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托举
苏汶婧从雕花大门走进去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了大半,上百号人说话声混在一起,吵而杂。 她往主桌的方向走,裙摆在她小腿肚的位置晃来晃去。 主桌在最里面,比别的桌高了两个台阶,老爷子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座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山。 苏荔和杨伊满已经先到了,站在主桌旁边,苏荔正在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杨伊满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橙汁,眼睛到处瞟。 “你真慢啊,”苏荔看到她过来,从灰色西装男人身边撤出来,走到苏汶婧旁边压低声音,“我俩都祝福完了,你再不来爷爷要派人去找你了。” 苏汶婧没接话,她继续往主桌走,沿着红地毯铺出来的那条路,有人注意到她了,靠过道的那几桌,说话声断了一拍。 一个人停下来,旁边的人就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也停下来,一个接一个。 “这是谁?”有人用粤语问。 “不认识。”另一个声音接。 “苏家的?没见过。” “会不会是亲戚?” 窃窃私语在她的路两侧此起彼伏,问题接踵而来,却始终没有答案。 苏汶婧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落在那个穿深红色唐装的老人身上,她的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任何声音,脊背挺得笔直,谁看了都要先屏住呼吸,再问来处。 主桌旁边,连玉结正侧身跟旁边一个女人说话,那女人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串南洋金珠,粒粒圆润饱满,最小的那颗也有小指尖那么大。 连玉结的嘴角挂着笑容,余光扫到苏汶婧走过来,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下来。 苏汶婧从她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连玉结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跟宝蓝色连衣裙的女人说话,声音提了半度:“是啊,刚从洛杉矶回来,昨晚才到的。” 宝蓝色连衣裙的女人看了苏汶婧的背影一眼,说了一句“出落得真好看”,连玉结摆了摆手,那个摆手的动作是谦虚的。 苏汶婧过了主桌那一排人墙,那些人坐在主桌周围,非富即贵,几个中年女人坐在一起,盘发,戴玉,她们的目光落在苏汶婧身上,从上到下,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是好奇,能分辨出来的。 “好多年没见了,”其中一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女人侧过头对身边的人说,“上一次见还是她十几岁的时候吧?小小的一个,站在老爷子旁边,不怎么说话。”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目光在苏汶婧身上。 苏汶婧走到主桌前面,站在老爷子面前,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像一尊被供奉了几十年的老佛爷,不怒自威。 他抬起头,看着苏汶婧,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爷爷。”苏汶婧喊了一声。 老爷子没有立刻应,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瞬,又收回来了。 收起了埋怨的情绪,才“哎”一声。 “祝爷爷松鹤延年,无病无灾。”苏汶婧的腰弯下去了,九十度,深躬。 老爷子看着她弯下去的脊背,他是什么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苏汶婧是在道歉。 道这么多年对爷爷的不孝之歉,即使苏老爷子在昨晚已经训诫了一遍又一遍,苏汶婧表态了一遍又一遍,都不如今儿来的诚意。 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起来起来。”老爷子说。 苏汶婧直起身,老爷子的手还搭在她手背上,没有收回去,他偏过头,看了旁边一眼。 苏成廿站在老爷子右手边,穿着藏蓝色西装,头发也梳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但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在许多场合下都似在非在的松垮感。 苏汶婧顺着老爷子的目光看过去,嘴张了一下。 “爸爸。” 苏成廿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两步,把老爷子身边的位置让出来了。 