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中的母女与姐妹》第15至16章含番外及后记-作者:HKTK2000

送交者: HKTK2000 [★品衔R5★] 于 2026-05-16 22:30 已读305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十五章 牧场与新生
一、马氏牧场
一九五六年,吴文婷和吴文娟姐妹被押上了马先生的卡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两天一夜,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那是一片隐藏在缅北群山深处的谷地,四周被茂密的原始森林环绕,只有一条狭窄的土路通向外界。谷地里建着一座占地不小的庄园——说是庄园,其实更像是一座戒备森严的监狱。三米高的砖墙将整个庄园围得严严实实,围墙上拉着铁丝网,四角的瞭望塔上有荷枪实弹的守卫来回巡逻。
卡车在庄园大门前停下。铁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景象——几排低矮的砖瓦房整齐地排列着,中间有一片宽阔的泥土地操场,几个女人挺着不同大小的孕肚,在操场上缓慢地走动。
吴文娟被赶下卡车,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站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她环顾四周——那些挺着孕肚的女人有着不同的面孔和身材,有的人皮肤白皙,有的人皮肤黝黑;有的人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有的人则已经三十多岁。但她们都有着一个共同点: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空洞。
马先生从卡车的驾驶室里跳下来,朝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中年女人招了招手:“秦妈,来新货了。”
那个被称作“秦妈”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她大约五十岁,瘦高个子,颧骨很高,嘴唇很薄,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吴文婷和吴文娟:“就两个?”
“两个好的,外加几个小的。”马先生指了指后面的卡车,“先把她们安顿下来,明天开始做检查。”
秦妈点了点头,朝吴文婷和吴文娟扬了扬下巴:“跟我来。”
吴文娟跟在秦妈身后穿过操场。她注意到操场边有一排低矮的砖房,房门都紧闭着,窗户的位置开得很高,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药草、牲畜粪便和血液的气味,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秦妈带着她们走到最里面的一排砖房前,推开其中一间的门:“这间,你们俩住。”
那是一间大约十来平米的房间,里面有两张窄床,床上铺着草席,角落里放着一个木桶——那是便桶。墙上没有窗户,只有靠近屋顶的位置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吃早饭,八点到操场放风。下午一点到三点休息,晚上八点熄灯。”秦妈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在这里,你们不需要做别的——除了吃饭、睡觉、散步,就是怀孕和生孩子。只要听话,就不会吃苦头。”
她看了一眼吴文娟圆鼓鼓的肚子:“你这胎已经六个月了,好好养着,生完了再开始配种。你——”她指了指吴文婷,“你刚生完不久,休养两个月,然后开始下一轮。”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从外面锁上了门。
二、牧场的日常
吴文娟在马氏牧场里度过了将近七年的时光。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在这座被群山和围墙包围的谷地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循环:怀孕,分娩,哺乳,断奶,配种,再怀孕。
牧场的运作模式比牛军长的军营更加“专业化”。这里的女奴被按照身体状况分为不同的“等级”:年轻初孕的被称为“头等货”,她们的乳汁会被定期采集,卖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富商;生过一两胎、身体依然紧致的被称为“二等货”,她们的主要任务是通过阴道性交来持续受孕;而生过三胎以上的则沦为“三等货”,她们不仅要继续怀孕生育,还要负责给牧场里的守卫和工人提供性服务。
吴文婷因为生过太多胎,一进牧场就被划为了“三等货”。但因为她五官端正、长相漂亮,马先生觉得她还能卖个好价钱,所以特许她继续以配种为主,只在必要时才让她接客。
吴文娟则因为年轻、皮肤白、身材保持得好,被划为“头等货”。她的主要任务是怀孕、生产和哺乳——她的乳汁被认为品质上佳,每隔三天就会被秦妈用特制的吸奶器采集一次,装进玻璃瓶里,贴上标签,送到马先生的“高端客户”手中。
牧场的配种流程比牛军长的军营更加“人性化”——但那种人性化,反而让吴文娟感到更加屈辱。在牛军长的军营里,配种就是简单的强奸;而在马氏牧场里,配种被包装成了一种“工作”。
每个女奴都有一张“配种卡”,上面记录着她的月经周期、受孕日期、预产期等详细信息。每天早晨,秦妈会根据配种卡的记录,将处于排卵期的女奴送到配种室——那是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里面有一张铺着白布的手术台,墙上挂着几张解剖图,看起来像是一间小诊所。
配种室里有一个专职的“配种员”——一个四十来岁的华人男子,姓陈,以前是兽医,据说在马先生这里已经工作了十几年。他的手法确实很专业——他会先用温水清洗女奴的下体,然后用手指检查她的阴道和宫颈状况,最后用一根特制的玻璃注射器,将精液注入她的子宫深处。
那种被当作母畜一样对待的感觉,比被强奸还要让吴文娟感到屈辱——因为连强奸都还带着一丝“人”的意味,而配种的过程却让她清晰地意识到: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她只是一头用来繁殖的母猫。
然而,即使是用注射器配种,成功率也不是百分之百。为了提高受孕率,马先生还安排了一种“辅助措施”——让女奴在注射精液之后,立刻与配种员进行自然性交。马先生的理论是:自然性交可以促进女奴体内的激素分泌,提高受精卵着床的概率。
于是,吴文娟每次接受完注射之后,就会被要求躺在那张手术台上,双腿大张,让陈配种员趴到她身上,用他那根半硬不软的阳具在她体内抽插一段时间。
陈配种员每次都面无表情,像是在完成一项例行公事。他会机械地抽插几分钟,然后射精,退出来,在记录本上写下几个字,就转身去准备下一头“母猫”了。
七年间,吴文娟在马氏牧场里一共怀了四胎,生下了三个女孩和一个男孩。
第一胎是她在进入牧场时就已经怀着的那个孩子——足月之后,她生下了一个女孩。那女孩被马先生取名为“吴若瑶”,在牧场里养到两岁之后,被一对无法生育的华侨夫妇买走了。
第二胎是她进入牧场半年后怀上的——她生下了一个男孩。那男孩是她在马氏牧场里唯一生下的男婴,也是她这一生中唯一生下的男孩。马先生非常高兴,说男孩能卖出比女孩高出三倍的价钱。那男孩满月之后就被一个从新加坡来的富商买走了。吴文娟甚至没来得及多看他几眼。
第三胎是她进入牧场两年后怀上的是一个女孩。那女孩生下来之后体弱多病,不到三个月就夭折了。秦妈让人用一块草席把她卷起来埋在庄园后山的荒地里。吴文娟甚至不知道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因为她还没来得及给她取名。
第四胎是她进入牧场四年后怀上的——又是一个女孩。这个女孩非常健壮,出生时哭声嘹亮,连秦妈都难得的说了一句“这丫头命硬”。这女孩被取名为“吴若溪”——“溪”是马先生翻字典翻出来的,说这个字有水,吉利。吴若溪在牧场里长到七个月大时,牧场被警察查封了。
吴文婷在牧场期间一共生了两个孩子。
第一个是女孩,被取名为“吴若宁”,在牧场里长到一岁时,赶上了警方查封。第二个也是女孩,出生时难产,胎位不正,折腾了整整一天一夜才生下来。那女孩生下来时浑身青紫已经没有呼吸了。
吴文婷在牧场里的日子虽然也是在不断的怀孕和生育中度过,但她的心态跟吴文娟完全不同——她已经彻底麻木了。她不再关心自己怀的是谁的孩子,不再关心孩子生下来之后会被送到哪里,甚至不再关心自己还能活多久。她每天机械地吃饭、睡觉、接受配种、怀孕、分娩、哺乳、断奶、再次配种——她变成了一台完美的生育机器。
三、查封
一九六三年秋天的一个清晨,一切都在一个小时内结束了。
