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前缘-(上)
颜如玉的父亲颜征,出身并不显赫,却偏偏是个横空出世的人物。少年成名,骁勇善战,谋略与胆识皆异于常人,自初入军中那日起,凡见过他的人无不惊叹其天资卓绝,皆道此人是千年难遇的将才。 而颜征也确实未曾辜负世人的期待。征战数十载,大大小小百余场战役,竟无一败绩。 彼时,大晋在位的君王是孝仁帝。这是位仁厚有余,刚断不足的帝王。因此朝堂之上党争激烈,各方势力彼此倾轧,军政之事亦难齐心。 北庭与安西乃大晋西境门户,疆域辽阔,却常年受吐蕃、突厥与波斯侵扰,边境烽烟不断。两地都护府并非无能之辈,无论北庭大都护沉止戈,还是安西节度使顾衡,皆是有见识、有决断之人。二人深知,若只一味防守,边患永无止息,唯有主动出击,将敌人真正打痛,方能换得长久安宁。 偏偏朝堂掣肘太多。每当大军欲乘胜追击,军需粮草却迟迟不到。戍备军方才占据优势,朝中又有人以劳民伤财为由急令收兵。 久而久之,边境陷入一种僵局——敌来则守,敌退则止。 转折点出现在景安十年。 波斯积蓄多年,兵力强盛,终于露出东扩之势。西境侵扰愈发频繁,军队进退有序,粮草辎重俱全,与从前的游骑窃扰截然不同。数座位于北庭西缘,作为缓冲地带的城池接连失守,北庭都护府渐渐独木难支。 无奈之下,沉止戈只得向长安求援。也正是这时,颜征奉命出京,授镇军大将军兼北庭节度使,率军驰援西境,与镇北王共同守边。 在颜征携妻子安璇玑,幼子颜如松来到北庭都护府庭州的第二年,夫妻二人便有了玉娘。 北地苦寒,生活条件也远不及长安,可这一胎却异常安稳,玉娘几乎未曾折腾过母亲,好似知道轮台艰苦,不愿母亲受罪。 安璇玑怀胎七月时,波斯又起异动,暗中窥伺怛罗斯,意欲彻底掌控此地。怛罗斯乃西域最前沿的重要关隘,扼丝路要道,既是北庭与安西之间的重要支点,也是抵御西境诸敌的缓冲之地,其军事位置举足轻重。 颜征不得不亲率兵马远赴西境。待安璇玑临盆之际,他方才日夜兼程赶回庭州。 彼时风雪未歇,分明在长安已至立夏,此地却依旧凛气侵骨。 颜征披着满身寒意推门而入时,恰好听见婴孩第一声啼哭。他罕见地怔在了原地,仿佛那一声啼哭,正是在欢迎父亲归家。 也正因如此,比起长子颜如松,颜征总要更偏疼这个女儿几分。 颜如松没什么意见,反正妹妹生得这样可爱,他自己也喜欢得紧。他从没见过这么讨喜的小娃,每个来家里拜访的人都要夸他妹妹,顺带再夸夸自己这个哥哥,这让他十分受用,与有荣焉。 只可惜好景不长,一年后母亲病重离世。 颜如松下定决心往后一定要加倍努力,将来保护父亲与妹妹。 当然,这份雄心壮志并不长久,不过一个月,他就放弃了。 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而课业与习武又实在太苦,让人很难坚持。 待颜如松再长大些,玉娘堪堪会走,他就迫不及待地牵着妹妹四处炫耀。 哼,整个庭州只有他有这么可爱的妹妹。别人要么没有妹妹,要么没他妹妹生得可爱。 于是,玉娘尚在懵懂的年纪,便已认下许多哥哥姐姐。当然,她最熟的还是沉昭,毕竟两家大人往来密切。 与长安的精致繁华不同,庭州虽也分内外双城,却更显边塞风貌。建筑多以夯土筑成,厚重坚实,城门覆铁,处处透着军事重镇的森严气息。 不过与此同时,这里又是丝路重镇。市坊里商旅云集,各国语言口音混杂交错。汉商、粟特胡、波斯商人、突厥、回鹘人往来不绝,总能见到驼队缓缓穿过长街,带来中原难得一见的奇珍异物。 或许也正因如此,玉娘后来回到长安,才格外喜欢逛夕市。那些琉璃器、香料、异域织毯与宝石,总让她莫名觉得亲切,像是隐隐与记忆深处那个风沙与酒香交织的庭州遥遥呼应。 玉娘对这些稀奇东西实在好奇得紧,可惜年纪太小,父亲从不准她单独出门,于是她总缠着哥哥或沉昭带自己出去。 颜如松觉得若是被父亲发现自己偷偷带妹妹乱跑,多半免不了一顿胖揍。于是他十分机灵地提议,自己负责打掩护,沉昭带她出去。 玉娘觉得很有道理。 好吧,其实她也不知道有什么道理,她还太小了。只是既然哥哥这么说,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后来,带玉娘出门玩这件事,就由沉昭全权负责了。 两人几乎逛遍了庭州市坊。在胡市长街见识了稀奇的琉璃器与波斯的香料;在酒肆里瞧过焉耆舞姬踏鼓而舞,裙裾飞扬;也听过龟兹乐工吹着筚篥、拨弄琵琶,乐声高亢清越。空气里总混杂着烤羊肉、胡饼、葡萄酒与异域香料的气味,热闹得仿佛永不会停歇。 三岁那年,玉娘在生辰那日问沉昭要了一颗会发光的琉璃珠,沉昭欣然应允,玉娘美滋滋地一路捧着回家; 四岁那年,玉娘拉着满面羞惭的沉昭跑去胡市,仗着自己战无不胜的可爱脸蛋,软声央求粟特商人让她骑一骑骆驼。 最后真的如愿以偿。 小女郎战战兢兢地摸着那软绵绵的驼峰,既惊喜又害怕。 五岁那年,沉昭真的笑不出来了。玉娘看上一张斑斓明艳的手工波斯地毯,又厚又重,年仅八岁的沉昭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扛到颜家门口,抬头却发现始作俑者早已欢天喜地跑去找父亲炫耀了…… 少年时的记忆,总是格外青涩而明亮。即使隔了许多年,再想起来时,也总会不自觉带上几分笑意。 也是这一年秋天,颜征旧伤复发。 那些年在战场上留下的暗伤,终究还是一点点反噬了身体。年轻时尚能强撑,可如今年岁渐长,又经年奔波于北庭与安西,终于再难支撑留在前线。他不想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失去母亲后,再失去父亲。于是颜征上书请求君王,让自己返京。 此时在位的仍是孝仁帝,他的确是位表里如一的仁君。看到这封声泪泣下,情真意切的奏疏,又念及他一身战功和膝下那两个尚在始龀,懵懂未开的孩子,终是叹息一声,允了他的奏请。 归京之期定在立秋,那时北庭虽已有凉意,草木渐衰,却还不至于风雪封路,寸步难行。 三人依依不舍地告别。 沉昭心头憋了整整一月的气,顷刻间烟消云散,只余下对这个玉雪可爱的小妹妹满心不舍。 可离别终究会来,长风渐起之时,颜家如期而行。 庭州到长安实在太远,一行车马足足走了一个秋天,才终于抵达长安。 孝仁帝感念颜征多年镇守边境之功——当然,更重要的是此人实在忠心得很。既不结党营私,也从不掺和朝堂倾轧,只老老实实在外面打仗救急。 因此,即便朝中反对之声不小,孝仁帝仍力排众议,擢封其为辅国大将军、上柱国、左卫上将军,并兼授皇子武艺。 颜征领旨谢恩。 一家人也终于重新搬回了颜家在长安的旧宅。 不过,“旧宅”二字,也只对颜征与颜如松而言。玉娘生于庭州,长于北地,对她来说,这里处处陌生,倒更像是一座新宅。 玉娘很快就将和沉昭分别的悲伤抛之脑后,毕竟长安的坊市、街巷、人声与繁华,一切都新鲜得紧。 她每日一睁眼,想的便是今日去哪里玩,玩什么。整个人上蹿下跳,东奔西走,乐不思蜀。 不过,长安也有一点不好,就是她的课业变多了。 从前在庭州,她每日除了玩便是玩,至多父亲与哥哥兴致来了,教她认几个字,说些轶闻趣事。可到了长安,一切都不同了。诗书文墨、音律雅艺、礼仪形体、骑射功夫,她样样都得学。 玉娘只觉得暗无天日。 更可怕的是,长安的老师们个个极有原则,严厉得近乎不近人情。唯独骑射因是父亲亲自教,她偶尔还能撒娇卖痴蒙混过几次考校。至于其他科目,考核都既严且密,稍有懈怠便要重学补考。 两年下来,愣是将她养出几分高门女郎的模样,至少从外表看是这样。 这日,宫中因安西边将回京述职,特意在飞霜殿设宴接风。 因安西节度使顾衡与颜征多次并肩作战,于战场上惺惺相惜,关系极好,后来更结拜成了异姓兄弟。这回入京,顾衡特意上书,请孝仁帝允颜征携女儿一道赴宴。 他心里其实另有打算。 自颜征返京后,顾衡便时常怅然若失,总觉得人生平白少了一大知己。再没人能与他在排兵布阵上如此心意相通,以至于如今再打起仗来,总不如从前顺遂。 这次回长安,见到颜征的女儿,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小女郎未免也生得太漂亮了些,又是颜征的孩子,两家若能亲上加亲,岂非再好不过? 虽然顾衡对自己儿子也算不上多了解。梁夫人不愿随他去安西,总觉得边地不稳,条件也艰苦,孩子还是留在长安教养更妥当,他对此倒也理解。 不过,顾琇平日瞧着懂事知礼,小小年纪便颇有几分少年老成,几位课业先生也对他赞不绝口,都说以他的资质,将来无论入国子学还是崇文馆,皆是当之无愧的头名。 想来应当是不差的。 况且,顾衡暗自琢磨,自己也算一表人才,气宇轩昂,梁夫人又是个端庄秀丽的高门娘子,顾琇再怎么样,也不可能长歪成一个丑八怪吧。 综上所言,顾衡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甚妙,堪称天才。 颜征却有些苦恼。 玉娘如今不过七岁,他白日里要在武德殿教导皇子骑射武艺,哪有功夫再折返回府接她赴宴。家中又无近亲长辈可以照应,他实在不放心让这样一个小女郎独自从颜府一路来到大明宫。 思来想去,颜征只得向君王告罪,请求今日暂且将女儿一道带入宫中。 孝仁帝见他如此,感他一片拳拳爱女之心,便笑着允了。 玉娘头一回来宫中。虽已被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要守礼数,不许惹是生非,可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心里的好奇怎么也压不住。 大明宫可是天下第一宫阙,万国来朝之地。 她早听说宫中殿宇巍峨,亭台楼阁连绵如云,气象万千,瑞宇千条,如今终于有机会亲眼看看,她自然激动得紧,连走路时眼睛都忍不住四处打望。 待父亲离去后,玉娘便独自在太液池边的园囿里打转。 春风轻暖,花木扶疏,她边走边张望。没一会儿,忽然瞧见墙角一块大青石旁,伏着个矮墩墩的小背影,正埋头在那里挖啊挖,白色衣摆已经蹭了不少泥土。 呀!好奇怪,怎么这里还有这样小的小孩子?玉娘心想。 当然,她浑然不觉自己也是个小孩子,在她心里只有比自己小的小孩子和比自己大的大人。 待走近些,她才发现,这孩子穿着不俗。象牙白的织锦袍子上隐隐浮着暗纹,料子精细华贵,恐怕身份并不一般。 但他身边怎么没有大人照看,玉娘还是觉得奇怪。 “你在干什么?”她站在他背后突然出声问道。 小小的一团被吓得一抖,手里的树枝“啪嗒”掉在地上。他转过头,露出沾着土也能看出异常可爱的小脸,委委屈屈地望着玉娘,扁着小嘴说:“母亲给我的长命缕不见了,我在找它。” 玉娘不由疑惑:“你怎么不叫宫人帮你找?” 那张还带着些婴儿肥的小脸上露出难过神色,小声道:“侍女姐姐说这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就是丢了也不打紧,她过两日再编一条一样的给我。” 玉娘微微一怔,见他年纪虽小,尚带稚气,可说话条理分明,吐字清楚,想来应当是魏瑾或魏珂两位皇子之一。 只是他们年岁相近,一时倒不好分辨。 啊,不对。 玉娘恍然想到,两年前父亲曾有一日归家,眉宇间隐带忧色。她追问缘由时,父亲只叹了一声,说宫中一位圣眷颇隆的妃嫔因故香消玉殒,只留下两个年幼皇子,自此失了母亲,又遭旁人忌惮,往后恐怕难得安稳。 如此珍重母亲赠予之物,且身为皇子,宫人竟也敢这般敷衍怠慢…… “你是魏瑾?”玉娘脱口而出。 魏瑾奇怪地看她一眼,原来这人并不认识自己,那为什么要来吓他。 “咳——”玉娘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又悄悄瞟了他一眼,见他并未因自己未行尊称而生气,这才放下心来。 还好没惹事。 她继续问道:“这池苑这么大,你要寻到何时才能找到?” 魏瑾眨了眨眼,认真回道:“应当不用寻遍整个园子。我记得昨日只来过这里,多半是掉进什么石缝里了。” “啊!”玉娘听完觉得颇有道理,主动地说,“那我帮你一起找吧。” 是的,颜如玉是一个热心民众。颜征向来教导她【见弱不欺,见危相助】,这一刻她要贯彻这个人生信条! 毕竟,魏瑾现在看上去又弱又危,真是被帮扶的完美对象。 “真的吗?”魏瑾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太好了!” 她不仅生得特别好看,人也这么好。魏瑾心中羞涩地想。 于是两人一起在墙边摸索起来。仗着年纪小、身子软,把这附近的假山巨石缝都仔仔细细翻了个遍。 终于在一处狭窄石隙间,找到了那条遗失的长命缕。 “谢谢你——”魏瑾抱着失而复得的长命缕,仰头对她露出一个异常灿烂的笑容。 玉娘拍了拍沾满土的小手,颇为豪气地一挥:“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她溜去酒肆看胡姬跳舞的时候,常常看到一些游侠剑客这么对人说,今日终于轮到自己了。 ……应当没用错吧?玉娘暗自思忖。 “你要去我那里玩吗?”魏瑾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看着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玉娘想了想,还是说:“这不行,我是随父亲来参加宫宴的,答应了在这里等他。若是跟你走了,一会儿耶耶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魏瑾眼里的光顿时黯淡几分,他抱着长命缕,小声应了一句,失落地走掉了。
