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聊天群】(21-25) 作者:牧天宇 第21章 秋风 顾天命是被刀叫醒的。
不是声音,是一种震动——那把叫“前辈饶命”的刀躺在桌案上,刀身微微颤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条沉睡的龙在梦中翻了个身。
他睁开眼睛,天还没亮透,窗纸外面是灰蒙蒙的青色。
刀还在颤,嗡鸣声越来越低,渐渐消失在晨光里。
他坐起来,习惯性地唤出了群聊界面。
【系统提示:自动签到已开启。每日签到将于每日卯时自动执行。当前积分:486950。今日签到积分:500000。当前积分:986950。】
五十万。
又是五十万。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想起昨天张真人在群里说过的一句话——“顾小友,你这个人,福缘之厚,老道活了一百多年,从未见过。”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张真人说得对。
别人签到撑死一千,他每天五十万,这不是福缘是什么?
他不知道这福缘从哪来的,也许是母亲在天上看着,也许是老天爷觉得他上辈子扑街太惨了,这辈子补偿他一下。
不管怎样,他打算好好用这些积分——不是贪,是不能辜负。
群聊界面里,石破天已经在发早安了,燕南天在抱怨昨晚喝多了头疼,杨过一如既往地沉默,敦靖在问今天的天气。李寻欢没有出现。
【顾天命:李探花,您在吗?】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复。
李寻欢的头像是灰色的,不是隐身的灰色,是真正的不在线。
顾天命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担心,是一种类似于“挂念”的东西。
李寻欢这个人,对谁都好,唯独对自己不好。
他可以为了朋友千里送人头,为了兄弟散尽家财,为了一个“义”字把自己逼到绝路。
这样的人,你不用担心他会不会害你,你只需要担心他会不会害自己。
他又发了一条。
【顾天命:李探花,上线了回我一声。】
然后他关掉群聊,起床洗漱,穿好衣服,将“前辈饶命”插进腰间,黑色的披风系在肩上。
今天不戴面具——在忘忧谷里,在自己的家里,不需要面具。
他推开门,晨光涌进来,银杏道上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赵管事正在银杏道上指挥弟子们扫落叶,看见他出来,弯腰行了一礼:“少谷主,早饭备好了。”
“嗯。赵管事,今天我去东厢吃饭,让沈姨不用等我。”
赵管事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是”,转身往饭堂走去。
顾天命沿着银杏道往东厢走,路过那棵最大的银杏树时,看见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还冒着热气。
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记得吃。沈。”他端起碗,站在银杏树下,一口一口地把莲子羹喝完。
甜的,糯糯的,熬了很久,是沈姨的手艺。
他把空碗放回石桌上,用那块写着“记得吃”的纸条盖住了碗口。
东厢的院子里,李翠娘正在晾衣服。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棉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被井水泡得发红的小臂。
她看见顾天命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微微欠了欠身:“少谷主。”
“李姨,婉儿起了吗?”
“起了。在后院练功。”
“我去看看。”
后院不大,是一块被院墙围起来的空地,地上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完的石榴,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孙婉儿站在空地中央,双腿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腰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站桩。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腻的后颈。
她没有穿亵裤——他要求的,练功的时候不许穿。
衫子的下摆刚好盖住大腿的一半,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皮肤,晨光落在上面,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累了。
她已经站了很久,腿上的肌肉在发颤,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淡紫色的衫子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顾天命没有出声。
他靠在院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
孙婉儿不知道他来了。
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的姿势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臀部放松了,重心沉下去了,腰背挺直了,肩膀也不耸了。
她的身体记住了正确的感觉,不需要他再用手去纠正。
这很好。
又过了一会儿,孙婉儿的身体晃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看见顾天命靠在院墙上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红了。
“公、公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
“你怎么不出声……”
“出声会打断你。”
孙婉儿低下头,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交握在身前,一会儿又背到身后。
她的脸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连露在外面的小臂都泛起了粉色。
“今天的桩站得不错。”顾天命说,“比前几天好多了。”
孙婉儿的嘴角翘了一下。
“明天开始加时间。站两炷香。”
嘴角又塌了下去。
“公子……能不能不站两炷香?”
“不能。”
“一炷半?”
“不能。”
“一炷加半炷?”
“那就是两炷。”
孙婉儿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
顾天命转身走出后院,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去把亵裤穿上吧。”
孙婉儿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转身,小跑着躲到了石榴树后面。
顾天命走出东厢,站在银杏道上,晨光从树叶的缝隙中落下来,在他的黑色披风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唤出了群聊界面。
李寻欢的头像还是灰色的。
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顾天命:李探花,上线了回我。】
然后他关掉群聊,往后山走去。
两个妹妹已经在竹林里等着了。
顾如昭在打掌法,一掌一掌地推出去,圆越来越大,越来越流畅。
顾如曦在练步法,在毛竹之间跳来跳去,脚下越来越轻,越来越快。
两个小姑娘看见他走过来,同时停下动作,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兄长”。
“继续练。”顾天命说,“如昭,你今天练三千遍。如曦,你今天练步法和拳法各三百遍。”
“是,兄长。”两个人异口同声。
顾天命在竹林边缘坐下,从怀里掏出《怜花宝鉴》,翻到第十三篇。
第十三篇讲的是暗器。
王怜花在开篇写了一大段话,不是教人怎么打暗器,是教人怎么“想”暗器。
他说,暗器的精髓不是准,是巧。
准是基本功,练上三年五年谁都能做到。
巧不一样,巧是脑子,是角度,是时机,是人心。
你把暗器打出去,不是打向对手现在的位置,是打向对手下一刻会出现在哪里。
你不知道对手下一刻会出现在哪里,所以你让他自己去撞上你的暗器。
怎么让他自己撞上来?
从步伐开始。
顾天命看完了第十三篇,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王怜花的每一个字都过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睛,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夹在指间,没有看目标,没有瞄准,只是将石子轻轻弹了出去。
石子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绕过三根毛竹,穿过两片竹叶之间的缝隙,打在了十丈外的一棵松树的树干上。
不是他打过去的,是松树自己“接”住的——他算准了风的方向、竹叶的密度、松树的位置,算准了一切。
他站起来,走到那棵松树前面,看着树干上那个被石子打出来的小坑。
学会了。第十三篇,暗器。用时不到半个时辰。
他走回竹林,继续翻第十四篇。
第十四篇是医道。
王怜花说,医道和毒术是一体两面,会下毒的人未必会解毒,但会解毒的人一定会下毒。
不是因为他想下毒,是因为他了解毒。
了解毒,才能解。
了解敌人,才能赢。
顾天命看着这段文字,忽然想起了李寻欢。
李寻欢了解龙啸云吗?
了解。
他知道龙啸云图谋不轨,知道龙啸云算计他,知道龙啸云不是好人。
但他还是把龙啸云当朋友。
因为他了解龙啸云的另一面——那一面是真实的,不是伪装。
龙啸云想要他的家产,想要他的名声,想要他的一切——但龙啸云不想要他的命。
这种了解,比任何武功都难练。
他放下书,唤出了群聊界面。李寻欢的头像还是灰色的。他发了一条消息。
【顾天命:李探花,我很担心你。】
然后他关掉群聊,继续看书。
第十五篇是卜算。
王怜花说,卜算不是算命,是算势。
天地的势,人心的势,时局的势。
势到了,事情自然会发生。
势不到,你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所以聪明人不逆势,顺势而为。
顾天命看完这一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进群到现在,闻潮生只说过几次话,每一次都简短得像电报,但每一次都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想起闻潮生说过的那句话——“你的名字,我在哪里听过。”那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困惑。
闻潮生真的在哪里听过他的名字。
在哪里?
在《天不应》里?