那天早上吴文娟被警报声惊醒。她听到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枪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她抱着七个月大的吴若溪,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屋顶上传来守卫的脚步声和喊叫声,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枪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门被从外面一脚踢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端着冲锋枪的陌生男人站在门口。
那人的目光落在吴文娟和她怀里的婴儿身上,停顿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她不太能完全听懂的话:
“我们是缅甸皇家警察。你们自由了。”
吴文娟愣住了。自由——这个词她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过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它的含义。
警察们打开了所有房间的门锁,把牧场里的女奴们都集中到了操场上。吴文娟抱着吴若溪,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和她一样被囚禁了多年的女人——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还有的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吴文婷抱着吴若宁站在她身边。吴若宁被外面的嘈杂声吓到了,在怀里哇哇大哭。
警察在现场做了初步的登记和询问。吴文娟这才知道——马先生的代孕牧场因为涉嫌非法拘禁、强迫卖淫和贩卖人口等多项罪名被缅甸警方突击查封。马先生和他的几个手下在逃跑过程中被击毙了,秦妈和陈配种员等人被当场抓获。
吴文娟和吴文婷被警察带到了警车上。她们和那些女奴一起被送到附近城市的一所临时收容所里。在那里她们接受了警察的详细询问——姓名、年龄、籍贯、如何来到这里的……吴文娟将自己的经历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
她讲到自己是被郑天雄诱骗出境的,讲到自己被牛军长囚禁被迫成为性奴和生育工具,讲到自己被转卖给马先生,在代孕牧场里生活了七年——连同姐姐吴文婷一起。警察们听完她的讲述沉默了很久。
在收容所里住了一个多月之后,中国大使馆派人来处理她们的身份和遣返事宜。
吴文娟在一张表格上填下了父亲的名字——吴仲明。她犹豫了很久才写下那个名字——那是她父亲的名字,是她已经将近十年没有见面的父亲的名字。她不知道父亲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还活着——但她还是写下了那个名字。
几个月之后,大使馆传来了回音:吴仲明确实还活着,确实身居要职,也已经重新组建了家庭。他通过大使馆转交了一笔钱作为姐妹俩回国的费用,还签署了一些必要的文件帮忙疏通她们的遣返手续。
但他没有来见她们。
甚至没有托人带一封亲笔信来。
他只是转交了那些钱和文件——像一个陌生人完成了一项义务。
吴文娟看着那张写着父亲名字的文件,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那张文件折好收了起来终于不再去想这件事了。
四、归途
一九六三年底,吴文婷和吴文娟姐妹带着三个女孩踏上了回国的路程。
三个女孩中最大的吴若瑶五岁是吴文娟在进入牧场前就怀着的那个孩子——她也是三个女孩中唯一一个对外面的世界还有一点依稀记忆的人。她记得牧场里的高墙,记得秦妈那张严厉的脸,记得那些挺着大肚子的阿姨们——但她已经不记得那座牧场是被警察查封的。
二姐吴若宁一岁多,她是吴文婷在牧场里生的孩子。她还在牙牙学语的阶段对周遭的一切都懵懵懂懂。
小妹吴若溪只有七个月大,她是吴文娟在牧场里生的最后一个孩子。她被吴文娟用一块布兜背在胸前,一路上都在睡觉。
卡车转汽车,汽车转火车,火车转轮船——她们在路上走了将近半个月。吴文娟抱着吴若溪坐在颠簸的车厢里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热带雨林、村庄和田野,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她已经将近十年没有离开过被围墙围住的地方了,她几乎已经忘记了世界有多么大。
她们在昆明停留了几天,被安置在一家招待所里等待民政部门的进一步安排。一位民政干部来看望她们带来了一个消息:吴仲明签署了书面文件帮助她们办妥了回国手续,但他始终没有承认吴文婷和吴文娟是他的女儿。
“吴仲明同志现在是省里的重要干部,”那位民政干部斟酌着措辞,“你们的情况比较特殊……他可能也有他的难处。”
吴文娟听完那个消息之后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哭,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感到特别的悲伤。她只是觉得心里某个角落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被一阵风吹灭了。那个她曾经叫作“爸爸”的男人,那个在长沙老宅的台灯下教她写毛笔字的男人,那个在她十五岁离家出走之前最后一次见面时叮嘱她“路上小心”的男人——已经从她的生命中彻底消失了。
五、小城
一九六四年初春,吴文婷和吴文娟姐妹带着三个女孩被安排到了湖南西部一座不知名的小县城安家。
那座县城很小只有两条街道、一间供销社、一家国营饭店和一所小学。县城四周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山地上种满了水稻和茶树。一条清澈的小河从县城中间流过河上有一座古老的石桥连接着两岸的居民。
民政部门给她们安排了一间位于县城边缘的小院子——三间青砖瓦房围着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和一小片菜地。房子虽然简陋但水电齐全。这里跟柳总指挥的彩容苑无法相提并论,但是比吴文娟在牛军长军营里和马氏牧场里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好。
吴文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的枝丫上刚刚冒出的嫩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自由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芬芳和春天的气息。
她和吴文婷一起动手打扫了房间,把民政部门送来的被褥铺好、把几个搪瓷盆和碗筷摆放整齐、把三个孩子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吴若瑶已经五岁懂事了不少,她帮着吴文娟扫地、擦桌子。吴若宁刚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对什么都好奇都想去摸一摸。吴若溪被放在一张小竹床上坐在那里咿咿呀呀地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
那天晚上吴文婷做了一顿饭——用民政部门送来的米和菜煮了一锅稀饭又炒了一盘青菜。姐妹俩和三个孩子围坐在一张破旧的小木桌旁第一次像一家人一样坐在一起吃饭,没有高墙、没有铁丝网、没有荷枪实弹的守卫、没有配种记录卡、没有半夜被拉去接客的呼唤——只有一碗热腾腾的稀饭和窗外宁静的夜色。
吴文婷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这七八年来最长的一句话:“以后……没人能再强迫我们干那种事了。”
吴文娟抬起头看着姐姐那张被岁月和苦难刻下了深深痕迹的脸——那张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稀饭。稀饭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深夜,吴文娟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三个孩子都已经睡熟了。她从脖子上取下那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穿着那块银白色的狗牌,正面刻着“岩诺”,反面也刻着“岩诺”。她把这枚狗牌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在掌心中缓慢地吸收着她的体温。
岩诺姐姐……
你在天上看到了吗?