老爷子双手撑着太师椅的扶手,稳得让自己从太师椅里撑起来,膝盖没有打弯,腰板还挺着。 他把苏汶婧拉到自己身边,让她站到主桌正中间,站在他右手边,然后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整个宴会厅。 宴会厅已经彻底安静了。 所有目光齐聚在一个中心点。 老爷子开口说: “各位亲朋好友,今日我苏某人七十寿,多谢各位赏面。我身边这位,我的大孙女。成廿的大女儿,苏汶婧。 在座大多数人,七年没见过她。但今天,她回来了,多的不讲,我只讲一句,苏家的孙女,走到哪里,都是苏家的孙女,望大家给我这个老头子薄面,她想做的,大家开条路,做成了,往后苏氏记个情谊,做差了,也莫怪。” 苏汶婧是惊讶的,爷爷对她的疼爱始终是在,今天这席话,分量不止重,是实打实的。 身边的阿公阿婶面上虽带着笑,谈吐出时却也带着震惊,小声儿喃:“没想到苏老爷子对这丫头还真是疼。这话放出来,不就是说苏家外面谁堵了她的路,就是不给面子,到时别怪他翻脸无情?” 另一位接得快,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凉薄:“是啊。不过话又说回来,真要疼到骨子里,又怎么舍得放她一个人在洛杉矶漂了七年?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谁又说得清呢。” 苏汶婧听见了这席话,外人只看到她七年未归,却不知道她走的那一年,爷爷正卧病在榻。连玉结破天荒地在床前侍疾,满口应承会不再像从前那样对待她,而爷爷也确实动了把她接到身边亲自教养的念头。是她自己不肯,一个病中老人,精力大不如前,她怎么忍心再把自己的未来和连玉结频频找的理由压在他肩上? 如今站在爷爷身边,她确实愧对,苏家对她十一岁之前的事历历在目,而外人却不知道。只为她离家七年未归做猜测,而真正原因,谁又能猜个准呢?没一个人能说出事实,只看见了如今的她被当众托举,而任何猜想都能变成利刃。 苏汶婧的目光穿过人群,看见了门口的苏汶侑。 他站在门槛外面,右肩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裤兜里,头微微仰着,下巴抬起来的角度刚好够他把整个宴会厅收进眼底,正装穿在他身上没有枷锁的样子,衬衫领口微敞着,领结被他松了两寸,垂在领口两侧,他的嘴角有一个笑,以往是狂妄的,此刻只是静静欣赏着。 苏汶婧从主桌退下来的时候,晚宴已经过半。 杨伊满占了一张靠窗的沙发,整条腿蜷在坐垫上,另一条腿晃在扶手外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没气的香槟,正百无聊赖地拿吸管戳杯底的樱桃。 苏汶婧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端了桌面上的一杯冰饮。 杨伊满把香槟杯放下,整个人凑过来,下巴搁在苏汶婧肩膀上,目光开始往人群里扫。 “你认不认识那些人?”杨伊满问。 苏汶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宴会厅的西北角聚着一小群人,中间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西装革履,三件套,马甲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带是深酒红色。他正跟几个头发花白的长辈说话,旁边还站着连玉结,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侧着头听他说什么,嘴角的笑容比平时咧的大,想必话题是在她的兴趣之上。 “那个人叫梵恃右,年轻一辈的魁首。28岁,我妈说他和苏家关系不错,生意上往来有好几年了。你看看他那身段,是真的蛮帅的。” 苏汶婧看了两眼,第一眼看的是他站着的方式,脚后跟并拢,脚尖微微分开,重心落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这是从小被训练过仪态的人才会站出来的姿势。第二眼看的是他听人说话时头偏转的幅度,不多不少刚好十五度,不会让说话的人觉得你在敷衍,也不会让人觉得你在偷听。 “嗯,看着是挺不错。”苏汶婧随口一说,没有真要用她的话来评价这些人的。 杨伊满的眼睛惊了,整个人的重心从苏汶婧肩膀上移开,坐直了身体,手里的香槟杯搁到茶几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凑过来:“你觉得不错?你跟我说清楚,什么样不错?是长相不错还是气质不错还是家世不错?” 苏汶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杨伊满那双眼睛像充满好奇的狗狗眼。 苏汶婧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什么样?” 杨伊满啧了一声,整个人往苏汶婧的方向又倾了半寸。 “我说,你觉得和不和你胃口?就这个长相,这个气质,你觉得如何?” 苏汶婧又看了一眼梵恃右的方向,就那么眼睛点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往左边飘了十来步的距离。 那一块也围着一圈人,沙发区,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坐成一排,中间夹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说什么,手比划着。 