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无声告白
午间的强对流天气来得毫无征兆。 也就不到二十分钟,原本晴朗的天空聚集起浅灰、甚至是铅色的乌云。 随着第一声闷雷落下,骤然降落的雨滴砸在窗框上,带起一阵轻微的震动,玻璃随之发出细碎的嗡鸣。 程然按约定时间到了,头发衣服还是淋湿了一些。 “叔叔阿姨好,我叫程然,”他走进来,礼貌笑道,“是邱易的朋友。” 他朝邱易眨眨眼,把带来的掌机递给她,还有一束沾了点雨水的浅粉色芍药。 “谢谢。”邱易转身递给邱然:“哥,你帮我找个花瓶装一下。” 程然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来。 邱然从程然进门开始就没抬头看过他,一直坐在窗边的沙发里,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点情绪也看不出来。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花瓶。 张霞晚和邱旭闻刚吃好饭,正坐着歇一会儿。张霞晚没像之前见到秦羽雁那样拉着人说话,只简单问了句在哪读书,便和邱旭闻对视一眼,突然像有了什么默契。 “年轻孩子们玩吧,我们在多半会不自在。”她笑着说,又看向邱然,“小然,你跟我们去外面走走?” 邱易:“……” 邱然:“我不去。” 窗外的雨正下得最密,水线几乎连成一整面。 程然站起来,有点局促。 “阿姨,这种天气——” “带伞就行,在花园里走走。”张霞晚已经去拿伞,语气轻快,“不下雨的话外面太热了,现在正好凉快。” 邱旭闻也起身,把门后的伞取下来递给她。 他们离开之后,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雨声。 邱然把花插好,放在桌上。 他回到沙发,重新坐下,电脑屏幕亮起,恢复成之前那个姿势,却并没有真的在看屏幕。 “你们聊吧,无视我就行。”他说。 “谢谢学长。”程然说。 他语气规矩,带着疏远的距离。 邱易本来就有些烦躁,正在脑海里胡思乱想,这一刻那烦躁的来源反而清楚起来。她看了两人一眼——一个心不在焉,一个语气僵硬。 太明显了。 他们有什么过节吗? 她不敢往深了想,只当是邱然不喜欢程然,而程然也察觉到了的缘故。 为了不那么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邱然身上挪开。 “那么——”邱易刻意装出一些兴致,问程然道:“有什么游戏我现在就可以玩?” 她轻笑了一下,“暂时只有一只手能用。” 程然凑近了一些,接过她递来的掌机。 “有!”他说,“可以玩点简单的。” 他低头一边翻菜单,一边止不住看她。 “你眼睛怎么红红的?”程然轻声问,“哭过吗?” 邱易立马糊弄:“不是,刚刚眼睛痒,揉的。” “好吧。” 他动作熟练,在菜单里找到It takes two(双人成行)。 “在这个平台上可能画质不是太好,不过操作比较简单,你单手没问题,”程然笑道,“必要的时候我会等你。” 她是听说过这款新游戏,还没玩过,点了点头说“好”。 两人很快便创建了角色。 游戏算是她和程然的共同爱好之一,从最初的星际争霸到后来的射击类游戏,他们总能玩到一起。而邱然向来是不玩游戏的,准确来说,邱易好像没见过邱然有什么爱好。 邱然的生活,以第三人的视角来看,应该称得上相当地乏味—— 接送她上下学、做饭、监督训练和作业,然后完成医学院的课程;现在是照顾受伤的她、喂饭、研究康复训练文献。 这么想来,邱然似乎已经一周多没值班了,他请了多久的假? 邱易愣了神,一不小心操作失误,害得他两都“死”了。 “我的我的!”她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重来。” 程然用手指在她额头敲了一下:“专心点啊。” “喂!我是病人!”她抗议道。 ……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邱然听见游戏里的“Book of love”介绍着关卡,一遍一遍地问——爱是什么。 他抬头,看向邱易。 她全神贯注。 肩膀微微前倾,视线落在掌机上,手指的动作稳定。偶尔皱一下眉,很快又松开,时不时和程然低声讨论。 他们齐心协力成功过关的时候,她的眉眼会弯起来,和他击掌欢呼,露出一点久违的、近乎孩子气的开心。 邱然心下惶然无措。 其实,他是乐于看到她快乐的。 甚至可以说,自事故醒来之后,邱易还没有这么纯粹的开心过。