我自由了。
我将永远记得你。
(第十五章 完)
第十六章 尾声与回忆
一、风暴之外
一九六六年,那场席卷了整个国度的风暴开始的时候,吴文婷和吴文娟姐妹正在她们的小院子里晒被子。
秋天的阳光很好,桂花树开了满树金黄的花朵,整个院子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吴文娟把洗干净的被单抖开搭在晾衣绳上,吴文婷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择菜,三个女孩在院子里追逐嬉戏——吴若瑶已经八岁了,扎着两条小辫子,像个小大人一样照顾着两个妹妹。吴若宁三岁多,跟在姐姐后面跌跌撞撞地跑。最小的吴若溪也已经两岁了,坐在一张小竹车里拍着手咯咯地笑。
这座偏远的小县城仿佛与世隔绝,外面的喧嚣传到这时已经变得很淡了。偶尔会有几辆卡车载着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从县城的街道上呼啸而过,车上的人们高喊着口号,车后扬起一片尘土。街坊邻居中有几个“成分不好”的人家被抄了家,家里的男人被拉去游街批斗,女人和孩子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吴文娟看到那些场景,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说不清那是恐惧还是庆幸。她和吴文婷的出身本来是最“不好”的——她们的父亲是国军起义将领出身,后来又成了被打倒的“走资派”——但不知是因为这座小县城太偏远,还是因为吴仲明从来没有承认过她们的身份,竟然没有人来找过她们的麻烦。倒是有一个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曾经到她们院子里来过一次,询问她们跟吴仲明的关系。
“吴仲明是谁?”吴文娟平静地回答,“不认识。”
那个年轻人看了看她们简陋的住处和几个年幼的孩子,又看了看吴文娟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似乎觉得这样一个住在破旧小院里的贫困妇女跟那个被打倒的大人物确实扯不上什么关系,于是转身走了,再也没有来过。
吴文娟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
她的手里握着那块藏在衣服口袋里的银白色狗牌——她不戴在脖子上了,但总是随身带着,走到哪里都带着。她再也不会像害怕被谁发现,可它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就像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记忆一样。
消息是过了很久才传到这座小县城的——吴仲明在运动开始后的第一年就被打倒了,他的第二任妻子和那一双儿女都受到了严重的迫害。
吴文婷和吴文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灯下做针线活。吴文婷的手顿了一下,针扎进了她的指尖,渗出一颗血珠。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继续低头缝补衣服,什么话也没有说。吴文娟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那块银白色的狗牌机械地抚摸着,也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远远的口号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空洞。
风暴席卷了十年,终究还是过去了。
一九七六年之后,一切开始慢慢恢复常态。
那些被抄家的家庭陆续拿到了退还的财物,那些被关进牛棚的人陆续被放了出来,那些被下放到农村的干部陆续回到了城里。吴仲明的冤案被平反了,他恢复了待遇,补发了工资,重新分配了住房——但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十年的折磨让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原先那个意气风发的将军变成了一个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老人。
他在医院和家之间辗转了几年,最终还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去世了。他的第二任妻子和那一双儿女给他主办了葬礼。追悼会上来了不少人,老战友们送来了花圈,他工作过的单位发来了唁电,报纸上登了一则简短的讣告——最后一句是:“吴仲明同志永垂不朽。”
没有人将吴仲明的死讯转告给吴文婷姐妹。
吴文娟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下知道父亲去世的消息的——那天她去县城供销社买盐,柜台上的包装纸用了一张旧报纸。她展开那张报纸,正打算把盐包好,忽然看到了报纸中缝里的一则消息:“吴仲明同志的追悼会在京举行……”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报纸,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只是把那张报纸叠好,放进了口袋里。回到家之后,她把那张报纸给吴文婷看了。吴文婷低头看着那则关于追悼会的新闻报道,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报纸还给了吴文娟:“烧了吧。”
吴文娟把那张报纸拿到院子里,划了一根火柴。火苗舔着报纸的边缘缓缓地蔓延开来,黑色的灰烬在风中飘散,落在了桂花树的树根旁边。
二、平凡的日子
风暴过后,生活重新归于平静。
三个女孩在吴文婷和吴文娟的抚养下渐渐长大了。日子清贫,但温饱无忧。吴文婷在县城的被服厂找到了一份工作,每天踩缝纫机,一个月能挣二十多块钱。吴文娟在县小学当了一名勤杂工,打扫卫生、烧锅炉、给老师们送开水。
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吴文婷老得比吴文娟快——她的腰背过早地弯了,头发过早地白了,双手因为常年劳作布满了老茧和裂口。她很少说话,很少笑,偶尔会在某个黄昏独自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一坐就是一个时辰,目光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文娟则保持了更多的活力。她在被骗出国前就是初中生了,加上后来的勤学苦练,她可以算是半个文化人。她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她用一个学生用剩的作业本,每天在上面记下一些琐碎的事情:今天做了什么,天气如何,孩子们说了什么有趣的话……
但她在那个作业本里写下的,并不仅仅是这些琐碎的事情。
她还写下了别的——那些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往事。牛军长的军营,程铁旦的配种,柳总指挥的彩容苑,岩诺的狗牌,母亲的死,马氏牧场的配种室,那些生下来就被抱走的孩子,那些在无数个夜晚里反复出现在梦中的面孔……她把它们全都写进了那个作业本里。
她写的时候很平静,像是记录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每次写完,她都会把那本作业本藏到床板下面的最深处,然后坐在床边发很久的呆。
她从未把这些文字给任何人看过。
三、女孩们
三个女孩在吴文婷和吴文娟的抚养下渐渐长大。
大姐吴若瑶学习一般,但人勤快、懂事,从小就帮着两个大人分担家务。她念完初中就进了县城里的工厂当了一名纺织女工。几年后经人介绍嫁给了县城机械厂的一名技术工人。
二姐吴若宁是三个女孩中最聪明的一个。她读书用功,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但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供她继续读书,所以她念完初中之后也只能辍学回家。不过吴若宁到底天资聪颖,辍学后不久就被招进了县城供销社当了一名售货员。在那里她认识了经常来供销社办事的韩向红——当地公社的一名年轻干部。
韩向红个子不高但浓眉大眼,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为人忠厚老实。他头一回去供销社就被吴若宁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吸引住了。后来他开始频繁地往供销社跑,从两三天去一次到每天都要去一次,去了也不一定买东西,就站在柜台前跟吴若宁说几句话。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
吴若宁把韩向红带回家里见吴文婷和吴文娟的那天,吴文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去厨房做了一顿饭。饭桌上韩向红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给吴若宁夹菜。
吃完饭之后吴文娟把吴若宁拉到一边小声说:“这个人老实,靠得住。你要是喜欢他,就跟他好好过。”
吴若宁红着脸点了头。
吴若宁和韩向红的婚礼在县城的一间小礼堂里举行——没有婚纱,没有婚车,甚至连一桌像样的酒席都凑不齐。但新郎新娘脸上的笑容是真诚的,前来祝贺的亲友邻居们的祝福也是真诚的。
婚后第二年吴若宁生下了一个儿子。韩向红高兴得合不拢嘴,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逢人就说:“我儿子!我儿子!”
