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女武神几乎没半毛钱关系的女武神传说】(伍德篇5-6)作者:beer

送交者: u71oz [★★★声望勋衔R13★★★] 于 2026-05-17 22:09 已读2315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作者:beer
 
 
  伍德篇·第五章

  小队四人未尝再在市集外围逗留。他们甚至连新的武器都没来得及购买,便匆忙地踏上了返回冒险者公会的归途。

  “我在来柯泽尔以前就一直很疑惑。”

  纵使踩着极为快速的步伐,伍德语速仍然平缓如常:“除开东方战线,帝国人进军得实在是过于顺利了。就算公国内部有投降派,其他贵族也不可能对投降派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

  事实上,众人在逃来柯泽尔村的路上,便曾见过优美尼斯领及附近村庄的民兵抵抗前来接管土地的帝国军的景象。

  对农民而言,公国并没有什么爱国主义、民族主义教育,因此光鲜点的战斗理由很难谈得上。关键在于,公国的地主只要不犯大错,那这些权贵在帝国就依然还是地主,而他们这群农人却可能要受比之前更严苛的盘剥。

  说到底,帝国近些年的扩张政策早就透过流民、少量行商传到公国的农民们耳中,让他们意识到帝国政府的课税非但不会比大公的少,到时候还终归会转嫁到他们自个儿头上。这种情况又能比现状好到哪里去?更不用说王国派贵族为了给政敌添堵,暗中派人去鼓动那些农民起来反抗。这样一来,农兵的抗争几乎是顺理成章之事。

  只不过,各自为战的农夫们在公国领主和帝国军团的联合绞杀面前委实太过弱小。伍德一行人所瞧见的民兵亦是如此,给帝国人当向导的公国贵族私兵大约是想要邀功,基本没花多少功夫便击败了这批羸弱的民兵。

  “既然有人妨碍那些投降派,那帝国军本该不至于这么快就打到埃兰城下。”郭在这类问题上向来心直口快,当即提出了一旁的法伦一时没能说出来的问题。

  “那是因为和有女武神这个大杀器的帝国人比起来,王国太菜了。而且投靠王国的那帮贵族即便想要采取行动,帝国人也会让投降帝国的墙头草去和他们相互消耗。刚才那人说的不就是么,帝国人还没摸到公都城门呢,城里都打起内战了。”

  金发的青年越说脸色越铁青:“原本那些投降派估计还准备搞点养寇自重之类的劳什子玩意儿,现在好了,帝国人如今是真的可以毫无顾忌地长驱直入。”

  哪怕是不大关心军政大事的威斯特,这下神情都有些难看。小队队长的意思很明显,帝国固然在战局中占据上风,可是现下的混乱局势跟竞技场大乱斗其实差不了太多。

  “所以现在回冒险者公会有什么用吗?”法伦问。

  “老大你总不会是连给人小姑娘的钱都想讨回来吧?”

  对于枯黄头发剑士的玩笑话,伍德只是笑了笑。跟着领袖飞奔的三人则没过多久,就随之顿住了脚步。他们已然来到距公会门口不远的地方。

  “我这个人呢,没什么志气。”青年先是望了一眼依旧对外开放的公会大门,接着看向自家的兄弟们,“我的想法是,我们这段时间暂时在冒险者公会躲一躲也好。”

  而剩下的三名逃兵的语调亦无意识地表现出了当前应有的起伏错落感。

  “哦……啊?”

  在某种意义上讲,伍德对自己的评价貌似没什么毛病。

  尽管他是日后一手建立了“黑船队”且成就了一番事业的男人,然而后世的人们在阅读与其相关的记载时,皆会感觉这个男的有些时候“优柔寡断”、“整个人写着一个大写的‘怂’”,以至于叫人丝毫看不出他是个能用“龙傲天”来形容的传奇人物。

  是故,乔凡娜会对伍德等人的请求感到讶异,也不足为奇了。

  “嗯……能麻烦您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么?”柯泽尔分会的会长将双臂抱在胸前,饱满的果实在受到这等挤压后,几近崩掉紫发美人胸前的那一枚纽扣。结果,她对面的金发青年当真老老实实地重复了一遍:“我想请您接受我们注册为公会见习成员的申请……”

  这令守在柜台的莱拉都看得目瞪口呆,即使尚算不得“前倨后恭”,眼前这位兵爷的变脸速度亦是前台小姐很少见识过的。再者,以乔凡娜先前告知她的内容,这几名公国兵实际上完全不用从见习成员开始做起。天晓得那个军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紫发女士立时睁大了美目:“你还真讲了第二遍啊?”

