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焚林而田,竭泽而渔 雷雨之动,满盈天下。
阴阳交感,万物始生。
雷与水,自天地混沌初开时便注定交融到一处,再不分彼此。
若水双臂撑在她的身体两侧,将银霆的两条腿架在胳膊上,小心控制着力道,身上所有的重量都避开了她。
银霆此时眼角湿红,眼神迷离。她主动勾住若水的颈项,声线里带着娇软与急切:“师兄……亲亲我。”
若水顺势放缓了攻势,温柔地俯身含住她的唇,细细吮吻。可银霆哪里受得了这般慢火煎熬?她不安地摆动腰肢,在他耳畔断续地哀求,要他再快些、再深些。若水被她磨得失了分寸,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深,每一下都直抵幽深尽头。
两人在这一刻同时攀上了顶点。若水抱紧身下人,将满腔积压的爱意与滚烫的精水,尽数倾注到了她身体深处。
余韵未散,二人双颊紧紧偎依,在交缠的呼吸中,下身依旧严丝合缝地相连。
随着喘息渐渐平复,若水率先察觉到了一股令人心惊的异样。双修欢好,本该是命门相通、真元互换的圆满,可此时银霆灵根尽毁,丹田内是一片死寂,他就顺着气机渡真元给她。
然而他体内的元气在进入她身体的瞬间,如孤雨坠入久旱荒原,甚至来不及润泽一方土壤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丹田像个无底洞,正贪婪地顺着两人依旧紧密连接的私密处,源源不断、甚至带着几分疯狂地抽取着他体内的精气真元。
由于流速过快,若水只觉得脊髓中阵阵疼痛,他攥紧拳头死死忍住,可一声痛苦的闷哼还是从齿缝间溢出。
银霆瞬间从余韵中清醒过来,她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从若水体内流向自己的庞大真元。她急了,一边推他的肩膀一边催促:“师兄快起来……退出去!快点!”
若水忍着那股被抽空般的晕眩,挤出一抹笑来安慰她:“没事的……你重伤初愈,丹田枯竭,急需元气补充是正常的。这些用来双修的真元我还是有的,无妨……”
“怎么会无妨!”银霆气极了,使出浑身力气将人猛地推开。
由于她的挣扎,若水那处已经软下来的物事带着黏腻的水声,从她体内滑了出去。
“我说过了,师兄不是我的炉鼎!”银霆坐起身,胡乱抓过旁边的外袍裹住身体,气得眼眶红得比刚才还要厉害。
若水被推到了床角,他不着寸缕地坐在那儿,因为真元被骤然抽取,肌肤透着一股失血后的灰白,阳物上依旧挂着两人交融后的晶莹黏液,湿漉漉、软绵绵地蛰伏在腿根。
他眼底透着一丝委屈和不知所措,就那样巴巴地望着她,什么都不说。
银霆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如同被利刃豁开了一个口子。
“若水你是不是个傻子!”银霆气得师兄也不叫了,“哪有这种一得一失的双修?你把真元全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我不准!我不准你这样作践自己的修为!”
若水回过神来,见她真的恼了,忙膝行过去,也不顾自己还赤着身子,只想伸手去抱她。低声解释道:“银霆,别气……这是你身体在自保,不是你在害我。你经脉枯竭太久,猛然遇上这些真元,自然会吸纳进去。若你实在介意这个,往后……往后我封了丹田,我们结为道侣,像俗世夫妻那样……再不牵扯灵力,行吗?”