在那本他没有看完的小说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闻潮生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而那些事情,和他有关。
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竹林边缘,看着远处的山峦。
晨雾已经散尽了,翠屏山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得像一幅工笔画。
山峦层层叠叠,由近及远,颜色由深变浅,最远处的那一道山脊几乎和天空融为了一体。
他不知道山的那一边有什么,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翻过那些山,走到山的那一边,找到答案。
午时三刻,顾天命合上了《怜花宝鉴》。
他看了六篇——暗器、医道、卜算、奇门遁甲、机关、阵法。
六篇,六个时辰,全部记住了,全部学会了。
不是他聪明,是他的身体在帮他。
沈惊鸿说得对——他的身体从出生那天起就在为学习高深武功做准备,就像一块被翻了几十遍的熟地,种子撒下去,自己就会长。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竹叶,走到空地中央。
“如昭,如曦,歇了吧。回去吃饭。”
两个小姑娘同时停下来,跑到他面前。
“兄长,你看我今天的掌法!”顾如昭打了一掌,圆很大,很流畅,内力从丹田出发,经过手臂,到达掌心,像水一样流了出去。
“不错。下午继续练。”
“是,兄长!”顾如昭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兄长你看我今天的步法!”顾如曦在空地上跑了一圈,脚下轻快得像一只小鹿,没有摔跤,没有歪倒,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了该落的位置。
“不错。下午继续练。”
“是,兄长!”顾如曦蹦了起来,蹦了三下,然后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顾天命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脑袋,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
“走了,吃饭。”
“兄长,今天吃什么?”
“不知道。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希望有红烧肉!”
“上次你说希望有糖醋排骨。”
“今天换红烧肉了!”
“明天呢?”
“明天换糖醋排骨!”
顾天命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带着两个妹妹走出竹林,走在银杏道上,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落下来,在他们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如曦拉着他的手,顾如昭走在他另一边,安安静静的。
走到饭堂门口的时候,群聊界面弹出了一条消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脚步停了下来。
【李寻欢:小顾,我在。你找我?】
顾天命站在饭堂门口,阳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腰间的刀上,落在他黑色的披风上。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回复。
【顾天命:李探花,您那边怎么样了?林诗音还好吗?龙啸云那边有什么动静?上官金虹呢?您见到他了吗?】
他发出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一口气问了四个问题。太急了。但他控制不住。
李寻欢的回复比平时慢了一些。屏幕上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李寻欢:诗音还好。她把书给了我之后,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她说这本书在她手里藏了这么多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现在刺拔出来了,她不疼了。】
【李寻欢:龙啸云那边……还没有动静。他不知道书的事,也不知道我去找过诗音。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你跟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把他当成一个坏人。因为他不全是坏人。】
【李寻欢:上官金虹。我还没有见到他。但我知道他已经在路上了。他在往我这里走,我也在往他那里走。我们迟早会遇见。】
顾天命看着这几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您不要去,您打不过他”,想说“上官金虹是您命中的劫,能避则避”,想说“您还有阿飞,还有孙小红,还有很多在乎您的人”。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李寻欢不是那种能劝住的人。
他有他的路要走,就像顾天命有顾天命的路要走。
两条路不一样,但都是圆的轨迹。
【顾天命:李探花,您答应我一件事。】
【李寻欢:你说。】
【顾天命:如果您遇到上官金虹,不要一个人去。带上阿飞。那个年轻人虽然有时候糊涂,但他对您是真心实意的。】
【李寻欢:……好。】
【顾天命:还有一件事。】
【李寻欢:嗯?】
【顾天命:孙小红是个好姑娘。您不要辜负她。】
李寻欢的回复又慢了。
【李寻欢:……你怎么知道孙小红?】
【顾天命:我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里看到的。她很喜欢您。她爷爷也很喜欢您。她爷爷后来被上官金虹杀了。您替她爷爷报了仇。但她最在意的不是报仇,是您能活着。】
【李寻欢:……】
【顾天命:李探花,您这个人,对谁都好,唯独对自己不好。您能不能对自己也好一点?】
李寻欢没有回复。他的头像灰了很久。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李寻欢:……我试试。】
顾天命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想哭,是觉得值得。
他说的那些话,李寻欢听进去了。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真正的、放在心上的“我试试”。
这就够了。
他关掉群聊,走进饭堂。
沈素云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四菜一汤,热气腾腾。
顾松风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很入神,连他进来都没有抬头。
“父亲,吃饭了。”
“嗯。”顾松风放下书,端起碗。
顾天命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是沈姨的手艺。
他吃了一块,又夹了一块,吃了第三块的时候,顾如曦急了:“兄长!你都吃了三块了!给我留一点!”
顾天命把第四块夹到了她碗里。顾如曦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兄长最好了!”
吃完饭,顾天命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窗前。他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第十一天】
【自动签到已开启。今日签到积分:500000。当前积分:986950。】
【学会了《怜花宝鉴》第十三篇至第十八篇。暗器、医道、卜算、奇门遁甲、机关、阵法。用时六个时辰。】
【孙婉儿的桩站得比前几天好了。臀部放松了,重心沉下去了。】
【如昭的掌法越来越圆。如曦的步法越来越轻。】
【李探花回消息了。他说“我试试”。】
【希望他真的能试试。】
他写完这些,关掉备忘录,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窗外是一片深沉的、没有边际的黑暗。
但远处山脊的方向,有一道淡淡的、银白色的光——月亮快要出来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黑色的刀身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的手指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凉的,硬的,沉甸甸的,像一块凝固的夜色。
他想起今天在竹林里看到的那个画面——孙婉儿站在石榴树后面,淡紫色的衫子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皮肤。
她低着头,手指勾着亵裤的边缘,慢慢地往上拉。
她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
不是不想看。
是不能看。
她是孙仲魁的女儿,是他从铁剑山庄带回来的人,住在东厢的客房里,穿他让人置办的衣裳,吃他谷中的粮食。
她不是他的奴婢,不是他的俘虏,不是他的任何东西。
她是一个人。
一个有羞耻心、有自尊、会脸红、会哭、会咬着嘴唇忍着不出声的、活生生的十五岁少女。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欲望,让她受委屈。
月亮终于从山脊后面升了起来。
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银杏道上,洒在东厢的屋顶上,洒在那棵石榴树上。
他看见孙婉儿的房间还亮着灯,窗户上投着她的影子——她坐在桌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抄写《碎玉指》的最后一章。
她的字迹清秀工整,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写得认认真真。
顾天命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灭了,直到她的影子从窗户上消失。
然后他闭上眼睛,躺在床上,把刀放在枕边。
刀身凉凉的,贴着他的手臂,像一块冰。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22章 远行 顾天命是在后山的竹林里做这个决定的。
天还没亮,晨雾还很重,竹叶上挂满了露珠。
他盘膝坐在空地中央,“前辈饶命”横放在膝盖上,刀身上的云纹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活的,在缓缓流动。
两个妹妹还没有来,东厢的灯还没有亮,整个忘忧谷还在沉睡。
只有他一个人,一把刀,一片竹林,和一整个即将被掀开的黎明。
他想了很多。
想母亲的毒,想天香阁的天璇,想父亲那句“至少要比我现在强”。
想李寻欢说的“我试试”,想赵红缨说的“五年,我等你”,想孙婉儿站在石榴树后面、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的样子。
想那把叫“前辈饶命”的刀,想那本泛黄的《怜花宝鉴》,想那个每天自动到账的五十万积分。
所有的线都在往一个方向汇聚,像无数条河流奔向同一片海。
他不能再等了。
等不是办法,等不来答案,等不来实力,等不来仇人的项上人头。
他必须走出去,走到江湖里去,走到那些线交汇的地方去。
他站起来,将刀插进腰间,黑色的披风在晨风中展开。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银杏道上的灯笼还没有熄,橘黄色的光在青白色的晨雾中像一盏盏悬浮在空中的灯。
赵管事正在安排弟子们扫落叶,看见他从后山下来,弯腰行了一礼。
“少谷主。”
“赵管事,帮我备一匹马。要好马,能跑远路的。”
赵管事愣了一下。“少谷主要出远门?”