  “就算您是在说笑,我再说一次也没啥损失,不是吗?”伍德微微一笑,左手手掌上的钱币则在上下颠动。那是他为提交注册申请而预计支付的费用。

  “……你们的申请,我确实可以批准。不过你们有了解过‘见习成员’是什么东西吗?”

  在冒险者公会中,成员通常是用A到F这六个字母来分级的,大多数人正式进入公会后都会从F级开始做起,A级正是常人能达到的顶峰。而“见习成员”跟S级在“超规格”这一点上有点相似。高于A级的S级这里暂且不做讨论,见习成员级别比F级要来得低,既不能于公会接取委托,亦无法享受身为公会成员的大半权益。

  这个头衔一般会提供给有志于成为冒险者却又苦于实力不足的人,以及渴望同公会保持相对稳定的联系的人。后者往往要每隔一段时间便要支付一次费用,前者在付过申请费并注册成功后,需要努力增强实力以达到公会标准,在通过公会的考试后即可晋升为F级。在提升级别以前,见习会员能自由且无偿使用公会的大部分设施和器材。但是,倘使在锻炼期间做出违背公会成员守则或是消极对待考核的事,见习成员就会被公会剥夺头衔。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小队的队长眨了眨眼,“还是说,您担心我们不能通过考试?”

  闻得此语,乔凡娜只是瞟了瞟站在门口的其他三人:“各位既然如此有自信,那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如果你们想要使用器材锻炼,或者说复健的话,公会大厅后面就有训练场,请各位自便。”说完,她便从伍德手里接过申请费,接着施施然离去。

  宣称未来要参加考核的四人却没一个往训练场那边走。交完钱的金发青年径自上了楼,想来是准备好好洗个澡;蓝发的兄弟俩则在问过莱拉武器库所在的方位后,直接去了武器库;只有枯黄头发的剑客还留在大厅,看起来是想等饭吃。

  “现在可不是上餐的时间。”红发的接待员小妹没好气地望着郭。纵然分会会长提点过她好几次,可是她仍旧很难把这帮人和“高手”联系在一起。

  “不是正餐时间就不能坐在这儿么?”坐在大厅角落那张长桌旁的男人翘起了二郎腿,“冒险者公会又不是猪圈,来的人只知道吃喝睡。”虽然郭的坐姿颇具痞气,但黑中带着枯黄的短发表明了其营养不良的现状,使得他瞧上去欠缺地痞无赖那种横暴的威慑力。公国军的土黄色军装亦被划出了数道口子,予人以狼狈的印象。莱拉只觉越看越不欢喜,而审视也似的目光随即便落在了对方腰间佩着的长剑上。

  直到这一刻,少女方才有心思认真打量这位麻烦的客人。

  初见伍德等人时,她不曾注意过这群人携带的武器,然而郭身上带着的联盟式样的剑令她立马为之侧目。乔凡娜以前教过她不少与之相关的知识,联盟的剑可不是能随便乱带的东西,佩带着剑意味着你随时都可以接受来自其他侠客的挑战,一个不慎即会遭受杀身之祸。在外浪迹的联盟剑客剑术固然良莠不齐,可单凭这些剑士的剑法,他们在各国混个小军官尚是绰绰有余的。

  “联盟的剑客来我们这种穷乡僻壤,仅仅是为了酸我们公会几句吗?”开始相信上司所言不虚的女孩试图用轻描淡写的口吻带动话题。可惜郭先生全然不惯着她:“那倒不至于。不过啊,要是以后只看外貌和打扮来判断别人的情况,早晚有一天会吃亏的哦,小姑娘。”

  “那你究竟是不是联盟人?”这回莱拉也不装了。

  “是。这点你倒是不用怀疑。”流浪的侠士边说边拔出了腰间的剑,但见剑锋上有数个缺口,“但是这玩意儿也就是公国打造的残次品而已,和我老家那儿的大路货都没得比。我个人是对兵器不怎么挑剔,要换个人的话,大概便要破口大骂了。”

  “你……你这样的人,又为什么会来柯泽尔?”