银霆用力甩开他的手,背过身去。
脑海中电光石火般掠过前两回的情景。难怪每次云收雨散后,若水的脸色总是透着死灰一样的虚弱。那时候她神魂受损,对外界的感知模糊,只觉得真元入体,通身舒泰,却从未想过那份舒适背后竟是他在剜肉补疮、竭泽而渔。
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惊觉,自己这具残躯就是个漩涡,在不知不觉中吸骨吮髓般抽走了他的本源能量。她受损严重感受不清,可若水身为元婴大修,对自己本源的流失定是一清二楚。
从一开始,他就是在利用这种最亲密的方式,毫无保留地单方面为她渡气。她体内的伤势之所以能恢复得这般神速,每一寸重塑的骨骼和经脉里,流淌的全是他被生生剥离出的本源真元!这和那些魔道邪修采补精元有什么区别?被采的炉鼎轻则修为丧失,重则当场身亡……
想到此处,愧疚与后怕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猛地转过头,眼眶里憋了许久的泪终于砸了下来,哭声里带着气急败坏的决绝:
“我不要!我不要!你当初说好了,双修是双方精进,我不愿意你拿自己当炉鼎!你答应我了的……你说话不算话!你骗我!你怎么能骗我……”
若水心里也酸楚。他是元婴境,而银霆如今只是凡人之躯,按理说他抬手间便能稳住气海。可每次深入她的身体,就算是刻意控制,最终还是演变成单向的夺取。他只以为是她重伤初愈,那支离破碎的丹田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才如久旱逢甘霖一般,疯狂地从两人连接处吸纳元气以求自愈。
“我想着那是你的身体在自我温养,怕强行切断元气会反伤你的根基,这才没敢。”
若水大着胆子,指尖颤抖着去抹她脸上的泪:“银霆,我知道你不愿意,我就再没想过要做什么炉鼎……可只要能让你舒服些,哪怕只是好上一分,我也觉得值了。你就当是师兄心疼你,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我不是生你的气!”她大声哭道,终究软了态度,可那股邪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气自己为什么就渡不过那个该死的炼虚劫,气自己曾经仙门天骄,当下邪魔歪道一般不堪,抓着若水没命地掠夺。她恨这副再也控制不住气海的残躯,恨这丹田,要靠他的本源疗伤续命。到最后,那股恨意烧到了极致,她甚至自暴自弃地想,当初怎么就没被那天雷劈死算了?偏偏她是雷灵根,如今灵根毁个干净,她却苟活下来,还在这里作践若水。
她狠狠抹了一把眼泪:“道侣之间要结契的,共享气运、同担因果。我不要和你结契,你和我绑在一起,我除了拖累你的仙途,还能给你带去什么?”
若水僵在原处,看着她那双泪如雨下,却倔强得惊人的眼睛,心口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他想说他不介意,想说气运因果何足挂齿,可看着银霆那副宁可自毁也不愿折辱他的神情,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怎么会不懂呢,银霆那样快意恩仇的一个人,定是恨极了她自己。他紧紧从背后抱着怀中的人,怀中人哭得浑身剧烈颤抖,他却只能抱得更紧,别无他法。那么坚强,从不服输的银霆,这前三百年修仙岁月里从未掉过的眼泪,怕是都在这些日子里一并流干了。
银霆哭着哭着,忽觉肩上、胸上也落下了滚烫的液体。那是若水,也在抱着她默默流泪。(十五)情深不寿,此去经年 怀中人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若水的眼泪烫醒了她,银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摩挲着横在胸前的那条手臂。手臂上还有方才情动时她留下的抓痕,红痕错落,在他此刻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师兄,对不起,刚才是我急疯了才冲你喊,你莫要怪我。”
若水将她拥得更紧些,将脸轻轻贴上她的侧颊,温声道:“我怎么会怪你呢?”
银霆狠下心推开他,转身直视他的眼睛,尽管眼眶还红肿着,眼神却十分坚定:“可我心疼你,从今日起,在我修复灵根,能自控真元之前,我都不要再和师兄亲近了。”
若水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坚毅,心口又是痛楚又是酸胀。他知道,这是银霆在用她的方式保护他。若水点点头,气若浮烟:“……好,都听你的。”
他默默起身,忍着真元流失后的剧烈晕眩,指尖轻点。清净诀下柔和的水汽,裹挟着草木清香流过银霆的身体,带走了那些黏腻与不堪。他动作缓慢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中衣披上,又仔细为她穿好衣服,做完这一切,若水的指尖微微发颤,强撑着站起身,身形摇摇晃晃,像一吹即散的雾气,看得银霆心惊。
“若水师兄,你先坐下调息,我去药柜给你找补气丹。”
“无碍,我不急……”若水声音低弱,尚欲起身,就被银霆执拗地按在榻上。
她脚下虚浮,几步走得深浅不一,挪至外间药柜前。柜门一开,层层抽屉排开。她尚在思索补气丹被他放在何处,身后忽然响起若水的脚步声。
他担心她夜里目力不清误拿了药,更怕她重伤初愈,方才又一番折腾,站不稳摔倒。便强撑着黑蒙蒙的视线跟了过来,低声道:“我来吧……最左边那一格才是。”
话音未落,若水只觉心口一阵钻心的绞痛,那股强撑着的精气神似是被瞬间抽干。他视线骤黑,身躯在竹帘旁剧烈晃了晃,连扶住一旁架子的力气都没有,便在银霆惊恐的注视下,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砰”的一声沉闷巨响,震得银霆心胆俱裂。
“师兄!”
