最少的是一百下,最多的是四千下。
顾天命听完赵管事的汇报,点了点头。
“刑凳搬上来了吗?”
“搬上来了。”
擂台旁边,一条长条凳已经摆好了。凳面是硬木的,光滑平整,凳腿粗壮结实,凳面上还铺了一层粗布——不是为了舒服,是为了吸血。
“从刘大壮开始。”顾天命说,“一百下。打完换下一个。”
刘大壮是那个第一个站出来的少年。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两条腿抖得站都站不稳,但还是咬着牙走到了刑凳旁边。
他看了一眼顾天命,又看了一眼那条凳子,弯下腰,趴了上去。
“裤子脱了。”顾天命说。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僵,回过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少谷主——”
“我说,裤子脱了。”
少年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手指勾住裤腰,慢慢地往下褪。
粗布裤子褪到大腿根,露出一大片晒得黝黑的皮肤。
他的屁股上全是鸡皮疙瘩,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赵管事走过来,站在刑凳旁边,手里拿着一块两尺长、两指宽的竹板。
竹板是昨天刚削的,表面光滑,边缘磨圆了,打在人身上不会割破皮,但疼是一点都不会少。
“赵管事,你来打。”顾天命说,“一百下,一下都不能少。”
赵管事握了握竹板,走到少年身后,深吸一口气。
“啪。”
第一下落下去,少年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闷哼。屁股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子,又长又宽,像一条红色的蛇趴在他黝黑的皮肤上。
“啪。啪。啪。”
赵管事打得很有节奏,不快不慢,每一下都落在不同的位置,从左臀到右臀,从上到下,均匀地铺开。
打了二十下的时候,少年的屁股已经红成了一片,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打了四十下的时候,他开始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不敢出声的、压在喉咙里的哭,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呜呜咽咽的。
打了六十下的时候,他哭出了声。
八十下的时候,他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一百下打完的时候,他趴在刑凳上,浑身都在发抖,屁股上全是紫红色的肿痕,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渗血。
赵管事放下竹板,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下一个。”
第二个上来的是马小六,一千下。
他趴到刑凳上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待宰的猪,浑身都在哆嗦。
裤子脱下来的时候,他的屁股白得像豆腐,和刚才刘大壮那黝黑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管事打了五百下,手酸得抬不起来了,换了另一个弟子接着打。
五百下打完又换了一个。
一千下打完的时候,马小六的屁股已经不是屁股了——是一团紫黑色的、肿得看不出形状的肉。
他趴在刑凳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赵管事让人把他抬下去,又喊了第三个人。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地趴上去,一个接一个地挨打,一个接一个地被抬下去。
演武场上安静得只剩下竹板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和挨打的人的哭声、叫声、求饶声。
顾天命站在擂台中央,从头看到尾,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顾如曦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擂台边上,双手捂着耳朵,眼睛却瞪得大大的,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趴在刑凳上挨打。
“兄长……”她的声音小小的,“他们好疼……”
“知道疼就好。”顾天命说,“知道疼,就不会再犯。”
顾如昭站在妹妹身后,没有说话。
她的脸色有些白,但没有捂耳朵,也没有捂眼睛。
她从头看到尾,看着那些人的屁股被打得血肉模糊,看着他们哭着喊着求饶,看着他们被抬下去。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最后一个是赵小娥,三千五百下。
她是哭得最惨的一个,从趴上刑凳就开始哭,一直哭到打完。
竹板落在她白嫩的皮肤上,每一下都留下一道紫红色的印子。
打到一千下的时候,她的裤子已经被血浸透了,粗布凳面上的血顺着凳腿往下流,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小摊。
打到两千下的时候,她昏过去了。赵管事让人用冷水把她泼醒,继续打。
打到三千下的时候,她又昏过去了。又被泼醒,继续打。
三千五百下打完的时候,她已经不会哭了。
她趴在刑凳上,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顾天命让赵管事把她抬下去,找药师给她上药。