“嗯。去多久还不知道。多备一些干粮和水,再备一些银两。”
赵管事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是”,转身往马厩走去。
顾天命没有去饭堂,他走到东厢,站在孙婉儿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
“谁?”
“我。”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
孙婉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睡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
她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看见顾天命,她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地红了。
“公子……这么早?”
“我要出一趟远门。”
孙婉儿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睡意全消。“出远门?去哪?”
“还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什么时候回来?”
“也不知道。”
孙婉儿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很久。
“……多久?”
“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说不准。”
孙婉儿没有说话,但她绞衣角的手指停了。
顾天命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好好练功,回来我检查”,比如“有什么事找赵管事”,比如“等我回来”。
但话到嘴边,都变成了一句。
“帮我跟你娘说一声。”
孙婉儿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顾天命转身走了。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公子,你……你小心点。”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他走到西厢的时候,两个妹妹还没有起床。
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上的秋千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推开院门,走到顾如昭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又敲了敲顾如曦的门。
“起来,我有话说。”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两个房门同时开了。
顾如昭穿着一件青色的小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半闭着。
顾如曦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袄,揉着眼睛,嘴巴嘟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兄长……这么早……”顾如曦打着哈欠。
“我要出一趟远门。”
两个小姑娘同时愣住了。
顾如曦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嘴巴张着,忘了合拢。
顾如昭的眼睛一下子完全睁开了,里面有一种不属于十二岁少女的、沉甸甸的东西。
“哥哥要去哪?”顾如昭问。她没有叫“兄长”,叫的是“哥哥”。顾天命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还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什么时候回来?”顾如曦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说不准。”
顾如曦的眼眶红了。她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衣服里,闷闷地说:“哥哥不要走……”
顾天命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脑袋,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们好好练功,等我回来检查。练得好,有奖励。练不好——”
“打屁股。”顾如曦的声音闷闷的。
“知道就好。”
顾如昭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里有泪花,只是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哥哥,你戴面具的时候,我们叫你公子。不戴面具的时候,叫你哥哥。有外人在的时候,也叫你公子。对不对?”
“对。”
“我记住了。”
顾天命伸手在她头顶也拍了一下。顾如昭的头发很软,像小猫的绒毛。
“照顾好妹妹。”
“嗯。”
“照顾好沈姨。”
“嗯。”
“照顾好自己。”
“嗯。”
顾天命松开顾如曦,退后两步,看着两个妹妹。
晨光照在她们脸上,照出两张年轻的、倔强的、努力不哭出来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妹妹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不是因为他给了她们什么,是因为她们给了他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家。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顾天命在谷口遇到了顾松风。
顾松风站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壶酒,两个酒杯。
晨风吹动他的灰袍,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他没有说话,只是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顾天命。
顾天命接过酒杯,看着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去哪?”顾松风问。
“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顾松风沉默了一会儿,举起酒杯,碰了一下顾天命的杯子。
“别死在外面。”
“不会。”
父子俩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顾天命眼眶发红。但不知道是酒的辣,还是别的什么。
顾松风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顾天命。是一枚铜钱,很旧了,外圆内方,边缘磨得发亮。
“你娘留下的。她说等你出远门的时候,给你带上。”
顾天命接过铜钱,握在手心里。铜钱温热的,带着顾松风的体温。他将铜钱穿进红绳,挂在脖子上,贴着那枚玉佩。
“我走了。”
“嗯。”
顾天命翻身上马——赵管事备的是一匹黑色的骏马,四蹄有力,眼神温顺,一看就是好马。他没有给它起名字。马不需要名字,马只需要跑。
他勒转马头,沿着山路往山下走去。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父亲。”
“嗯。”
“我娘的事,等我回来,你全部告诉我。”
顾松风沉默了很久。
“好。”
顾天命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沿着山路飞奔而下。
晨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动他黑色的披风,吹动他腰间的刀,吹动他胸口的玉佩和铜钱。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父亲一定还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看着他走远。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转角,直到马蹄声被风吹散,直到晨雾将整条山路吞没。
顾天命骑着马,沿着官道往北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知道方向——往北。
北边有襄阳,有中原,有江湖。
有他没见过的人,没去过的地方,没听过的故事。
有他要找的答案。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两旁的树木渐渐稀疏,农田和村舍多了起来。
远处出现了青灰色的城墙——不是青石镇,是另一座镇子,比青石镇大一些,城墙也高一些。
他没有进城。他从城外绕了过去,继续往北走。走了一阵,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唤出了群聊界面。
【顾天命:各位前辈,我出门了。】
【石破天:出门?顾大哥你要去哪?】
【顾天命: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燕南天:哈哈哈哈!这才是江湖人该说的话!小顾,你燕大爷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骑着一匹马,带着一把剑,走到哪算哪!那才叫快意恩仇!】
【李寻欢:小顾,路上小心。江湖险恶,不比山里。】
【顾天命:我知道。李探花,您那边怎么样了?】
【李寻欢:还好。诗音搬走了,带着小云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龙啸云来找过我,我们喝了一次酒。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书的事,不知道我去找过诗音,不知道我见过你。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
【顾天命:李探花,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您替他在前面挡着就行了。不用告诉他。】
【李寻欢:……也许你说得对。】
【杨过:……你去北方?】
【顾天命:杨兄怎么知道?】
【杨过:你说话的时候有风声。风从北边来的。】
【顾天命:……杨兄,你是顺风耳吗?】
【杨过:……不是。】
【敦靖:小友,北方不比南方,民风彪悍,匪患也多。你一个人,多加小心。】
【顾天命:多谢敦大侠。我会的。】
【张三丰:顾小友,老道送你一句话。】
【顾天命:张真人请说。】
【张三丰:圆不是画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你走的每一步,都是圆的一部分。不要怕走弯路,弯路也是圆。】
顾天命看着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顾天命:多谢张真人。我记住了。】
他关掉群聊,骑着马继续往北走。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昏昏欲睡。
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担的小贩,有骑马的商人,有赶着牛车的农夫,有骑着驴的读书人。
他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一个穿黑色披风、戴银色面具、腰间插着一把黑刀的年轻人,在这个时代不算稀奇。
走到下午的时候,他路过了一片很大的湖。
湖水很蓝,蓝得像是把天空剪了一块铺在地上。
湖边有一个小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下棋。
他勒住马,看了一会儿。
不是为了看棋,是为了看人。
那几个老人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他们年轻时一定都是练家子,武功不低,现在老了,功夫还在骨子里。
这就是江湖。
不一定非要在刀光剑影里,也可以在棋盘上,在茶碗里,在老人的步伐中。
他继续往前走。
天黑的时候,他找到了一家路边的小客栈。
客栈不大,只有几间房,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子,旗子上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
他将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推门走了进去。
掌柜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一间房,再弄点吃的。”
“好嘞!天字三号房,楼上左转第二间。吃的要什么?本店的招牌是酱牛肉和女儿红。”
“都要。”
顾天命上了楼,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但干净,床上的被褥是刚换过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他将刀放在桌上,摘下面具,坐在床边。
楼下传来客人的说笑声、掌柜的吆喝声、小二的脚步声。
很热闹,很嘈杂,很江湖。
他唤出了群聊界面。
【顾天命:各位前辈,我在一家客栈住下了。】
【石破天:顾大哥你一个人住外面要小心啊!门窗要关好!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顾天命:石兄,我不是小孩子了。】
【石破天: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燕南天:狗老弟说得对,小心没大错。小顾,你今晚睡觉的时候把刀放在枕头下面,别离手。】
【顾天命:知道了。多谢燕大侠。】
【李寻欢:住的什么客栈?】
【顾天命:平安客栈。路边的小店,不大,但干净。】
【李寻欢:平安客栈……是不是在云梦泽北边,官道旁边,门口有一棵大槐树?】
顾天命愣了一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下,一棵大槐树静静地站在客栈门口,枝叶茂密,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
【顾天命:是。李探花,您来过这里?】
【李寻欢:路过。很多年前了。那家店的酱牛肉不错。】
顾天命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盘还没动过的酱牛肉,嘴角翘了一下。
【顾天命:那我多吃点。】
他关掉群聊,坐在桌边,夹起一片酱牛肉放进嘴里。咸香的,软烂的,入口即化。很好吃。
吃完饭后,他吹灭了灯,躺在床上,把刀放在枕头下面。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朦朦胧胧的,像一层薄纱。
远处传来狗叫声,近处传来虫鸣声。
很安静,很陌生,很江湖。
他闭上眼睛,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和铜钱。玉佩是温热的,铜钱也是温热的,贴着他的心口,像两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娘。”他在心里说,“我出来了。走到江湖里了。”
玉佩没有回应。但他知道,她在听。 第23章 惊蛰 顾天命是被一阵马蹄声吵醒的。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蹄砸在官道上,声音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他从枕下抽出刀,没有起身,只是睁开眼睛,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又从近及远。
不是冲他来的,是过路的。
他重新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了。
窗外天还没亮,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圆。
他盯着那个圆看了一会儿,想起张真人说的那句话——“圆不是画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圆的一部分。
昨晚住进这家客栈是一步,今天醒来是一步,待会儿出门往北走也是一步。
这些步连起来,就是一个圆。
圆的起点在哪里?