银霆连爬带滚地冲了过去,她颤抖着双手将他倒下的身体抱进怀里。入手的皮肤冷得像冰,若水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若水,若水!怎么会这样……”银霆眼眶欲裂,语无伦次唤着他的名字,她深知若水的性子,如果不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他绝不肯在她面前倒下。她强压下决堤的泪水,将他平放在地,转身去书案上摸寻那枚刻着药谷徽记的传音镜。
不久,药谷长老含芝真人携医修连夜赶至。推门而入,只见银霆衣衫凌乱,坐在地上,紧紧抱着若水,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室中余情未散,那股缠绵过后的甜腻无声昭示着先前的荒唐。身后年轻的医修看清两人衣冠不整的模样,登时僵在原地,羞红了脸。
见含芝真人走近,银霆猛地抬头,泪眼婆娑中透着惊人的亮光:“长老,师兄真元亏损极重,我已喂了补气丹给他……救救他,求你救救他!”
“别慌,先扶他去榻上。”含芝真人轻声安抚,本想责备两人胡闹,可见银霆肝肠寸断的模样,重话终是化作了一声长叹。
随着诊治深入,屋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含芝真人的眉头拧成了死结,手指搭在若水脉搏上,久久不曾松开。
银霆跪在榻边屏息等待,指尖抠进掌心,几乎都要流出血来。
“银霆……”含芝真人收回手,语重心长,“若水这孩子,他是真的一门心思要把命换给你。你们这,这哪里是双修,这是他在剜自己的心头血,用他的生机去填你的伤处啊!”
年长的医修亦是叹息:“他本源消耗太剧,体内真元精血两亏,若不及时止住,莫说修为,怕是连寿数都要折损过半。”
银霆听得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如坠冰窖。
“那该怎么办?”她眼里满是惊恐,抓着含芝真人的衣袖哀求,“我不要师兄的真元了,我都还给他,求求你们救救他!”
“傻孩子,送出去的生机哪有回来的道理?”含芝真人按住了她的手,“我们会用药暂时稳住他的心脉。但从今日起,他必须闭关,彻底封印六识,在彻底恢复前,决不能再损耗半点灵力。”
她在银霆手背上拍了拍:“银霆,你也该想明白。他若醒来,必还要逞强护你。此番闭关,若你不能狠下心让他静养丹田,才是真正害了他。”
银霆死死咬着下唇,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知错了……我这就随掌门去见老祖,再不让他为我分心。”
一旁的小医修上前相扶,指尖方触,便觉银霆的手比昏厥的若水还要冷上几分,心中一惊,忙将她扶至外间椅上,点起炉火,又取来暖裘披上:“霆霓仙子,还请顾惜自身。否则抱朴君醒来,也难安心闭关休养呀。”
“多谢……师妹。”她低声道谢,拢紧暖裘,身子却仍止不住地颤抖。
直到天光破晓,若水的脸色才回了一丝血色。医修们陆续离开,含芝真人最后走出内室,看着神色枯槁的银霆,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若水醒了,他想见你,进去陪他说说话吧。”
银霆走进屋,见若水正挣扎着想爬起来,忙上前按住他,泣不成声:“师兄,对不起……”
若水虚弱地握住她的手,不料银霆的手比他的还要冷。他下意识地就要催动真气去暖她,银霆面色陡变,一把甩开他,惊恐地后退了数步。
“我求你!我求求你别再动了!”她跪倒在地,哭声凄厉失措,“你要是再这样……我宁可当场了断!”
他看着几步之外惊惧后退的银霆,眼中情绪翻涌,千言万语欲出,最终却尽数压回,只剩一片黯淡。
她擦擦眼泪,又道:“这世上,师兄于我最重。你待我之好,我此生难报,我不能看你因我耗尽本源而亡。今日我便随掌门下山去找老祖,自此以后,你安心闭关,我去寻我的路。”
若水强撑着坐起,朝她伸出那只颤抖的手,眼中尽是哀求与担忧:“银霆,别走……”
她狠狠摇头,眼中除了眼泪,只有近乎偏执的坚定。
若水望着她这般神情,终是颓然垂首。半晌,才卑微地抬起眼,近乎乞求地轻声说:“银霆,让我握着你的手,好不好?我保证,不再渡气给你。师兄求你……”