十二个人,全部打完了。
演武场上剩下一百多个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着擂台上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他没有戴面具 第18章 怜花 那天夜里,顾天命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床上,枕头下面压着那本泛黄的《怜花宝鉴》,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中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没有急着翻开,等自己的心静下来。
丹田中的圆缓缓旋转,圆心的那团火跳动着,不大,但很稳。
玄冰真气在三十六个大窍中循环流转,冰与火各走各的路,谁也不碍着谁。
他睁开眼睛,翻开第一篇。
王怜花的字不好看,潦草随意,但每一笔都扎得很深。
顾天命一行一行地读,一个字都不敢漏。
王怜花武功不是最高的,但他最杂——用毒、易容、暗器、机关、医道、卜算,什么都会。
他把所有“不精”的东西揉在一起,揉成了一种新的东西,不叫武功,叫“怜花”。
顾天命花了两个时辰读完第一篇,又花了两个时辰读完第二篇。
读到第三篇的时候天亮了。
赵管事来敲门送早饭,他没有应。
顾如曦来敲门叫他去练功,他没有开。
沈素云来敲门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了一句“我没事”,然后继续看。
第四篇是毒术。
王怜花用了整整三十页讲“断肠引”。
顾天命把这三十页看了五遍。
断肠引产于西南苗疆,是一种藤蔓植物的根部汁液。
中毒者不会立刻死,但内力一天比一天弱,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最多三个月油尽灯枯。
解药就藏在毒草根部——一颗拇指大小的乌黑色块茎,晒干研磨成粉,以黄酒送服,连服七日。
但块茎有毒,需用甘草、黄连、黄芩三味药先煮三遍,去其毒性,留其药性。
顾天命把这段文字抄了下来,折好,揣进怀里,贴着那枚玉佩放着。
第五篇是易容术。
王怜花说易容的最高境界不是改变五官,是改变气质。
气质变了,五官不用大改,站在你面前的人都认不出你。
怎么改变气质?
从步伐开始。
改变步伐,就能改变一个人。
第六篇是暗器。
暗器的精髓不是准,是巧。
巧是脑子,是角度,是时机,是人心。
不是打向对手现在的位置,是打向对手下一刻会出现的地方。
第七篇是医道,第八篇是卜算,第九篇是奇门遁甲。
顾天命一页一页地翻,一字一字地读。
读到第十篇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内力变了——不是变强了,是变杂了。
丹田中的圆还在,圆心的火还在,三十六个大窍中的玄冰真气还在。
但多了别的东西,一些从王怜花的文字中吸收的、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把今天读过的内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毒术,易容,暗器,医道,卜算,奇门遁甲。
每一门都不深,但每一门都够用。
就像王怜花说的——“天下武功,唯杂不破。”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玄冰真气从掌心中涌出,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冰晶。
这一次冰晶没有落下去,它们悬浮着旋转着,组成了一个图案——一朵快要凋谢的花,和王怜花封面上的那朵一模一样。
顾天命看着掌心中的冰花,看了很久,然后收回了内力。
冰花化成水滴在掌心里,凉凉的。
他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第十天】
【读完了《怜花宝鉴》前十二篇。毒术、易容、暗器、医道、卜算、奇门遁甲。】
【找到了“断肠引”的解药配方。甘草、黄连、黄芩各三钱,断肠引块茎一颗,晒干研粉,以黄酒送服,连服七日。】
【冰花很好看。】 第19章 红缨 顾天命没有走出青石镇。
他牵着马,带着两个妹妹,带着李翠娘和孙婉儿,沿着主街往镇口走去。
枣红马的蹄声嗒嗒嗒地敲在青石板上,午后的阳光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街边的灰墙和木门上,像一幅移动的水墨画。
顾如曦坐在马背上,两只手抓着马鬃,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调,调子跑得厉害,但她唱得很开心。
顾如昭坐在她身后,一只手搂着妹妹的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安安静静的。
走到镇口的时候,顾天命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攥紧了缰绳,指节微微泛白。枣红马感觉到他的异样,打了一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兄长?”顾如昭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顾天命没有回答。
他站在镇口的石牌坊下面,阳光从牌坊的缝隙中照下来,在他银色的面具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他的目光穿过牌坊,穿过街边的店铺,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落在街角那面还没有收起来的旗子上。