  原本想用敬语的女孩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用平常的称呼抛出了这个问题。眼前这名剑士明显没有任何军阶,连所在的小队队长的职务都是由别人担任。单是联盟的剑客以普通士兵的身份来到柯泽尔这件事,就足以引起她的好奇心:“我还以为你最起码会是个下级军官。”

  “军官位置就那么多,给公国的贵族老爷们都不够分的,又怎么可能让外人来占。”这句话一讲完,残缺的长剑就被插回鞘内,“况且对我来说,不管在哪里,不管干什么行当,我都是个侠客。所以我没所谓的。”

  说到此处,男人忽地记起了先前在维克城遇上的那个想参军的小男孩。虽说他当时和法伦一同告诫过那个男孩,可天晓得那人到底会不会听劝。这娃子倘若还记恨当初黑市的事,导致劝说无效,那么他亦没辙。

  而后,他又想起了在维克城西城门碰到的那位银发丽人。

  那般漂亮的贵族小姐着实罕见,也不知何时才能看见第二个像那名女子一样“干净”的美人。

  亚莉珊德里娜•优美尼斯已然记不清这是逃亡的第几日了。她抱着膝盖,坐在地道的地上并将脸庞的大半部分藏于臂弯当中,似是在小憩,又像是在饮泣。

  自打被苏萨大公送离公都以来,小公主与近卫骑士阿弥塔就不断地受到追兵的袭扰。即使早就预计到流亡的艰辛,可她还是有好几回差点没能坚持下来。

  方今,她那为世人所称颂的美貌已蒙尘许久,藏青色的连衣裙因兵刃攻击的余波出现了少许豁口,其蓬头垢面的模样则叫人完全看不出本来的贵族风范。所幸大公制定的逃脱计划相当周密,除开在逃跑路线里准备了藏匿点以外,还设置了数量可观的补给点,不然逃命的主仆二人说不定在被杀死之前便要饿死在荒野之中。

  黑发的女骑士一脸心疼地轻抚着主君的脸蛋,却又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她们这一路不止是风餐露宿,连追杀的人马都从一批变成了两批。支持帝国与王国的大贵族看上去皆反应过来了,再这么下去,女骑士实在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阿弥塔。”

  听得亚莉珊那略显沉闷的声音,她连忙回应:“下臣在。”

  “我们现在是在往诺拉的反方向走吗?”

  “正是。”阿弥塔一面回忆近日途经的地方,一面做出回复,“虽然采取了迂回的路线,但我们都是朝东方走的。根据属下的估算,我们明天应该就能抵达柯泽尔村一带。”

  “柯泽尔村……又是怎样的土地呢?”

  这一问一下子把优美尼斯家族的忠臣给难住了。说一点都不了解,那必定是说谎;可是要说有多少认知,亦无非就那么一丁点罢了。毕竟被山地丘陵环绕的柯泽尔村实在太过荒僻,在那里活动的魔物还不少,像样的产业更是少得可怜。若非柯泽尔有冒险者公会的分部存在,这块领地大概率会为征税官以外的人所遗忘。

  阿弥塔不是没想过把柯泽尔作为复兴大公国的基地,然而柯泽尔的经济力量极为有限。公国往昔派人去柯泽尔收税以五年为限,一方面确然是因为这儿很容易被忽略,可另一方面也是由于这里并不是很富裕,提供不了多少粮食和税金。

  “是一片……”经过片刻的思考,女骑士决定用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告知主君,“一片具备潜力的土地。柯泽尔只有两条道路和其他城镇相连,易守难攻,您到那儿以后想必能好好地睡上一觉。”

  紧接着,她就看见了那双澄澈而不失希望的眼眸。

  粉颊上沾染的泥尘未让苍蓝的眼瞳笼上阴霾,而在这昏暗的隧道中,那份光华显得是那么的可贵。

  “到那边,就能活下去了么?”

  “……嗯。”黑发的臣子点了点头。

  很慢。尽管很慢,不过坠入凡尘的公主终归扶着潮湿的墙壁,站了起来。

  “那我就不会在这里放弃。”

  差不多是同一时刻,回到办公室的乔凡娜亦开始阅读从埃兰分部发来的信息。

  消息其实在她陪莱拉跟伍德讨价还价前便传输了过来,只是她到此时才选择查阅。冒险者公会的中高层,也就是魅魔,通常皆会使用只有高阶魅魔能破译的魔术或道具来交换情报,因此这位紫发的分会长方敢这般托大。

  “……真是有够凄惨的啊。”单是看到开头,见多识广的战士便下意识地蹙起了绣眉。

  依据埃兰的分会会长送来的讯息,公国首都全然没有组织起像样的防御就沦陷了,在埃兰的内战中取胜的投降派贵族割下了现任大公苏萨的头颅,以此向帝国的先锋部队投诚。忠于大公一族的少数近卫军也被屠杀殆尽,受到波及的无辜居民则数不胜数。考虑到优美尼斯家族人丁稀少的现状,公国……优美尼斯大公国这回算是彻底完蛋。