他不知道。
圆的终点在哪里?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圆,绕不开洞庭帮。
他坐起来,将刀插进腰间,披上黑色披风,戴上面具。下楼的时候,掌柜的已经在柜台后面算账了,圆脸上挂着弥勒佛一样的笑。
“客官,这么早?早饭还没好呢。”
“不等了。结账。”
掌柜的拨了拨算盘。“房钱加饭钱,一共一两三钱银子。”
顾天命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大约二两,不用找了。
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声道谢。
他走出客栈,黑马还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看见他出来,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没有往北走,往南走了。
洞庭帮在南边。
在江陵府,在铁剑山庄,在长江中游的每一个码头和渡口。
龙啸天在找一个姓顾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姓顾的人就是顾天命,但他迟早会知道。
与其等他找上门来,不如自己送上门去。
不是送死,是送终。
顾天命骑着马沿着官道往南走,速度不快不慢。
晨雾还没有散尽,路两旁的农田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中,看不清楚,只能闻到泥土和庄稼的气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两旁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农田变成了林地,人烟变得稀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昨晚在商城里花了五百积分买的,不是普通的舆图,是江湖势力分布图,上面标注着每一个帮派的地盘、每一个山寨的位置、每一条商路的安全系数。
洞庭帮的势力范围在地图上被标成了深红色,从江陵府一直延伸到岳州府,沿着长江两岸铺开,像一条盘踞在江边的红色巨蟒。
巨蟒的头部在江陵府,那里是龙啸天的老巢。
巨蟒的身体沿着长江往东延伸,经过每一个码头和渡口,每一个分支都伸向内陆的城镇和村庄。
顾天命看着地图上的那片深红色,将地图收回怀里,继续往南走。
他走了三天。
第一天,他经过了三个镇子、七个村庄、两座山。
第二天,他遇到了两拨山贼、一伙流寇、一个在路边卖茶的老太太。
山贼被他打跑了,流寇被他打散了,老太太的茶他喝了两碗,给了她一钱银子。
第三天,他看到了长江。
江水浑黄,宽阔得像一片海。
对岸的房屋小得像火柴盒,人小得像蚂蚁。
江面上有船,有帆,有纤夫拉着的货船,有渔夫摇着的小舟。
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扛着麻袋,商人吆喝着价钱,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
码头的入口处立着一座牌坊,牌坊上刻着三个大字——“洞庭帮”。
字是用朱砂描过的,红得像血。
顾天命勒住马,看着那座牌坊。
牌坊下面站着四个穿黑色劲装的汉子,胸口绣着青色蛟龙,腰挎厚背砍刀。
他们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出码头的人,像四条看门狗。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
不是怕,是时候未到。
他骑马沿着江边走,找到了一家离码头不远的客栈,要了一间靠窗的房间,在窗边坐下,看着码头。
群聊界面里,石破天在发早安。
【石破天:顾大哥早安!你今天到哪里了?】
【顾天命:江边。洞庭帮的地盘。】
【石破天:啊?顾大哥你去洞庭帮做什么?】
【顾天命:看看。】
【燕南天:看看?小顾,你不会是想一个人端掉洞庭帮吧?】
【顾天命:燕大侠,我一个人端不掉。但我可以先看看他们的虚实,再慢慢想办法。】
【燕南天:这才对嘛!你燕大爷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先踩点,再动手,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李寻欢:小顾,洞庭帮人多势众,不要轻举妄动。】
【顾天命:我知道。李探花,您那边怎么样了?】
【李寻欢:还好。龙啸云约我后天喝酒。阿飞也在。】
【顾天命:林仙儿呢?】
【李寻欢:……她也在。】
【顾天命:李探花,您小心她。那个女人比任何敌人都危险。】
【李寻欢:我知道。】
顾天命关掉群聊,看着窗外。
码头上的人渐渐少了,太阳偏西了,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他忽然想起闻潮生。
闻潮生不在群里。
他的头像是灰色的,从顾天命出门那天起就没有亮过。
他不知道闻潮生在哪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闻潮生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不是地理上的不同世界,是根本上的、本质上的不同世界。
闻潮生是一本小说的主角,那本小说叫《天不应》。
而他,顾天命,不是那本小说里的人。
他是一本没有人写过的、没有名字的、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在哪里结束的小说里的人。
他们不属于同一个故事。但他们进了同一个群。这不是巧合。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佩是温热的,贴着他的心口。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天香阁的宝库里,有一样东西是天命应得的。”那是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天香阁和洞庭帮之间,也许有某种联系。
不是直接的,是间接的。
像两条河流,源头不同,但在某个地方交汇了。
他要去那个交汇的地方看一看。
第四天,顾天命进了江陵城。
他骑着马,从南门进去的。
城门口的守军看了一眼他的面具,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刀,没有拦他。
江陵城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了,街上人挤人,车挨车,叫卖声、吆喝声、马蹄声、车轮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牵着马,沿着东大街往醉仙楼的方向走。
醉仙楼还在,金字招牌还在,红漆柱子还在,门口迎客的小二还在。
他站在醉仙楼对面的一家茶摊旁边,看着醉仙楼的门口。
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穿绸缎的商人,有佩刀的江湖客,有摇扇的公子哥,有戴面纱的女人。
他没有进去。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去了铁剑山庄。
铁剑山庄在江陵城以西,骑马大约一个时辰。
他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废墟还在,断壁残垣在夕阳下像一排腐朽的牙齿。
但废墟里有人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是锤子敲打砖头的声音。
他走进去,看见沈惊鸿站在废墟中央,指挥着十几个工匠在砌墙。
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脸色比上次好多了。
沈惊鸿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公子来了?”
“沈大哥。伤怎么样了?”
“快好了。再过半个月,就能拆绷带了。”
顾天命看着那些工匠,看着他们一砖一瓦地砌墙,一锹一铲地和泥。废墟在慢慢变回一座庄院。很慢,但确实在变。
“我来帮你。”顾天命说。
沈惊鸿看着他,没有推辞。“好。”
顾天命脱了披风,摘了面具,卷起袖子,走进废墟。
他搬砖,他和泥,他砌墙。
他不会砌墙,但他学得快。
看工匠砌了三块砖,他就会了。
看工匠和了两锹泥,他也会了。
他干了一下午的活,手上的皮磨破了,指甲缝里全是泥。
但他没有停。
不是因为需要他干,是因为他想干。
铁剑山庄是沈惊鸿的家,沈惊鸿是他的朋友,帮朋友盖房子,不需要理由。
天黑的时候,工匠们收工了。沈惊鸿生了一堆火,烤了两条鱼,分给他一条。鱼是江里打的,新鲜,只撒了一点盐,但很好吃。
“你这次来,不只是为了帮我盖房子吧?”沈惊鸿咬着鱼,含混不清地问。
“不是。”
“为了什么?”