银霆心中如绞,终是伸手上前,在榻边坐下。若水握住她的手,猛地将她揽入怀中,抱得极紧,恨不得从此再不放手。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下山后,万事小心。若遇险境,切莫逞强,”他贴在她耳畔,哽咽难掩,“若你回不来……纵我日后恢复修为,也难再活下去。”
“师兄,别说这种话,”她闭了闭眼,声音发紧,却仍强自镇定,“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也一样。”(十六)愿者上钩 清晨寒露沁骨,湿了银霆的裙摆。她回望来路,雾气弥漫林间,将那方药庐衬得愈发遥远。
竹海外,掌门坤元子似是已经肃立良久。银霆行礼道:“掌门,下山前,我还想回一趟苍雷顶。”
坤元子颔首,指尖掐诀:“你如今修为尽失,肉身难抗山间罡风。我为你加持一道‘厚土化甲咒’。”土黄色光晕应声笼罩银霆,如一层无形重甲,透着大地的安稳感。
银霆拾级而上,凡躯爬山颇为吃力,走走停停。回到洞府,尘土味扑面而来,案上用来画符箓的朱砂碟早已干涸龟裂。她立在屋中良久,取下墙上那柄朴素的长剑。
剑鞘上蒙了一层灰,她用袖口擦去那层灰,露出下面熟悉的青灰色鞘身。她握住剑柄,缓缓拔剑。
剑身寒光依旧凛冽,这么多年悬置高阁不曾出鞘,锋芒也丝毫未减。剑刃上有深深浅浅的几个小豁口,昭彰着剑主人的当年。筑基那年,她背起这柄弟子剑下山,满心是仗剑天下的赤诚。
后来她在雷州得了天火鞭,这柄弟子剑便被悬在了墙上,不声不响地挂了这么多年。
银霆手指从剑脊上缓缓滑过。剑身冰凉,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让她格外清醒。
“从前便是一人一剑,如今,不过是重头再来。”
她将长剑收回,系于腰间。这一回,不仅是为了她心中的道,更是为了若水,她要亲手修补那支离破碎的灵根,将最纯净的真元悉数归还。
随着仙山禁阵开启,大乘期修士法则之力的威压扑面而来。
银霆随掌门穿行山路,在心里暗自揣摩着老祖的样子。人界唯一的混沌灵根,已如大乘之境的地仙,修为通天彻地。连掌门在他面前都以“师祖”相称、执晚辈礼。银霆想到从前在古籍上读到过关于大乘地仙的描述,仙气蒸腾,体表有宝光流转,双目开合间有日月星辰之象,举手投足皆有天地共鸣。
“到了。”坤元子止步。
草堂前,一中年男子正拎着活鱼往木盆里倒。他穿件青旧布衫,古铜皮肤,五官温和,活脱脱一个乡间农人。
“晚辈坤元,见过师祖。”掌门躬身深拜。
老祖在衣上随意揩了揩手,满眼慈爱地拍拍坤元子的肩:“坤元小子,如今真是长大了,掌门道袍一穿,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转头看向银霆:“这便是你传音里提过,那个修雷法的小姑娘,银霆?”
银霆如梦方初醒,忙撩袍下拜:“晚辈银霆,拜见老祖。”
“哎呀,跪什么!”老祖虚扶一把,无奈地摇摇头,“坤元教出来的孩子也爱守这些祖宗礼法,死板。起来,让我瞧瞧。”
他厚实的手搭上银霆肩头:“让我看看你的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触碰的瞬间,一股挤压肺腑的威压直刺丹田。
筋骨错位的疼、周身经脉寸寸欲裂的疼、丹田被生生撕裂的疼。这些银霆在渡劫台上全部经历过,此刻再次化作幻痛。银霆眼前的世界瞬息化为血色,耳畔竟然出现了幻听,轰隆一声,尖锐刺耳的雷声在她颅内炸开,是九霄渡劫台上索命的雷鸣。
“唔……”银霆浑身颤抖,死死咬牙,硬生生把这声痛呼吞了回去。
“师祖!”坤元子在一旁惊得变了神色。
老祖神情一肃,他搭在银霆肩上的那只手没有离开,一股厚重的真气从他掌心渡入她的经脉,那股排山倒海的幻痛这才缓缓褪去。
这就是老祖的混沌之气吗?万物尚未分化时的鸿蒙之始,一切灵气的源头。
“体质根基倒是养好了,的确是万中无一的好根骨啊,”老祖收回手,长叹一声,“可惜,小友为天所忌,体内尚存天道法则的余威。方才我引气试探,不料惊动了那股死气,险些叫你受了反噬。”
“老祖可知破解之法?”