韩向红的祖父读过几年私塾,给孩子取了名字叫“韩育文”,寓意教育成才、文脉传承。韩育文在吴若宁的悉心培养下茁壮成长。他从小就是个聪明好学的孩子,进了小学之后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老师每次家访都要夸他一番,说这孩子是个读书的料子。韩育文18岁时考上了首都北京的一所知名学府,成为小城里面为数不多的几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之一。
街坊邻里们都夸吴若宁生了一个光宗耀祖的好儿子。吴若宁每次都谦虚地说“哪里哪里”,但转过身去就悄悄地笑。
吴若溪是三个女孩中最小的一个,也是吴文娟身边唯一的孩子。她是在代孕牧场里生的最后一个孩子,也是吴文娟唯一留在身边养大的孩子。吴若溪性格活泼外向,嘴巴甜,见人就叫叔叔阿姨。她虽然没有姐姐们聪明,但胜在勤快肯干,初中毕业之后考入了一所师范学校,毕业后回到县城成了一名小学教师。
四、回忆录
孩子们都长大成人各自成了家之后,吴文娟的生活安静了下来。
她从那间住了几十年的老院子里搬了出来,住到了县城边缘一间更小的房子里——那是她用多年积攒的一点积蓄买下的。屋前有一小片空地,她种了一些花和蔬菜。每天早晨她起来给花浇完水,然后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一坐就是一上午。
她依然保持着记日记的习惯。但那个最初的作业本早已写满了,她又换了新的本子——一个带塑料封皮的笔记本,是吴若溪在教师节时发的纪念品,拿回来给了她。
在这个新本子里,她把自己这一生的经历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她写得比以前更加详细,更加完整——从十五岁那年瞒着父亲偷偷出境寻找母亲和姐姐开始,到落入郑天雄的圈套,到在牛军长的军营里被破瓜、配种、怀孕、分娩,到被送到柳总指挥的彩容苑,到结识岩诺,到岩诺的死,到母亲被处决,到被卖到马氏牧场,到那些年复一年的怀孕和生育,到最后被警方解救回国。她甚至写到了岩诺——那个彝族女子如何在被子破瓜时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如何在被轮奸时用最恶毒的话骂那些男人,如何在临死前还笑着对她说“傻丫头……我岩诺……这辈子……就没跟人低过头……”
她写这一切的时候很平静,就像在写别人的故事。
她给这个本子取了一个名字:“我这辈子。”
她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用一块布包好,放进了床底下的一个小木箱里。那个木箱里还放着一样东西——一块银白色的金属牌,上面的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依然可以辨认出那两个字:“岩诺”。
她没有把这个本子的存在告诉任何人——包括吴文婷,包括吴若溪。她想等自己死了之后让吴若溪把这本东西在她坟前烧掉,让它随着她的骨灰一起归于尘土。
但她这辈子最后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
五、凋零
进入新世纪之后,吴文婷和吴文娟姐妹的身体都开始走下坡路。
吴文婷比吴文娟老得更快——她被囚禁的时间比吴文娟更长,遭受的折磨比吴文娟更多,身体底子也比吴文娟更差。她六十岁之后就几乎干不了什么重活了,只能在家里做做简单的家务。七十岁之后她开始频繁地生病——先是腿疼得走不了路,然后是心脏出了问题,再后来又是肺部的毛病。
吴文娟的身体比她好一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长期非人的折磨和多次生育耗尽了她的身体底子。虽然回国后休养了几十年,但那些深埋在骨子里的损伤在年老之后一起爆发了出来。六十多岁时她开始经常性地腰痛、关节痛,每到了阴雨天就疼得整夜睡不着觉。
二〇〇九年春天,吴文婷在一场感冒之后病情急转直下,住进了县医院。吴文娟和三个已经各自成家的女孩轮流在医院陪护。吴文婷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呼吸微弱,但她始终不肯闭上眼睛。
在生命的最后几天里,她忽然清醒了过来——回光返照的时刻她认出了守在床边的吴文娟,抓住了她的手,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小妹……我梦到妈了……还有岩诺……她们……在那边等我……”
吴文娟握着她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去吧。”她轻声说,“去了那边……就再也不用受苦了。”
吴文婷闭上了眼睛。
那是二〇〇九年秋天,吴文婷享年七十三岁。
吴文婷去世之后,吴文娟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很久。她没有哭,只是握着那块银白色的狗牌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一片一片地飘落。
不到一年时间,她也走到了尽头。
她的身体在姐姐去世之后迅速垮掉了——她开始吃不下东西,整夜整夜地失眠,整个人消瘦得脱了形。吴若溪带她去省城的医院检查了一圈,也没查出什么大病。
“妈,您没什么大事,就是身体太虚了,好好养养就好了。”吴若溪安慰她。吴文娟却平静地笑了笑,回了女儿一句:“够了。我活了七十三岁……够本了。”
二〇一〇年冬天,吴文娟也走了。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她在睡眠中安详地停止了呼吸。吴若溪第二天早晨发现母亲已经没有了呼吸,但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在睡梦中,她终于见到了那些她思念了一辈子的人。
吴若溪给吴文娟置办完寿衣之后,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床底下有一个小木箱。她打开木箱,看到了那本用布包着的笔记本和那块银白色的狗牌。
她拿起那本笔记本翻了翻,看到第一页写着三个字:“我这辈子”。她正要继续翻看,但被办理丧事的人叫走去安排来吊唁的亲友了。她随手把笔记本和那块金属牌一起放进了箱子里,想着等母亲的葬礼办完之后再细看——但是接下来几天她忙得脚不沾地,先是要到殡仪馆去办手续,又要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还要去定下葬的墓地和墓碑。
等她忙完了一切之后,再去找那个小木箱时——发现那个木箱连同里面的笔记本和狗牌,都不见了。她问遍了所有来帮忙的亲友,又把屋子里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那个木箱。那个记录了一个女人一生的笔记本和那块见证了无数苦难的狗牌,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
吴若溪心中一直觉得对不起母亲——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她没有看护好。但她也没有办法了。那本她从未读过的笔记本,连同那块刻着陌生名字的狗牌,就这样消失在了时光的缝隙之中。
吴若溪只能安慰自己——也许这就是母亲想要的结果。
六、发现
又过了好几年。
随着城市化的推进,那座偏远的小县城也渐渐发展了起来——老旧的房屋被拆除,狭窄的街道被拓宽,一座座楼房拔地而起。
吴文娟姐妹生前住过的那间老院子,在吴若溪搬进新楼房之后就一直空着。没有人居住,也没有人打理——院墙上的白灰一块一块地剥落,屋顶的瓦片上长满了青苔,院子里的桂花树也已经枯死了大半,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树干立在院子中央。