“洞庭帮。”
沈惊鸿的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咬。
“你打算怎么做?”
“先看看。再看看。然后再看看。”
“看完了呢?”
“动手。”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将鱼骨头扔进火里,擦了擦手。
“我跟你一起。”
“你的伤还没好。”
“半个月就好了。”
“我等不了半个月。”
“那你就等我半个月。”
顾天命看着他。
火光在沈惊鸿的脸上跳动,照出他坚毅的、不肯低头的轮廓。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沈惊鸿这个人,你帮他一次,他记你一辈子。”父亲说得对。
沈惊鸿就是这种人。
你对他好,他恨不得把命给你。
“半个月。”顾天命说,“半个月后,我在这里等你。”
“一言为定。”
那晚顾天命没有回客栈。
他睡在铁剑山庄的废墟里,躺在刚砌好的墙根下,头枕着“前辈饶命”,身上盖着黑色披风。
天上的星星很多,很亮,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父亲站在银杏树下送他的样子,想起沈姨在厨房里熬汤的背影,想起两个妹妹抱着他腰不让他走的样子,想起孙婉儿站在石榴树后面、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的样子,想起赵红缨穿着大红色劲装站在台上、丹凤眼里有泪花但嘴角是翘着的样子。
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圆。
父亲的圆是沉默的,沈姨的圆是温柔的,如昭的圆是安静的,如曦的圆是活泼的,孙婉儿的圆是羞怯的,赵红缨的圆是热烈的。
他的圆,是这些圆的圆。
包容它们,承载它们,保护它们。
他闭上眼睛,在星光下睡去。
半个月。
半个月后,他会在洞庭帮的地盘上,画一个很大的圆。
接下来的半个月,顾天命白天帮沈惊鸿盖房子,晚上一个人去洞庭帮的地盘踩点。
他去了码头,去了仓库,去了水寨,去了龙啸天住的那座大宅。
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看。
看守卫换班的时辰,看巡逻的路线,看暗哨的位置,看每一条可以进出的路。
他把看到的一切都记在备忘录里,配上地图,标注清楚。
每天晚上回到废墟,他都会打开备忘录,把当天收集的情报整理一遍。
备忘录越来越厚,地图越来越密,标注越来越细。
他知道洞庭帮在江陵城有三百多人,分驻在八个堂口。
他知道龙啸天住在城东的一座五进大宅里,宅子里有五十多个护卫,都是精锐。
他知道龙啸天每个月初一和十五会去码头巡视,每次巡视带二十个人,走的路线是固定的。
他知道龙啸天的武功很高,高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因为他没见过龙啸天出手。
但他知道一件事——龙啸天的武功,不会比父亲低。
半个月到了。沈惊鸿的绷带拆了。他活动了一下左臂,转了几圈,又举了几下,点了点头。“好了。”
顾天命看着他。“真的好了?”
“真的好了。不信你试试。”
顾天命一拳打向他的胸口。
沈惊鸿侧身一闪,右掌切向他的手腕。
顾天命收拳,化掌为圆,将他的掌力带偏。
沈惊鸿借力打力,左手一掌拍向他的肩膀。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过了十几招,沈惊鸿的左臂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不影响发力了。
“可以了。”顾天命收手。
沈惊鸿活动了一下左肩,龇了龇牙。“还有点疼,但能打。”
“那就够了。今晚动手。”
“今晚?去哪?”
“码头。洞庭帮在码头的仓库里存了一批货,押货的是第六堂的人。我们把货烧了,把第六堂的人打散。不是端掉,是敲山震虎。”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跟你爹一样,不打无准备之仗。”
顾天命没有接话。
他从怀里掏出地图,铺在地上,指着码头的位置。
“仓库在这里,守仓库的有二十个人,一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的时候有一盏茶的空档,守卫最少,只有五个人。我们从东边进去,烧了货,从西边出来。不杀人,只烧货。让他们知道有人盯上他们了,但不知道是谁。”
沈惊鸿看着地图,点了点头。“好。”
那晚没有月亮。
天很黑,云很厚,江面上漆黑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顾天命和沈惊鸿摸到码头东边的时候,换班刚刚开始。
五个守卫站在仓库门口,另外十五个正在往码头西边走。
两拨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中间的空档越来越大。
顾天命看着那个空档,等到它最大的时候,说了一声“走”。
两个人像两道黑色的影子,从东边飘进了仓库区。
仓库很大,里面堆满了麻袋,麻袋里装的是粮食、盐、铁锭、布匹——都是洞庭帮从各地搜刮来的物资。
顾天命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着了,扔进了一堆麻袋里。
火很快烧了起来。
火焰舔着麻袋,舔着木梁,舔着墙壁。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守卫发现了火,开始大喊大叫,有人跑去打水,有人跑去叫人,有人站在那里发呆。
顾天命和沈惊鸿从西边出来了。
他们没有跑,是走出来的,不快不慢,像两个散步的人。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身前是无边的黑暗。
他们走在黑暗里,没有人看到他们。
“接下来去哪?”沈惊鸿问。
“水寨。”
“今晚?”
“今晚。趁他们乱了,再烧一个。”
两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水寨在洞庭湖东岸,离码头大约十里路。
他们到的时候,码头的消息还没有传过来。
水寨里的人还在睡觉,守卫稀稀拉拉的,巡逻的也懒懒散散的。
顾天命和沈惊鸿摸进水寨,找到了存放船只的船坞。
船坞里停着十几条船,有大有小,都是洞庭帮的战船。
顾天命又掏出一个火折子,吹着了,扔进了一堆浸了桐油的缆绳里。
火又一次烧了起来。
火焰舔着缆绳,舔着船板,舔着桅杆。
船坞里很快就成了一片火海。
守卫们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跑出来,看见船坞在烧,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跳进了湖里。
顾天命和沈惊鸿从水寨后面翻墙出去了。他们站在湖边的小山上,看着水寨里的火光,看着码头的方向也有一片红光。
“两个了。”沈惊鸿说。
“还不够。”
“下一个去哪?”
“龙啸天的大宅。”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你疯了?”
“不进去。在外面看看。让他知道有人在他家门口放了火,但进不去他的门。这种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这个人,比你爹狠。”
顾天命没有接话。他转身往城东走去,沈惊鸿跟在他身后。
龙啸天的大宅在城东,是一座五进的大宅子,青砖灰瓦,高墙深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他们到的时候,码头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
大宅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骂。
龙啸天大概已经知道码头和水寨被烧了,正在调兵遣将去救火。
顾天命站在大宅对面的屋顶上,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宅。
他看不见龙啸天,但他能感觉到龙啸天的存在。
不是用眼睛,是用杀气。
大宅里有一股强大的、压迫性的杀气,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在笼子里来回踱步,随时准备扑出来。
“走吧。”顾天命说。
“不看了?”
“看够了。”
两个人从屋顶上下来,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铁剑山庄废墟的时候,天快亮了。
火光已经熄了,但码头的方向还有烟,灰白色的,在晨光中像一条长长的、瘦瘦的柱子,直直地升上天空。
沈惊鸿坐在废墟的台阶上,看着那根烟柱。
“你今晚烧了他们两个地方,龙啸天会疯的。”
“疯了好。疯了就会犯错。”
“你等他犯错?”
“对。”
“然后呢?”