番外:前缘-(下)
玉娘低头看了看满身狼藉的自己。 待会儿若叫父亲瞧见,生气倒未必——毕竟父亲向来舍不得凶她,可头疼却是一定的,毕竟晚上还要赴宫宴。 她环顾四周,原想寻个宫人帮忙,可等了半晌,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唉,自己到底是外臣家眷,身边也没有陪侍宫人。玉娘不由有些垂头丧气。 忽然,她眼睛微微一亮,这里离太液池很近呀。 于是玉娘来到池边,寻了块临近水面的平整青石,小心伸脚试了试,见踩得稳,便扶着旁边的树干站了上去。 她蹲下身,用手一点点舀着水,认真清理裙摆与手上的泥土。 这时,一道略显威严的女声忽然响起:“是谁在那里?” 玉娘吓得一个激灵,脚下险些没站稳。她手忙脚乱地扑腾了几下,最终一屁股跌坐在石头上。 风水轮流转啊,她现在知道魏瑾刚才的感受了,玉娘苦中作乐地想。 抬头后,她才发现方才出声的是位年长宫人。 那宫人衣饰讲究,与寻常侍女明显不同,神情沉稳端肃,一看便知身份不低。而她身后,还跟着一众宫人。 玉娘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她们半扶半引地带去了不远处一座凉亭。 待走近,她看清亭中坐着位年长妇人。那妇人衣着异常华贵,气度雍容,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和蔼,正静静看着她。 “小娘子,”方才那位宫人开口,语气虽仍旧沉冷,却隐隐带着提醒之意,“见了太后,还不见礼?” 玉娘顿时反应过来,心里一惊,连忙上前行礼:“臣女颜氏玉娘,见过太后殿下。” 文明太后微微颔首:“免礼。” 随后她又示意玉娘坐下。 玉娘规规矩矩寻了个锦杌坐下,双手交迭放于膝上,恭谨地垂着头。 “你方才——”文明太后缓缓开口,问出心中疑惑,“怎么离池边那样近?” 她语气温和,倒并无责怪之意,只继续道:“我远远瞧见,怕你遇着什么危险,便遣阿智过去看看,哪知反倒将你吓着,险些好心办了坏事。” 玉娘闻言略带腼腆地抬起头,小声解释:“回太后殿下,臣女方才不小心将衣裙弄脏了,怕父亲见了为难,又担心影响晚上的宫宴,所以才想着自己收拾干净。” 文明太后这才完全看清这个小娘子的脸,心头一怔。 好貌美的小娘子。虽然一身狼狈,可那张小脸却依旧漂亮得惊人,小小年纪已能隐隐看出倾国颜色。这些年,她见过的高门贵女不知凡几,可眼前这个,却让她一眼难忘。 只是……怎么将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于是,文明太后缓声问了出来。 玉娘也不隐瞒,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待她说完,文明太后的眉心已微微蹙起,眼尾也沉了几分。阿智见她神色有异,连忙上前一步,低声请示:“太后,可要将珠镜殿的宫人传来问询?” 文明太后轻轻颔首。 “等会儿将他们带来寿安宫。”她声音平静,却隐隐透着几分冷意,“我倒要亲自问问,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如此怠慢皇子。纵然周丽妃已是获罪之人,可阿瑾毕竟还是货真价实的皇子,这些人怎敢这样轻慢于他!” 说完,她复又看向玉娘,神色明显和缓下来。 “好孩子,你今日做得很好。”文明太后眼里多了几分慈爱,“多谢你帮了阿瑾,我心里很感激。若不嫌弃,可愿随我回寿安宫换身衣裳?” 玉娘眼睛一亮,若能换身干净衣裙,自然再好不过。 于是,她乖乖点了点头,跟着文明太后一道去了寿安宫。 玉娘换好衣裳,在阿智的陪同下回到池苑,远远便瞧见了正在寻她的颜征。 “耶耶——!”玉娘提起裙摆,小跑着扑进他怀里。颜征连忙伸手,稳稳将女儿接住。 “跑这样急做什么。”虽是责备的话,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阿智见这对父女抱得仿佛久别重逢一般,端肃的脸上也不禁浮起一丝笑意。 待走近后,她向颜征解释道:“颜公不必担忧。太后殿下方才于太液池边遇见小娘子,见她衣裙脏污,恐她晚间赴宴不便,便带回寿安宫换了身衣裳。现下既已将小娘子平安送回,我也该告辞了” 颜征听后拱手郑重道:“多谢太后殿下费心照拂小女,也劳烦大家一路相送。” 阿智微微还礼:“颜公客气了。” 说罢,便转身离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飞霜殿内灯火如昼。 罗幕低垂,香烟袅袅,丝竹声与笑语交织一处。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松快下来。顾衡见时机正好,便顺势提起自己的打算,向君王请旨。 孝仁帝还是很尊重颜征意见的,含笑看向他:“颜卿觉得这门亲事如何?” 颜征沉吟片刻。 妻子早逝,家中只余父子二人,往后女儿议亲,总少不了许多操持走动,可这些偏偏都不是他们擅长之事。至于顾衡那个儿子顾琇,他回京这两年,也陆陆续续听过不少,都说是个难得的后生,品性端方,课业出众,颇有君子之风。 这样看来,倒确实是门不错的亲事。 颜征起身回禀:“臣并无异议。” 于是这门亲事就此定下。 待到乐舞登场,宴上氛围愈发自在。 玉娘正暗自观摩殿中舞姬长袖翩跹,打算回去后自己也练练这支舞。忽见魏瑾迈着小短腿向她走过来,身后还跟着阿智。 颜征自然也瞧见了,当即起身行礼:“臣见过殿下。” 玉娘也连忙跟着父亲规规矩矩见礼。 魏瑾一点也不想看她对自己这般恭敬,连忙摆手:“快起来。” 玉娘随父亲起身后就安安静静立在一旁,魏瑾正欲上前同她说话,可目光一落到她身边那道高大的身影上,却忽然顿了顿。 咦?这人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魏瑾疑惑皱眉,努力踮起脚尖,又拼命仰头,认真打量。可他到底年纪太小,努力了半天,只将一张白嫩的小脸憋得通红。颜征见他这样辛苦,不由失笑,主动俯下身,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啊!”魏瑾忽然恍然大悟:“我记起来了!你是教兄长骑射的颜将军!” 颜征笑着拱手:“正是,多谢殿下记挂。” 魏瑾这才重新望向玉娘,眼神闪闪发亮,原来她是颜将军家的小娘子。 颜征见他半晌不说话,不由温声问道:“殿下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魏瑾闻言,小脸顿时有些发热。 还没等他回答,不远处又走来一位着绯色圆领袍的少年。 那少年玉面清韶,身量初长,举止沉稳端敛,自有一派气度。 他先对着颜征拱手一礼:“颜公安好。” 颜征坦然受之,亦从容还礼:“太子殿下安。” 原来他就是魏琰。玉娘悄悄瞄了一眼便赶紧收回目光,唯恐冒犯天颜。 魏琰的目光随即落到魏瑾身上:“三郎,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其实今日宫宴,魏瑾原是不必来的。只是先前文明太后见他闷闷不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意味深长地笑问:“想不想去飞霜殿,同今日那个小娘子说声谢谢?” 他眼睛一下便亮了,忙不迭地点头。先前还因忘了问她名讳懊恼不已,现下那些烦恼顿时烟消云散。于是文明太后便命阿智陪着他过来。 如今被兄长这么一问,魏瑾先看看魏琰,又看看颜征,最后偷偷瞥了一眼玉娘。三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顿时更加害羞。 他攥了攥衣角,忸忸怩怩地小声道:“我是来谢谢颜小娘子的。她今日帮我找到了母亲留给我的长命缕。” 说完,他又鼓起勇气望向玉娘:“你以后……可以常来宫里吗?” 玉娘一头雾水。好好的,她没事,为什么要总来大明宫? 魏琰目光在玉娘与魏瑾之间轻轻一转,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看向幼弟的神色忽而添了几分了然。 魏瑾被兄长这样一瞧,小脸一下爆红,他哪里还待得住,猝不及防扭头就跑。 明明是个软糯糯的元宵,跑得倒比戈壁上的沙兔还快,玉娘看着火速逃离的魏瑾,在心里默默点评。 她未曾察觉,一旁的魏琰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宫宴过后,玉娘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全然没受那道赐婚旨意的影响。 只是偶尔,寿安宫会遣人来传文明太后口谕,召她入宫说话。 当然,这实际上是魏瑾想见她。 自上回之事后,文明太后总觉得宫人照看得不尽心,索性将魏瑾接去了寿安宫,亲自教养。 因着这层缘故,颜征每回入武安殿授课,便顺道将玉娘一并带入宫中,待课罢,再领着她一道回府。 春去秋来,日子平淡却美好。 如果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倒也很好,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景安二十一年夏,孝仁帝赴皇陵祭祖,途中突遭刺客伏杀,颜征为护君王受了一刀,正砍在左肋之下。那处伤及脾腑,顿时血如泉涌。可纵然如此,颜征仍强撑着没有倒下。平乱未止,他持刀立于御前,硬生生熬到禁军肃清刺客,方才力竭。 他是由亲卫以步辇抬回府的。衣袍早已被血浸得发沉,人已昏迷不醒,脸色灰败得几乎没有一丝生气。 玉娘从未见过这么多血。 那血几乎浸透了父亲半身衣襟,自胸前一路蜿蜒而下,仿佛怎么也流不尽,像是要将他这一身的血都流干一般。 她脑中“嗡”地一声,一时竟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想朝父亲奔去,可脚下才迈出一步,双腿却失了力,整个人重重跌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痛意顺着膝骨直往上钻,她浑身一颤,发麻的手脚这才勉强恢复几分知觉。 众人匆匆将颜征抬入内室。玉娘颤抖着爬起身,踉踉跄跄跟在后头。 孝仁帝震怒,几乎将太医署的人尽数遣来,连尚药奉御都亲自到了。可一众御医轮番诊视后,面色却一个比一个凝重。 “陛下,颜大将军早年征战奔波,寒暑侵骨,旧伤暗疾积压多年,气血早已大亏。如今这一刀又偏偏伤在脾腑,失血太过……”尚药奉御垂首躬身回奏,不敢抬眼正视帝王神色,因为确实已经无计可施。 “只怕……已是回天乏术。” 这话落在玉娘耳朵里如同炸雷一般,她的眼前似乎被浓重的血色覆盖,身子一软,直直向后栽了下去。 她并未昏迷太久。 如今将军府里乱作一团,谁也不知颜征还能撑到几时。御医见她倒下,也不敢大意,将她扶到旁边的软榻上,连忙施针灌药,总算让她缓缓转醒。 玉娘睁开眼时,室内灯火昏黄,浓重的药气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撑起身,跌跌撞撞扑到床前。 颜征静静躺在那里,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玉娘跪在床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她没有哭,只是怔怔望着父亲,一寸一寸地描摹他的眉目。她怕自己记不住,怕以后想起父亲时已然忘记他最后的样子。她想将父亲还在的每一刻,都牢牢记住。 床榻之上,颜征似有所觉,终于勉强撑开沉重的眼帘。 “……如松。”