苏汶侑坐在那圈人最边上的位置,他脱了马甲,只穿着一件白衬衫,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手掌弯曲撑着下颌,身体微微侧着,面朝那群说话的长辈,右腿跷在左腿上,鞋尖朝着人群的方向,姿态散,却有劲儿。 香港晚风淳,宴会厅的空调开得低,苏汶婧知道晚宴上他喝了大半的酒,耳朵那块往脸上沿着红。 长辈群里有人说了一句什么,苏汶侑接话,声音不大,但那个半场因为这句话而静了点时间,苏汶婧听不清他说的什么,只看到那几个老先生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得温厚,有一种“后生可畏”的欣赏从笑声里传过来。 苏雅从他身后冒出来,小姑娘梳着两个小揪,穿着一条白色蓬蓬裙,手里端着一盘没吃完的蛋糕,她靠近苏汶侑,踮起脚尖,嘴唇凑到他耳朵旁边,说了句什么。 苏汶侑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了,侧过头,把耳朵低下去,认真地听。 听完之后,苏汶侑先微微皱眉,思量半天苏雅的话,然后才笑。 苏汶婧看完全这一幕后,开始好奇苏雅说了什么,惹的他表情这么精彩。 她听见自己嘴里冒出一句:“操,他真的比我大吗?” 杨伊满正端着那杯没气的香槟往嘴边送,听到这话,杯子停在半空中,转过头来,眉头皱成一团。 “你说什么呢?我刚说了人28岁,哪比你小了?” 苏汶婧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还停在苏汶侑那个方向,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杨伊满脸上,眨了一下眼睛。 “不是。” 杨伊满把香槟杯放下了,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她。 “不是什么?那你‘操’什么?” 苏汶婧重复:“我怎么看苏汶侑,都感觉在他面前,我是妹妹。” 杨伊满看了她一眼,然后感慨一笑。她伸出手在苏汶婧额头上贴了一下,又贴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确认她没发烧。 “我不觉得啊?他在你面前明明就是一个小屁孩模样。你是不知道,他在家整天愁眉苦展的,跟谁欠他钱似的,拽的跟二五八万。有一回我在书房门口路过,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本不知道什么的文件,那个眉头皱得跟个正经的川字一样,我妈说他那是操心,我说他那是未老先衰。” 苏汶婧看着杨伊满,眼底闪过一丝微妙:“是吗?” “你一次都没见过吗?”杨伊满反问。 苏汶婧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膝盖上,无意识的咬了咬下唇。 好像真没有,照杨伊满的话说,苏汶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至少在她面前,还不是他。 “他在我面前好像都挺傻乐呵的。”苏汶婧直说。 杨伊满摆了摆手,把那杯没气的香槟推到茶几中间,换了个姿势盘腿坐着。 “好了,现在聊什么苏汶侑,我问你,你难道不喜欢梵恃右这种类型吗?事业有成,外表出众,家世清白,人品可靠。” 苏汶婧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很确定。 杨伊满看着她,叹了口气,把茶几上那盘没人动过的小糕点拉过来,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你姐弟俩真的让人琢磨不透,上次苏汶侑说自己有喜欢的人,又不透露半分,烦死了。害我用限量版的篮球给他换都没换到,本来那篮球服是要送给我男神的。” 苏汶婧来了兴趣:“他跟你说他有喜欢的人?” 杨伊满把那块糕点咽下去了,又拿了第二块,这次没有急着塞嘴里,拿在手里转着看。 “不是跟我说的,是上次他被人告白了,用这个理由拒绝的,我听见了。你是不知道,他当时说得多坦然,本来氛围挺僵的,但他一句‘你最珍贵的是十七岁’,搞得那个女生感动得当场破涕为笑。我全程看着,我都想替他鼓掌。”她咬了一口糕点,“不过你别说,他是真的会拒绝人,不伤人,不拖泥带水,还给对方留了一个完美的台阶。” “还有人喜欢他?”苏汶婧问。 杨伊满把第二块糕点整个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听见她震惊的一句,眼睛瞪大了一点。 “你可别看他在你面前这样,虽然做姐姐的总会自动撕碎那层滤镜,但说句公道话,他在市一中可受欢迎了。他和他那一群朋友,打个篮球跟开演唱会一样,尖叫声此起彼伏,我要不认识她高低去看,但就因为他是苏汶侑,平时我都绕道走,而且啊,追他的人也换着新鲜的来,偏他一个都不理。” 苏汶婧又看了一眼苏汶侑的方向。 哦,原来苏汶侑还真是一朵牡丹。 苏汶婧把目光收回来,放下手中冷却的冰饮,站起身来。 “我去外面吹吹风。” 杨伊满从沙发上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你真烦,去吧去吧,别走远了,待会儿爷爷还要切蛋糕,你得在。”
(二十八)他好,还是我?