“然后,杀了他。”
顾天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惊鸿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怕不怕?”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
“怕。但我娘说过,怕也要做。”
“你娘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看着天边的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废墟里的断壁残垣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像一副被拆散了的骨架。
但骨架正在慢慢拼回去,一砖一瓦,一锹一铲,一点一点。
顾天命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佩是温热的,贴着他的心口。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敌人太强大了。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绝对不要报仇。”他不知道现在的实力够不够。
也许够,也许不够。
但他在画一个圆。
一个很大的圆,大到可以把整个洞庭帮都装进去。
圆画完的时候,就是龙啸天的死期。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沈大哥,今晚还去。”
“去哪?”
“龙啸天的另一个仓库。在城西,我踩过点了。”
沈惊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
“走。”
两个人又消失在了晨光中。 第24章 落子 顾天命在江陵城待了七天。
前三天烧仓库,后四天踩点。
他把龙啸天大宅里里外外摸了个透——几个门,几堵墙,几棵能翻进去的树,几个能爬过去的狗洞,守卫换班的时辰,暗哨的位置,龙啸天住哪间房,吃什么,喝什么,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如厕用哪只手擦,他都摸清楚了。
第七天晚上,他蹲在大宅对面屋顶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在心里把所有的线连了起来。
码头、水寨、仓库,龙啸天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愤怒、暴躁、多疑,开始怀疑身边的人。
有人被打了,有人被关了,有人被赶了出去。
龙啸天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在笼子里乱撞,撞得头破血流也不知道敌人在哪。
这就是顾天命要的效果。
愤怒让人愚蠢,愚蠢让人犯错。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瓷瓶是透明的,里面装着无色无味的液体。
这不是普通的毒——是他在《怜花宝鉴》里学到的配方。
不致命,但能让内力在三个时辰内无法凝聚,中毒者浑身绵软无力,像一摊烂泥,但神志清醒。
王怜花叫它“软筋散”,名字起得随意,但效果不随意。
顾天命握着瓷瓶,看着大宅的方向。
龙啸天每天早晚要喝一碗参汤,参汤是他最信任的大弟子亲手熬的。
那个大弟子叫韩飞,三十来岁,虎背熊腰,对龙啸天忠心耿耿。
顾天命不打算接近韩飞——太冒险了。
他打算在参汤端到龙啸天面前之前的那个环节动手。
参汤从厨房到龙啸天的书房,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上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端参汤的是一个小丫鬟,十三四岁,瘦得像根竹竿,走路没声音。
顾天命从屋顶上飘下来,落在走廊的阴影里。
浮光掠影施展开来,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在走廊的转角处等着,等了大约一炷香,听到远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很轻,很细,像猫踩在瓦片上。
小丫鬟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盖碗。
她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怕洒了汤。
顾天命在她经过转角的时候伸出手,将瓷瓶里的液体倒进了盖碗的缝隙里。
不多,三滴。
无色,无味。
小丫鬟没有察觉,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顾天命退回阴影里,看着那盏渐行渐远的灯笼,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四,五。
他数到一百二十的时候,大宅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惊呼声、叫喊声、脚步声,乱成一锅粥。
他转身走了。
沈惊鸿在城外等他。看见他从城墙上飘下来,沈惊鸿问:“得手了?”
“得手了。”
“毒死他了?”
“没有。只是让他瘫三个时辰。”
“为什么不毒死他?”
“因为他的命不是我一个人的。铁剑山庄二十三口人的命,不能只用一碗毒药就还了。”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接下来去哪?”
“大宅外面等着。等他瘫了,他的徒弟们会乱。有人会跑,有人会抢,有人会护着龙啸天。我们要找的是那个不跑不抢也不护着的人。”
“谁?”
“他的女徒弟。”
顾天命在踩点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二十出头,长得很好看,但不是那种妖艳的好看,是那种冷冷的、让人不敢靠近的好看。
她每天黄昏会从大宅的后门出来,走到江边,站在岸上看一会儿水,然后回去。
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跟任何人说话。
她看水的时候眼神很空,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沈惊鸿想了想。“你说的是龙啸天的三徒弟?叫柳如烟的?”
“你认识她?”
“听说过。龙啸天收了三个徒弟,大徒弟韩飞,二徒弟赵虎,三徒弟就是这个柳如烟。听说她不是自愿拜师的,是被龙啸天强收的。她的家人在一次帮派冲突中被龙啸天杀了,龙啸天看她资质好,留了她一条命,收她做了徒弟。”
顾天命的手指微微收紧。“龙啸天杀了她全家,还让她叫他师父?”
“江湖上这种事不少。”
“那不是师父,那是仇人。”
沈惊鸿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我想把她带走。”
“她愿意吗?”
“不知道。试试看。”
大宅里的骚乱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顾天命和沈惊鸿蹲在城外的一棵大树上,看着大宅的方向。
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有人进进出出,有人骑马去请大夫,有人跪在门口哭,有人在院子里骂。
软筋散的效果大概已经发作了,龙啸天瘫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说话,但神志清醒。
顾天命的目光穿过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找到了柳如烟。
她站在后院的一棵梧桐树下,没有跑,没有抢,没有护着龙啸天,也没有去请大夫。
她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仰着脸看着天上的星星。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张年轻的、冷峻的、没有表情的脸。
顾天命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后院的墙头上。
柳如烟没有发现他,还在看星星。
他跳下墙头,落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她还是没有发现。
不是她武功太低,是他的轻功太好。
浮光掠影加上从《怜花宝鉴》里学到的敛息术,他走在路上像一片落叶,没有人会注意一片落叶。
“柳姑娘。”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
柳如烟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戴银色面具、穿黑色披风、腰间插着一把黑刀的年轻人。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像是看死人的目光。
“你是谁?”
“来带你走的人。”
“我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你叫柳如烟,今年二十一岁,三年前被龙啸天收为徒弟。你的家人都是他杀的。”
柳如烟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疼。那种被人戳到伤口、但又不能喊出来的疼。
“你怎么知道这些?”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天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走不掉的。他会在每个人身上都下毒。没有他的解药,离开他超过三天,就会死。”
顾天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瓷瓶里装着他在《怜花宝鉴》上学到的另一种药——不是毒,是解毒药。
能解天下大部分慢性毒,包括龙啸天可能用的任何一种。
“吃了它。”
柳如烟接过瓷瓶,没有问这是什么,打开瓶塞,将里面的药丸倒进嘴里,咽了下去。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你不怕这是毒药?”顾天命问。
“你说过,你是来带我走的。毒药不需要你亲自来送,你派个人来就行了。”
顾天命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要聪明得多。
“走吧。”他伸出手。
柳如烟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像一截冬天里的枯枝。
他握紧她的手,带着她翻过墙头,飘出了大宅。
沈惊鸿在城外等着,看见顾天命带了一个女人出来,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
三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顾天命没有带柳如烟回铁剑山庄。
他带她去了城西一间废弃的土地庙,这是他踩点时发现的,离大宅不远,但很隐蔽,藏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连乞丐都不来。
土地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供着一尊掉了漆的土地公像。
顾天命从马背上取下一卷铺盖,铺在地上,又点了一盏油灯,放在供桌上。
昏黄的灯光将庙里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幅幅看不懂的画。
柳如烟坐在铺盖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姿态端正得像一个大家闺秀。
她看着顾天命,目光里没有感激,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救我?”她问。
“不是救你。是带你走。”
“有区别吗?”
“有。救你,是你欠我。带你走,是我欠你。”
柳如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这个人真奇怪”的表情。
“你欠我什么?”
“欠你一个家。你的家被龙啸天毁了,我还你一个。”
柳如烟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信谁。
这个男人,戴着面具,穿着披风,腰里插着刀,从天而降,说要带她走,给她解毒,还她一个家。
听起来像是一个故事,一个很好的、只有在话本里才会出现的故事。
但她不相信故事。
她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的眼睛告诉她,这个人的眼睛很干净。
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干净,是那种见过很多、经历过很多、但依然选择干净的干净。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公子。”
“公子?哪个公子?”