“比武招亲”四个大字在风中轻轻晃动,旗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旗子下面,台子还在,红布还在,大红花还在。
但台上没有人了。
赵红缨走了,赵铁山走了,那些围观的、起哄的、叫好的、嘘声的,都走了。
只剩下一面旗子,一座空台子,和一阵秋风。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不用娶我。但你得记住我。”她说这话的时候,丹凤眼里有泪花,但嘴角是翘着的。
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一种真正的、倔强的、不服输的笑。
像一团火,烧得旺旺的,哪怕被浇了一盆冷水,也不肯灭。
顾天命松开缰绳,转过身。
“你们在这里等我。”
“兄长你要去哪?”顾如曦歪着头问。
“去办一件事。”
他没有解释,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月白色的身影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沿着主街飘了出去。
浮光掠影施展开来,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从行人身边掠过,从店铺门前掠过,从那面“比武招亲”的旗子下面掠过。
有人感觉到一阵风,抬起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了街角。
赵铁山在镇西头的一家小酒馆里。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酒杯,一碟花生米。
酒壶已经空了一半,花生米一颗都没动。
他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街道,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赵红缨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她的大红色劲装还没有换,头发还是扎着那条长马尾,红绳系着的发尾垂在腰后。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已经没有泪了。
泪早就在回来的路上流干了。
“爹,我没事。”她说。
“我知道。”赵铁山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你从小就这样,有事都说没事。”
“我真的没事。”
“嗯。”
父女俩沉默了一会儿。
酒馆里的其他客人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人在高声谈笑,有人在划拳,有人在低声细语。
没有人注意到窗边这对父女,没有人知道刚才在镇东头发生的事。
“爹。”赵红缨忽然开口。
“嗯?”
“那个人……你说他是什么来路?”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的武功路子,我从来没见过。不是少林,不是武当,不是峨眉,不是昆仑,不是任何一个我知道的门派。他的轻功也奇怪,飘起来的时候不像是在跑,像是有风在托着他。”
“他很厉害。”
“很厉害。”赵铁山点了点头,“比你爹我厉害。”
赵红缨抬起头,看了她爹一眼。
“你打不过他?”
“打不过。十个我都打不过。”
赵红缨又低下了头,手指继续在桌面上画圈。
“那他为什么不愿意娶我?”
赵铁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看得出来,那个戴面具的少年不是嫌弃他女儿,不是觉得她配不上自己,不是任何那种让人听了想骂人的原因。
他说“我不能娶你,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我不在这里”——这句话是真的。
不是借口,不是托词,是真话。
但真话有时候比假话更伤人。
假话你可以骂他虚伪,真话你连骂都不知道该骂什么。
酒馆的门被人推开了。
门是那种老旧的木门,门轴生了锈,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长长的、尖锐的“吱呀”声。酒馆里的人都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穿月白色长衫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戴着银色的面具,面具在酒馆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步伐很慢,很均匀,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从门口走到窗边,不长不短,刚好七步。
赵铁山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赵红缨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顾天命在窗边站定,看着赵红缨。
赵红缨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没有碰撞,没有激荡,只是静静地、无声地流到了一处。
“你怎么回来了?”赵红缨问。她的声音比在台上时轻了许多,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有句话忘了说。”
“什么话?”