韩育文从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工作,先是在一家报社当记者,后来自己注册开办了一家文化企业。他的母亲吴若宁有一次跟他通话时提到了那座老院子——说政府最近要征收那片区域搞开发,老院子很快就要被拆了。屋里还有些东西,如果韩育文有工夫回来看看,还有什么能留作念想的东西就收一收,不然过几天推土机一推就什么都没了。
韩育文趁着公司生意不多,就给自己放假回了一趟县城。他走进那座老院子时,看到满院的荒草和破败的房屋,又想起自己的姥姥和姨姥姥都曾经在这里照顾过年幼的自己,他心中不禁涌起一阵物是人非的感慨。他挽起袖子在屋子里开始收拾——把还能用的家具搬到院子里,把不要的破烂归拢到一起准备扔掉。
就在他清理到卧室的角落时,他的手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块松动的砖。他顺手把砖头抽出来,惊讶地发现砖头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凹坑,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已经是锈迹斑斑,但盒盖上还隐约可以看到上面印着的几个字。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撬开那把锈死的锁。
铁盒子里放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皮的塑料膜已经泛黄发脆,第一页上写着三个已经有些褪色的钢笔字:“我这辈子”。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娟秀的小字——
“我叫吴文娟,民国二十六年生,长沙人。我这辈子,从一个十五岁的女娃子开始,到七十三岁老死,一共和不知道多少个男人睡过觉,生过不知道多少个娃儿,活到老也没攒下什么家业,就攒了一肚子的故事。我把这些故事写下来,不是为了给谁看的——等我死了,就让若溪在我坟前烧了,让这些事跟我一起烂在土里吧。”
韩育文愣住了。他继续翻了几页,目光扫过那些朴素的文字——那些关于匪兵、关于配种、关于轮奸、关于怀孕和分娩、关于一个叫岩诺的女人……他猛地合上了笔记本。
他翻开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枚银白色的金属牌,因为年深日久已经布满绿色的锈斑。但上面的字迹依然可以辨认——正面刻着两个字,反面也刻着同样的两个字:“岩诺”。
韩育文把那块狗牌拿在手里,感受到它沉甸甸的分量。那些刻在金属上的笔画虽然锈迹斑斑,却依然清晰如初,仿佛昨天才被錾子凿上去一般。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外婆跟他讲过的那些故事——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的,总是语焉不详的。他当时听不懂,也没有认真听。直到此刻,他才隐隐约约地明白了那些故事背后隐藏着的,是怎样的一段沉重而漫长的人生。
他合上笔记本,把那块银白色的狗牌紧紧地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硌着他的掌纹,像是一块横亘了大半个世纪也未曾融化的寒冰。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座小县城正在他眼前不断地铺展:远处的工地上塔吊林立,近处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那本笔记本,又看了看那块狗牌。
一块刻着“岩诺”的狗牌。
一本名为“我这辈子”的回忆录。
一位既熟悉又陌生的姨姥姥——吴文娟——用她七十三年的生命,写下了这个既残酷又真实的故事。
院门外传来推土机的轰鸣声——拆迁队已经到了。韩育文把笔记本和那块银白色的狗牌郑重地放回铁盒子里,把盒子夹在腋下,最后环视了一圈这间即将消失的老屋。然后他转身,迈步走出了院门,走向了那条被推土机扬起的尘土淹没了的街道。
屋外阳光有些刺眼,他把铁盒子往怀里紧了紧,仿佛抱着的不是几页发黄的纸和一块生锈的金属,而是两位女人的一生。
(第十六章 完)
----------------------------------------------------------------------------------------------
【番外篇:山田惠子】
----------------------------------------------------------------------------------------------
番外篇:山田惠子
一、济南
一九四一年深秋,十八岁的赵玉珍最后一次穿着白大褂走出济南医学院的大门。
那天下午,日军宪兵队封锁了整条街。她们这批没来得及撤走的年轻女学生被从宿舍里拖出来,用卡车拉到了城西一座废弃的货栈里。四十五个女人挤在一间仓库中,在地上蹲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们被分批装上不同的卡车,驶向不同的方向。
赵玉珍坐的那辆卡车开了大半天。当车厢后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座被铁丝网围起来的营地——几排低矮的木板房,房前晾晒着各种颜色的衣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臭、血腥和消毒水的气味。那是日军的一座军需中转站,后院里单独隔出了一片区域,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日本字。
赵玉珍后来才知道那行字的意思——“圣战慰问所”。
她和另外七个年龄相仿的女学生被赶进了其中一间木板房。房内只有一张铺着草席的大通铺,墙角放着一个木桶,屋顶吊着一盏昏暗的电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日本军医给她们做“体检”——其实就是掰开双腿检查下体有无疾病,用手指探查阴道是否紧致。
体检合格的第二天就开始“接客”了。
赵玉珍记得自己接的第一个客人的样子——一个四十来岁、满口黄牙的日军曹长。那曹长喝了酒,浑身散发着酒气和汗臭。他把她按在草席上,撕开了她身上的衣服。赵玉珍拼命挣扎,旁边的两个老兵油子上来按住她的手脚,那曹长顺利地分开了她的双腿。痛感从下体传来,她感到那根粗硬滚烫的东西正在劈开她的身体。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这是一种本能的反抗,仿佛只要不叫出声,她就还没有完全被征服。
那曹长在她身上抽插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闷哼一声把精液射在了她体内。他提上裤子走后,第二个日本兵已经等在门口了。那一天,赵玉珍被十七个日本兵轮奸。她记不清那些人的长相,记不清他们在她身上做了什么,只记得夹在双腿之间的草席被血和精液浸透了,变得又湿又滑,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一个多月。她每天要接十几个到二十几个日本兵,有时白天黑夜连轴转。她没有哭过——泪腺仿佛已经干涸了。她只是麻木地躺在草席上,分开双腿,等待下一个人的插入和射出。她开始懂得如何在被强奸时装出享受的声音——那样可以少挨几巴掌,可以更快地结束。
一个多月后的某天,那个日本军医又来了。他给女人们做例行检查时,翻看赵玉珍的登记表,用生硬的中文问她:“你以前学过医?”赵玉珍点了点头。军医的眼睛亮了一下,嘴里说了一大串日语,赵玉珍只听懂了几个词——“好材料”“值得培养”。
几天后一辆军用卡车把她从那座营地拉走了。
二、山田嬷嬷
赵玉珍被送到了一座隐藏在缅甸北部山区里的日式庭院中。
那是一栋典型的和式建筑——青瓦白墙、纸门木廊,院子里有一小片枯山水,角落里种着一丛竹子,一条鹅卵石小径通向主屋。如果不是围墙四周拉着铁丝网、门口有日本兵站岗,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是被送到了一座度假的旅馆。