“就是公子。”
柳如烟又看了他一眼。这次她笑了,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笑了。
“公子,谢谢你带我走。”
顾天命没有说话,从腰间抽出“前辈饶命”,放在膝盖上,盘膝坐下。刀身上的云纹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活的,在缓缓流动。
柳如烟看着那把刀。“这把刀叫什么名字?”
“前辈饶命。”
柳如烟愣了一下。“……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对敌的时候,敌人问起,我说‘前辈饶命’,他会愣一下。”
“就为了让他愣一下?”
“愣一下就够了。”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打仗靠的是脑子,不是武功。”
顾天命没有否认。
第二天一早,顾天命带柳如烟回了铁剑山庄。
沈惊鸿已经起来了,正在废墟里指挥工匠们砌墙。
看见顾天命带着柳如烟走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砖头,拍了拍身上的灰。
“安置在哪?”
“西厢还有一间空房,先住那里。”
沈惊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柳如烟站在废墟中央,看着那些断壁残垣,看着那些正在一砖一瓦重建的房屋,看着那些满头大汗的工匠。她忽然问了一句:“这里是哪里?”
“铁剑山庄。”沈惊鸿说,“被洞庭帮烧了,正在重建。”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龙啸天烧的?”
“对。”
柳如烟没有再问。
她走到一堆砖头旁边,弯下腰,搬起一块砖,走到砌墙的工匠旁边,把砖递了过去。
工匠愣了一下,接过砖,砌在了墙上。
柳如烟又回去搬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她搬了一上午砖,手上磨出了水泡,指甲缝里全是泥,但一句话都没有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顾天命把一碗饭递给她。她接过去,蹲在墙角,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粒米都嚼了很久。
顾天命蹲在她旁边,端着碗,也吃得很慢。
“以后你住在这里。”顾天命说,“这里的人不会害你。”
“你呢?你住哪里?”
“我不在这里住。我有自己的地方。”
“那你今天走吗?”
“今天不走。明天走。”
柳如烟嚼着饭,嚼了很久,咽下去。
“那今天晚上,你教我武功。”
顾天命看着她。“你想学武功?”
“想。我想亲手杀了龙啸天。”
“你的武功比他差很远。”
“所以我需要你教我。”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好。今晚教你。”
晚上,顾天命在废墟后面的空地上教柳如烟武功。
他教的是基本功——站桩。
和教孙婉儿的一模一样,双腿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腰背挺直,重心下沉。
柳如烟的底子比孙婉儿好得多,毕竟跟龙啸天学了三年,虽然龙啸天没有认真教她,但基本功是有的。
“你的重心太靠前了。”顾天命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按在她尾椎的位置,轻轻往后推了一下。
柳如烟的身体随着他的力道往后移了半寸,重心从脚掌移到了脚心。
“好。记住这个感觉。”
柳如烟点了点头。
她的身体很稳,没有发抖,没有脸红,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她不像孙婉儿那样容易害羞,她的脸皮比城墙还厚——不是天生的厚,是后天被逼出来的厚。
一个全家被杀、被仇人收为徒弟、每天对着杀父仇人叫“师父”的女人,早就不会害羞了。
顾天命退后几步,看着她站桩。
她的姿势很标准,重心很稳,呼吸很均匀。
但他注意到她的臀部太紧了——和孙婉儿第一次站桩时一样,臀部的肌肉绷得像两块石头。
“臀部放松。”他说。
柳如烟放松了一点,但还是紧。
“我说放松。”
她又放松了一点,还是紧。
顾天命走过去,伸出手,在她左臀上拍了一下。
“啪。”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
柳如烟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没有叫,没有脸红。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慢慢地把臀部放松了。
“对。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
柳如烟站了一炷香,没有动。顾天命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
一炷香之后,他说:“可以了。”
柳如烟收了桩,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很淡,但确实红了。
“明天我走了之后,你每天站桩。早晚各一炷香。”顾天命说。
“好。”
“你的武功底子不错,但路子走歪了。龙啸天教你的东西,忘掉。从头开始学。”
“好。”
“等我下次来,教你掌法。”
“好。”
顾天命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恨不恨?”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恨。”
“恨谁?”
“恨龙啸天。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不够强,杀不了他。”
顾天命没有说话。
他抽出腰间的“前辈饶命”,递给柳如烟。
柳如烟接过刀,刀很重,四十九斤,她一只手差点没拿住,两只手一起握住了刀柄。
“这把刀借你。等我下次来,还我。”
柳如烟低头看着手中的刀。黑色的刀身在月光下没有反光,云纹在黑暗中缓缓流动,龙首刀柄上的暗红色宝石对着光的时候透出暗沉的红。
“它叫前辈饶命?”柳如烟问。
“对。”
“你用这把刀杀过人吗?”
“没有。但很快会。”
柳如烟将刀抱在怀里,刀身贴着胸口,凉凉的。
“我等你回来。”
第二天一早,顾天命骑着黑马,离开了铁剑山庄。
柳如烟站在废墟门口,怀里抱着“前辈饶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她没有说话,没有挥手,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风吹不动的石头人。
沈惊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他是一个好人。”沈惊鸿说。
柳如烟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刀。
黑色的刀身上映着她的脸,一张年轻的、冷峻的、没有表情的脸。
但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很淡,但还在。
她将刀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25章 如烟大帝 顾天命没有让柳如烟等太久。
三天后的傍晚,他骑着黑马回到了铁剑山庄。
马背上驮着几只沉甸甸的布袋,布袋口扎得紧紧的,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刀不在他腰间,刀在柳如烟怀里。
他走的时候把“前辈饶命”留给了她,回来的时候腰间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刀鞘,在夕阳下像一条褪了皮的蛇。
沈惊鸿第一个看见他。
沈惊鸿正在废墟门口指挥工匠们卸砖,看见顾天命骑马过来,手里的砖差点没拿住,因为他看懂了马背上那几只布袋意味着什么。
他放下砖,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去。
“成了?”
“成了。”
“龙啸天呢?”
顾天命没有回答。
他翻身下马,走到最大的一只布袋前面,解开扎口的绳子。
布袋口松开,露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
脑袋上的脸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像猪头,但沈惊鸿还是认出了那张脸——龙啸天。
洞庭帮帮主,长江中游的霸主,杀了铁剑山庄二十三口人的凶手。
此刻像一条被装进麻袋里的死狗,嘴里塞着一团破布,眼睛被黑布蒙着,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垂在身侧——不是绑的,是断了。
沈惊鸿看着那颗脑袋,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顾天命将布袋口重新扎好,把龙啸天从马背上卸下来,扔在废墟的空地上。
布袋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然后他将另外几只布袋也卸下来,打开其中一只,哗啦啦倒出一堆东西——银锭、金条、珠宝、玉器,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夕阳照在上面,金光闪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又打开另一只,倒出一堆账本、信函、地契,都是洞庭帮这些年搜刮来的家底。
沈惊鸿看着那座小山,又看了看那只装着龙啸天的布袋。“其他人呢?”
“八大堂主,杀了七个。孙仲魁之前废了,这次补了一刀。龙啸天的亲信,从上到下,一个没留。洞庭帮的东西,能搬的搬了,不能搬的烧了。”顾天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清单。
但沈惊鸿注意到他的黑色披风上有几道新划破的口子,左肩的布料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已经干了,但还没有洗。
“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沈惊鸿没有追问,转身往废墟里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柳如烟在后山。”
顾天命没有跟沈惊鸿去后山。
他先把马背上的东西都卸下来,一件一件地清点,分类,登记。
银锭和金条归成一类,珠宝玉器归成一类,账本信函地契归成一类。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清点完毕,他把东西搬进了铁剑山庄新建好的仓库里,锁上了门。
然后他走到那只装着龙啸天的布袋旁边,蹲下来,把布袋口扎得更紧了一些,拖到了仓库的角落里。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后山。
后山有一片小树林,树林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柳如烟站在空地中央,双手握着“前辈饶命”,刀尖朝下,刀身贴着右腿外侧。
她穿着一件青色的练功服,头发扎成一条长马尾,发尾垂在腰后。
夕阳从树林的缝隙中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动。从顾天命走进树林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是他来了。不是听到脚步声,是他的气息——冷的,静的,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你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刀还你。”
她将刀递过来,双手捧着,刀身横在掌心,像一个臣子向君王献上贡品。
顾天命接过刀,刀柄还是温热的,带着她的体温。
他将刀插进腰间的刀鞘,“咔”的一声,严丝合缝。
柳如烟看着他将刀插回腰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流着水,有的还没有破,鼓鼓的,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
“手怎么了?”顾天命问。
“搬砖搬的。”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搬砖做什么?”