顾天命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王怜花在《怜花宝鉴》里写的一句话——“天下武功,唯杂不破。”武功如此,人心也是如此。
他的心太杂了。
有忘忧谷,有父亲,有沈姨,有两个妹妹,有李翠娘,有孙婉儿,有母亲的仇,有天香阁的秘密,有那本泛黄的《怜花宝鉴》,有群里的七个人。
他的心被这些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没有给任何人留位置。
但赵红缨不一样。
她是一团火,烧得旺旺的,不需要位置,她自己就能烧出一片天地。
“我不是不想娶你。”顾天命说,“是不能。不是现在。”
赵红缨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为什么不能现在?”
“因为我有仇要报。有很强大的敌人,强大到我现在连他们的名字都不敢提。在我报仇之前,我不能娶任何人。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我不能让任何人因为我而陷入危险。”
赵铁山的酒杯“啪”的一声放在了桌上,酒液洒了出来,浸湿了桌布。
“仇家?什么仇家?”
“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们就会有危险。”
赵铁山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怀疑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沉思,从沉思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无奈。
“你今年多大?”赵铁山问。
“十七。”
“我女儿十八。比你大一岁。”
“我知道。”
“女大一,抱金砖。江湖上有这个说法。”
顾天命没有说话。
赵铁山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剩下的酒,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说不能现在娶,那什么时候能娶?”
“五年后。”
“五年?”赵铁山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要五年?”
“因为五年后,我要么报了仇,要么死了。报了仇,我来娶她。死了,她也不用等一个死人。”
酒馆里安静极了。
其他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连掌柜的都钻进了后堂,把前面留给了这三个人。
赵红缨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圈套圈圈,像水面的涟漪。
“如果我不同意呢?”赵铁山问。
“那我现在就走。再也不来青石镇。”
“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承诺。”
赵铁山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红缨,你说。”
赵红缨没有抬头。她的手指还在桌面上画圈,画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画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五年。”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五年后,你真的会来?”
“会。”
“如果我老了怎么办?”
“你才十八,五年后二十三。不老。”
“如果我变丑了怎么办?”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赵红缨。”
赵红缨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顾天命。
丹凤眼里又有泪花了,但这一次她没有让它流下来。
她眨了眨眼,把泪花逼了回去,嘴角翘了起来。
“好。五年。我等你。”
赵铁山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顾天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放在桌上,“这是红缨的庚帖。你收好。五年后,拿着它来娶她。”
顾天命拿起那块红布,打开。红布上写着一行字——“赵氏红缨,庚寅年腊月廿三生。”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把庚帖折好,揣进怀里,贴着那枚玉佩放着。
“赵师傅,我会来的。”
“别叫我赵师傅。”赵铁山摆了摆手,“叫我赵叔就行。”
“赵叔。”
赵铁山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我不知道你的仇家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戴面具。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女儿的眼光,不会错。”
他转身走出了酒馆,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赵红缨坐在那里,看着顾天命。顾天命站在那里,看着赵红缨。
“你的面具,能摘下来让我看看吗?”赵红缨问。
“不能。”
“为什么?”
“因为看到我脸的人,都会有危险。”
“我不怕危险。”
“我怕。”
赵红缨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追魂无双夺命刀客’这个名字太长了,我记不住。”
顾天命想了想。
“叫我公子就行。”
“公子?哪个公子?”
“就是公子。”
赵红缨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在台上的、挑衅的、带着攻击性的笑,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是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的笑。
“公子。”她叫了一声。
“嗯。”
“公子。”她又叫了一声。
“嗯。”
“公子公子公子。”她连叫了三声,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轻,更软,更像是在叫一个很亲近的人。
顾天命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在银色面具下面翘了起来。很小,但确实翘了。
他走出酒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赵红缨站在门口,大红色的劲装在夕阳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五年后,我在这里等你。”她说。
“好。”
顾天命转过身,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月白色的身影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沿着主街飘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她一定还站在酒馆门口,看着他飘远。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直到暮色将整条街吞没,直到赵铁山走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回去吧”。
她才会转身。
顾天命飘回镇口的时候,两个妹妹正蹲在石牌坊下面数蚂蚁。
顾如曦数到第三十七只,顾如昭数到第五十二只,两个人谁也不服谁,吵得面红耳赤。
“兄长!你回来啦!”顾如曦第一个看见他,丢下蚂蚁,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你办完事啦?”