他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看向立在床侧、双目通红的少年。 “照顾好你妹妹。”他缓了许久,气息断续,像是在艰难积攒最后一点力气,“往后……去做你自己喜欢、自己认定的事。” 颜如松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终于还是跪了下去,声音发颤:“父亲……” 颜征轻轻摇了摇头,似是不愿他哭。 他又将目光一点一点转向玉娘,那目光温柔得近乎眷恋。 “阿玉……”他像小时候哄她那样,轻轻唤了一声,“我的阿玉。” 玉娘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落了下来,慌乱地抓住他的手:“阿耶,我在……我在这里。” 颜征微微弯了弯唇,气息却越来越弱。 “别难过……” “阿耶只是……有些想你母亲了……” 他望着女儿,眼中仍有不舍,可终究还是一点一点闭上了眼。握着玉娘的那只手,也终于缓缓松开。 “他是为了救我,那刀……那刀原本是冲我来的。”孝仁帝面色痛苦又愧疚,站在玉娘身侧低声喃喃道。 颜征直至弥留,仍未对他托孤,却让他更加煎熬…… 翌日,圣旨降下。 【故辅国大将军颜征,忠肝贯日,义胆凌云,随朕多年,恪尽职守。皇陵祭拜,猝遇凶徒行刺,征以身护驾,殒命当场,其忠烈之举,感天动地,名垂青史。朕念其功高盖世,恩深难报,特追封其功,荫及其嗣,以慰忠魂。 其子颜如松,承父风骨,性行端方,恪恭匪懈。今封颜如松为承恩侯,赐世袭罔替,食邑一千五百户,许其袭爵不绝,永享荣宠,以继其父忠勇之志。 其女颜如玉,温婉端良,克娴于礼,乃忠良之后,当受荣封。今封颜如玉为永乐郡主,食邑一千户,赐郡主仪仗,荣宠加身,以慰征之忠魂,全朕体恤之意。 尔等当念父恩、守忠节,修身立德,不负朕之厚望,不负其父忠烈之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自颜征去世后,文明太后念其护驾之功,又怜惜玉娘年纪尚小便失了父亲,时常遣人接她入宫小住。久而久之,也特许她自由出入大明宫。 玉娘的性子变得沉静了许多,再不似从前在父亲羽翼下那般跳脱恣意。 文明太后看在眼里,也不免心疼。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小娘子,生得漂亮,却不恃宠而娇;心地善良,又总肯替旁人着想。 更何况,她也知道自己的孙儿很喜欢玉娘。 颜征去世那段时日,魏瑾总缠着她,求她让阿智带自己出宫,去颜府看望玉娘。 小孩子的心思最是藏不住。文明太后心中早已有数,自然也乐见其成。 玉娘其实并不算喜欢大明宫。 这里虽有许多人真心疼惜她、爱护她,却也同样藏着不少若有若无的恶意与审视。只是她不愿辜负那些待她好的人,因此每逢文明太后召见,她总会入宫。 今日一到寿安宫中,魏瑾几乎恨不得将自己近日生辰得来的赏赐尽数塞给她。 他倒也没什么所求,不过是想让玉娘高兴些罢了。 玉娘见他闷着头不说话,只一个劲地给自己拿东西,不由无奈失笑,伸手拦住他:“阿瑾,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我真的带不走这么多。” 是了。父亲去世后的那一个月里,魏瑾几乎隔三差五往颜府跑。 陪她守孝,陪她说话,陪她发呆。见她一个人坐着不动,便安安静静坐到旁边守着;见她哭了,又会笨拙地上前抱住她,小声哄她。他年纪尚小,说不出多少宽慰人的话,却常常有些稚子之言,比任何安慰都更叫人心软。 对他这个年纪的小郎君来说,这份体贴已是极为难得。 玉娘心里明白,也渐渐同他更为亲近起来。 “玉姐姐——”魏瑾看着她,似乎有些着急。 欲要再说什么,玉娘却忽然上前抱住了他。她将下巴抵在他肩头,轻声说:“一年了,我已经没那么难过了。” 感受到怀里忽然贴近的温软身体,自己仿佛被一个馥郁香气的云絮裹住,魏瑾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本还想说的话一下全忘了,只晕晕乎乎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 如今两人在寿安宫里几乎算得上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直到夜色渐深,宫人前来催促,魏瑾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被带走。 玉娘躺在床上,许久没有睡意。 她索性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衣,独自出了门。 今夜无风无月,天幕沉沉。她沿着宫道往西北方向缓步而去。那处花木深秀,池泽丰茂,白日里总有潺潺水声,到了夜里却格外安静。 她只是想寻个无人之处,一个人静静待一会儿。 正慢慢走在御道上,忽听前头隐隐传来说话声。玉娘脚步微顿,下意识不欲叫人瞧见自己,便轻轻闪身,躲到一株青桐后。 那青桐尚算不得粗壮,可她年纪小,身形纤细,倒也藏得严严实实。 不多时,路尽头转出两名着华贵宫装的女子。瞧着装束位分应当不低,想来是方才往寿安宫请过安,此时闲来无事,顺道往禁苑散心。 夜已深,低位妃嫔多半早已归宫,禁苑寂静无人。两人说着话,声音也渐渐少了顾忌。 “今日你瞧见了么?那位永乐郡主又进宫了。”其中一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太后与陛下待她当真是亲厚。” 另一人轻嗤一声:“人家有个舍命救驾的好父亲,你我有么?” “倒也是。”先前那人叹了口气,忽又压低声音,“我瞧着,往后怕不是要同秦王殿下成一段姻缘。秦王待她,可真是喜欢得紧呐。” 她顿了顿,语气里又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怜悯:“只是可惜了,小小年纪便没了父亲。如今不过一个小娘子带着个小郎君撑着门楣,想来也怪可怜的。” “可怜?”另一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不得,人家入宫便是为了这个。纵然父亲没了,可若能坐上秦王妃的位置,这辈子也算有了依靠。” “……” 待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散在夜色深处,玉娘才面无表情地从树后走了出来。 这宫里总是这样,有些人的恶意赤裸而锋利,有些人的恶意却包裹上怜悯和同情的外衣,更叫人作呕。 她实在厌烦。 她独自又走了小半个时辰。 禁苑西北渐渐人迹罕至,林木愈深。高大的老槐与古柏交错成荫,将宫道遮得昏暗。水泽丰茂,岸边芦苇与野草随夜色起伏,偶有虫鸣隐隐,更衬得四下寂静。 玉娘沿着水泽慢慢走着。夜风带着潮湿凉意拂过面颊,被树影重重笼罩着,她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不知不觉间,她已走到了水泽尽头。 抬眼时,却忽然一怔。 她分明记得,这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宫殿。 可偏偏此时,这斑驳的墙后竟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灯影。 玉娘不由有些疑惑,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人? 她本该转身离开的。可迟疑片刻后,还是轻轻推开了半掩的殿门。 玉娘循着看到的灯光往里走去,直到在一间破败的房门前停下。 她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女子的低吟,又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痛楚,忽大忽小,隐隐带着几分令人心惊的颤意。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悄悄靠近,隔着半开的门缝向内望去,眼前那一幕,于她而言几乎称得上惊骇。 一个清瘦单薄的女人面朝下,呈大字形被缚着四肢吊在房梁上,身无寸缕,如同被剥尽的羔羊,昏昧的烛火给她涂上一层妖冶脂光,散乱的长发垂落下来,将她的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玉娘看不清她的样子,只能听见她口中发出如泣如诉的哀呓。 “常侍公……饶了我吧……”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像是痛极,又像是怕极。 玉娘这才反应过来里头还有一人,她越发紧张,屏住呼吸。 一个阴柔又冷沉的声音缓缓响起:“看来你并不满意我带来的礼物。” 话音落下,灯影微微一晃,有人自暗处缓步而出。 随着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靠近,一个清瘦修长的身影缓缓映入玉娘眼底。 他径直走到那女人大开的腿间,伸出手往她腿心探去。 玉娘这才看清,女人的腿间似乎有活物在动。她惊恐地睁大眼,眼睁睁看着男人手腕微动,带起一阵滑腻窸潺的水声,随后从里头扯出一截长虫。 那是条肉粉长虫,还在他手上不断扭动,细碎的鳞甲摩擦出沙沙的细碎声响,阴冷又刺耳。三角蛇头微微昂起,信子吞吐嘶嘶作响,幽冷的竖瞳泛着死寂的冷光。吊在空中的蛇尾不住抽打甩荡,甩出许多四溅的水液,房间里弥漫起一股黏腻的腥膻味。 玉娘只觉头皮发麻,五内惊悸几欲炸开。 “还以为你这口骚屄什么都能吃下呢。”那人发出一声轻嗤,语带讥诮,“也值得你怕成这样?我可是专门为你连牙都去了。” 那女人似是松了口气,声音又变得柔媚渴盼:“秋娘许久才能见常侍一次,只盼得您怜惜。” 男人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幽幽笑道:“何必装得这般可怜,你当初出卖丽妃的时候可比现在真心多了。” 吊在半空的女人微微仰起脸,努力仰头向后看他,散乱发丝下露出一截苍白脆弱的颈侧:“秋娘是真心爱慕常侍,为了您做什么都愿意。” 男人似是不屑,随手扔掉手中长蛇,伸手并指往她腿心处狠狠一捅。 “啊——!”女人身体剧烈抖动,发出似痛苦又似愉悦的呻吟。 男人面色阴冷端肃,隐约可见腕间急速摆动,似是在钻弄什么。激烈动作间,女人高高低低、靡丽带颤的声音充斥在整个房内。 玉娘被这诡艳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她四肢僵冷如坠冰窟,半点动弹不得,心口泛上阴湿凉滑的恶腻。 待看到那被丢在地上的肉蛇蜿蜒游走,带出一条曲折的水痕,正向自己这个方向爬来,她手脚发软,再顾不得许多,踉踉跄跄地往外跑去。 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寿安宫,她几乎片刻也不敢停,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自己。 待回到房中,她满身冷汗,无暇梳洗,只仓促褪去外衣,直直倒进榻中,将自己紧紧裹进被衾里。 可闭上眼,那些诡谲妖异的画面反复在脑海中回荡,令她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昏沉睡去,梦里也尽是些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的幻象。 翌日清晨,辰时未至,玉娘便醒了。 她面色苍白,手脚冰凉,额间仍泛着细细冷汗。整个人怔怔坐在榻边,神思混乱间,昨夜那个名字忽而再次撞入脑海。 丽妃。 玉娘呼吸微微一滞。 宫中只有一位丽妃,那便是已故的周丽妃。 也是魏琰和魏瑾的生母。 她瞳孔骤缩,恐怕她昨晚还涉及到了一些了不得的宫闱秘辛。 玉娘猛地站起身,她下意识想寻个人将此事说出。 魏瑾自然不行,他还太小了。 至于太后与陛下呢……也不妥。此事尚无定论,贸然惊动天家,只怕反倒生出祸端。 只剩下魏琰了。这是他生母,无论真假,他总会设法查个清楚…… 玉娘不敢再耽搁,当即起身,匆匆往明德殿赶去。才行至宫道,正撞上朝会散归的魏琰。 他身侧跟着不少内侍与属官,玉娘心头一紧。此事万不能宣扬,更不能叫旁人听去。 她略一迟疑,将他拉到了宫道旁,凑近他小声耳语。 