“破解之法?无为而已,”老祖笑意慈祥,神情心中已有定数,“小友既已自雷劫中存活,天道就不会再相逼。棋局既终,胜负已定。天道纵然心有不甘,也无悔棋重来的道理。法则之力再强,也不过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时日一久,自然就散了。”
老祖一招手,示意二人跟上,转身往草堂里走。
草堂内别有洞天。银霆再度被眼前的景象震撼。洞府内是无边无际的书海。书架直抵房顶,层迭堆满,一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几乎占满半壁的海内外神洲图。
见她惊异之色,老祖笑道:“哈哈,这长生之余,伴我的唯有书尔。”
他拿起放在桌案上的旧兽皮卷轴:“小友,拿去吧。”
银霆展平卷轴。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古篆小字,字迹模糊,但尚能辨认。
“无极生太极,太极化万物。此丹不求补益,而求溯源。九灵之缺,非药可医,唯以造化之力,令其于枯寂中再演开天之景,方能本源复原。
元始混沌祖气,太乙不死青元、离火熔岩之髓,戊土息壤原胎……”
原来这无极造化丹,并非寻常炼制,而是以人体自身为炉,以九灵本源为药。需取九种灵根本源为基,按混沌、木、火、土、金、水、风、冰、雷之序,一一收集齐全,于体内凝炼成九灵丹基,其后再饮下归墟中的逆流之水,意为起死回生,方可结根成丹。
这些本源药引,则需亲手寻觅、亲手降服,方能与丹炉相合。若借旁人之手,则沾染外人因果,灵根不纯,必遭反噬。
银霆皱眉,手指回到开篇第一味药引上。元始混沌祖气:混沌者,万法之源,亦为造化之始……
难怪自古以来,从未听闻有人凭无极造化丹扩展丹田、重生灵根。盘古开天已逾千万年,天地清浊早分,这世间又何来元始混沌之气?若连这第一步的药引都不可得,纵然后续五行本源齐备,缺了开天之象,这丹方岂非成了一纸空谈?
元始混沌……混沌……
她猛地抬头,眸光灼灼,直望向含笑而视的青衫老祖。
世间确已无游离的混沌之气。可此刻,她面前所坐的,不正是一位身负混沌灵根、修为臻至大乘的存在?先前老祖引入她体内、替她抚平法则余威的那一缕气息,正是那混沌本源!
银霆心神巨震,当即重重叩首:“弟子无知,多谢老祖赐恩!”
老祖含笑而视,目光深不见底:“你我有缘。无极造化,这无极之力,方才我已予你,权当作赠予晚辈的见礼。至于能否承受,能否集齐余下诸灵,皆看你自身造化了。”
仙山之下,坤元子望着银霆单薄的双肩,眼中满是不舍。他手拢在袖中,正欲偷偷塞给她几张保命的高阶符箓,却被银霆轻轻推了回来。
“掌门,丹方上说,莫沾旁人因果,”银霆微微摇头,“接下来的路,我一个人走。”
她对二人深深一揖。
山风吹过林海,发出阵阵涛声,那道瘦弱的身影走入漫长古道,孤绝而坚定。(十七)问天而行 银霆顺利取得了屡遭雷击仍不朽的千年古木之精。事毕,她前往青州大城天极宗的接引处,给若水寄出一封信。
“若水师兄亲启,
知师兄在闭关,谨致问候,愿师兄损处得补,早日复元。我一切安好,毋需挂念。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银霆”
接引处临街而设,处在闹市之中。甫一将信装进信封,银霆便听得集市间一阵喧嚣。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名素袍修士正向人群宣讲。他们并无仙门的傲气,反而与凡人同坐。为首者是一名面容和善的女子,她指着不远处的仙山,声音清澈而悲悯:
“同胞们,为何有人生来便能餐霞饮露、寿延千载,而有人忙碌一生,只能换取几块低阶灵石?灵根并非上天的恩赐,而是束缚凡人的枷锁。它将人分三六九等,将无限的可能锁在血脉的方寸之间。它将我们生而为人、向往大道的心,锁死在血缘与天赋的囚牢里。但凭什么生来没有灵根,便注定一生卑微?”
“天问会不求一人长生,只求众生大同。让天下再无血脉垄断。既然天道不给弱者生路,我们便自己走出一条路!”
在众人的屏息中,随行者齐声低诵,其音如钟磬:“天生万物,唯我不公。天不自问,问天而行!”
城卫军的铁甲声由远及近。白衣女子并没有逃跑,只是对周围那些面露迷茫与渴望的普通人继续微笑:“路很长,火种已下。若有一天,你觉得这天压得你喘不过气,请记得,我们本身就是万物之灵,何须问天要那灵根?”
素袍修士们转眼就消失在人群中,银霆收回目光,将信封交给接引处的执事。那执事满脸鄙夷地看着外面的闹剧。
“邪魔外道,这帮丧门星,怕是脑子跟灵根一起没了吧。”
“其实她们说的倒也有些道理,”银霆随口接道,只是这天问会的口号虽响亮,细思起来却疑点重重,“不过光喊问天的口号,却绝口不提问天的路。若无破局的实法,所谓的众生大同,究竟是想给凡人造假灵根,还是打算杀尽天下有灵根之人,以此来求个公平?”