一个穿和服的老女人在厅堂里等着她。
那女人看起来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身板笔直。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像是贴了一层面具,嘴唇抹成心形的殷红色。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和服,腰间系着一条金线绣花的宽腰带,跪坐在榻榻米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尊人偶。她身后站着两个同样穿着和服的年轻女人,眉目低垂,毕恭毕敬。
“你就是那个学过医的中国姑娘?”老女人开口了,说的竟然是中文,虽然口音浓重,但吐字清晰。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我叫山田菊江。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学生了。你要叫我‘妈妈’。”
赵玉珍跪在冰冷的木地板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抬起头来。”山田嬷嬷说。
赵玉珍缓缓地抬起头。山田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在打量一件尚未成型的器物。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五官还算端正。底子不差。去吧,收拾干净。明天开始上课。”
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带着赵玉珍穿过走廊来到一间浴室。她第一次在日本式的浴池里洗了澡——温热的池水没到胸口,水面漂浮着橘皮和草药,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她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好好洗过澡了。身上的伤口被温水浸泡,隐隐作痛,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吭声。
洗完澡后,那个年轻女人让她跪坐在一张草席上,用一把细齿梳子把她打结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梳通,然后挽成一个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又拿出一件素色的棉布和服帮她穿上——那是赵玉珍这辈子第一次穿和服。布料的触感柔软而陌生,腰带勒在她纤细的腰间,让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穿着和服、挽着发髻的女人——几乎认不出那是我了。
从那天起,赵玉珍开始了在山田嬷嬷手下的训练。后来老嬷嬷帮她改了一个日本名字——山田惠子,随了山田嬷嬷的姓。
三、脱胎换骨
训练从每天早上天亮前开始,一直持续到深夜。
第一课是日语。山田嬷嬷说:“你是一个日本女人,不是中国女人。日本女人说日本话。从今天起,不许在我面前说一句中国话。”她拿出一根竹尺放在桌上,赵玉珍每说错一个发音,竹尺就打在她的手心上。
起初几天,她的手心肿得连筷子都握不住。但她学得很快——她从小记性好,加上身处一个完全不允许她说母语的环境里——不到三个月,她的日语已经说得十分流利,口音纯正,连山田嬷嬷都挑不出毛病了。又过了三个月,她的日语已经带上了东京下町的口音,走在日本街头不会有人认出她是外国人。
第二课是礼仪。怎么跪坐——双膝并拢,脚背贴地,臀部落在脚跟上,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下巴微收,目光平视前方三寸处。怎么鞠躬——日常行礼十五度,敬礼三十度,最敬礼四十五度,每一个角度的停留时间都有严格的规定。
“日本女人的美,在于克制。”山田嬷嬷说,她跪坐在赵玉珍面前示范动作,“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收着的,不是放着的。笑的时候不能露齿,走的时候不能出声,跪坐的时候不能靠着任何东西。她的身体永远处在一种‘即将为男人服务’的状态中——挺拔、柔软、随时待命。”
走路的时候脚步要轻——山田嬷嬷在榻榻米上铺了一层宣纸,让她每天在上面来回走,什么时候纸不被踩破、脚步不发出声音,才算合格。跪坐的时候腰背要挺直——山田嬷嬷在她头顶放了一碗水,水洒了就要加练一个时辰。
倒茶、端酒、铺床、叠衣——每一项日常动作都被拆解成一系列精细的步骤。一盘茶要怎么端、怎么转、怎么放在客人面前——手指摆放的位置、手腕转动的角度、茶杯落下时不能发出声响——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打磨。
赵玉珍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把这些动作变成肌肉记忆。
第三课是妆容。
山田嬷嬷亲手教她怎么化日本式的妆容。每天早上洗脸之后先在脸上涂一层底油,然后用小刷子蘸取白粉,从额头开始均匀地涂抹到整张脸上,包括眼皮、鼻翼、嘴唇周围,每一个角落都不能遗漏。脖子上也要涂白粉,但后颈处要留下一块三角形的皮肤保持原本的肤色——“日本男人觉得女人后颈最性感。留出那块皮肤,让他们在看你的背影时心跳加速。”
嘴唇用朱红色的口红涂成心形——上唇的唇峰要画得圆润饱满,下唇微微厚于上唇。涂好之后用一张宣纸轻轻抿一下,吸去多余的油脂,让颜色更加服帖自然。
眉毛要剃掉大半,只保留眉头的一小截,然后用眉笔在原来的眉骨上方画出一道细细的、微微上扬的弧线。
“男人的目光会先落在你的脸上。”山田嬷嬷一边帮她画眉一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授一门学问,“如果你的脸不够美,他就不会在意你身体的其余部分。画好这张脸,是你取悦男人的第一步。记住了,山田惠子。”
第四课是歌舞。
山田嬷嬷教她唱日本的歌曲——《荒城之月》《さくらさくら》《君が代》《宵待草》。她先教歌词,一字一句地纠正发音,然后教旋律,一句一句地带着唱,直到赵玉珍能完整地唱完一首歌不带任何口音。唱《宵待草》的时候,山田嬷嬷特别强调那种哀婉的韵味——“这是一首女人等待情人的歌。声音要轻,气息要长,尾音要微微颤抖,像风吹过竹帘的声音。”
她还教赵玉珍跳简单的日本舞——手持一把折扇,随着三味线的节奏缓缓移动脚步。手上的动作比脚上的动作重要得多。手指的每一个弯曲、扇子的每一个开合,都要精准地对应音乐节拍。赵玉珍花了很多个晚上才能完整地跳完一支舞而不出错。
山田嬷嬷看着她在月光下转动扇子的姿态,难得地说了一句夸奖的话:“惠子有天赋。再过些时日,便是东京吉原的花魁也不过如此了。”
四、最后的课程
训练进行到大约第十个月的时候,山田嬷嬷说:“你的仪态已经可以见人了。是时候学习真正的技艺了。”
山田嬷嬷脱掉了和服跪坐在赵玉珍面前,赤裸地展示着自己的身体。她已经五十多岁了,乳房干瘪下垂,小腹上有一道剖腹产留下的疤痕,但那双手碰到赵玉珍皮肤的一瞬间,一股奇异的酥麻感从触碰点传遍全身——那是赵玉珍从未体验过的触感,精准、从容、恰到好处。
“女人的身体是一件乐器。”山田嬷嬷的手指顺着她的脊柱缓缓向下滑,“你要学会怎么演奏它。”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山田嬷嬷将毕生所学的性技巧倾囊相授。口交——用嘴唇包住牙齿,舌头在龟头周围画圈,力道要从轻到重、从慢到快。深喉——喉咙要放松,呼吸要调整到特定的节奏,让阳具能够顺利通过咽喉而不触发呕吐反射。山田嬷嬷用一根玉势让她反复练习,从一开始含入三分之一就干呕不止,到后来能够平静地将整根玉势含入喉咙深处并保持呼吸平稳——这个过程花了她将近三个月的时间。
盆底肌训练——将一枚鸡蛋大小的玉球塞入阴道,靠肌肉收缩夹住它,不能让它掉落。最初连几分钟都坚持不住,玉球总是顺着大腿滑落。到后来她可以一边用阴道夹着玉球,一边正常地走路、跪坐甚至跳舞。