邱然当然也可以陪她玩游戏,可他却想不到这一点;即便他想得到,恐怕也不能像程然那样,把它当成一件本身就享受的事。 他习惯做别的。 可是—— 邱然望着她,忽然生出一个安静而固执的念头。 他的爱,应该是更好的。 邱然站起身来,走到他们面前,说:“玩了快一小时了,休息下眼睛吧。” 邱易愣了愣,抬头看他。 “这么久了吗?”她问。 邱然点头。 程然也看了一眼时间,笑了一下:“好像是有点久。” 他们放下了掌机,话题很自然地转开,开始聊些学校的事,从课程到老师,再到程然的毕业实习。而邱易的目光又再次回到邱然身上,即便他给她递完水,回到沙发上了,邱易还是偷偷在打量他。 “怎么了?”邱然忽然开口,“一直看我。” 邱易被吓了一跳,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这么明显。 “没有。”她下意识否认,又停了一下,“你又头痛了吗?” 她看见他用指节揉了几下额侧——那是他头痛发作时的小习惯。 邱然笑了一下,很浅。 “好像是吧。”他说,闭眼按了按太阳穴,“不算严重。” 他站起身。 “我去护士站问问有没有布洛芬。”又笑着对她说:“眼睛休息好了就继续玩吧。” 邱易却很担心。 “哥!”她叫住他,“你没吃什么东西,不要空腹吃布洛芬。” 邱然看着她。 那一眼停得稍微久了一点。 “知道了。”他说,“我还能不知道吗。” 邱易放下心来,侧头看向程然,却见他正出神地望着她,愣愣地思考着什么。 “哈喽?程然?” 她往程然面前摆摆手,试图将他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不好意思……”程然回了神,赫然低头笑了下。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邱易问。 “确实想到了一些事,”他神色黯然,但却很认真,“其实在来之前,我就想过,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好时机。等待你身体好转,等到你出院,再说这些也不迟。” 邱易汗毛直竖。 要说什么? 他知道些什么吗? 她来不及问,又听到程然低声说:“可是,我想或许以后不一定有机会了。看到你们……我想,现在应该是最后的机会了。” 邱易的心脏紧缩起来,濒临窒息,可是很快,她体验到那把剑终于落下来的快感。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窗外的暴雨还在持续,这会儿一声闷雷落下,震得窗框都在晃动。 她反而冷静异常,平静地望向程然的眼睛。 “好,”她说,“你说。我会认真听的。” 程然长吸了一口气,闭眼又睁开。 眼前的邱易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初识时候,单纯勇敢,有不设防的透明眼睛。 “邱易,我很喜欢你,”他这样开头,“大概是在第二次见到你,你和朋友们在一起打闹的时候,在你笑着的时候,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你。” 她呼吸一滞。 “后来有一段时间,你变得很不快乐,哪怕我们恋爱的那段时间,我也经常能感觉得出来,你有很重的心事。那时候我很蠢,不懂分担。”他低头自嘲似地笑了一下,说,“当然,现在我知道,你是因为……你是绝不可能告诉任何人你的心事的。” 邱易的眼眶一点点热起来。 “我依然在喜欢你。”程然抬起头,眼角已经有泪划落,“也许现在的我,更明白要怎么喜欢你。” “对不——”她下意识开口。 “别说对不起。”程然迅速打断她。 他的眼睛里满是心疼,“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邱易。我不知道你具体经历了什么,但我能感觉到,那一定很难。你一个人扛过来,已经很辛苦了” 她一时说不出话。 “你为什么会喜欢他,他对你是什么感情,这些——”程然顿了一下,“我其实都不在意,也不是我想说的重点。” 她叹气,感谢他没有把邱然的名字点出来。 “我只想说,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不介意你心里有他。” 邱易震惊地愣住,试图理解这句话。 “什么?” “我说,我不在乎你现在还喜欢他。”程然说,“我也不在乎你短时间内放不下。” “我们在一起,会更简单、更轻松,也更快乐。至少——不会这么辛苦。” 他笑了一下,很淡。 “甚至,说不定会更幸福。” 雨声砸在她的心里。 “你们之间会是一辈子的亲人,这我明白。但如果你愿意放下他,愿意慢慢接纳我、甚至爱上我,我不介意陪你一起努力。”