执事咂咂嘴:“这天问会本就是一群异想天开的疯子,没那金刚钻却硬揽瓷器活,到头来除了搭上性命,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银霆很快就亲身体会到,天问会这条“问天而行”的路,是怎么走的了。
她深入炎州终年沸腾的祝融山,本欲寻找火灵根本源,离火熔岩之髓。此山身处地脉,虽地势险恶,但矿藏丰饶,因此偶尔能撞见些来采矿的凡人或散修。只是祝融山岔路着实多得诡谲,银霆才转了两个弯便迷了方向。再一拐,有人早在火山口附近的气孔里,混入了无色无味的迷烟。她没能避开。
再醒来时,双手双脚都已被粗粝的绳索绑住。
身处什么地方?四下漆黑,身下的地面炙热灼人,四周的空气被高温蒸得扭曲,热浪一波接一波,狠狠拍在脸上。空气浓重的硫磺味里,还掺着令人作呕的腐肉,排泄物,以及皮肉被灼烧后的焦臭。
“姑娘……你总算醒了。”一道男声,有气无力的,像吊着半条命。只是人分明坐在对面,声音却像贴着耳根爬进来的。
银霆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
对面那个年轻男人也被反剪双手,手脚尽缚,几乎赤身裸体,只余襦袴。新鲜的伤痕密密麻麻铺了满身。伤成这副光景,脸倒还是张能看的脸,此刻正微微歪着头打量她,目光里倒没什么恶意。
她垂下眼,迅速扫了一遍自己的处境。武器、储物袋、连外袍都被搜了个干净,衣不蔽体之甚,只比对面那人好上半分,好歹还剩一件中衣。但也约等于无,因为汗水已经把它紧紧压在了皮肤上。
她们此刻身处一座地牢里,似乎是依山体天然洞穴而建,四周石壁被千年地火熏烤得乌黑发亮。牢房约莫两丈见方,三面是浑然一体的火山岩,只有正面立着儿臂粗的铁栅栏,栅栏外的甬道上挂着一盏幽暗的灯。牢内温度高得骇人。地面中央有道裂隙,隐约能看见下方数丈处有暗红色的岩浆缓缓流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缓慢呼吸。
“我们,咳咳……”银霆一开口,嗓子因为缺水火烧火燎,嘶哑着问道,“我们在火山里?”
对面的年轻人没有立刻作答,似是意外她未发出“你是谁”“此处何地”这类常见之问。
“是啊……”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虚,“唉,外头那看守趁你昏迷,对你多有轻薄。我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费了些力气才让他收手。你若再不醒,下回我多半要被打死,可就帮不到你咯。”
原来如此,他身上的新伤由此而来。只是这人伤势已近不支,说话却仍带轻佻。
“多谢。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年轻人在地上蠕动着身子挪近,抬眼看她。银霆借着微光注意到他的眼睛,瞳仁是一片异常浓郁的黑,深不见底。一时难辨是天生如此,还是中了毒,或久困暗处所生。
“王真,”他说,“王真的王,真实的真。你呢?”
“银霆。”
“银霆……”王真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轻轻笑了一声,“好名字,听着就像很能打,女侠,快救救我吧。”
银霆没有接他的话茬,径直问道:“你被关在此处多久了?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又为何要囚禁我们?”
她一边问,一边已慢慢挪到牢门口观察着,铁栅栏外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甬道里连个看守都没有,大约是觉得她们不值得费心。唯一的出口是甬道尽头那扇紧闭的石门。
“算上今天……三四天了吧,我也记不清了。这儿没白天没黑夜,也不给口饭吃。这是天问会,专门劫修士挖灵根,再往凡人身上移。我就是个炼气期的杂灵根,人家看不上,懒得动我,才扛到今天。那些被拖走的……叫得一个比一个惨,就没见谁能回来的。”
他睁着那双漆黑的眼,打量着银霆:“姑娘,你没有灵根吗?我听抓你来的人嘟囔,说你是凡人?”
“嗯。没有。”
“这可如何是好,”他直接往那滚烫的地上一躺。也不嫌那地面烫得惊人,自暴自弃地闭上眼,“我观你气宇轩昂,落了难也像个谪仙,还以为是哪家仙门下凡来救苦救难的,指望你能带我杀出去呢。这里简直是地狱,地狱都比这好点。我宁愿上刀山下火海,哪怕进油锅滚上一遭,也强过在这儿等着人来活剖开我的丹田……”
“姑娘,你长得这么招眼,又是凡躯,他们大概舍不得杀你。但我看在这地儿,比死更可怕的,是让你活着,这样吧,他们来抓我的时候我就装疯卖傻拖住他们,你趁乱跑……”
银霆不再听他碎碎念了。王真嘴里有用的情报差不多已经倒干净了,剩下的不是诉苦就是馊主意。
“别说丧气话,我们都会出去的。”银霆安慰。
“王真,你观察过守卫的换班吗?”