“盖房子。铁剑山庄的房子。”
“沈大哥让你搬的?”
“不是。我自己要搬的。”
顾天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
“因为没有事做。”柳如烟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走了之后,我不知道该做什么。站桩站完了,掌法练完了,刀法也练完了。没有事做了。所以我搬砖。搬砖的时候不用想事情,搬完砖累了,倒头就睡,不做梦。”
顾天命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拉过她的手,低头看着那些水泡。
有的已经感染了,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一碰就疼。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些药粉,敷在水泡上。
药粉是凉的,带着一股苦苦的草药味,敷上去的时候柳如烟的手指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他将药粉均匀地涂在每一个水泡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将她的手包扎起来,一圈一圈,缠得很紧,但不勒手。
“三天不要碰水。每天换一次药。”他将瓷瓶塞进她手里。
柳如烟握着瓷瓶,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两只手。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一个很久没有人对她好的人,忽然被人对她好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龙啸天呢?”她问。
“带来了。在仓库里。”
柳如烟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瓷瓶在她掌心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活着?”
“活着。四肢断了。武功废了。嘴堵着,眼睛蒙着。死不了,也跑不了。”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沉了下去,暮色从树林外面涌进来,将整个后山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雾气中。
“我想见他。”她说。
“明天。今天太晚了。”
“为什么明天?”
“因为你今天需要休息。”
柳如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往后山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他。
“公子。”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柳如烟没有回头。
她走进暮色里,青色的练功服在灰蓝色的雾气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顾天命站在空地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肩上的伤口——被血浸透的披风已经干了,布料硬邦邦的,粘在皮肤上,一动就疼。
他撕开披风,露出左肩。
肩上有三道刀伤,不深,但很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锁骨,像三条红色的蛇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瓷瓶,倒出药粉,敷在伤口上。
药粉碰到伤口的时候钻心地疼,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将伤口包扎好,重新披上披风,走出了后山。
第二天一早,顾天命去仓库找柳如烟。
他到的时候,柳如烟已经站在仓库门口了。
她换了一身白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子挽着,露出一截白腻的后颈。
手上的绷带拆了,水泡消了大半,红肿也退了,但皮肤上还留着一片一片的、淡红色的印子。
她看见顾天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顾天命推开仓库的门。
仓库里堆满了东西,银锭、金条、珠宝、玉器、账本、信函、地契,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龙啸天被扔在最里面的角落里,还装在布袋里,布袋口扎着绳子,一动不动。
柳如烟走进去,走到布袋旁边,蹲下来,解开了扎口的绳子。
布袋口松开,露出龙啸天的脸。
他的脸还是肿得像猪头,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有干了的血痂。
眼睛被黑布蒙着,嘴里塞着破布,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垂在地上,像一条被人踩断了脊梁的狗。
柳如烟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恨,没有快意,没有悲伤,没有任何一种她应该有的情绪。
她只是看着,像看一个陌生人,像看一块石头,像看一堆已经死了很久的、不会再有任何反应的腐肉。
然后她伸出手,将龙啸天嘴里的破布扯了出来。
龙啸天的嘴巴张开了,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台漏了风的风箱。
他的舌头在嘴里搅动,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被破布塞了太久,干得像砂纸,声带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柳如烟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看着他的舌头在嘴里乱搅,看着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徒劳地挣扎。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人在三年前杀了她全家,烧了她家的房子,把她从火海里拖出来,扔在地上,用脚踩着她的脸说:“你资质不错,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龙啸天的徒弟。”他说话的时候在笑。
那种笑,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得意的笑,不是残忍的笑,是一种随随便便的、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路边捡了一块石头的笑。
她对他来说,不是一个人,是一块石头。
一块有点用处的、可以随手捡起来、随手扔掉的石头。
柳如烟将破布重新塞回了龙啸天的嘴里,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顾天命。
“杀了他吧。”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不想亲手杀他?”
“不想。他不配。”
顾天命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抽出腰间的“前辈饶命”,走到布袋旁边,手起刀落。
刀锋切过龙啸天的脖颈,像切过一块豆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血从切口处涌出来,浸透了布袋,浸透了地面,在青砖上汇成一小摊,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
柳如烟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白色的衣裙,白玉的簪子,没有表情的脸。
她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是另一个人。
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的、冷冰冰的人。
她转身走出了仓库。
顾天命跟在她身后,将仓库的门锁上了。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他问。
柳如烟站在仓库门口,阳光落在她白色的衣裙上,将她整个人照得有些透明。
“跟你走。”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想清楚。跟我走,很危险。”
“我不怕危险。”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柳如烟转过身,看着他。
“你杀了龙啸天,替我报了仇。你教我武功,给我解毒,还我自由。你说过,你欠我一个家。现在你把这个家还给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顾天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拍一个小孩子。
“那走吧。先教你武功。你的底子太差了,连站桩都站不好。”
柳如烟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被说中了短板。
“我站桩哪里站不好了?”
“你的臀部太紧。每次都要我提醒才能放松。”
柳如烟的脸更红了。这一次是真的害羞了,但她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有耳朵尖出卖了她——红得像要滴血。
“那……那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出来……”
“说出来你才能记住。”
“你用手拍一下就行了,不用说出来……”
顾天命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好。”
从那天起,柳如烟每天早晚各站一炷香的桩。
顾天命站在她身后,用手拍她的臀部,提醒她放松。
拍一下,放松一点,再拍一下,再放松一点。
拍了三天之后,她终于记住了“放松”的感觉,不需要再拍了。
第四天,顾天命开始教她掌法。
他教的是春风化雨掌的入门功夫——不是圆,是直线。
先学走直线,再学画圆。
直线都走不直,圆画得再好也是歪的。
柳如烟的悟性很高,比孙婉儿高,比顾如昭高,甚至比顾天命自己差不了多少。
她学东西很快,看一遍就会,练一遍就熟,打两遍就融会贯通。
顾天命教了她三天掌法,她就把三十六式基础掌法全部学会了。
虽然还很生涩,但每一掌都打在了该打的位置,每一分力道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第五天,顾天命开始教她刀法。
他用的是铁剑刀法,和沈惊鸿教他的一模一样。
柳如烟学刀法比学掌法更快,因为她手里有刀——不是“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太重了,四十九斤,她拿不动。
顾天命在商城里用积分给她买了一把轻一些的刀,刀身三尺,重十二斤,刀柄上缠着红色的绳子,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朵兰花。
柳如烟握着那把刀,在空地上舞了一个刀花。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一道闪电。
“这把刀叫什么名字?”她问。
“没有名字。你自己起。”
柳如烟想了想。“叫‘如烟’吧。”
“如烟?那不是你的名字吗?”
“对。我的刀,叫如烟。我的人,也叫如烟。刀在人就在,刀亡人便亡。”
顾天命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要狠得多。
不是对别人狠,是对自己狠。
把自己的名字给一把刀,等于把自己的命也给了这把刀。
这种狠,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来的。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如烟。从今天起,你就是如烟。”
柳如烟握着刀,站在阳光下,白色的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刀,刀身上映着她的脸——一张年轻的、冷峻的、终于有了一丝表情的脸。
嘴角微微翘着,很小,但确实翘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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