杨伊满从沙发上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你真烦,去吧去吧,别走远了,待会儿爷爷还要切蛋糕,你得在。” 苏汶婧点点头,从沙发区穿出去,绕过几桌还在觥筹交错的人,往宴会厅侧门的方向走。侧门通向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露台,露台不大,摆着几张铁艺桌椅,桌上放着烟灰缸和干枯的盆栽。 维多利亚港的风从正东吹过来,苏汶婧吸口气,空气新鲜后,人也跟着放松下来。 她靠在栏杆上,把簪子从头发里抽出来,头发散下来,任着风吹。她低下头,把那根簪子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是一根木质簪子,素面无纹,被她用得久了,表面磨润滑,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冯雪发了一条消息: “还顺利吗?” 苏汶婧看着这四个字,直接拨通电话过去。 那边接的很快。 “喂?” 冯雪的声音传过来,她本来放松的心开始安心。 “顺利,爷爷身体还好。” “那就行,在家多陪陪他老人家,省的回来成天惦记。” 苏汶婧“哦”了一声,眼珠四周转了转,想起什么,问她:“慈善场在三天后?” 冯雪翻文件,想了几秒钟,说:“首都下午六点,放宽心,你呢什么都不用做,穿低调一点。” 苏汶婧手指磨着簪子:“非露面不可?” “苏汶婧,我在国内给你铺路是为什么?算了,现在你不需要知道,我知道你不爱应付这种活动,但会有人陪你。眼宽一点,你知道像这种活动最本质的是什么吗?” “钱。” 她回一个字。 冯雪思路都要被她带跑了。 “行了,你去了自然知道,现在有些事我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年龄就摆在那,你亲自去体会,然后回来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苏汶婧不想去线下,她每年都有往国内捐善款,如果这活动只是做良心儿的事,她倒泰然,但想必是不简单的,她又不愿意对付应酬场,冯雪心里门清儿,说多了,露陷了,苏汶婧一猜一个准。 聊了些许就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栏杆上,双手撑着栏杆的边沿,微微仰起头,看着夜空。香港的夜空看不到什么星星,就那么几颗,她鲜少来的兴趣数星星。 数到一半找不到起点那颗,就不找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东西多,就容易疼,想到苏汶侑被表白的场景,她觉得自己疯了,可觉得自己疯了后,又去想苏汶侑的反应,和对她时的目光一样吗?永远亮的。想完这些又转到另一边,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太阳穴发胀。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汶婧没有回头。 苏汶侑走到她身后,站住,隔了两步的距离。 “跟着我干什么?”苏汶婧头也没回,就知道来人是他。 苏汶侑没有立刻回答,她听到他往前走了一步,接着是第二步。 然后他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十指撑在栏杆上,把她整个人框了进去,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彼此贴合的密不透风,温度一点点烧过来,他身上还有酒气,但都被他身上的香味压住了一些。 苏汶侑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她的头发被夜风吹起来,发丝扫过他的鼻尖,痒,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进去。”他说。 “不。” “外面凉。” “不。” 苏汶侑的手从栏杆上抬起来,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偏过来,他的拇指按在她下颌骨的末端,食指弯曲着抵在她耳后的凹陷里,让她偏着头看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整个人开始变得柔和,明明是冷夜。 “不进去我就一直这样抱着你。” 苏汶婧抬手打掉了他的手,掌根砸在他手背上,啪的一声,响。 苏汶侑的手被她打偏了垂下去,但他的身体没有退,还保持着那个把她框在栏杆和他之间的姿势,不依不饶的。 “你几岁?”苏汶婧说,“里面几百号人,你跟我在这儿拉拉扯扯。” 苏汶侑笑了一下,鼻腔里泄出一口气,带着酒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上。 他的右手从她身后再次伸过来,这次没有撑在栏杆上,而是直接扣住了她的腰,手掌贴着她腰侧那块皮肤。 她想逃开,可前面是栏杆,后面是他,一步不让。 她无处可退。 “那几百号人没有一个人会注意到这边。”苏汶侑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微言,“你刚刚,在看谁?” “什么看谁?你喝醉了?” “刚刚,”苏汶侑的嘴唇从她耳廓移到她耳垂,没有碰上去,悬在那里,呼吸烫,偏他没有动作,声音勾耳,“你眼神飘忽,还不说吗?” 苏汶婧转过身来,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她转过来的时候苏汶侑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没有来得及收回来,所以等她转过来面对着他的时候,他的手臂自然地环在她腰后,两个人的正面贴在一起,胸贴着胸,腹贴着腹。 她仰着脸看着他,苏汶侑眼尾泛着红。 “我没有在看谁,你喝多看错了。” 她可不会承认自己刚才那会儿,眼里心里都只装着他一个人 她的心跳隔着胸腔传过去,他肯定感觉到了,但她不认。 “骗子。”苏汶侑说,眼睛还不停的往她嘴唇上移。 “梵恃右是姐姐喜欢的类型吗?” 他又问了一句。 苏汶婧不解他为什么突然提起八杆子打不着的人,蹙眉问: “什么?” “我说,”汶侑的脸低下来一寸,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他声音里有淡淡的笑意,那个笑只挂在嘴角,“比起你今晚唯一过目的人。” 他停了一下。 “他好,还是我?”