魏琰猝不及防被袭来的暗香裹挟,下意识抬手扶住她肩际,掌心下触感温软细腻,肩头纤巧单薄。他微微一顿,方想将人稍稍拉开些距离,却在下一瞬听见她的话,神色倏然沉了下来。 玉娘将自己的怀疑一一道出,只隐去了昨夜所见种种细节。 魏琰听罢,久久未言。 他并不觉得玉娘是在说谎。虽有些地方前后略显含糊,想来应是另有隐情,不便明言。更何况,他与阿耶这些年一直都觉得母亲的事非常蹊跷。 周丽妃当年可以说是三千宠爱在一身,父皇待她情深意重,又育有两位皇子。如此境况,她为何要行巫蛊之术,自毁前程? 可偏偏当年之事做得太过干净。 人证物证俱全,珠镜殿上下无人露出破绽。他们既不能罔顾朝议与悠悠众口,无凭无据严审宫人,也始终寻不到真正线索。这些年暗中查探下来,竟几乎毫无所得,整个珠镜殿的长上宫人行止起居一直毫无异常。 玉娘见他迟迟不说话,还当是自己声音太轻,他没听清,又往前凑近了些,打算重新说一遍。 魏琰呼吸一滞。感受到那团又软又小的娇躯往自己身上蹭了蹭,靠得愈发近。周围的香气似乎更浓郁了,他有些心猿意马,但猛然想起两人还在宫道边,纵使玉娘年纪尚小,却终究不是能毫无顾忌亲近的孩子了。 若叫人瞧见,总归不好。 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谁知玉娘本就几乎一夜未眠,又惊惧过度,骤然失了依靠,眼前顿时一阵发黑。 下一瞬,整个人便直直向前栽去。 “玉娘!”魏琰脸色骤变,几乎来不及多想,立刻伸手将人稳稳接进怀里。 怀中的少女轻得惊人。她安安静静靠在他臂弯里,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眼下隐隐泛着青痕,连呼吸都轻得可怜。 魏琰心头一沉,方才那些绮思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再顾不得其他,当即将人打横抱起,快步往明德殿去。 “快召侍医!”少年太子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掩不住的慌乱。 御医匆匆赶来,诊过脉后回禀:“郡主近来忧思过重,又未曾安寝,加之受了惊,惊惧伤神,这才一时虚弱。如今隐隐有些低热,待臣开几副安神定惊的方子,仔细将养几日便好了。” 魏琰悬了一路的心稍稍放下。可一想到玉娘是因自己母亲旧事受了这一场惊吓,才病成这样,心中又不由生出几分心疼和歉疚。 于是索性又留她在宫里多住了几日。 那些时日,他每日散朝后都会往寿安宫走一趟,亲自问过她的病情才肯放心。 回到明德殿后,魏琰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内侍邹文义,命他暗中查访宫中名唤“秋娘”的宫人。若寻到人,也不必惊动,只需暗中盯着,看她平日与哪个内常侍来往密切。 数日后,邹文义终于回来复命。宫中名唤“秋娘”的宫人共有五六个,但若论与珠镜殿旧事有所牵连的,却只有一人。 那是一名隶属掖庭司的低阶花侍,当年曾由掖庭排班,固定轮值珠镜殿,也兼顾其余几处宫殿的莳花、修剪草木与洒扫庭苑之事。 魏琰命他继续暗中监视。 一个月后,许多当年看似毫无关联的旧事,终于被一点一点串联起来。 秋娘早年曾被调往含象殿轮值,也正是在那里,与章贤妃身边的朱常侍有了牵扯。当年周丽妃盛宠正隆,膝下又育有魏琰与魏瑾二子,章氏一族忌惮不已。在他们看来,只要周丽妃还在,魏琰的太子之位便牢不可破。可若能借机将其拉下水,不仅能除去周丽妃,甚至还能借暗行巫蛊的污名动摇储位。 毕竟,为保权势长久,他们自然更希望有章家血脉的魏珂坐上东宫之位。 而秋娘,不过是被选中的一枚棋子。一个掌事内常侍,忽然对掖庭低阶宫人处处关照、言语温存,于彼时的秋娘而言,几乎如天降恩宠。 她受宠若惊,也渐渐生出些不该有的念想。 后来再轮值珠镜殿时,她依朱常侍的授意,在周丽妃寝殿一盆吊兰中,悄悄埋下了一件厌胜之物。 吊兰枝叶繁盛,极是耗土耗肥,起初无人察觉,待数月后盆土明显下沉,异物渐渐显露,一切便被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往后之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周丽妃以巫蛊之罪被赐鸩酒,周氏亦遭夷三族。 对章家而言,这本该是一场近乎圆满的谋划。周丽妃既除,魏琰身为其子,又背负生母涉巫蛊的污名,储位理应动摇,如此一来,魏珂便有机会问鼎东宫。 可他们终究还是算错了一件事,孝仁帝对周丽妃的情意,远比他们想得更深。 那个素来懦弱仁慈的君王,竟在朝臣群情汹汹、请废太子的压力之下,硬生生顶住了所有非议。 他只道,魏琰彼时年幼,对这些事毫不知情,不该因母罪而牵连储君。 最终不过命他闭门抄录《孝经》一年,以示惩诫,太子之位却始终未曾动摇。 此事过后,章家自然大失所望。 但他们怎肯甘心,自此数年,章氏一族在朝堂之上处处掣肘魏琰,又屡次借朝臣之口重提旧案,试图重提易储之事。 魏琰看完这些旧事后,许久未曾说话。 半晌,他忽而低低笑了一声,吩咐邹文义上前…… 章家当年一击未成,现在也该轮到他们还债了。 一个月后,含象殿便传来消息,章贤妃于宫中自缢。 临死前,她认下了所有罪责,将一切尽数揽于己身,只为保全章氏与魏珂。 至此,旧案终于尘埃落定,太子之位再无争议。 而大明宫中,三个皇子也终究都失去了母亲。
(三十七)他怀疑自己酒还没醒
距离从寒山回来已有两日,玉娘勤习心法方才勉强恢复。 想到魏琰将自己送回府里,那一脸餍足得意的表情,那神清气朗的姿态,甚至还意犹未尽地邀请她下次再去,玉娘就一阵头疼。 好吧,不仅仅是头疼,下头也疼。 寻了个日子,玉娘回到颜府,将求到的平安符交给嫂嫂。 郑观月十分惊喜,但有些疑惑为何是两个。 “另一个是琰……是陛下的。”她解释道。 魏琰还算有心,临走前专门去了一趟潭柘寺,也为她的小侄儿求了一枚。 “你的侄儿,那不就是我的侄儿。”他理直气壮地这么说。 想到此处,玉娘心头一暖,连唇边笑意也不觉深了几分。 “竟是陛下所赠?”郑观月大为讶异,随后又满心欢喜,“有真龙相佑,那必定是非常灵验了。” 二人携手入了内室,郑观月便吩咐乳母将孩子抱来,好让他姑姑瞧瞧。 玉娘还是头一回见这样小的孩子,粉团儿似的一团,被襁褓裹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轻轻软软的。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太小了,又好软,我……我不敢抱。”玉娘沮丧地望着郑观月。 郑观月忍不住扑哧一笑,与乳母一道耐心教她如何托着孩子。折腾了好一会儿,玉娘总算成功将孩子抱进怀里。 看着怀中粉雕玉琢,一双葡萄大眼望着自己的小侄儿,她心底软成一滩春水:“他的名字可定下了?” 郑观月笑道:“我与你哥哥替他取名颜晟。” 玉娘轻轻念了一遍,眼底浮起笑意:“朝日当空,光耀四方,是个寓意极好的名字。” 她低头看了着,又道:“我们小晟儿一看就是个开朗活泼,招人喜欢的好孩子。” 谁知那孩子忽然睁圆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说着什么,小手也努力从襁褓里挣出来。 玉娘低头凑近,正欲瞧瞧怎么回事,谁知小家伙忽然一扭身,软乎乎地“吧嗒”一下,亲在她腮边。 玉娘整个人都愣住了。 郑观月也怔了一瞬,随即失笑:“这么点大的孩子,竟也识得谁生得好看?” 屋里仆婢皆是忍俊不禁,乳母忙将孩子抱了回去。 二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眼见时候不早,嫂嫂产后体虚又需要休息,玉娘这才起身告辞。 转眼便入年节,今岁光景却与往年不同。颜家添了稚子,玉娘也头一回要准备岁钱,这让她格外新鲜稀奇,心底有种自己变得更为成熟的错觉。 元日过后,玉娘便被召入大明宫,陪伴了魏琰两日。他身边至亲长辈皆已去世,唯一的亲弟弟魏瑾又远在安西,偌大一座宫殿空空荡荡,看着实在孤清可怜。 等到辞宫回府后,玉娘才突然反应过来,魏琰不是有妃嫔吗。 都怪内庭和帝王寝殿相隔甚远,这几日旁人也从未在她面前提及半句,她竟全然忘了这茬。 卑鄙啊!她咬牙切齿,这人就会装模作样,骗取她的同情心。 闻澜见她神色异样,忽沉忽恼,便上前柔声问询,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玉娘不方便告诉他自己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只能摆手说无事。 往后几日,她陪着闻澜四处游赏散心。 这是闻澜重获自由后的第一个年节,玉娘有心想让他尽兴,就带着他遍览市井盛景,把他从前拘于身份,无缘体验的年俗乐事,都一一尝试。 闻澜心头感动,玉娘见状也颇为满意。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夜里的闻澜愈发缠人,直叫玉娘哭笑不得,这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开元伊始,大理寺卿黄贺上疏致仕,顾琇奉旨迁授大理寺卿。 含元殿内,顾琇面色沉静地领旨谢恩,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自从与玉娘和离,他在公事上愈发沉稳尽心,待在大理寺官署的时间明显变多了,人也更加沉默,喜怒不形于色。同僚与下属们大多时候都看不懂他在想些什么。 譬如眼下,殿上众人一时犹豫,都不知该不该上前道贺。 顾琇却似全不在意,下朝之后径直走了。 春日渐深,雨水初临,有故人来到长安。 这一日,玉娘正与闻澜对坐抚琴,琴音泠泠,未至终章,忽有小婢轻步入内,低声禀道:“娘子,有客来访,正在花厅候着。” 玉娘指尖微顿,抬眸看向闻澜,面露歉意:“今日便先到这里吧,待我回来,我们再继续。” 闻澜闻言颔首,温温一笑:“去吧,不必顾念我。” 玉娘沿着游廊缓步而来,远远便瞧见花厅里立着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长身玉立,如松清竣。 待她走近,那人似有所觉,转过身来。 眉骨清隽,鼻梁高挺,肤色冷白如玉,一双眼眸沉静温润,又有北地风雪磨砺出的沉稳气度。春日微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人愈发清贵出尘。当得上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果然是沉昭。 玉娘心头微微一动。 玉娘五岁以前,一直长在北庭。 彼时突厥与波斯时常侵扰边境,父亲奉命镇守北庭,常年驻守西域,她也正是在那里出生长大。沉昭则是镇北王沉止戈的孩子。沉止戈实为北庭大都护,当年朝廷念其固守北庭、威震西域之功,特授镇北王爵。两人的父亲既是关系亲厚的同僚,也是数次于战场上以命相托的生死之交,因此两家往来极密,连府邸也做了邻居。 玉娘小时候很喜欢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哥哥。虽然长大后许多细枝末节已记不太清,但记忆里沉昭总是格外有耐心。他从不嫌弃她年纪小,说话颠三倒四,总会耐着性子一点点引导解释给她听。 连颜如松都感概,比起自己这个亲哥,沉昭才更像玉娘的兄长。 后来,在玉娘五岁那年,父亲因多年舍命征战,时常奔赴安西驰援,身体终究积下难以挽回的旧伤,不得不返京休养,玉娘与兄长也随父回了长安。 自此以后,关山阻隔,路远山长,她与沉昭便再难相见。 这些年来,两人只在魏琰登极之时匆匆见过一面。彼时镇北王遣沉昭入京庆贺,两人本已相约共聚,谁知北庭战事又起,两人只匆匆寒暄几句,便又分别。 算来,自上次一别,已过去整整八年。 如今再见,他依旧是记忆里那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只是肩背更阔,身姿愈发挺拔,如北庭风雪中长成的一株青松。 “阿玉,好久不见。”沉昭立在庭前含笑看着她,嗓音仍如记忆里一般温醇和煦,一袭深青圆领袍被风拂得微微扬起。 玉娘眼里不自觉染上笑意:“阿昭,你怎么会突然来长安?” 其实沉昭比她大三岁。可小时候的玉娘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叫颜如松哥哥,沉昭也叫颜如松哥哥,偏偏自己却得叫沉昭哥哥。 这完全没道理啊!他俩明明是一样的。 于是她坚决不叫沉昭哥哥,只叫他阿昭。