“一个好的女人,能用她的身体让男人忘记一切。”山田嬷嬷说,“战争、死亡、饥饿、恐惧——当她含住他的时候,他应该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想着她。”
阴道扩张训练——使用不同尺寸的假阳具,从小到大,每次塞入后保持一刻钟。最大的那根足有小儿手臂粗细,表面布满了凸起的颗粒,第一次塞入时赵玉珍疼得浑身发抖——但她咬着嘴唇忍住了。
肛交训练——赵玉珍从未想过那里也能被进入。山田嬷嬷的手指涂满润滑液后缓慢地旋转着探入她的后庭时,那种被异物从内部撑开的感觉让她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山田嬷嬷按住她的腰说了两个字:“放松。”经历了数次训练之后,她的后庭终于能够在充分润滑的前提下容纳中等尺寸的假阳具。山田嬷嬷说:“很多日本男人喜欢女人的后面。学会了这个,你就能比别的女人多一项本事。”
她还学习了如何在床上控制节奏——如何引导一个性急的男人放慢速度,如何安抚一个粗暴的男人减少力道,如何从身体的律动判断一个男人即将达到高潮并适时调整姿势让他获得最大的满足。她学会了看男人的眼睛——山田嬷嬷告诉她,男人的欲望写在眼睛里,在他还没开口之前她应该已经知道他想干什么了。她学会了通过男人呼吸的频率和肌肉的紧绷程度判断他还有多长时间射精,在关键时刻调整阴道收缩的频率增加他的快感。
山田嬷嬷说:“一个花魁不只是张开腿让男人干。她要懂得主导整场交合——只是要让男人以为是他自己在主导。”
五、绝育
一年期满的一个清晨,山田嬷嬷告诉她:“你的训练结束了。毕业之前,还有最后一道手续。”
赵玉珍被带到了庭院后院的一间小屋里。那里有一张手术台,上面铺着白布旁边的托盘里放着手术器械——手术刀、止血钳、持针器、缝合针线——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芒。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日本军医站在手术台旁,正在给小铁桶里的手术器械消毒。
赵玉珍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这是毕业必须的手续。”山田嬷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静而温和,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你是一名慰安妇。慰安妇不需要生育能力。”
赵玉珍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求饶、质问、诅咒——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终于明白了一个她一直隐约意识到却不肯承认的事实——她从踏上那座营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一个女人”了。她是一头牲口,一头经过了精心调教的性畜。而牲口是无权繁殖后代的。
两个年轻女人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手臂把她按在手术台上。军医用皮带固定了她的手腕和脚踝,让她的双腿大大分开架在腿托上。赵玉珍偏过头去不看那些器械。但她能听到金属碰撞的声响。消毒酒精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没有麻药。
当手术刀切入她小腹下侧皮肤的那一瞬间——那里的痛感不同于破瓜,不同于被抽打——那是一种从身体内部翻涌而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连根拔起的剧痛——赵玉珍发出了一声她从被俘那天起从未发出过的惨叫。军医在她嘴里塞了一块纱布让她咬住。她能感觉到手术刀切开了她的皮肤,切开了她的肌肉,在她的腹腔内翻找着什么。她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她体内操作的全过程——找到输卵管,切断,结扎,缝合。每一下都清清楚楚地传递到她的神经末梢。
她疼得昏过去了几次,又在剧痛中醒来。当她最终从手术台上被放下来的时候,她低头看到自己小腹下方多了一道两寸长的、缝合得整整齐齐的伤口。伤口周围涂着碘酒,泛着棕黄色的光泽。
山田嬷嬷站在门口,端着一碗热茶,看着她被两个年轻女人搀扶着走出来。她说:“从今天起,你是一个真正的慰安妇了。你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
赵玉珍没有回答。她接过那碗茶——她的手在抖,茶水从碗沿洒出来落在榻榻米上——她低着头,把温热的液体连同自己的泪水一起咽了下去。
六、教官
赵玉珍伤愈后,被送回了前线的一座慰安所。她被撕掉了一切关于赵玉珍曾为人的记录,名字正式登记为“山田惠子”——慰安妇,兼任新人的床训教官。
她的日常工作分为两部分。白天她是教官——训练新送来的年轻女人,教她们怎么用嘴含住男人的阳具而不被呛到,怎么在被轮奸时保护自己的下体不被撕裂,怎么在男人压在身上的时候调整呼吸避免窒息。那些新来的姑娘有的跟她两年前一样拼命挣扎,有的已经彻底麻木任人摆布,还有的跪在地上哭着求她放自己走。她给她们的答复与当初山田嬷嬷给她的一样——她面无表情地说:“学会这些,你可以活得更久一点。”
到了晚上她依然是慰安妇。门帘每隔片刻就会被掀开一次,那些刚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带着满身的硝烟和汗臭,半句话也不说就把她按在榻榻米上。她已经不需要像最初那样用“技巧”来保护自己了——身体习惯了,麻木了。她可以一边让一个陌生男人在她身上冲刺,一边在心里默唱山田嬷嬷教她的《宵待草》,计算还有多久才能结束这一天。
“荒城の月よ、君を想ふ……”她在心里唱着,感觉那根在她体内进出的东西渐渐地跟她没有关系了。它只是一个物体,她也只是一个容器,容器不会感到屈辱的。
这种日子持续了很久——日复一日地训练新来的女人,夜里接客,天亮后冲洗身体,换上干净的和服,重新涂上白粉,继续训练下一批新人。
七、伏击
改变发生在一九四三年秋天。
军部下令将一批慰安妇从缅北转运到另一个更靠近前线的据点去。赵玉珍作为随行教官随队出发——一行十几辆车,装载着三十多名慰安妇和大量的物资装备,在缅北的盘山公路上缓慢行驶。赵玉珍坐在第三辆卡车的驾驶室里,身边是一个年轻的日本兵司机,路况不好,车速很慢。
枪声响起的时候她以为是在放鞭炮。紧接着她看到前方那辆卡车的挡风玻璃上出现了一个圆孔,司机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血和脑浆喷在了后窗上。她坐的那辆车猛地刹住了,年轻的日本兵司机推开车门想要跳下去逃命,一颗子弹精准地从他的太阳穴穿入——他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扑倒在了方向盘上。
赵玉珍蜷缩在驾驶室的座位下面,双手抱头,浑身发抖。外面传来密集的枪声、爆炸声、惨叫声和日语的呼喊声。她听不懂那些人在喊什么也不想听懂。她只是缩在那里等死。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渐渐稀落下来,然后彻底停了。
她听到有人用中文喊了一句:“检查车辆,看看有没有活的!”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脚步声靠近她所在的这辆卡车。车门被猛地拉开,一只手掀开了驾驶室的帆布帘子。赵玉珍缓缓地抬起头——她看到一个穿着国军军官制服的男人站在车门外,手里握着一把枪口还在冒烟的手枪,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男人看到她的脸——涂着白粉的脸、殷红的嘴唇、挽起的发髻——第一反应是举起了手中的枪对准了她的眉心。
“日本人?”