(二十九)交易
苏汶婧看着他,眼里无波无澜。 苏汶侑等了三秒,笑了一声,那个笑声从鼻腔里出来,带着酒气。 “你还真在考虑?”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苏汶婧抬起下巴点了点头,“你既然问了,答得太快显得没诚意。不过——”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露台之外,“杨伊满说梵恃右家境优渥,教养良方,二十八岁做到年轻一辈的魁首,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这样看来,他确实很好。” 她说这话的时没有任何心虚,她在说一个事实而已,也用不着心虚,语气平静没有破绽,苏汶侑听不出她是在认真评价还是在故意气他。 他的下颚肌肉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只用了不到一秒,但他的牙关在那一秒里承受了他十七年来积攒的所有克制。 苏汶婧当然知道他生气了,她的腰侧那片皮肤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变了,从温热变成了燥热。她偏过头看着他,嘴角有笑,那种笑容像一个占尽风光的人在最后一刻给对手留的那一点体面。 她明明知道他在生气,还一副“我就要认认真真告诉你你比不上他”的姿态,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那根叫嫉妒的神经上。 苏汶侑被她这副样子气乐了,他不甘示弱的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摇了摇头。 “可惜了,姐姐没有体验他的机会了。” 苏汶婧歪了一下头,故意问:“为什么?” 苏汶侑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两个人的嘴唇之间离着暧昧的距离,苏汶婧听见他说: “因为你有一个睚眦必报,并且准备把他的好姐姐吃干抹净的弟弟,连觊觎也不可以。” 苏汶婧失笑,手抵在他胸口上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你幼稚不幼稚?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你吃什么飞醋?” 苏汶侑重新抱住她,这次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手掌贴着她后腰,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声音闷在她头顶上方。 “我这叫妒忌成瘾,你看他一眼,我心里就发痒。” 苏汶婧任他抱着,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她的双臂垂在身侧,指尖悬在他腰两侧的位置,不上不下,两个人之间的温度在风中升高,那些不该在人前出现的东西在黑暗中肆意疯长。 苏汶婧的目光无意中掠过露台的门。 门后站着一个人,隔着十米距离,走廊的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梵恃右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像在看一场跟他无关的戏,他的嘴角带着玩味的嘲弄。 苏汶婧看了他不到一秒,她感觉到脊背上一阵凉意从尾椎往上蹿,这感觉来的奇妙,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为何要感到害怕? 她移开目光,垂下眼睫,然后慢慢抬起手,搭在苏汶侑后背上,手指收拢,回抱了他。 梵恃右看见了,挑了挑眉,他的目光在苏汶婧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环在苏汶侑后背的那只手上,然后移开,转身,走了。 他离开时的背影像无意闯入也无意观赏这场禁忌游戏的过客,不惊不诧,不置一词,但他离开之前那个挑眉的动作,足够让苏汶婧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反复咀嚼。 苏汶婧抱着苏汶侑的手收紧了一点,她的手指抓着他后背的衬衫,抓出一道褶子。 她在想梵恃右会不会说出去?跟谁说?说什么?苏家的长孙在寿宴当晚,在酒店露台上,抱着自己亲姐姐。 这几个字随便落到任何一个人耳朵里,都是能把整栋楼炸塌的引线。 连玉结会怎么对苏汶侑?她想不到,最低可能是她不会对外声张,家丑不可外扬,但她会把这个把柄攥在手里,攥到需要用的时候才拿出来——先敲打苏汶侑,再敲打老爷子,最后敲打所有站在苏汶婧这边的人。 别人会怎么看他?十七岁,高三,保送资格,苏家未来的继承人,这些标签前面会多一个词——“乱伦”。 这个词重到任何一个人沾上都会被压一辈子,抬不起头,直不起腰,她不能放任不管。 苏汶婧抱着他的手又收紧了一点,她内心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她越抱紧他,他就越不会松手,她越纵容他的靠近,他就越大胆,他越大胆,他们一起坠崖的速度就越快。 “爷爷那边我还得盯着,”苏汶侑忽然说,“少吹点风,我待会儿叫杨伊满把外套拿给你。累了先回去,爷爷那儿我来交代。” 苏汶婧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嗯。” 苏汶侑离开前一秒,苏汶婧叫住他:“如果我们被发现了,你会怎么做?” 苏汶侑本来有点昏沉的脑袋,此刻清醒一点了,他想过这个问题,从做决定开始,就想了。 他没有转过身,只是头微微扬了半边,“我不会让你有事。” 就这么一句话,风扬过半边心绪,苏汶婧喉咙陡然刺痛。 他没说应对的方法,不让她操心,如果被发现了,他是打算一个人面对抗下所有吗? 他真傻。 苏汶侑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把头发拢到脑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木簪子,随手一绾。 