沉昭拿她没办法,这个叫法也就沿用至今。 “阿耶年岁渐长,旧伤反复,近来身子愈发不大好了。”他说得平静,语气却不自觉低了几分,“他怕来日有变,便先请朝廷册立世子。我此番入京,是来受册的。” 当朝异地藩王册立世子,并非一道诏书便可了事。需入太极殿临轩受册,再赴宗正寺告谢,拜谒太庙,以明继统承宗之正名,乃是关乎宗法名分的大礼。 玉娘闻言微怔,生出几分恍惚。 是啊,算来镇北王同自己阿耶年岁相差相仿,如今也该至知天命之年了。可这些年来,她竟鲜少去想这些。大抵是因为,她的阿耶永远停在了十二年前,以至于她竟然忘了,故人也是会老的。 她抬眼望着沉昭,忽然想起什么,眸子一下亮了起来:“那就是说,这次若没什么要紧军务,你能在长安多留些时日?” “那是自然。”他唇边笑意不觉加深几分,眼中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阿耶还托我替他探望几位自北庭回长安久居的旧识,想来总要在京中停留一段日子,阿玉你可以慢慢安排。” 玉娘闻言忍不住欢呼:“那太好了!总算轮到我带你好好逛逛长安了。往日在庭州多亏你常带我出门,现在也该换我报答你一回啦。” 沉昭失笑。 两人定下约定,待沉昭册封礼毕,便一道去曲江池骑马赏春。 十日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是长安春日最好时节,沉昭如约而至。 曲江池位于长安东南,引南山黄渠之水汇流而成,池泽广阔,烟波浩渺,乃京中最负盛名的游春胜地。池苑周回十里,兼具皇家园林与民间游乐之用,既有供百姓士人游赏的外苑,也有高墙围护,专供天家宴游的芙蓉园。 芙蓉园乃皇家禁苑,平日非奉诏不得入内。因此二人今日游的,是更为热闹开阔的曲江外苑。 玉娘放缓马速,与沉昭并辔缓行,从容沿路赏看风光。 湖面浩荡,春水映天,微风掠过时泛起细细涟漪。环湖驰道沿岸铺展,垂柳新绿如烟,柔枝几乎拂到水面;桃李方盛,浅红深白错落其间,风过时偶有花瓣打着旋儿坠落。临水亭台间游人如织,酒肆彩棚夹岸而设,胡乐声声,笑语不绝。贵家子弟纵马而过,衣袂鲜明;文人士子或凭栏饮酒,或席地赋诗;亦有携家出游的长安百姓,三三两两,热闹非凡。 春风掠过时,吹起玉娘鬓边碎发,也扬起沉昭深色衣袍的衣角。 她偏头看他,笑意盈盈:“如何?是不是和北庭很不一样?” 沉昭轻轻颔首:“确实大有不同。” 二人又随口扯了几句闲话。玉娘兴致盎然,一一为他指点两岸知名风物,细细讲说各处好玩去处,方便他日后再来。 待行至一段较僻静的湖岸,周遭游人渐少,只余柳影拂水,远处隐隐传来丝竹与笑语。 沉昭忽然驻马,玉娘也勒马停下,不解地看着他。 像是斟酌许久,他终于开口:“阿玉,我有件事想问你。” 他顿了顿,眉间浮出几分迟疑:“只是此事……或许有些冒犯。” “阿昭,你以前可不是这么磨叽的性子。”她笑着打趣,“有什么直说便是。” 沉昭闻言,似是稍稍定了心,却仍默了片刻,像是在反复思量措辞。半晌,才低声道:“前几日我拜访完父亲旧识,归家路上,恰巧瞧见陛下带着大监邹文义进了你府里。” 他说得极慢,目光始终停留在她面上:“那时已近戌时。” 玉娘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沉昭声音仍旧温和,却低了些:“我本不该多想,只是总有些担心,便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始终未见有人出来。后来,我便让人在你府外候着……” 他稍顿片刻,才缓缓道:“……据他回报,直到拂晓昧旦陛下方才离去。” 话音落下,周遭一时陷入沉寂,只余马蹄轻轻踏过石道的声音,与湖岸风过柳梢的簌簌轻响。 玉娘一时也有几分尴尬。这种私密情事,还是和当朝帝王之间,被旧识知晓,多少难免令人羞窘。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开口解释,却听沉昭忽然低声问:“阿玉,可是陛下他强迫于你?” 玉娘一愣,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半点没有!” 沉昭闻言,紧绷许久的肩背终于微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还好,至少不是受了委屈。 春风拂面而过,他却忽然又觉得胸口某处空落落的。 若非强迫,那便是两情相悦,你情我愿。 他沉默地望向远处湖水,唇边仍维持着惯常温和的弧度,只是眼底笑意却淡了些,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涩意。 玉娘见他许久没有说话,只当他是在气自己未曾顾惜名声。她心虚地抿了抿唇,目光落到前方那段宽阔无人的驰道上,欲盖弥彰地提议:“我们来比赛跑马吧。你别看我回长安这么多年,我的骑术可是一点没落下。” 沉昭回过神来。他自然看得出,玉娘是在有意转移话题。只是瞧着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到底没有戳穿,只扬眉一笑:“好啊!让我看看,阿玉有没有辜负我和达干大叔的教导。” 玉娘第一次骑马是沉昭带她去的。 那日他带着她去了马场,还特意拜托彼时尚年轻的调马手达干,替她寻了一匹尚未长大,又性情温顺,适合幼童骑乘的小马。两人陪着她在场内慢慢跑了一圈,让玉娘兴奋得不得了。自那以后,她便时常往马场跑,还央着父亲将那匹小马买下,并且在达干的建议下,替它取名布丽塔,一直养在马场里,直到自己一家离开…… 玉娘对自己的骑术很有信心。回长安后,她的骑射一直都是父亲亲自教导。人人都说她父亲是天上将星,她自然不能给他丢脸。 一声开始,两人几乎同时纵马而出。 马蹄踏过驰道,春风掠起衣袂,不过片刻,两道身影便已消失在湖岸尽头。 待他们走远后,柳荫深处慢悠悠转出两个骑在马上的年轻郎君。 一人身着明艳织金宽袖锦袍,足蹬乌皮靴,靴边绣着细密云纹,是长安富商子弟最时兴的打扮;另一人则着交领宽袖花绫锦袍,其上遍织流云瑞草暗纹,腰束玉带蹀躞,举止闲散,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一望便知出身不凡。 若玉娘在此,定能很快认出,其中一人正是豫王魏珂。 今日他原是受闽州巨商胡崃相邀,来曲江池游乐。魏珂素来沉迷宴游,风流放诞之名,早已传遍长安,对这样的邀约自然是来者不拒。 只是没想到,倒碰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没想到长安竟还有这等绝色美人。”一旁的胡崃摸了摸下巴,微微眯起眼,似还在回味方才惊鸿一瞥。“我瞧着,比起我们江南道那些顶尖都知都毫不逊色——” 他顿了顿,又自行推翻:“不,是胜之多矣。” 魏珂斜睨他一眼,轻嗤一声:“还算你有点眼光。” 他懒洋洋收回视线,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方才听你说毫不逊色,我都要以为你瞎了。” 胡崃闻言,不由惊讶地侧目。 魏珂向来风流,长安秦楼楚馆里不知多少女郎被他哄得神魂颠倒,为他争风吃醋。可实际上,他眼界极高,也极挑剔,从未这般直白地夸赞一个女子。 思及此处,他不由试探着问:“殿下认识方才那位美貌女郎?” 魏珂答得干脆:“认识。我还知道,她才和离不久。” 胡崃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心中腹诽:对已婚妇人如此关心,连人家都和离多久了都知道,这哪里是认识这么简单?莫不是…… 人永远都摆脱不了八卦的天性。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终究没忍住那颗吃瓜的心,小心翼翼地打探:“殿下……莫不是心慕她?” 话音刚落,魏珂脸色骤然一沉。 “我没有!”他答得斩钉截铁。 “不可能!”说完似还嫌不够,又冷着脸补了一句,“你别胡说。” 胡崃:“……” 沉昭一连十日都伴着玉娘在外游乐,倒真是叫她好好 “报答” 了自己一番。 可他的长随沉穆却渐渐有些坐不住了。这日回府后,终于忍不住低声提醒:“世子殿下莫不是忘了君侯的嘱托?” 沉昭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自然没有忘。他此番入京,一则是受朝廷册封世子,二则身负沉止戈的隐忧。自新君登极以来,励精图治,内修法度,革除弊政,整肃朝纲;外固边防,四境无虞,百姓安生,显然是位极有雄心的君主。魏琰集权之势日盛,对章引圭一党打压愈显凌厉。沉止戈身为远镇北庭,拥兵在外的异姓藩王,心中难免不安,深恐遭帝王猜忌,便遣世子沉昭入长安,一方面探察圣心态度,另一方面笼络留居京中的旧日部曲,联络情谊,以备他日不时之需。 沉昭当然没忘,他只是…… “世子莫非是心慕永乐郡主,故而耽于游乐,无心正事?”沉穆踌躇再三,终究把心底疑虑说了出口,“可是您也看到了,她和陛下……” 后面的话他终究没说得太直白,只是轻叹一声:“陛下怎么肯放她跟您回庭州呢?” 沉昭抬手按了按眉心,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我对阿玉……没有那样的心思,我只当她是妹妹。” 真的吗?沉穆半信半疑,眼中忧虑未减。 谁家做哥哥的,会这般挂心和离的妹妹,连她夜里家中往来何人都如此在意? 又有谁,会将陪妹妹宴游玩乐当成头等大事,连家君的正事都能一拖再拖? 半晌,才听沉昭重新开口:“再过几日,我便继续去拜访旧部。” 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一贯沉稳:“你不必担心。” 逾月之后,沉昭在长安诸事皆已料理妥当。他整顿行装,辞别玉娘,一行人踏上了返回庭州的归途。 清明前后,长安发生了一件大事。 燕州学子舞弊一案。此案原本只是地方贡举舞弊,谁知随着数月盘查审讯,牵涉之人竟愈来愈广,从地方官员一路攀扯至朝中权贵,最后竟连前礼部尚书孙贽都被牵连其中。 玉娘的兄长颜如松也未能置身事外。 大晋科考,历来有“投名纸、呈行卷”之俗。 举子入京赴试,除参加科考外,往往还需将自己诗赋文章辑录成卷,拜谒权贵、名士与文坛宿儒,请其评点举荐,以求声名远播。待至放榜之前,朝中诸公、文坛名士的品评与推荐,往往已足以左右大半及第人选。 是以每逢科举之年,长安城中总是车马盈门。天下举子纷纷奔走于各家府邸之间,遍投名纸,广呈行卷,四处干谒,只求得贵人一句赞誉。而主持贡举的知贡举,自然更是举子们争相拜谒的对象。 孙贽早年任礼部侍郎时,曾数次出任知贡举,主持春闱。 如今案中,有被拘押的犯人供称,孙贽昔年任知贡举时,曾私下收受贿赂,借品评荐举、阅卷取舍之便,私自操纵科场名次,为部分举子大开方便之门,私定去留高下。 此言一出,朝野哗然。 刑部与御史台随即开始重查当年春闱旧档,但凡与孙贽有所往来者,皆被列入审查之中。 而颜如松恰恰便是那一届的状元。 按旧例,他当年赴试时,自然也曾向孙贽投递名纸。纵然此举本是科举旧俗,人人如此,可事涉舞弊,终究难以避嫌。 因此,颜如松亦被暂时停职,收押候审,等候进一步查验。 一时间,长安上下,风声鹤唳。 玉娘已经去看过郑观月了。她怀中抱着刚过半岁的颜晟,哭得身形虚软,几近脱力。玉娘担心她产后体虚、情志郁结,不敢轻易离开,只静静陪在一旁,耐着性子柔声宽慰。直待郑观月悲绪渐平,终是心力不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看着嫂嫂这幅模样,玉娘心里却越发不是滋味。 眼下颜府只剩嫂嫂一个主事之人,偏偏还带着这么小的侄儿,若连她也熬垮了身子,往后又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玉娘忽然意识到什么…… 总该有人撑起来。她垂下眼,暗自下定决心。 夜间,待魏琰来寻玉娘时,她便主动打听起此案主审之人。 “此次审案,章引圭以顾卿曾是你故夫,恐有徇私之嫌为由,提议三司会审中,另换大理寺主审。”魏琰并不打算瞒她。 玉娘见魏琰面色不算太好,心底忽然生出些不安“换成谁?” 魏琰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豫王。” 他语气平静,却显然对此并不满意。随即他又解释道:“章引圭声称,唯有豫王身份足够,现下又身在长安,方能代替大理寺卿主审此等牵涉朝臣重臣的大案。否则寻常官员位卑职轻,恐惧权势,不敢认真鞫问。” 