“就一个看守,平时人影都见不着。就抓新人进来的时候,他能露个脸。倒是有一群穿红袍子的,他们进来,就是拖人走的。”
“红袍人多久来一次?”
“每天都来,你放心,今天已经抓过了,不过今天要是没新人进来,说不定明天我的灵根就在你身上了。”
银霆不再理他。背后的绳索深勒入肉,手腕早已磨破。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冰冷,血行不畅。指尖在背后细探,绳索三匝缠绕,结扣死紧,看似难有转圜。
她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空气灌入肺腑,仿佛吞下一口火。
“王真。”
“在呢,还没死。”
“等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喊叫出声。”(十八)止知其一 地牢内热浪滚滚。对于手脚被缚这事,银霆三百年前就知道要怎么做了。牢房里虽然没有任何突出的尖石可以磨断绳子,但银霆也已不是那个逃出花楼后巷的孩子了。
她将反剪的双手从臀下艰难挪至身前,浑身汗透却不停歇。再咬牙以石壁顶住拇指,猛然发力使其脱臼,借关节松脱之隙从绳中抽出手掌,随即将拇指复位,全程一声不吭。
王真听着她把脱臼的拇指接回去,“咔”地一声,干脆地仿佛她掰的不是自己的关节,而是根筷子。
银霆顾不得喘息,马不停蹄地解开双脚的束缚,活动几下,跪行到王真身后。直到这时她才发觉,他身上除了新伤之外,大大小小还有很多陈年旧伤。更诡异的是他周身没有热气,在这火炉般的地牢里,他就像一块逆向流动的、散发着冷气的冰。
先解开他再说吧。
她低头去解他腕上的绳结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很疼吧……”
银霆指尖翻飞,头也不抬:“现在疼,总比被他们剖开丹田轻松。”
绳索应声而落。她又绕到前边,正欲去解他腿上的死结,王真忽然伸出那只布满伤痕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背。他的掌心透着一股极其违和的阴凉,如置寒潭之底,顺着银霆的手背直往皮肤里钻,激起一层细小的栗粒。
“我自己来。”王真低声开口,身子微微前倾。
距离拉近,银霆才真正看清他的长相。脸型方正,骨骼分明,可惜眉骨上那道纵伸的旧疤实在太扎眼了。那道疤很长,从眉骨一路劈到眼下,如果没有那道疤,这张脸可想而知该是何等俊俏。而比那道疤更让人心头一紧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在幽暗中显得愈发古怪。本该是双清隽的瑞凤眼,眼白尚在,可眼珠……眼珠已无瞳仁与乌睛之分,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那片异常的漆黑终没有焦点,也没有光。银霆猛然意识到,古怪支出就是没有光。任何活物的眼睛都会有光,哪怕是魔物。可他的没有,如无底之渊,此刻正无声地与她对视着。
银霆心中一凛。在这焚风阵阵之地,体温寒凉如冰,瞳中无界而不盲……这是中了毒,还是此人修了什么邪功?
“你……中毒了吗?”银霆试探性地问。
王真正低头解着腿上的死结。闻言,他的指尖在绳圈里绕了绕,慢慢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定定地对着银霆。
“没有。”他的声音里还透着历经折磨后的疲倦,“我的眼睛,吓到你了吗?”
银霆眉头微蹙,轻轻摇了摇头。
“小时候爹娘没了,活不下去嘛,就去给丹修试药。给灵石的,你知道吧?”
“吃了好多,红的绿的,圆的方的……后来也不知道是哪一颗,”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苦笑一下,“反正就成这幅这样子了,身上冷冰冰的,眼睛也废了。”
他忽然伸手,在银霆面前晃了晃,自嘲道:“不过也不是全废,看得见。就是姑娘们见了总说吓人。”
“不吓人。”
银霆心中生出些不忍。王真原是个和她一样幼时父母双亡、孤苦伶仃的可怜人,只是她还因为灵根资质被带回了天极宗,遇到了师门长辈亲友,还有若水。王真是杂灵根,仙门大宗往往拒收,小宗门也只是收来做个杂役,难怪他身上这么多旧伤,这些年怕是一直靠自己在这世上摸爬滚打。
原本戒备紧绷的背脊微微放松。她坐到他身边,声音也软了下来:“以后好好修炼,待到筑基后,灵力洗髓,身体会慢慢修复的。”
银霆收敛心神,指着栅栏外幽暗的甬道,切回了正题:“我观察过了,此处守卫并不严密,唯一的生路是那扇石门。但门后多半是天问会的试验场,我们就算逃出去也是自投罗网。
你的灵根里可有火灵根?”