“办完了。”
“什么事呀?”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顾如曦撅了撅嘴,不问了。
李翠娘牵着老马站在路边,看见顾天命回来,微微欠了欠身。
孙婉儿站在她身后,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不知道顾天命去办了什么事,但她看见他回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面具遮住了他的嘴角,但遮不住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在笑。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看到他眼睛在笑的时候,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酸酸的。
“走吧,回家。”顾天命翻身上马,把顾如曦拉到自己前面,顾如昭坐在他身后。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沿着官道往翠屏山的方向走去。
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去,将整条官道染成了金红色。
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忘忧谷就在那条龙的怀抱里。
顾天命摸了摸怀里的庚帖,红布的触感粗糙而温暖,和他胸口的玉佩贴在一起,一块玉,一块布,一个凉的,一个暖的。
五年。
他不知道自己五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报了仇,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也许死了,成了一座无人知晓的坟。
但不管怎样,他给了她一个承诺。
不是敷衍,不是拖延,是真真正正的、愿意用命去守的承诺。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天命,我的孩子。你要好好地长大。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顶天立地。
不是武功高强,不是名扬天下,是说话算话。
是答应了的事,拼了命也要做到。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
“娘,我会做到的。”他在心里说。
玉佩没有回应。但丹田中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回到忘忧谷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银杏道上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在青石路面上荡来荡去,像水波一样。
沈素云站在饭堂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灯,等着他们。
“回来了?”
“回来了。”顾天命跳下马,摘下面具,挂在腰间。
“饭好了,去洗手。”
“嗯。”
顾如曦第一个冲进饭堂,嘴里喊着“饿死我了饿死我了”,抓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
顾如昭跟在她后面,一边走一边说“你慢点吃,别噎着”。
李翠娘和孙婉儿往东厢走去,走了几步,孙婉儿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顾天命一眼。
他正站在银杏树下,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照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没有戴面具,看起来不像一个杀过人的刀客,像一个普通的、十七岁的、刚从镇上回来的少年。
她低下头,转身走了。
顾天命走进饭堂,坐下来,端起碗。沈素云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今天在镇上,遇到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带她们逛了逛。”
“那个比武招亲呢?”顾如曦嘴里塞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兄长上去打了一架,打赢了,那个姐姐可好看了!” 第20章 屠龙宝刀 夜深了,忘忧谷沉在一片寂静之中。
银杏道上的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尽头那一盏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顾天命坐在窗前,月光落在他肩上,银白色的,凉凉的,像一层薄霜。
他习惯性地唤出了群聊界面。准备签到。
【签到成功!】
【获得积分:500000!】
【连续签到:1天】
【当前积分:502950】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五十万。不是五百,不是五千,是五十万。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五十万,没错。