  而今,埃兰的冒险者公会已对进驻城内的帝国军表示了顺从,且为乔凡娜带来了高层的指示:一旦帝国人前来接管柯泽尔村,柯泽尔的分会只需服从那些人类的统治即可,至少不要与他们发生任何武力上的冲突。

  “看来这里最近也要变得不太平咯。”

  紫发的美人在把通讯石放回办公桌的抽屉里后,转而拿出了珍藏已久的鼻烟壶。她曾在图腾一族游牧的大草原担任过一段时期的分会长,自然而然地从牧民那儿学会了如何吸鼻烟。再者,魔族由于身体结构的因素,完全不用担心上瘾等人类需要面对的风险,所以乔凡娜通常会躲着莱拉,自个儿偷偷在会长办公室里享受那么一两回鼻烟。

  只不过她现时的想法跟“享乐”根本搭不上一点关系。

  ——帝国军不会无缘无故来柯泽尔。即便帝国人出于保障占领地的惯性而要派兵夺取公都周边的村庄,那亦不至于令埃兰的分部特意在传讯时提上一嘴。

  乔凡娜小心地打开精致的鼻烟壶,那是图腾部族的牧民当年赠予的友谊的证明。

  ——假使自己所料不差,帝国军此举必是为了搜索某个对他们来讲非常关键的东西,也可能是人。否则很难解释他们这近似广撒网的行为。

  秀气且白皙的左手食指略微弯曲,继而同拇指拈起了一小撮鼻烟。

  ——从这方面去考虑的话,埃兰方面只提到了大公的死亡,那位很有名的公主倒是一句都没提。帝国人该不会找的就是她吧?

  两根手指恰到好处地抵在了一处,形成一个简易的吸鼻烟的“工具”。

  ——那位小姑娘若要逃跑,无非四条路。维克城已为帝国所占据,朝东或南方逃是绝无生路,剩下来三条路线……

  手中拈着的粉末被缓缓地送到佳人鼻畔,引诱着乔凡娜去汲取其蕴藏的欢愉。

  ——哈啊……feels good。

  在心底俏皮地抒发了一下感想后,她的头脑继续运转起来。

  ——剩下来有三条路线。想要逃去王国,去卡地亚是最快的路线,帝国想来会在那里严防死守。绕远路去王国的话,那还能去诺拉,诺拉北方正是安提贞尼斯家族的领地,接受安提贞尼斯家族的庇护亦是可行的。

  吸完鼻烟的魅魔悠然地掏出手绢,擦拭着指尖和琼鼻所沾上的烟粉。

  ——相比之下,来柯泽尔是最不知所谓的方案。柯泽尔人口稀少,田地贫瘠,丝毫没有充当反攻帝国的基地的能力。此外,柯泽尔除了连通埃兰的道路以外,仅有一条路与三川镇相连。而三川镇迟早会变成帝国跟部落相争之地。走这条路线实在不是上策……

  “……一般来说是这样。”想着想着,乔凡娜便将心中所想轻声说了出来。

  但是在这个时候,人就应该把思路反转过来。前往三川镇,再利用部落和帝国之间的矛盾摆脱追兵同样是一种办法。何况,倘如帝国人都不认为小公主会做出这等“愚蠢”的决策,那么这条逃亡路线反而是相对安全的。以那个苏萨大公的性子,他兴许真会让他的宝贝女儿这么做。

  公国的最后一任君主昔日就被人们冠以“好人”之名,这一绰号当然有民众对他打击贵族之举的赞许因素在,却也有几分揶揄的成分在。苏萨采取的种种压制贵族的举措最后皆化作流水,未能收到多少成效,结果他唯有坐在大公之位上,当个“好好先生”……恐怕很少有比这个绰号更适合形容他的了。

  可在他在位期间,他始终不肯向王国与帝国中的一方低头。

  乔凡娜并不觉得苏萨是位愚蠢的领主,相反,紫发的魅魔认为这名亡国之君已经竭尽所能去对大厦将倾的公国修修补补。奈何小修小补对快进棺材的巨人而言早就失去了意义,大刀阔斧的乱搞或许尚能令这个末代大公在历史上留有争议性的名声。

  话又说回来,苏萨既不算暗昧,甚而可说得上是聪明,那他还真有可能嘱咐他的女儿逃来柯泽尔……柯泽尔的分会会长思绪一转,便觉自己的鼻子发痒,又想到了不久前才造访过公会、出身不明的四名公国军逃兵。

  “啊……啊嚏!”