他看着她,神色诚恳,“我可以等。” “你不用现在就回应,先考虑考虑,等想好了再联系我。” “我可以等。”程然重复道。 这句话说完。 屋里安静下来。 邱易的眼泪慢慢落下来,她背负的秘密被很妥贴地被他接纳了,这是她从未设想过的可能。 “谢谢。”她抬手蹭了一下脸颊。 程然递了纸巾给她,长出了一口气,微笑自嘲道:“太好了,没有立马被拒绝。” 邱易摇摇头,泣不成声地再次道谢: “谢谢你,程然。” 而程然提出的方案,又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诱惑呢? 眼前有一条分岔道路,可以通向更轻松、更平凡的人生,不用对抗、不用隐藏那些她自己都不敢完全面对的情感。 她可以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假装自己没有爱上亲哥,没有逼迫他恋爱、上床——假装自己还能爱上别人。 邱易闭上眼,静静地想象着:在这个选择了程然的平行世界中,在她生命终点到来的时刻,面对死亡,她会想到什么呢? 她一定会想起邱然。 想起他皱眉的神情,他笑起来和生气的样子,想起他走路的姿势,想到他鼻梁的小痣,和他看向她时的眼神。 邱易睁开眼,看着程然。 眼里还有水雾。 “应该不需要太多的时间来考虑了,”她轻声说,声音清亮而柔软,“不要等我,程然。” 他的神色慢慢暗下去。 “我明白了。”程然沉默了一瞬,问道,“为什么?” 邱易想了想。 “我没办法像控制击球的方向一样,控制我的感情,”她说,“爱就是这样的吧?” 她笑了一下:“你也是啊。” 程然愣住,很快也笑了出来。 “对,”他点头,“没错。” 他坦然承认:“我也没办法控制我的感情。” 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程然站起来,轻轻抱了一下她。 密集的雨声终于有暂停的迹象,天边有明亮的日光穿过乌云层,洒下一缕金光。 程然已经走了很久,张霞晚和邱旭闻也还没回来。倒是来了消息,说天气转晴,他们打算散步去医院外的火锅店,打包锅底食材回来吃。 邱然一手撑着床侧,一手固定着她的侧脸,俯身贴近,动情地吻着她的唇瓣。 他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怕碰到她的伤口。 却又克制不住地辗转纠缠着她的舌头,动作越来越过火,直到邱易小声抗议了,他才放开她。 邱易知道,他大概是全听到了。 “头还痛吗?”她喘匀了呼吸,轻声问。 邱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目光靠得很近。拇指蹭着她泛红的嘴唇,依依不舍地又亲了一下。 “不痛了。”邱然摇头。 他很少露出这样脆弱而沉溺的表情,邱易恍了神,直愣愣地看着他。 “别这样看我,小易。”他沉了沉气,低声道: “爸妈就要回来了。”
第四十七章 End less Summer
邱易明白了什么。 她脸颊微红,小声地问“可以吗”,还没等邱然反应过来,她的右手就已经顺着他宽松衬衣下的侧腰,滑进了小腹。 温热滑腻的手指缠在他硬了一半的性器上,尚且没有动作。 “哥哥。”她请求道。 邱然脸色微变,看不出是喜是怒。 她大着胆子上下套弄了一回,感觉手心的东西迅速有了反应,硬梆梆地顶着她,正要继续,却听见邱然平静而颇有压迫感地问: “我有说可以吗?” 邱易立马停下,只是握着它。 她抬眼看他,突然意识到刚才那个人是哥哥,现在这个,是邱然。 “没有。” 她老老实实地回答,心底却升起一种做了坏事的隐秘快感。 “知道就好。”邱然放缓了语气,沉声道:“把手拿开。” 邱易全部听话照做了,乖乖躺好。看着邱然直起身整理裤子,可是勃起性器的轮廓很难隐藏,他只好坐在沙发上,靠着椅背做深呼吸。 “你在想什么?”邱易忍不住问,“在想我吗?” 邱然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正在懊悔,懊悔他怎么像个精虫上脑的畜牲一样。或许因为他刚刚听见邱易说爱他。在他把她害成这个样子之后,她还爱他。 他没有回答她的提问,反而重新提起了他们之间本该继续的话题: “安全套也有失败的概率。”他说,“这是我去做结扎的原因。” 邱易一愣,而后静静地望着他。 他的身后是刚被暴雨洗涤干净的天空,湛蓝无云,连风也是静止。窗框勾勒出画布,邱然是最好的油画家、最得意的作品中的绅士。 “也许我该先告诉你,或者和你商量之后再去做,可是邱易——”邱然顿了顿,抬手揉了下眉心,继续道:“你以为我还有可能去过正常结婚生子的生活,对吧?” 他怎么会读不懂邱易的心思。 