群聊炸了。
【燕南天:多少?!五十万?!老子眼花了吧?!】
【石破天:哇!顾大哥你签到了五十万?!我每天都只有两三百的……】
【李寻欢:……这个差距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杨过:……】
【敦靖:小友,你确定没有看错?】
【张三丰:呵呵,顾小友果然是有大福缘的人。】
顾天命看着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进群到现在,只签过几次到,中间断了很多天。
系统有补签功能,一直没用过。
他点开补签界面,上面显示着漏签的天数——三十五天。
【系统提示:补签35天,需消耗3500积分。是否确认?】
他点了确认。三十五天的签到奖励一次性到账,屏幕上的数字跳了跳,又涨了一大截。
【补签完成!】
【获得积分:35000!】
【当前积分:537950】
五十多万的积分,躺在账户里,像一座小山。
【燕南天:小顾,你这么多积分打算买什么?】
【顾天命:燕大侠,我想买一把刀。】
【燕南天:刀?商城里那么多刀,你随便买一把不就行了?】
【顾天命:我想买屠龙宝刀。】
群里安静了片刻。
【张三丰:……屠龙宝刀?小友,你确定?】
【顾天命:确定。张真人,商城里有吗?】
【张三丰:有。但那把刀不是普通的刀。它太重了,太重,不是斤两的重,是因果的重。谁拿了它,谁就要承担它的命运。】
【顾天命:张真人,我不怕重。圆能承载一切。】
张三丰沉默了很久。
【张三丰:……好。屠龙宝刀,一千积分。你确定要买?】
【顾天命:确定。】
他打开群商城,翻到兵器区,在列表的最下面找到了那个名字——“屠龙宝刀”。价格:1000积分。库存:1。他点了一下购买键。
【购买成功!】
【消耗积分:1000】
【获得物品:屠龙宝刀】
【当前积分:536950】
刀没有立刻出现。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新的界面。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拥有“屠龙宝刀”,是否进行个性化重铸?】
【重铸可将武器外观、属性调整为宿主偏好的样式。重铸费用:50000积分。】
五万积分。不便宜。但顾天命看着自己账户里五十多万的数字,几乎没有犹豫。
【确认重铸。】
【请选择刀身颜色:】
【黑色。】
【请选择刀身纹路:】
他想了想,在输入框中打了一行字——“云纹。不是普通的云纹,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云,翻滚的、厚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云。”
【请选择刀柄样式:】
“龙首。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龙,是闭着眼睛的龙,像是在沉睡。龙的眼睛用暗红色的宝石镶嵌,不亮的时候是黑色的,对着光的时候才会透出暗红。”
【请选择刀身长度:】
“三尺七寸。不要太宽,窄一些,薄一些,像一片被拉长的乌云。”
【请选择刀重:】
“四十九斤。不轻不重,刚好。”
【请选择刀名:】
顾天命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想起燕南天说过的话——“小顾,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起名字的水平太差了。‘追魂无双夺命刀客’这种名字,你自己叫着不觉得脸红吗?”他当时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燕南天说得对。
他起名字的水平确实很差。
前世写小说的时候,他给主角起过“龙傲天”“叶良辰”“赵日天”这种名字,被读者骂了三天三夜。
后来他学乖了,开始用一些正经的名字,但骨子里那种“想起一个又长又威风的名字”的冲动从来没有消失过。
屠龙宝刀,这个名字很好。
很有气势,很有来历,很有分量。
但这不是他起的名字,是别人起的。
他要给这把刀起一个自己的名字。
他想了很久。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月光照在银杏树上,将满树的黄叶照得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银杏叶簌簌地落下来,有一片飘进了窗户,落在他的手心里。
叶子是金黄色的,形状像一把小小的扇子,脉络清晰,边缘完整。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名字。
他在输入框中打下了四个字。
【确认刀名:前辈饶命】
【重铸完成!】
【消耗积分:50000】
【获得物品:前辈饶命】
【当前积分:486950】
桌面上,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把刀凭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刀身通体漆黑,黑得像凝固的夜色,又像暴风雨来临之前压在城市上空的乌云。
刀身上有云纹,不是画上去的,是锻造的时候自然形成的纹理,一层叠一层,重重叠叠,像暴风雨中的云层在翻滚。
刀柄是龙首的形状,龙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合拢,像是在沉睡。