  压力无声无息地给到了乔凡娜的肩上,吸鼻烟的余韵则顿时叫她打了个盛大的喷嚏。

  伍德篇·第六章

  与有小秘密要躲在办公室内的乔凡娜不同,伍德未尝在公会楼上的客房里磨蹭太长时间。不知是那名分会会长早有准备,抑或是冒险者公会本身便有殷勤待客的传统,浴盆中放的不仅是热水,温度更可谓是刚刚好。

  作为佃农出身的人,金发青年对热水澡的热爱算是后天形成的。一来公国受帝国文化浸染,在各个城镇皆有营建大型澡堂,想跟战友们打好关系总要去泡泡澡;二来施马尔也告诫过他保持干净的重要性,劝他能洗澡的时候就多洗洗。再加上他觉得洗澡确实很舒服,因此他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一颇为奢侈的爱好。

  浴室的木门旋即被推开,水花溅起的声响则很快为关门声所盖过。

  “呼……”

  伴随着这阵长长的吁气,早已脱了个精光的男人将自身的躯体大半浸入温水当中,享受着难得的休憩时光。

  不得不说,冒险者公会着实财大气粗,连乡下的分部都不例外。单是常备烧水用的燃料所需的花费,都足以占用公国不少平民生活开支的相当一部分。据说联邦那边倒是能天天洗热水澡,可自联邦陷入混乱以来,小队队长亦不清楚那儿的基建与资源目今能否维持以往的生活水平。

  而把那么了不起的联邦变成现下四分五裂之局的……

  “再怎么说,还是太离谱了吧。”

  逃兵的领袖一面嘟哝着,一面无意识地让身体沉进澡盆的更深处。未能说出口的言语之后化作“咕嘟咕嘟”的吐泡泡声,在仅有他一人的浴室内回响。

  对于女武神,他大概只有一种评价,那便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

  施马尔昔日在谈及“异世界”流传过来的东西的时候,就曾同伍德提起其看过的一本小说,书中写着强者战至大道都磨灭的内容。倘使这等描写只停留在文艺作品或吟游诗人的口口相传中,那伍德自是当个谈资,听过就算。可这一旦发生在现实里面,青年寻思大多数人想来都会对此敬谢不敏。

  思及此处,他想起了与他分道逃离的另外两位友人。

  ——也不知道施马尔和阿T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虽然自己一行人在逃来柯泽尔前有在约好的地点做过记号,但是应当看记号的人若是已经没了的话,那做记号等同于白搭。伍德并不喜欢像T那样,将事情总往坏处去想,然而在尘埃落定以前,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但愿能尽早和那两人汇合……当然,不是在地狱里。

  在拼命地摇了摇头后,他便决定放空思绪,以感受这纷乱时期的小小温暖。

  说实话,莱拉实在是很难对“亲身接触了联盟的剑客”这件事产生多少实感。

  这非是说她仍认为郭在冒称。有自家上司的认证与现成的战果,以及方才直接的沟通,她渐渐地打消了疑虑,开始相信对面确然是名高手。只不过,她感觉眼前这位枯黄头发的侠士跟“剑客”两者间的差别未免有些……好吧,是太大了。

  由于业务上的需求,纵然数量不多,红发的接待员终究是见过几位公国骑士的。艺术有时跟现实不可混为一谈,那些骑士也的确没骑士文学所描述的那般潇洒英武、彬彬有礼,但他们至少会在公会遵守最基础的礼节。相形之下,跟前这个公国的逃兵就过于,呃,过于“不拘小节”了。即使不能说是粗野,却亦仅此而已。

  “你当真没所谓么?”听得郭的回应,心直口快的少女当即反问,“据我所知,联盟的剑客大都崇尚侠义,有自己的矜持,想在世间闯出一番天地。你真的甘心像当下这样庸庸碌碌地过活?还是说,你看淡了世俗名利?”

  流浪的侠士只是看了她一眼,随后便把佩剑随意地摆在桌上。

  “小姐,你小说看多了吧。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我就是这么没用的一个人?”

  他不待脸涨得通红的女孩发作,就径自说了下去。

  “剑客的剑术无论有多厉害,他皆是一个脑袋、一具身子、两条胳膊加两条腿。要是不修习什么仙法,或者不用你们说的魔力之类的法子,他该吃饭时还是要吃饭,被杀的话照样会死。所以身处外域的剑客,要么是被砍了后活下来的剑客,要么是被砍死了的剑客,谈不上假冒不假冒。”

  “我则充其量是个侥幸活下来的剑客罢了,没你想的那么多弯弯绕。日子混得不好是常有的事,倒不如说,剑客为什么非要有每人都能富贵的道理?”