从一开始她就是这样想的,先是一年,再是一年,然后又一年,直到有一年他们分开。 “我不是那么需要爱情的人,”邱然说得很直白,语气肯定,“也不会因为孤单,或者世俗的眼光,就去和谁结婚生孩子。” 他目光灼灼,声音却有些发抖,问出了一个让她手足无措的问题:“可是你呢?” “邱易,”他看着她,“你要怎么办?” -- 夜很深了。 病房里监护仪器的声音一直响着,微弱的光亮映在女孩的脸上。 腿还很痛,骨头里像埋着一场潮湿的雨。那三根固定用的钢钉,在每一次轻微的动作之后,都隐隐作痛,像身体始终无法真正接纳那些异物。 邱易不知道自己的失眠,是由于疼,还是因为精神上的惶然失措。 她偏过头,看见邱然坐在陪护床边。 他没有睡。 电脑屏幕亮着,照着他的侧脸,神情专注而安静。腿边摊着几页打印出来的康复训练资料,上面密密麻麻做了标记。 止疼药是有剂量上限的,她必须忍受。 可她不能忍受自己无法回答邱然的问题。她就是个叛徒,兵临城下,她撒腿就跑。 有温热的眼泪慢慢流出来,淌到她的耳廓附近,顺着皮肤融进枕头。 她闭着眼,呼吸很轻。思绪混乱不堪,她才明白原来活在当下还不够,邱然要的,从来不只是现在。 他要她去想他们的以后。 可是她要怎么设想一个无法回到网球场的、她的未来? 邱易隐约有些生气。 她知道邱然的爱绝不附加条件,和她赢不赢、是不是冠军都没有关系。可他越是这样举重若轻地看待以后,她便越是感觉到一种被提前宣判的恐惧—— 她再也不能打网球了。 邱易心下轰然震动。 她反复咀嚼这几个字,反复咀嚼。 她从七岁开始练球,那些凌晨五点的晨训,磨破的手掌,发炎的肩膀,赛场上的灯光、观众席、汗水和欢呼—— 直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呜咽声逐渐变大,划破安静的空间,变成完全失控的哭泣声。 “邱易!” 邱然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他三两步走到床边,正要伸手去碰墙边的开关。 “不……” 邱易哭得喘不上气,声音断断续续: “不要开灯……” 他没有全听,还是打开了床头那盏小夜灯。 暖黄的光落下来,他看见邱易一只手臂挡住眼睛,整张脸哭得发红,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顺着脸侧不断往下掉。 她很少这样撕心裂肺地哭。非要说的话,她上一次这么哭,应该十二岁那年因为扭伤脚踝而错过一整个赛季。 “腿疼?”邱然声音发紧,“还是哪里不舒服?” 她拼命摇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邱然俯下身,小心地将她从床上抱起来,让她靠进自己怀里。她左腿不能移动太多,因此他的动作极为小心。 邱易伏在他的肩上,衣服上的蓝色细条纹抖动得像水波纹,他只能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我……”她哭得几乎窒息,“我是不是……真的……” 句子破碎不堪,可邱然还是能听懂。 他的脸色一下白了。 “我……不能再打网球了,哥。”邱易又重复了一遍,“再也不能了……” 邱然将她抱得更紧。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他看见她缠绕着纱布的左臂无力地搭在腿上,那下面是另外一块由固定器拼接好的骨骼。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 原来邱易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这件事。 这些天她的平静、配合、甚至玩笑,都只是逃避。 “对不起。”邱然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发侧,“怪我不好。” 声音哑得厉害。 “都是我不好。” 邱易哭得几乎脱力,可她的伤心并没有因为他的安慰而减少,她有些恨他这样温柔。好像她无论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原谅她。 “哥哥……”她终于哽咽着问,“我以后怎么办?” 原样的问题,下午他问过,现在她退还给他。 可邱然不能替代她回答。 而这份沉默长到让她汹涌的情绪全部冷却,像暴风眼中心恐怖的寂静,除了恐惧,一无所有。 她只依稀记得,邱然一直抱着她。 她记得护士进来过一次,又替她重新调了输液速度。