龙的眼睛是两颗暗红色的宝石,此刻没有光,黑沉沉的,像两颗没有星星的夜空。
刀身长三尺七寸,窄而薄,从刀柄到刀尖的线条流畅得像一笔画下来的,没有一丝犹豫。
刀重四十九斤,不轻不重,握在手里刚好。
顾天命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龙首的刀柄贴合着他的掌心,沉睡的龙闭着眼睛,暗红色的宝石在他的体温中微微发烫。
他将刀从桌上拿起来,举到眼前。
月光照在黑色的刀身上,没有反光,像是一个会吸光的黑洞,所有的光芒都被它吞了进去,一丝都没有吐出来。
“前辈饶命。”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翘了起来。
他知道这个名字很怪。
不是那种正常的、一本正经的刀名。
但他不在乎。
名字是给人叫的,也是给人听的。
对敌的时候,敌人问他这把刀叫什么,他说“前辈饶命”。
敌人会愣一下,会分神,会在那一瞬间露出破绽。
而那一瞬间,就够了。
这就是王怜花说的“巧”。
不是蛮力,不是速度,是脑子。
他把刀插进腰间——没有刀鞘,刀身就这么露在外面,黑色的云纹在月光下像是活的,在缓缓流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吹动他的衣襟,吹动他腰间的刀。
刀没有发出声音,但它在他腰间沉甸甸地坠着,像一块凝固的夜色。
顾天命想了想,又打开群商城,用积分买了一些日常所需的东西——几瓶疗伤的丹药,几卷绷带,一些干粮和清水,还有一件黑色的披风。
披风是重头戏,花了他八千积分,料子不是普通的料子,防水防火,刀枪不入,披在肩上轻得像没有重量。
他把披风抖开,黑色的缎面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边缘用银线绣着云纹,和刀身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将披风系在肩上,风一吹,披风在身后展开,像一双黑色的翅膀。
【顾天命:各位前辈,刀我收到了。】
【燕南天:这么快?什么样子的?发张图看看!】
【顾天命:黑色的。云纹。龙首刀柄。四十九斤。三尺七寸。】
【石破天:哇!听起来好厉害!顾大哥你快试试刀!】
顾天命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
银杏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满树的黄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他右手握刀,刀尖朝下,刀身贴着右腿外侧。
黑色的刀身和黑色的披风融为一体,在月光下像一团凝固的夜色。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的圆开始旋转。
圆从丹田扩散到全身,从全身扩散到刀身,黑色的刀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一条沉睡的龙在梦中翻了个身。
他举起刀,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圆很大,大到将整个院子都笼罩了进去。
银杏树、桂花树、秋千、石桌、石凳——所有的一切都被这个圆包裹着。
圆画完的时候,银杏叶落了下来。
不是被风吹落的,是被刀的圆劲震落的。
满树的黄叶同时脱离了枝头,在空中旋转着,画着一个个小小的圆,然后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没有一片叶子破碎,没有一片叶子飞远,所有的叶子都落在了树冠正下方的范围内,铺成了一个金黄色的、完美的圆。
顾天命收刀,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那个圆。
【顾天命:试过了。好用。】
【燕南天:怎么个好用法?你倒是说清楚啊!】
【顾天命:画了一个圆。树上的叶子都落下来了。】
【燕南天:……就这?】
【顾天命:燕大侠,您不懂。圆不是用来砍人的。圆是用来包容一切的。这把刀,它能包容我的圆。】
【燕南天:行行行,你说了算。反正老子也不懂你的圆。】
【张三丰:顾小友,老道懂。恭喜你。】
【顾天命:多谢张真人。】
他关掉群聊,将刀插回腰间,走回房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枕边的那块红布庚帖上。
“赵氏红缨,庚寅年腊月廿三生。”他的手指抚过红布上的字迹,想着五年后,想着那把叫“前辈饶命”的刀,想着那个穿大红色劲装的姑娘。
五年后,他会拿着这把刀,骑着马,去青石镇接她。
然后他会告诉她这把刀的名字。
她一定会笑。
会笑得弯了腰,会笑得眼泪都出来,会说他“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起名字的水平太差了”。
他会说:“我知道。”
然后她就不笑了。她会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刀,看着他的面具。她会说:“但这个名字,我喜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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