玉娘怔了怔。 魏珂……怎么会是他?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指,神思竟一时有些恍惚。 豫王魏珂,是章贤妃的孩子,也是章引圭章相公的亲外孙。 玉娘对朝政算不上了如指掌,但也知道魏琰和章家一直在争夺朝中权柄。偏偏哥哥颜如松,从头到尾都是不折不扣的皇党。 那么这次……魏珂他会秉公审理吗? 在玉娘的印象里,魏珂一直是个性格内向,不善言辞的人。 那时父亲在宫中奉命教授皇子们文武韬略,她偶尔跟着入宫,也见过魏珂几回。只是每每碰面,还说不上几句话,他便会低下头沉默不语,而后更是闷声做着自己的事。 玉娘那时还一脸茫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惹恼了这位殿下。 后来,父亲身逝,章贤妃自缢。自身境遇早已天翻地覆,她的性情亦改变了许多,两人已经很久没有面对面说过话了。 她不了解魏珂现在是什么性子,只隐约听闻,随着他年岁渐长,渐渐开始流连平乐坊,终日宴饮游乐,成了各家妓馆争相奉迎的座上宾。风流不羁之名,连长安街头都偶有议论。 和小时候那个羞涩腼腆的郎君似乎判若两人。 玉娘决定去见见他。 有什么话还是得当面问清楚,这样她心里那份悬而未落的不安,才能真正安定下来。 她穿了一身烟青罗襦配藕灰长裙出门,发间未簪珠翠,素淡内敛。虽然并非是去找魏珂求情徇私,可三司会审在即,自己也不宜招摇过市地去寻他。 玉娘此行独身一人,只在外巷雇了一辆不起眼的牛车,行事极尽低调。 车至豫王府门前,却被下人回话,说魏珂并不在府中,已然去往了平乐坊。无奈之下,她只得调转车头,辗转赶往平乐坊寻人。 入了坊市,她逐家妓馆细细打听,几番问询,总算寻到了人。 玉娘头戴幕篱,随青梧别院的阁侍穿行庭径,来到一处专供宴饮的僻静小院。那阁侍恭谨上前轻叩房门,过了半晌,内里一道男声带着酒意,慵懒疏淡,漫不经心地问:“谁啊?” 阁侍微微躬身,隔着门恭敬回道:“殿下,有位娇客求见。” 屋里安静了一瞬。 魏珂只当又是什么寻上门来纠缠的妓子,眉间不耐微蹙,连声音也淡了几分:“不是说了今日谁都不见?” 阁侍神情微僵,迟疑片刻,下意识回头望向玉娘。 他不过一个寻常百姓,实在不敢擅自做主。里头那位若真恼了,后果也不是自己承担得起的。 玉娘隔着门,轻轻开口:“豫王殿下,是我。” 似是怕他拒绝,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今日求见,并非为了儿女私情。” 女子的声音隔着门扉传进去,温软清泠,像春日暖风过湖面。 魏珂整个人一滞,指间酒盏险些没拿稳。他猛地抬起头,像是怀疑自己醉得生了错觉。片刻后,他下意识推开了身旁斟酒的妓子,跌跌撞撞朝门口走去。 玉娘只觉得面前门扉猛地向内一撤,眼前倏然一暗。 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立在门前。 魏珂一身锦袍微乱,带着未散的酒意,风流含情的眉宇间有几分宴饮后的散漫落拓。 他低着头,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目光沉沉落在幕篱轻纱之上,仿佛是想透过这一层薄薄的遮挡确认她的身份。 玉娘见他愿意见自己,心里不由松了大半。她伸手摘下幕篱,望着他软声请求道:“殿下,我们进去说好不好?” 魏珂看清果真是她,心跳漏了两拍。他忽然有些无措,连目光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得努力克制着情绪,僵硬地点了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魏珂抬手挥退了所有人,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只余隐隐酒香未散。 他站在案边,指尖无意识碰了碰酒壶,一时有些犹豫,要不要替她斟盏酒,还是换杯热茶更妥当? 谁知下一刻,玉娘忽然朝他郑重躬身一拜:“玉娘此番前来,是想恳求殿下于此次会审之中,秉公断案,莫为旁人言辞所扰。” 魏珂顿时怔忪。他脑中先是一片空白,随后才有一缕迟来的酸涩缓缓漫上心头。 “你觉得我会偏私?”他艰难地开口道,似是在质问她,又像是在自嘲,“在你眼里,竟然认为我会偏帮自己的外祖父吗?” 他好像真的很生气,直接点破了章相公的干系。 玉娘抿了抿唇,觉得他对自己恐怕有所误解,却还是轻声解释道:“我并没有这样想,殿下。我正是因为相信您,相信您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豫王殿下,所以才敢来直接见您。” 屋里忽然静下来。魏珂没说话,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一隅,久久未动,像是在注视什么。 可那处空无一物。 玉娘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语,只当他仍在生气,也不好继续停留,于是重新躬身一拜:“多谢殿下今日容见,玉娘告辞。愿殿下起居安泰,诸事顺遂。” 魏珂依旧一言不发,也没有出声挽留。 玉娘礼毕起身,默然转身,缓步离去。 玉娘刚走出小院,迎面便撞见一个穿着格外张扬的年轻郎君。 那人一身织金堆锦,配色明艳得几乎有些扎眼,腰间香囊玉佩叮当作响,俨然一副富贵纨绔模样。 他似是正要进门,被突然出来的人惊得微微一怔,下意识往旁边避了半步。 此人正是胡崃。 他望着玉娘离开的背影,摸了摸鼻子,总觉得有些眼熟。 嗯?好像在哪见过。 胡崃皱着眉想了半晌,忽然一拍脑门。这不就是曲江池边,那个让豫王殿下另眼相看的小娘子嘛! 他顿时恍然大悟。 可她怎么会在这里?胡崃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又探头朝屋里望去,正看到失魂落魄的豫王殿下。 原来天潢贵胄,也会为情所困。他摇摇头,颇有几分感慨。 可下一刻,一个绝妙的主意忽然自脑海中闪现:若是自己将那小娘子送给豫王呢? 反正看她穿着素净,身边连个侍从都无,多半不是什么高门显贵家的女郎,顶了天也就是富商之女。若能借此讨得豫王欢心,那自己盘算已久的事,岂不是大有希望? 胡崃自然也不是什么只知道海吃海喝的无赖纨绔。他是商人,这些时日屡屡宴请魏珂,也并非全然为了作陪。魏珂身为豫王,封地横跨豫西、豫中及晋南一带,而胡崃虽富甲一方,主要营生却在江南道。若想将商路往河南道与河东道铺开,他总得寻个机会,攀上这位豫王殿下。 今日正是这个好时机。 魏珂自玉娘走后便一直怔怔望着案上的酒盏。 真没用,人好不容易来了,就又被自己赶走。 为什么方才不能好好说话?平日里不是很会说吗?魏珂低低骂了自己一句,只觉恨铁不成钢。 他再没有心情叫酒妓舞妓来作陪,胡乱饮了两盏酒,终究烦躁地将杯盏往案上一掷,踉踉跄跄起身往外走。 夜风迎面吹来,吹散了几分酒意,昏沉的脑子似也清明了些,他慢慢往后院停放马车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几个厮役正抬着一床厚褥匆匆而行,褥中似乎裹着什么。 胡崃站在一旁,掀起被角看了一眼,验明无误后,满意地点点头:“干得不错,待会儿去门口找我领赏。” 几名厮役连连应声。 胡崃又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摸了一把,感受到那如凝脂润玉般的触感,忍不住啧叹:“真是个绝代佳人,可惜我不是那有福之人。” 语气里满是惋惜。说罢,他重新拢好被角,摆摆手:“抬走,小心些。” 魏珂行至马车跟前,瞥见车夫神色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此刻酒意未醒,心绪不宁,也无心深究,径直抬手掀开帘幕,弯腰登车。 只见原先甚是宽敞的车厢,当中偏生放了一大团被褥,现下倒衬得里头有些逼仄。被褥之下,似有活物隐隐微动,起伏轻柔。 他好奇伸手拉开一角,目光触及,又猛地阖上。 ……他怀疑自己酒还没醒。 魏珂抬手使劲按了按百会穴,试图靠那点隐痛让自己清醒些。 稍定心神,再次轻轻挑开被褥。 没错,果真是玉娘。 他眉心一跳,按了按发胀的额角,扬声朝外沉声问车夫:“方才可有旁人来过?” 车夫恭谨垂首,低声回话:“回殿下,是胡郎君来过。他说……特地给殿下您备了份厚礼。” 魏珂转头望向被褥间的玉娘,她兀自昏沉未醒,却已有将醒之态。 美人云鬓松散,久被锦衾裹覆,玉颜莹润泛红,眉睫轻敛,情态慵柔温婉。宛如海棠春睡,醉倚东风,媚而含静,艳里藏柔。确实非常诱人。 他苦笑一声,真是厚礼。 问题来了,待会儿玉娘醒了,自己要怎么跟她解释现在这个情况。
(三十八)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胡崃确实是个极为细致周全,惯会察言观色的商人,他早已考虑到这点,将方方面面皆安排妥当。 玉娘的睫羽先轻轻颤了颤,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睡颜余着浅浅胭红,眉目惺忪,神色慵然,带着刚醒的懵懂软态。 她一双美目眸光流转,似还有几分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蒙,过了片刻,那目光才慢慢转到魏珂身上 魏珂脊背僵直,已然出了一头冷汗。 但并没有发生他预想的事情,转醒的玉娘仿佛将他当成了心上人,神情也透着异样的依恋,一下爱娇地扑进他怀中,对他柔媚地喊道:“郎君——” 原来胡崃将玉娘送来之前,便已给她服下了一剂秘药。 这药本是妓馆常用之物,向来用来拿捏那些不肯屈身承客的乐妓。尤其不少家道中落、身陷风尘的官妓,自幼饱读诗书,心性清高,多不肯随波逐流,仍还抱有心上人会前来相救的天真想法。而这药一旦服下,除普通助情的功效外,更能惑乱心神,让服食者将眼前所见之人,认作心底爱慕的对象;便是本无牵挂,也会迷幻出一位梦寐以求的良人,甘愿主动投怀、倾心相就。因药性霸道,效果拔群,宾主尽欢,深得坊间贵客青睐,素来千金难求。 胡崃担心这小娘子还未喜欢上豫王殿下,不然豫王殿下怎会如此黯然神伤。于是狠心下了血本,给她喂足了药量,包管她一天一夜都难清醒。 感受着怀中异常温驯的软玉温香,他着魔般地低下头,轻嗅着她发间的清雅香气。仿佛残余的酒意上头,他选择性忽视了玉娘轻软嗓音中明显异样的黏滞与恍惚,伸出手紧紧回抱住她。 两人真似情热的恋人一般相偎相依,魏珂抬起她的小脸,对着含苞待放的樱唇深深吻下去。口舌间都是她唇齿中涌来的柔情蜜意,仿佛沾了浓稠的糖浆,让他忍不住一再啜饮。 不,比他幼时吃的饴糖更甜,他想。于是更加用力地在她檀口中卷吸吮弄,几乎欲将她的香舌一道吞入腹中。 玉娘被吻得情欲愈炙,原本抓住他衣襟的小手也不由渐渐松了力道,改成了轻柔的爱抚。 “郎君,玉娘想要——”她仰头看着魏珂,眉眼含春,娇声怯怯。 这是与方才屋内截然不同的距离。看着她玉软花柔地躺在自己臂弯,感受到胸口隔着衣物若即若离般的抚触,魏珂深吸一口气。 而后他将玉娘骤然推倒在厢壁上,微敛了眼中欲色,强行逼出几分清明。 为什么每次都拒绝不了她,她一次主动就能让自己心神大乱。 刚刚还要同他泾渭分明,恭敬疏离,现在就来勾着他唇齿相依,肌肤相亲,甚至还口口声声求着自己干她。 难道自己就这样下贱吗? 想到这张甜蜜的小嘴里却能说出那样伤人的话,魏珂就愈发难受。他听见自己冷冷开口:“想要就掰开你自己的骚屄求我。” 玉娘虽然依旧神智不清,但听到这话似乎也吃了一惊。她好像从没有听过这么粗俗的话,潋滟的水眸中闪过一丝迷惑,但很快又凭本能猜到他指的是什么。她委屈地解下衣裙,裸露出花做雪揉般的身子,柔顺地靠在厢壁上,岔开腿儿。在他的屏息中,伸出莹白细长的手指慢慢分开小穴,声音里浸透了情欲的软糯,羞怯地恳求他:“求郎君给我。” 看着那水葱般的细指掰着同样淌着花汁的小穴,浅粉的花唇翕动张合,隐约可见里面涌动的媚肉淫红柔腻,男人的喉结开始缓缓滑动。 她怎能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荡! 魏珂目光紧紧锁住那海棠含露般的花穴,口中强硬地纠正她:“是求郎君肏我。” 玉娘迷茫地眨眨眼。她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哪管得了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想快些有个东西能插进来帮自己止痒。