  郭的反诘令莱拉一下子委实难以再对他发脾气,可是少女又想说点什么。青涩的嘴唇紧紧抿着,最后终归没再针对此事多说什么:“哎……好吧,我不是很懂你们联盟人。你讲的说不定是正确的,那你究竟为何要离开你的故乡呢?听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不论是在联盟,还是在联盟以外的地方,你的活法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正是因为我的活法从未变过,我才会身在此地啊,美丽的小姐。”

  年方廿二的浪客沉吟了片刻,接着只得没奈何地耸了耸肩:“真遗憾我肚里没什么墨水。嗯……借用施马尔那小子在书上看来的话来讲,应该是叫,‘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舍弃自己的原则,那我在老家便能活得非常滋润。反过来说,我既然坚持自己的活法,那在哪儿生活皆不会被人待见。没什么好奇怪的。”

  看着桌上那柄佩剑,接待员姑娘先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了一波,继而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凑了过来,于对方的右手边落座。

  “你的活法就是营养不良?”她试探着拨了拨长剑主人的发丝。

  “你指望给公国当兵能吃什么好的吗?”

  大约是对美女的包容度向来较高的缘故,年轻的剑士似乎对莱拉的小动作毫不介怀。而其眼角的余光没过多久就捕捉到了刚回大厅的威斯特兄弟俩。

  “哈,那可是比砖头还硬的黑面包,放在水里都不见得能泡开。”豪迈的笑声逐步接近,“我到现在还记得阿T啃那面包时,牙都差点崩掉几颗的样子。前方吃紧,后方紧吃是这样的。”

  郭的头动都没动一下:“你们不是说要换兵器么?兵器呢?”

  听得此问,蓝发大汉连连摆手:“这儿的武器都太轻哩。拿在手里反而感觉空落落的,没啥叫人安心的手感。”

  比起大哥,法伦的回答要显得朴素得多。

  “长柄武器不适合随身携带。”

  正说间,赤红的眼瞳便将目光投至还没收回手的莱拉身上。明明是无比热烈的颜色,为那道目光所扫过的少女却只觉心里凉飕飕的。紧接着,她就听到了一阵她已然熟络起来的男声:“法伦兄弟,你别吓到人家小姑娘呀。”

  “我只是想看看队长有没有回来。”法伦说。

  “咱们队长估摸着还在洗澡呢。”威斯特瞄了一眼斜对过的楼梯,“这是上楼后便没下来过啊,冒险者公会的客房难不成自带洗澡的地儿?”

  回答壮汉疑问的是迅速缓过劲来的莱拉:“没错。因为柯泽尔是山林环绕之地,导致分会的建筑大体上是依山而建,引水和取材相对来说都比较容易。此外,公会本来也舍得在为成员提供的吃穿用度上花钱,所以这里的每间客房基本皆配有一间个人浴室。”

  “那伍德老大可真是爽歪歪了。”郭闻言不禁捧腹。

  “你们真的是有钱没处花。”威斯特边说边大马金刀地坐在老朋友的左手边,恰好正对着接待员小姐所坐之处,“不过这么一说,我还挺期待今天吃饭能吃什么了。”

  “对老哥你来讲,吃什么有区别么?你又不是啥美食家。”

  “等你我饭后比划两下的时候,老郭你就明白为啥我会计较吃什么喽。”

  假如呆在这儿的另一名队员是施马尔的话,他兴许会直白地发表“你们俩莫非是小孩子么”这样的评论。可惜在此旁听的人是法伦,法伦只会面无表情地立于原地,时刻观察周围一切可能发生的异变。

  此乃红发少女头一回跟传闻中的“威斯特兄弟”近距离打交道。

  这对蓝发的弟兄名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不大是由于二人事迹流传的地区无非是公国南方一带,说不小是由于在公国南部地区,几乎没人没听过他们的名号。而且和“联盟的剑客传说”相较,他们更像是毁誉参半的那类人。

  两人早年经历不明。流言里能追溯的最早部分是他们曾在公国的克兰农领服役,后来可能是因领主赏罚不公而大闹领地,于是为大公派遣至当地的官员所逮捕。之后苏萨大公恩准威斯特兄弟戴罪立功,因此二人被派往东方防线的核心城市米特拉达梯城同帝国军作战,且以勇猛冷酷的战斗风格出名。