“中国人。”赵玉珍说。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那男人的枪口没有放下:“中国人穿日本人的衣服,帮日本人做事?”
赵玉珍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驾驶室的座椅上,浑身是血——大部分不是她的血,是那个日本兵司机的血溅到了她身上。她穿着一件染血的素色和服一张涂着白粉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她没有解释什么,也没有求饶。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那个男人做出决定。
那男人——后来她知道他叫柳宗昌,国军某团的团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放下了枪。
“下来吧。”
八、第二次人生
柳宗昌问了她的来历。赵玉珍没有隐瞒——从被俘,到慰安所,到山田嬷嬷的训练,到绝育手术,到当教官的日日夜夜。她全都说了,像在汇报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语气平淡,没有半点波澜。
柳宗昌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他后来跟她说,在他带兵打仗这么多年里,见过的惨事不算少,但一个女人用这种语气讲述自己的经历,让他心底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不是心软的人,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他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人。
他对她说:“你走吧,找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赵玉珍没有走。她站在那辆被打成筛子的卡车旁边,穿着一件染血的和服,平静地问了一句:“去哪里?做什么?”
柳宗昌没有回答。
赵玉珍又说:“我学的是医。妇科。正经的医术。”
柳宗昌看了她一眼,最终下了一个决定——他让人把那批慰安妇都放了,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没有地方去的就地安置在当地的临时收容所里。然后他让人销毁了赵玉珍所有在慰安所和训练营地的记录——那意味着从官方的档案里,“山田惠子”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他派了两个可靠的士兵把她送到了昆明,安排她进入一所军医学校继续完成学业。
赵玉珍在昆明度过了将近两年的平静时光——没有枪声,没有门帘被掀开的声音,没有陌生男人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她每天穿着白大褂去上课,听教授讲妇科学、产科学、药理学。她重新学习用手术刀,学习消毒、缝合、接生——不再是取悦男人的技巧,而是治病救人的真本事。她拿到了毕业证书,通过了行医资格考试,成了一名有正式资格的执业医师。
她甚至一度以为,她可以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活下去了。
但柳宗昌没有忘记她。
一九四五年战争结束后,柳宗昌被提升为国防部情报局驻东南亚总督察,官拜中将总指挥衔。他要在缅北建一座私人庄园——需要一个人来替他打理这座庄园。他想到了赵玉珍,这个他曾经救过的女人。赵玉珍拒绝了。
“我好不容易从那个地方爬出来,不想再回去了。”
柳宗昌没有强迫她。他只是让她考虑一段时间。过了没多久,赵玉珍从别人的闲言碎语中得到了一些风声——关于她当年在慰安所担任“教官”的那些记录,虽然明面上都被销毁了,但有人手里还留着抄件。
赵玉珍来到柳宗昌面前问他这件事是真还是假。柳宗昌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用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威胁语气的声音说:“玉珍,我需要你。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
赵玉珍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救过她的命、帮她抹去过往、送她重新念书、又在她想要重新开始的时候把她拉回深渊的男人。她想了很久,最终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好。我去。”
这就是赵玉珍——或者说,山田惠子——走进彩容苑的经过。
(番外篇·山田惠子 完)
----------------------------------------------------------------------------------------------
【完本感言:代后记】
这篇同人文完结了。
在提笔写下这段后记的时候,我的心情颇为复杂。对一件诞生于2008年至2011年之间的作品进行二次创作,这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而在创作过程中反复阅读、揣摩原著,我越发体会到原著作者刮刮鸡(曾九)的功力之深。
《女文工团员最后的下落》是一部极为特殊的作品。它将年代剧的厚重感和情色文学的大胆直白结合在一起,创造出了一个令人过目难忘的独特世界。在浩如烟海的中文情色文学当中,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作品,屈指可数。
原著架构宏大,从前言的“他乡遇故人”回溯几十年前的恩怨情仇,到正文中层层展开的湘西剿匪背景、文工团遇袭、女兵失踪等情节,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那些关于部队建制、行军路线、剿匪战术的描写,透露着作者对那段历史的深入了解。这种“硬核”的背景设定,让情色描写不再是空中楼阁,而是深深地扎根于一个真实而残酷的历史环境之中。这是原著最为珍贵的地方——它不是一部简单的“H文”,而是一部有血有肉、有历史厚重感的作品。
也正是这种厚重感,让原著中那些女性的悲惨遭遇格外令人心痛。从江蕴华到萧碧影,从袁静筠到小吴,她们的命运与那个战火纷飞的时代紧密交织,她们的屈辱不仅仅是个人的屈辱,更是那个动荡年代无数女性的缩影。这种把“色”与“情”、“性”与“命”结合在一起的能力,是原著作者最令人叹服的地方。
距离原著的首次发表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年,情色文学的生态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各种流派、各种风格层出不穷,但《女文工团员最后的下落》这部作品所达到的高度,至今依然罕有后来者能够企及。它的影响力穿越了时间,让一代又一代读者为之震撼、为之唏嘘。作为同人作者,我深知自己只是在原著开辟的道路上做了一些延伸和探索,所有的根基、所有的灵感、所有的可能性,都来自于原著。
因此,这篇后记最核心的意图,是向原著作者刮刮鸡(曾九)致敬。感谢你创作了这部让无数读者铭记至今的作品,感谢你开创了这一兼具年代剧深度和情色文学张力的独特风格,感谢你为后来者留下了一片值得深耕的沃土。
也感谢所有读完这篇同人文的读者。你们的耐心和包容,让这个故事有了存在的意义。
同人创作,永远是对原著最深情的告白。
——谨以此文致敬原著作者
作者:HKTK2000
丙午年,春夏之交。
----------------------------------------------------------------------------------------------
(全文完)
----------------------------------------------------------------------------------------------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HKTK2000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