于是从善如流道:“求郎君肏我。” 魏珂却不急不忙,还要继续磋磨她:“小淫妇,先用你自己的手指插进去杀杀痒。” 玉娘泫然欲泣,这人怎得言而无信。 见她僵着手不动,只楚楚可怜地看着自己,仿佛自己才是什么负心汉,让魏珂想要报复她的心都些动摇。 他闭了闭眼,开始反思自己,再继续下去会不会太过分。 转念又想起她冷淡恭敬的玉容,于是再次狠下心。 他俯身凑近她的腿心,拉着她的细指强行插入水滑软嫩的小穴中。一大股淫水顺着她的手指流淌到自己指缝,直到裹满他整个大掌,感受到黏腻湿滑的触感,他不由摩挲了下指腹,抬起手放到鼻尖。 浓烈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直入鼻息,教人不由得心神沉醉。 竟然这么能流水儿,还闻上去又香又甜。 魏珂带着她的手指继续在不断吐着水儿的穴里快速地来回抽插,带起一片飞溅的水液。他离得太近,许多花汁恰好落在他唇边,男人情不自禁咂了咂。 真是又骚又甜。 紧紧注视着眼前美人自亵的靡艳画面,他眸光暗沉,浓墨翻涌。 有些口渴了,方才那丝丝缕缕的甜蜜又在心头反复勾缠自己。魏珂不再犹豫,拔出小穴中那两根碍事的细指,捧起她莹白丰腴的臀肉,换作用自己的唇舌堵住潺潺淌水的蜜洞。 他感觉自己骤然陷入一团湿热细腻的绵软中,面前的骚穴仿佛蚌肉般紧紧吸附住自己的大舌,似乎对他的到来格外欢欣。口鼻被嫩白饱满的阴阜完全堵住,呼吸间都是她蜜水的柔媚甜香。 他张口用力卷吸着源源不断淌出来的蜜汁,几欲将她整个花户都吞吃入腹,以此来缓解心头的燥意。 “啊啊啊——”玉娘又爽又麻,整个花穴都被融融暖热包裹,几乎要偎化在他口中。下腹的痒意大大得到了缓解,但体内深处的空虚却更为强烈地泛起。她纤指没入魏珂发间,在不自觉地抚弄中打散了他的鎏金发冠,满头青丝垂落下来,男人微硬的发丝扫过无比敏感的穴口,带起一阵淫痒,玉娘收缩着穴肉,转眼又泄出一大泡花液。 魏珂被突然涌入的大量水液微微呛到,从她腿间坐起身来,口鼻间尚还沾染着许多湿渍。 他不顾玉娘的挣扎,强行吻住她,撬开她的贝齿,硬是将自己口中残留的蜜汁喂给她。 “来尝尝你自己小穴的味道,是不是很淫荡?”他戏谑地狎弄她,“真是个骚货,难怪我怎么吸也吸不干净” 玉娘被他说得下腹一阵收缩,空虚的麻痒再次泛上来。她渴慕地望着魏珂,杏眼泛红,噙着薄雾,委屈地仿佛下一刻就要掉泪:“求求郎君,快肏玉娘好不好。” 这次男人没再作弄她,盖因他自己也被方才兜头浇来的骚水搅得心头火起。他掏出自己早已膨胀挺立的欲根,对着身下的蜜洞狠狠一个送身。肌理软嫩绵滑,温热相融,进入毫无滞涩,恰似热刀切凝脂,一触便顺势而开,柔若无阻。 “呃——!”魏珂扶住身旁的厢壁,喉间溢出无法遏制的低喘。 这口极品淫穴竟然和它的主人一样,容易让人产生甘愿沉沦的错觉。 他真是恨她这样能勾人。 魏珂心头酸涩,下半身却毫无怜惜地开始疾速插干。两只大掌掐住一对丰腴的雪乳,感受着指尖绵密的乳肉,肉棒如同药杵一般,将她的小穴当作药舂,沉腰发力,一下接一下猛力舂捣,力道沉而急,两人耻骨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男人凶悍捣弄,窄臀奋力耸动,此刻只求肆意发泄。玉娘的花心仿佛被狠狠碾裂、捶碎,细碎的水液簌簌飞扬,馥郁清甜的幽香骤然弥漫开来。 “啊啊啊……郎君……玉娘不行了……玉娘要坏了……”她眉目微蹙,口中求饶呼痛,魏珂却孰若无睹,动作依旧急促不停,起落愈发狠劲,只一心要将这花壶捣烂。 就是要给她干坏,看她还能去勾引谁! 魏珂一想到那个画面,只觉得身下愈发肿胀坚硬,脑中热血直涌,死命抵着她的花心研磨狠顶。 “肏死你!肏烂你!看你这个小淫妇除了我还能去勾搭谁!”他俯身深嗅着她身上每一寸肌肤,当真是花做雪揉,肌息含馥,让他想将她一寸一寸揉进自己的骨血,再也无法被他人抢走。 “呃啊……痛……不要咬……不要了……”玉娘一声尖利地痛呼,额间隐隐沁出些冷汗,原来是魏珂突然一口咬在她乳尖,含着乳珠在齿间狠狠厮磨。 恨她眼里只有魏琰和魏瑾,恨她偏偏是告诉魏琰那件事的人,更恨自己为何是章家血脉,还依旧对她念念不忘! 他将心中无数纠结缱绻,嗔痴纷涌的情绪都发泄在那颗莹润多汁的樱乳上,直将它咬得娇艳欲滴,充血俏立。 玉娘只觉得胸口处传来尖锐的痛意,迭加身下一波接一波强烈的酸软酥麻,游走全身,让她的身体在冰火两重天之间来回拉扯,她哀哀请求:“殿下……殿下……求你饶了我吧……” “不准叫我殿下!”魏珂扇了一掌被他顶得上下跳动的丰乳。 那么多殿下,到底哪一个是他。 “叫我郎君。”他咬着她的耳朵,灼热的吐息将她的耳廓熏得通红,手中仍旧狠狠揪着那可怜兮兮的乳尖,“叫我郎君,我便饶了你。” 玉娘只想逃离这回环往复的折磨,立刻乖巧地改口。魏珂听后满意地放缓了力道,松开了被折磨得狼狈红肿的奶尖,不再过分磋磨她,而是变得温情脉脉,肉棒轻舂慢捣,起落有度,力道匀和。 玉娘被身下温柔细致的顶弄抚慰得醺然欲醉,意态飘然,小穴里头也不再只一味收缩绞缠,反而得趣地含弄起里头的肉根。 “你要是一直这样该多好。”魏珂低低叹息,语声含着几分怅然。 感受着下身传来令他头皮发麻的吮吸嘬弄,仿佛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在细细按摩,魏珂抽出一截棒身,随后换了个角度,再次深深顶入水滑细腻的甬道。来回抽插间,那小手仿佛活了过来,在棒身上下游走,抚慰到棒身的每一寸角落,让他畅美难言。 “啊——”性器厮磨间,偶尔马眼刮蹭到了花心,仿佛过电般,两人都忍不住发出舒服的低吟。 肉棒越入越爽利,小穴也越来越多汁,在咕叽咕叽的水声中,硕大的肉冠终于一举完全破开她的花心,抵在了宫口。 魏珂屏息凝神,忍住腰眼酸麻,沉腰发力,对着紧紧咬合住自己马眼的宫口进行最后的叩关。宫口拼命嘬弄吮吸,努力做出最后的抵抗,妄图将它逼退在胞宫门前。但来势汹汹的肉棒怎肯止步于此,它忍住被舔吸带来的酸慰酥麻,瞄准那处一下一下用力凿弄,有的放矢,直将宫口顶得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啊……好酸……好麻……太胀了……”玉娘如同垂死的仙鹤,紧紧抓住身下锦褥。她早已被入得神思涣散,只剩身体本能的感官。 最终,魏珂得以大获全胜,进入她身体最深处的秘地,摘获他最宝贵的战利品——将玉娘的胞宫灌满自己的精液。 魏珂抵着浑身痉挛的玉娘断断续续射了许久。他从没像今日这样兴奋过,简直恨不得将自己的欲根永远插在她身体里,给这骚穴日日灌精,融为一体。 但毕竟是凡夫俗子,即便是嫪毐董贤之辈,亦不能为此事。 待云消雨散后,他仍不愿从玉娘身上下来,依旧抱着她缠绵温存。 “殿下……”车夫在外头犹豫许久,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可要启程归府了?” 他低着头,忐忑不安,只恨不得自己今日什么都没听见。殿下平日虽放诞不羁,常流连宴饮之地,却向来最讲究体面,从未如此失态。往日即便真有意,也总会先回府安置妥当。谁曾想,今日刚上马车没多久,内里便飘出阵阵不堪入耳的暧昧喘息,再后来,更是完全未加遮掩的热烈呻吟。 他只得僵在原地,麻木听着车内缠绵动静煎熬许久。眼见暮色渐沉,黄昏垂落,车里的声响终于暂歇,他才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开口请示。 魏珂沉默了一瞬,这才想起外头还有人。但他很快就坦然了,反正自己也不差再多添这一桩荒唐的风流韵事。 倒不如说,这样更好。他垂下眼,神色显得出乎意料的平静。 至少外祖父不会再对他寄予厚望。一个沉迷酒色、行事荒唐的豫王,总比被迫卷入他们的斗争要好。 他的目光转回到伏在自己怀里的玉娘身上,眼底重新露出了温和宁静的笑意。 “走吧。”他扬声对车夫吩咐。 华灯初上,马车行在熙攘喧嚣的街道上。 这是一架朱轮华毂、雕梁绣幔的车驾。纵然在市井长街上格外惹眼,可车身上的流云暗纹和绛底龙头信幡,让往来行人只敢侧目避让,不敢妄加窥伺。 但若是有人斗胆凑近些,便能穿透厚重的青锦帷幔,清晰地听到里头隐约传来的娇媚轻喘。 车厢隔绝了外头的喧嚷,自成一方隐秘天地,同时也消解了羞耻心,让人肆无忌惮地沦为欲望的奴隶。 清丽绝俗的女子四肢着地,整个人宛如小兽伏爬于地上,神妃仙子般的面容氤氲着浅浅潮红,柔态尽显。彩丝金银线织的云锦地衣更衬得她手足玲珑雪白,宛若天成。 她正摇着臀扭着腰,努力地吞吃身后那根能让她感到异常满足的硕大肉根。 “啊……”她轻轻咬住红樱噙艳的下唇,发出极度舒爽的呻吟。 身后的男子身无寸缕地坐在榻上,大开着双腿,目光沉晦地看着身前美人正卖力地套弄着自己的欲根。 本来想磋磨磋磨她,没想到反倒让她自己得了趣。 在她下一次摆臀迎送时,他扶着自己的欲根往旁边一撇,让兀自沉浸在欢愉中的玉娘扑了个空。 “郎君?”她幽怨地转头看向魏珂,娇艳欲滴的小脸上闪过一丝不解。 “小淫妇,你只顾自己爽快就不管你的郎君了?”他低声恐吓她,“若是再动得这么慢,就别想吃我的大鸡巴,明白了吗?” 玉娘果然被吓到,似乎又感受到腿根处的淫痒,她忍不住缩了缩穴心,乖顺地点点头。 魏珂看到一股蜜汁从穴缝中溢出,正好落到下方的棒身上,将他的肉棒染得更加淫靡发亮。 真骚! 他按捺下心绪,对她说冷声命令道:“现在转回去继续。” 玉娘转回身,继续用小穴套弄这根肉棒,只不过这次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高频的摩擦确实让小穴更加舒爽。敏感的花径在反复的伸缩中始终像套子似的包裹住棒身,细密的花褶刚被往里一路抻平,转瞬又被肉棒拖着往穴外拉扯。急切的迎送间,难免偶尔失了分寸,肉棒时不时狠狠撞上花心,撞得玉娘腿心酸软。 “啊……啊……”玉娘的口中发出忘情的呻吟。 魏珂看着眼前逐渐沉浸在欲海中发痴的美人,也忍不住微微顶胯,开始配合她的自渎。 “骚屄夹紧!”他轻轻抽了一把面前的圆臀,白嫩的臀肉上赫然出现五个指印,身下本就紧致的水穴狠狠一夹。 “呃!”又痛又爽的酥麻,顺着脊背直窜而上,让魏珂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喟叹,在情欲的灼烧下,他的嗓音已然有几分喑哑。 感受到方才那一夹之下,自己的欲根似乎更膨胀了些。魏珂被这个发现挑起了兴致,对着饱满的雪臀一阵轻扇,感受着跟随他动作一缩一放的小穴,玩得不亦乐乎。 待欲根已经胀得微有痛意,他才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 随后他从榻上起身,半蹲在玉娘身后。从他这个角度看,玉娘的花丘可以说是一览无余,两瓣玉雪莹白的臀肉在方才的抽打下泛起胭脂色,仿佛饱满的蜜桃,中间滴答流着水儿的穴缝就是那条咬合的细缝,而自己的欲根…… 他眸色渐深,当然是能给她捣出桃汁儿来的长杵。 魏珂忍着小穴吮吸刮蹭带来的爽意,在一阵淫靡的水声中强行拔出大半截棒身,只留了硕大的龟头撑开穴口。他能清晰地看到嫩粉的花唇正努力嘬吸着光滑肿大的肉冠,每一口都留下一条明显的水痕。 但他暂且没有其他狎弄的心思,现在一心只想将这骚穴榨出汁来。于是他狠狠地挺腰前送,重新插回到水嫩多汁的穴中,抱着眼前丰腴的臀肉,狂肆地驰骋起来。 “啊……啊……郎君……好厉害……好爽……”玉娘被顶得直往上冲,但很快又被用力扯回到男人的胯下,钉在粗硕的肉棒上。两人下体间汁液飞溅,来回进出带起一阵咕啾咕啾的水声,原本只是粉光融融的臀肉也被他的耻骨撞击得一片靡红。 现在真像个爆汁的蜜桃了,魏珂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肉棒在深潭般的花壶中搅弄风云,玉娘只觉得小腹处饱胀异常。仿佛有一团滚烫的火焰在里头灼烧,快要将她的蜜壶烫化,她情不自禁缩着小肚子泄出更多水液,意图缓解这份炽热。但显然用处不大,龟头被突然更加热情的媚肉一阵吮舔,反而愈加兴奋地在里面横冲直撞。充沛的淫液被棒身堵在花壶,只让玉娘下腹的坠胀愈演愈烈。 魏珂感受到龟头正陷在暖融融的春水中,那骚水仿佛有意识般钻入肉冠的各处龟棱,将前端的马眼泡得格外酥软甘美。明白射意将至,他倏然拔出欲根,猝不及防将玉娘掉转个头,强行将沾满花液的肉棒塞入她口中。 感受到口中跳动的肉根,鼻息间是淫水混合前精的腥膻骚甜,玉娘惊恐地瞪大眼,欲要吐出。 魏珂将手牢牢按在她后脑,不准她闪躲分毫。 “你自己的东西有什么好嫌弃的。”他轻佻地调笑着,不顾玉娘的挣扎,畅快地释放在她的檀口里。 玉娘还没来得及准备,就被迫吞下一大口精液,喉间全是粘滞的浓精,让她泛起强烈的反胃。