  虽然凭借战功得到了大公的赏识,然而他们桀骜不驯的性格令以大公为首的贵族都十分头疼。嫉恨这两人的贵族更是拒绝让他们升迁,还暗中迫害他们。是故威斯特与法伦一并被调到后方,依然当他们的大头兵。

  远离战场的二人更多的是处理一些后勤事务,最终划归维克城驻军统辖。在这段时期,年岁偏小的法伦获得了“冷血鬼”、“吸血鬼”的绰号。那时他常常作为征税官的辅佐人员,负责征税征兵的工作。他则为此不止一次地动用武力,闹得各地鸡飞狗跳。凡是他盯上的征收对象,没有一人能够全身而退,无分贵贱。

  威斯特兄弟在被流放后所建立起的名声甚而盖过了他们当年身为勇士时的名气。贵族自不必说,民众固然乐意看老爷们挨整,可一旦征税的事情摊到自己头上,那脸色估计同样好不到哪儿去。毕竟收税人那张大脸可比战地英雄现实得多。

  而今,莱拉有幸切身体会到了何为“芒刺在背”。这亦使得她分外好奇,那个伍德到底是何等人物,竟然能管得住这样两个人,还有联盟的剑客。

  就在女孩想入非非之际,郭和威斯特也久违地宽下心,闲聊起来。

  “说起比武,咱们两个是有好一阵子没较量了。自打阿T加入队伍以来,我们便再没在维克城的训练场里对练过。”

  “那可不是。”枯黄头发的剑士苦笑着抓了一把他自己的头发,“他参军没赶上好时候,正好碰上军队伙食最差的时间。托军队各位老大哥的福,我们天天吃黑板砖,哪儿有多余的力气比试。”

  “什么叫最差啊。要不是公国完蛋了,伙食还能更差,老郭你信不信。”

  蓝发大汉对此颇有发言权:“我之前在伊索斯那会儿,军队的大家伙都跟我埋怨说,这都他妈什么猪食。我听了这话,立马便去找军需官,二话不说,握起拳头就打。你这狗日的喂我们猪食,那怎么不抓猪来守城墙。嗬,好家伙,没成想那年的伙食已是今儿求之不得的巅峰。”

  “那帮老爷啊,下限是没有的,人吃的东西喂狗都不可能给你。更不用说赶上了大灾荒,这公国亡得太正常嘞。”

  “哎呀呀,有生之年能见证一个大国的灭亡,我是觉得总归有点令人唏嘘。只不过听老大他们的说法,和最近看下来的情况,公国的未来不知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队长这时候应该亦在琢磨呢。要我讲,我们不如投奔帝国得了。别忘了,女武神那魔法,你我都看见了。”

  “……我其实到现在还有些怕。但老哥你说投靠帝国……你怎么也学老T,说这种根本不好笑的笑话。”说到这儿,郭不由得望了望杵在原地的法伦,“你和法伦兄弟手里可有不少帝国人的血债,不怕他们上来便要剁你们脑袋?”

  “不一定,帝国有绞刑。”法伦说。

  旁听的少女明知自己不该笑,可仍是“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抛出问题的青年不由得为之扶额:“靠,我都不晓得该说兄弟你是有幽默感,还是没有。”

  “我最起码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法伦补充道。

  “啊,好吧好吧,我已经很了解你比施马尔还无趣这件事了。”

  侠士用以扶额的手转而挠起了后脑勺,似是在掩饰自身的尴尬:“仔细想想的话,我还挺担心施马尔他们。即便幸运地逃过一劫,可是T那家伙本来就没什么战斗能力,施马尔又是个没怎么上过战场的。如果要与我们汇合,这一路想必很不好走。”

  威斯特立时回应了这份担忧:“我当时想跟着T他们一块走,但队长的意思是随他们去,我们走我们的。”

  “噢哟,头儿那时是怎么回你话的?”

  “他觉得我跟上去也不会听施马尔的话,不如不去。”

  “不愧是伍德老大,一点都没说错哈。假使把你换成我,或者法伦兄弟,他或许便准了。”

  “放你妈的屁,说得好像你就肯听施马尔发号施令一样。”

  “有一说一啊,只要头儿示意要我遵照施马尔的指示,我终归会照做的。何况有阿T在,施马尔再怎么讲都不会太过分。”

  “……老郭。”

  “咋了?老哥你被我的正论折服了?”