针管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后来,止痛药里的助眠成分渐渐起效。 半梦半醒之间,她又回到了湛川青训中心的球场。 阳光很亮,底线后的白线清晰得刺眼。她握着球拍,身体轻盈,腿完好无损,肩膀也没有疼痛。球高高飞过来,她起跳、挥拍,动作流畅得近乎完美。 可下一秒,天空忽然暗了。 球场空下来,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她低下头,看见手里的球拍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根冰冷的金属拐杖。 她拼命想奔跑,腿却动不了。 地面变成黏稠而黑暗的沥青,一点点往上吞没她。 很快,她停在原地,不再挣扎。 就这样吧,邱易想。尽管知道这是个梦,她没有反抗的意愿。 接下来几天,邱易开始做复健。 从最简单的脚踝转动,到尝试重新绷紧大腿肌肉。她像条刚和女巫兑换了双腿的人鱼,从头学习如何使用人类的身体,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尖锐而陌生的疼痛。 那天夜里的话,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起。 虽然爸妈看不出来,可邱然察觉得到,邱易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多。 有时窗外下一阵雨,她能盯着玻璃上的水痕看很久;有时电视里播到体育新闻,她会忽然安静下来;偶尔护士扶着别的病人在走廊门口行走,她也会怔怔看着。 可她不愿意再开口。 这让邱然愈发不安。 事故发生后的半个月后,张霞晚和邱旭闻先一步回了芜陇,去安排邱易转院回家的事。 病房一下子空下来。 白天还好,医生查房、康复训练、护士换药,时间被切得很碎。可一到晚上,那种安静便重新漫上来。 他们独处的时间里,往往是他在说,她在听。 邱然这辈子大概还没讲过这么多的话,可他不厌其烦地说着。 从她小时候好玩的事讲起。讲她六岁第一次学发球,球拍比人还高,结果一球抡出去,把隔壁小男孩鼻子砸出血;讲她小时候怕黑,又嘴硬,每次雷雨夜都抱着枕头偷偷溜进他房间;讲她第一次拿市冠军时,回家路上在便利店门口蹲着哭,因为奖金被教练拿去买俱乐部的发球机了。 邱易偶尔会笑。 笑完,又重新安静下来。 于是邱然继续讲。 讲芜陇这些天一直下雨,院子里的橘子树掉了很多果子;讲梁安冉家的橘猫生了小猫;讲医院附近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名字很难听,蛋糕却还不错。 有时他说着说着,自己都会出神。 他不再避着她。说起她手术后的第二天,俱乐部经理以及教练在楼下花园里和他见了面,讨论了保险、合同和后面的安排;讲起他回绝了几家媒体的采访;也说起他替她想过的几种出路,如果恢复顺利,就继续训练;如果恢复时间太长,就gap一年,再准备出国读本科。实在不行,也可以换方向,读体育管理、或者任何别的专业。 邱易靠在床头,安静地听。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在日落之后,有一段时间的天空是静谧的深蓝色。 很久之后,她才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邱然低头削苹果。 “你进手术室的时候。”他说,又补充道,“无论你想选什么,我都陪着你。” 这一年,邱易的十七岁生日是在病床上度过的,邱然的二十三岁生日也是在病房里过的。 她知道邱然办好了休学,他有一整年的时间献祭给她。她也知道他们都已经提前许过了生日愿望,于是吹灭蜡烛的时候,谁都没有提要许愿。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远处城市的灯陆续亮起来,病房里只剩仪器细微的滴答声。 邱易望着玻璃上映出来的夜色,忽然很轻地开口: “就当是夏天结束前的礼物。” 邱然削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哥哥,”她轻声说,“我们还是分开吧。”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5_18 16:48:49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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