她推开射完后毫无防备的魏珂,扶着塌沿,一阵干呕。 魏珂见她小脸惨白,额上冒着虚汗,眼中还因反复的空呕噙出泪花,不由也生了几分愧疚和心虚。 他上前搂住她,轻捋着她的背帮她缓解。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这样难受。”魏珂心疼地看着她,随后诚挚地保证道,“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虽然不知道她事后还能不能记得今日发生的事,但他还是下意识地跟她承诺。 或许呢,上天垂怜也会让他不止是春宵一度。 魏珂心头一黯,垂下眼眸,正看到她膝上被微微磨出的红痕。他愈发愧疚,尽管铺了厚重的云锦,她还是被自己弄伤了。 方才不该如此狂浪的。 他默默将玉娘抱到榻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慢慢平复下来。 车驾忽而缓缓停了下来。 魏珂抬手将车门半启,询问原因。 “殿下,前头似有百姓争执,道路被阻。咱们车架庞大,一时难以通行。”外头车夫隔帘恭声回禀,“不知是改道而行,还是暂驻片刻,请殿下示下。” 魏珂略一沉吟道:“先停在此处。” 他关上车门,端详着怀中的玉娘。她看上去已缓过来许多,现在又睁着一双美目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 看来胡崃这药真是厉害。 魏珂叹了口气,奈何自己也不是什么柳下惠、真君子,确实无法拒绝。 但他这次不敢如之前一般鲁莽了,只将玉娘架到自己身上,让她的小穴正对着自己高高翘起的性器。 玉娘见此,欲要欢欣雀跃地往下坐,却突然被一双大手阻在半空。 她疑惑地看向魏珂:“郎君——?” 她怎么这么喜欢撒娇!和平日里全然不同!难道她在心上人面前就是这副模样? 魏珂心中十分复杂,又羡又妒,既悲且喜,百味杂陈。 “若你能保持现下这样,直至安车动起来,我就随你取用可好?”魏珂不动声色地诱惑她。 玉娘看上去十分心动。 比起让魏珂来动,她确实更喜欢自己解馋。男人的动作有时过分激烈,行为也难以预料,有种令她恐惧的失控感。 她点点头,将手撑在魏珂肩上,稳住自己的身体,保持着跨坐半蹲在他身上的姿势,不让自己落下。 毫无难度嘛,她得意地想。 但玉娘未曾料一刻钟后,车驾仍停在原地。 她的腿膝一阵酸麻发软,足下虚浮无根,身形也不由自主微微摇晃。 更为重要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腿心处的空虚愈加灼人。 她气喘吁吁地勉力坚持,却仍止不住身体渐渐往下滑落。 “啊——!”身下突然抵到了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一股麻痒从那处扩散开来,玉娘的身子不由抖了一下,唇边溢出一丝难耐的呻吟。 她低头一看,原来花唇已然触到硕大的肉冠,正饥渴地嗦吸着这意外的奖赏,在光滑的菇头上留下一片明显的水痕。 “就知道你这口小馋屄会偷吃。”魏珂自然也感受了,顶端马眼被轻轻吮弄,酥麻畅美的滋味令他颇为受用,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调侃她。 玉娘有些委屈,却还是忍着四肢酸麻和内心的不舍,慢慢直起身来,回到原来的位置。 魏珂见她如此有原则,定定看了她片刻,突然坏心眼地伸出手,捏住她花唇前端的小核,开始细细捻弄。 “啊啊啊啊——!”玉娘只觉得强烈的酸慰麻痒自那处泛起,下半身仿佛突然失了力气,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滑。 “呃——!”她勉强稳住身子,靠在魏珂颈侧细细喘息,平复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快感。但此时小穴已然纳入了半根肉棒,里头的媚肉早已背叛主人的意志,欢欣鼓舞地涌上去舔吸着这根硕物。 “何必让自己遭罪,承认你这个小淫妇离不开我的大鸡巴有什么不好?”魏珂在她耳边轻声诱哄,灼热的吐息一波波打在她白玉般的耳廓。仿佛为了呼应身体深处的空虚,玉娘的耳根也逐渐泛起一阵酥颤的痒意。 “承认想和我在一起不好吗?告诉我,你心悦我,我什么都能给你。”他抵着她肩头,目光却虚虚越过她,空茫地落向身后的车门,面上神色莫明,似怨似痴,似悲似惘。 然而诉请的对象显然已被躁动的情欲熬昏了头脑,只努力想从他身上爬起来。 魏珂见她浑然不知自己方才那一番几近掏心的剖白,无奈低笑一声。他敛下面上残余的失意,手上再次用力,狠狠捏住那枚充血的花核。 “啊啊——!那里不行!”玉娘再也支撑不住,完全坐在了他身上,颀长的肉棒尽根没入,结结实实抵在酸软的花心,激出一大泡阴精,浇在他的龟头。 正中穴心的酸慰饱胀让玉娘一阵战栗,只觉那一刻魂魄几乎都要离体,她柔媚地伏在魏珂肩头慢慢平复心绪。 待呼吸渐平,她才发现自己当下的境况。 彻底坐下去了。玉娘呆滞片刻,抬头看了看魏珂,张口质问道:“郎君你怎能……” 还未等她说完,魏珂便打断了她,神色慵懒散漫,语中含笑:“起初只说好你不能坐下去,可没说我不能做什么。” 玉娘这才惊觉上当,不情不愿地说道:“方才那作不得数。” 魏珂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眸底带着几分戏谑:“既如此我便再给你一次机会,这回我绝不扰你便是。” 玉娘这才点头同意。她支起身子,将两人紧密结合的性器一点点分开,小穴似乎仿佛感受到即将到来的分离,拼命挽留着欲要离去的肉棒,湿热的媚肉紧紧吸附住棒身,似是不愿分开。然而终究抵不过主人的狠心 ,肉棒被抽离时带出一阵滑腻窸潺的水声,两人下体间依依不舍地牵出一道晶莹粘稠的银丝。 “呃——”这番动作将魏珂也磨出了一身热意。肉棒被强行扯出时,花径的肉褶一道道刮蹭过棒身,最后穴口的软肉还颇为缱绻地吻了口龟头,方才让它离开。 他看了眼撑着自己肩头,还打算苦苦坚持的美人,忽然抬手,将车窗轻轻半启。 晚风穿帘浅浅拂入,窗外的喧嚣一下灌进车内,扑面而来的动静,直惊得玉娘心头一颤,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冷汗。 “你做什么!”她惊惶地看向魏珂,“你不能……” 魏珂摊着两手,眉眼懒倦又带着几分痞气的狡黠,慢悠悠狡辩:“我没扰你啊。停得太久了,我只是有点闷。” 玉娘怒瞪他,原本心神就被虚软无力的小腿和体内烧灼的欲火占满,现下还得分出一丝注意力担忧窗外…… 帷帘会不会被风吹起?万一有人好奇掀开怎么办?若是自己被看到又该如何…… 她死死咬住下唇,眼中噙出泪花:“郎君为何总要欺负我?” 魏珂望着她,眸中深沉的情愫翻涌,良久后轻叹一声,附在她耳边:“因为我心悦你啊。” 是了,哪有那么多恨。从来都只是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他爱她,从不知何时起。 或许是自武德殿初见,她总是笑意盈盈主动同他问安,从不介怀自己的冷淡;又或许是母亲自缢离世后,眼见她亦身处大明宫,旁人看似呵护善待,却终究困于无形恶意的裹挟里,孤苦难言,令他心生同病相怜之感;更或许,只是因她倾国倾城、动人心魄的绝世容颜…… 纵使知晓她来日会忘,但此刻他也依然想说给她听。 玉娘听到这句表白,心底亦是欢喜,连眸间泪光也悄然敛去几分,眉眼间漫出小女儿家的娇羞情态,轻声呢喃:“郎君,我亦心悦你。” 魏珂闻言一怔,旋即垂首苦笑。 她心智昏沉,恐怕连眼前之人是谁都分辨不清,不过是药性迷乱下说出的诳语,自己何必当真。 玉娘继续软声恳求他:“郎君,莫要折腾我了好不好?我好怕……” 魏珂这次笑得倒真心实意:“那不行,这车停了许久,确实窒闷。” 眼见她小脸渐垮,他又补充道:“但我可以从别处帮帮你。” 玉娘连忙点头。于是魏珂托着她的小屁股往上一抬,玉娘顿时感觉省力不少,心下不由松了口气。 但渐渐的,事情不对劲起来。她感觉臀上的大掌变得愈发炙热,存在感显然已不容忽视,他的掌心似乎还在缓缓揉捏抚弄…… “郎君……你这样……我……”玉娘面色绯红,只觉似乎有一把火,从他掌心传来,穿透她的臀肉将整个身体都烧得滚烫。 突然,车驾猛得一动,停驻了许久的安车突然开始行驶。 玉娘被这股冲力带得身体不稳,魏珂一时也握不住那滑不溜手的臀肉。于是阴差阳错下,花穴直直下落,肉棒爽利地全根没入,又是正中穴心的一击。 “啊——!”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极为舒爽的呻吟。 这动静着实不小,玉娘连忙捂住自己的小嘴,心虚地看向窗外。 自然只能看到帐幔纹丝未动,似是无人知晓车中情状。 安车早已驶离了方才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满面疑惑的路人:刚才似乎有人在惊叫? 玉娘被方才那一下顶得几乎喘不上气,太深了,好像花心都要被顶穿了似的。魏珂也并不算好受,花心狠狠夹吮着这突如其来的外客,像是在抗拒,又好像想吸干他体内每一丝精气。他挺了挺腰,似是想摆脱这磨人的吸吮,但花心被带着研磨一圈后不仅没有放松,反而咬得更紧。玉娘感受到下腹无比酸慰酥麻,穴心不由用力绞了绞。 “小淫妇,放松些!”魏珂气喘吁吁地轻掐了把她丰腴的臀肉,“太紧了,咱俩都没得吃。” 玉娘努力控制着放松身下花穴,魏珂终于得以喘息。 他抬起玉娘的圆臀,就着马车行进时微微的摇晃,开始顶弄眼前媚人的骚穴。 肉棒破开层峦迭嶂的花径,圆硕的肉冠细致地磨蹭过花壁的每一个敏感点,直至抵达那一汪春水翻涌的蜜壶。它在温暖的花壶里四处勾挑,刺激得里面的媚肉收缩翻涌,吐出一波又一波湿热的淫水。 极度的舒适让玉娘发出猫咪般的轻哼,她扭了扭腰,饥渴的花心迫不及待咬上龟头前端的马眼,一个郎情妾意,一个蓄意勾缠,两张小嘴甫一碰头,就是缱绻情浓的抵死缠绵。玉娘只觉花心被勾挑得无比酸软,魏珂也觉马眼似被软肉探入,在里头绞缠得他腰眼发麻。 忽的车身猛地一震,似是碾上了崎岖洼路。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颠簸,车舆晃颤不止,车身四角的鎏金铃铛簌簌晃动,车里的两人亦是被震得几乎坐立不稳,性器间一阵激烈地缠磨,带着抵在花心的肉棒来回狠狠转了好几圈。 好在魏珂反应快,他死死按住指尖柔滑的肌肤,攥紧掌心的臀肉,腕臂发力,将玉娘紧紧压在自己胯间。 “啊……郎君……我要丢了……”玉娘面上春情晕染,媚态横生,被方才那一阵厮磨弄得小腹酥颤痉挛,已然是泄了一次身。 但车身仍在剧烈地摇晃,泄过的小穴依然紧紧缠裹住肉棒,来回摩擦间,两人淫性渐盛。 见玉娘兴致又起,魏珂干脆松开了手中的臀肉,任由身上娇躯随着车身起落前俯后仰,左右倾倚,无法自持。她时而被抛至半空,落下后又被肉棒深深贯穿,时而略微和缓,只轻微起伏,来回辗磨肉棒。 车身的震荡忽轻忽重,时缓时急,全无章法,魏珂也就着这跌宕的起伏,随波逐流地进出在这缠人的媚穴间。他时而和高潮后敏感的花心缱绻地厮缠,时而粗暴地撞开脆弱的花壶,直抵宫口。两人的身体发出沉闷笃响,进出间淫红的媚肉翻飞,带出一股股淫汁,落在地上洇出明显的水渍。 “你这口骚屄又馋又贪,当真是个完美的鸡巴套子。”看着无论怎么颠簸,都能紧紧吸附在棒身上的穴肉,魏珂不禁出言揶揄,“但无妨,郎君爱甚。” 玉娘对这似是夸奖又似是狎昵的话有些懵懂,在药性的作用下她无法分辨其中的言外之意,只是痴痴看着眼前之人,更加依恋地靠近他,放任自己沉沦在他带来的欲海中…… “殿下,已至府门。”外头的车夫战战兢兢地开口。 静默半晌,车厢内才传出一道气息浮乱,略带沙哑的男声:“往北城,再绕行一圈。” 车内,魏珂神色复杂地看着仍旧在自己身上来回起伏的美人。看来明日,豫王荒诞不经的名声,在长安只怕又要更盛几分。 “郎君——?”玉娘似是不满他突然停下,正仰头幽怨地看着他。 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魏珂收回心神,抬起她的小脸,低下头吮住面前的红唇,再度沉溺进她的温柔乡里……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5_17 16:51:58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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