  “我真心认为你和T应该换一换。不说别的,他好歹没你这么喜欢吹牛皮。”

  “他奶奶的,老子在这边认真给你分析,结果你说老子在吹牛皮。不识好人心说的便是你这种人,啊,绝交,咱们绝交。”

  “你们一共绝交过多少次了?”法伦问。

  郭当场举双手投降:“你记得有多少次,那就有多少次。”

  “这类事情从来不是我说什么便是什么。”队伍内最年轻的人现下却如同循循善诱的老者那般,耐心地纠正队友的说法,“施马尔和阿T的处境同样不会因我们此刻的谈论而改变什么。”

  这回搭话的是他的大哥:“也许是这样吧……话说总感觉老弟你说话越来越像施马尔了。”

  “合着最惦记施马尔的是老兄你啊,看谁都像施马尔。”

  “不是老郭你先提出这个话题的?”

  “我想有关施马尔的话题可以暂时先停一停。”法伦的耳朵忽地动了动,他随即看向正欲用言辞还击的郭,“郭你刚刚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你说什么?”

  “我说你有没有听到楼上传出来的动静。”

  蓝发青年的这番话立刻让待在一旁的接待员脸色微变。尽管不能排除对方听错了的可能性,然而楼上倘若真的出了什么事的话……

  思绪一转,她便“嗖”地一下站起了身。

  怎奈接下来的回话更是听得她瞠目结舌。

  “那难道不是单纯的澡盆翻到地上去了吗?”郭的声音仍然是那么兴致缺缺,“我又没感觉到什么杀气,况且有头儿在,出不了啥大事啦。”

  莱拉忍不住吐槽道:“杀气这种东西……太凭感觉了吧。”

  “是这样,可谁叫这家伙的直觉向来好得不可思议。”

  威斯特大喇喇指着面前的老伙计:“他不去当占卜师简直屈才了。”

  在某种程度上说,郭的直感并无谬误。

  “公会里原来还有全副武装的侍女?我还真是失敬了。”

  纵使视线为巨大的澡盆所阻隔,但在用力压下木盆边缘的那一刹,金发的逃兵得以借机略窥袭击者的打扮。那貌似是一名衣衫褴褛的女骑士,从贯穿澡盆底部的长剑来看,她的武器大概率亦历经过数场大战,至今还未能得到更换。

  按道理讲,曾向郭学艺的伍德没理由觉察不出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只因对方说到底还是活物。活物就会有气息,哪怕极其微弱。奈何那位女骑士幸运地碰上了他洗澡的时候,致使处在半梦半醒状态的他不得已之下,必须光着身子迎战。

  ——只能说自己学艺不精,青年唯有在心底苦笑。

  另一方面,阿弥塔同样对澡盆彼端的人很是忌惮。

  她同她的主君星夜兼程从公都埃兰逃走,原本估算的是明天方能抵达柯泽尔。不过在好不容易才重新振作起来的主君的激励下,她们加快脚步,相互扶持,终于拼着性命在太阳落山前到达了目的地。

  黄金公主的专属骑士还是比较谨慎的。她将主君暂且留在相对安全的地方,而自己在得到充分的休整后,才去前方探路。她万万没想到隔板的另一边居然有人在,且反应还如此之快,令她本来打算用来打晕对方的手刀丝毫没派上用场。

  “……你是什么人?”有过冒险者履历的阿弥塔对公会的制式用品并不陌生,这虽使她进一步确信此地较为安全,可是她不曾就此收剑回鞘。

  “你私闯私人浴室,还反过来质问我是谁。骑士都这么大胆么?”

  浴室的水汽尚未散尽,自盆内泼出的水洒遍了这局促的一隅。明晃晃的剑刃近在咫尺,伍德只觉脚下又湿又滑,好似目前骑虎难下的局面一般,随时可能出现变数。

  骑士则寸步不让:“报上名号。不要让我再说一次。”

  不知名的小姐呀,我就算告诉你自己的身份,你便会天真地相信吗?

  只是这等牢骚没一会儿就为小队队长所抛开,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尽量避免和入侵者的直接冲突。要知道,在战斗中,有武器跟没武器完全是天差地别的两种难度。再者,他于现今这一时节也不想主动惹出更大的乱子来,那样对他们一行人的逃难计划全无帮助。

  “……伍德。”在略微权衡了一阵后,青年很不爽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如今是冒险者公会见习成员。骑士大人有何贵干啊?”

  “你是柯泽尔的平民?很好,你的房间我征用了。相应的报酬……”

  话音未落,陡然转变心意的裸男便把优美尼斯家族仅剩的忠臣连人带盆,一脚踹回了暗门之中。

  毫无怜香惜玉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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