苏汶婧走出露台的门,穿过走廊,经过那扇还开着的休息室门,门内没有人。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宴会厅侧门的时候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梵恃右不在那个方向。她转回来,朝另一个方向走,走廊延伸出去,尽头是一个拐角,拐过去之后是通往酒店后厨的通道,服务生端着托盘走来走去,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站在拐角处,叹了口气,刚准备回头—— “苏小姐在找我?” 苏汶婧的脊背僵了一下,那个声音从她身后一米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转过身,梵恃右站在走廊拐角处的墙边,靠着墙,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但靠墙站着的姿态把他的高度收了大半,看起来没有那么有压迫感。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那个弧度跟刚才在门后时一模一样,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你觉得他在笑。 苏汶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走廊空荡荡的,服务生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消失了。她偏过头,目光落在他左边那扇门上。 “换个地方聊?”苏汶婧说完就推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 梵恃右没有立刻跟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把它别到耳朵上,然后从墙边直起身,双手插回裤兜里,跟着她走进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靠墙一排沙发。 苏汶婧走到沙发前面坐下。 梵恃右坐在单人沙发上,距离她大概三步远,他看着苏汶婧双手环胸,下颌微微抬起。 “你刚刚在那里,偷看了多久?”她毫不拖泥带水。 梵恃右偏了一下头:“偷看?”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笑意:“苏小姐这个词用得不准确。室内待久了,出来呼吸新鲜空气。走廊往露台的路只有这一条,恰好看到而已,况且那扇门开着,玻璃的,从里到外一览无余,何来偷看一说?” 苏汶婧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她不是无话可说,是他说得对。 “给你提个醒,忘记刚刚的一切。” 梵恃右看了她两秒,说:“忘不掉。” 苏汶婧第一次遇见这么实诚的男人,她直起身,不准备继续拉扯。 “忘不掉就烂在肚子里,梵先生是一个聪明人,孰轻孰重这些道理你比我经验深,我今天第一次见到你,老老实实谈个恋爱也能被你抓到拿来观赏一番。” 他听完这些话,联想到他刚刚见到的画面,嚼出几个字:“苏小姐的意思是,你的恋爱对象是你亲弟弟?” 苏汶婧身体一僵,她已经准备好了把内容往她做为艺人谈恋爱的影响上带,她回抱苏汶侑时,就是为了以防他转身被人看见。 这个人,比想象中聪明得多。 那么,她再绕弯子就没意思了。 “我这个人就这点爱好,梵先生既然把话说这么开了,这个秘密你不守也得守着了。” 梵恃右觉得有意思了,可这副压人一头的语气,让他这个天生的商人不太愉快。 “苏小姐这副态度,是求人办事?” 苏汶婧听完笑一记,像听到什么笑话般。 “我没有在求你。” 梵恃右抿唇点点头。 “我在警告你。” “苏汶婧,你在苏老爷子寿宴上当众被托举,在洛杉矶做一年模特刚接到第一部戏,你的事业刚起步,你的名字刚从无人知晓变成有人打听,你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停了一下,目光如终,“站在这里,为了一个十七岁的弟弟,威胁一个你得罪不起的人。” 苏汶婧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有接他的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梵恃右问。 “意味着你该提条件了。”她回。 梵恃右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久经商场不假,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样有趣的灵魂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保密,可以。” 苏汶婧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接着下一句: “但我有一个条件。” 苏汶婧点点头:“说。” 梵恃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现在,没想好,下次见面再提。你放心,不会让你做违法的事,也不会让你出卖任何人,更不会用这件事要挟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好,不过下次是哪次我不确定了,梵先生,条件你随时可以提,这件事你得保证一个字也不露出去。”苏汶婧说。 梵恃右整个人靠进沙发背里,笑着说: “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5_16 16:39:39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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