“有。”
“那你可会火灵心法?”
“……不会。”
“无妨,”银霆看向四周被地火熏黑的岩壁,“我教你一段简单的口诀,你只需将此处充裕的火气纳入体内温养片刻。我会在墙上画一个炎爆符的符壳,但我没有灵根,引不了灵气。等明天红袍人进来,由你注灵启符。”
“地脉之火会加持符威,一旦炸开,这牢房定会翻天覆地。我负责缠斗反杀,你就剥下他们的红袍,我们趁乱扮成他们的样子混出去。”
王真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便是一声惊叹,那股子油滑的笑意又爬回脸上:“哇,姑娘,你当真深藏不露啊!又会画符,又会体术,三清尊神显灵了,我就说我王真命不该绝。哎呀,你莫不是仙界的仙女下凡历劫来了?我真是三生有幸……”
“省省力气,好好休养。”银霆打断了他的吹捧,“若是你灵力不足引不燃符文,我就只能带你硬碰硬了。”
“好嘞仙子!我努力,一定努力!”王真作势要拍胸脯,却不小心扯动了背上的伤,疼得一阵龇牙咧嘴。
银霆转到他的身后,右手掌心抵住他的命门穴,左手则环过他劲瘦的侧腰,虚按在小腹丹田处,用内劲在他任督二脉正中设下外在限制。当她的指尖触碰到他那带着阴凉之气的皮肤时,王真整个人都明显颤了一下,整个脊背瞬间绷成了一张紧弓。
“哇,仙子,”他微微转头,向她凑近,“你这样好像是在抱着我。这不会是我临死前发的一场大梦吧?”
若非还得靠他引符逃命,她真想狠狠拍他一掌。她忍下这口气,手掌不仅没松,反而更紧地向内一压:“把这油嘴滑舌的力气用来引气!”
“把嘴,还有眼睛都闭上。”她沉声命令道,双手帮他压制任督二脉,试图减少除火元外的其余五行之气在他体内的运行,“内守虚静,经脉为炉。现在听我的口诀引导……”
“……火随意转,气贯周天。”
银霆念完最后一句口诀,退至一旁,手掌还残留着王真身上那种奇异的阴凉。
“能感觉到丹田中的火元吗?”她问道,眼神已经开始在石壁上寻找最佳的画符方位。
“能感觉到……梦醒了。”
银霆眉头微皱,正欲发作,王真却像是有预感一般飞快地转过头讨饶:“哎呀,我就是见仙子你太严肃了,开个玩笑嘛。能感觉到了,真的。多谢仙子赐教,我这破瓶子,如今总算装了点儿像样的东西。”
“那你抓紧休养,”银霆对他的自我贬低不置可否,站起来走向石壁,“别叫自己破瓶子。我一教你便能明悟引火,这已经很不错了。”
说完便不再多言,自顾自地去画符了。她伸出指尖,蘸了点腕上方才因为挣脱绳索而裂开的血。在滚烫的石壁上落下了第一笔。
银霆背对着他,却总觉得身后有道目光定在自己身上。明知他没有恶意,但一想到那双无光黑眸,仍令人心神不宁。
“速速调息,待我画完再看不迟。”
王真目光不移:“我没在看符箓,我在看仙子你。”
“你看我做什么?”银霆眉心紧缩,忍不住回过头。
“我怕你的血不够用,”王真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你随意取用我的,你看,我身上还有不少呢。”(十九)未知其二 石门开启的闷响便是信号。
王真那双漆黑的眼中骤然翻涌起一抹火红,渊底燃起滔天业火。他低喝一声,将丹田中积蓄已久的火元倾覆而出,双掌重重拍在血色符文的中心。
轰——!!
地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血红的符文在瞬息间引动地脉深处的岩浆,毁灭性的冲击波以石壁为中心横扫而出。碎石崩飞,暗红色的火光如怒龙出世,瞬间将狭窄的牢房吞噬。
爆炸的刹那,一股极大的力道将银霆拽入墙角。眼前一片刺目的红,是王真把她箍进怀里,用法力撑起气罩,生生挡住了翻涌的火焰与冲击波。他双臂紧紧环着她的肩膀,身上那股阴凉的气息在热浪中剧烈蒸腾,化作一缕缕白雾从他周身升起。
银霆正要越过他肩头察看情势。
“低头。”王真在她耳边低吼,声音里再无半分轻佻。
热浪席卷而过,栅栏被炸成扭曲的废铁。王真修为不深,碎石与碎铁穿过气罩,火星在他背上飞溅。但他按着银霆的手,稳如磐石。
余波未平,银霆已从他怀中滑出。
“待在这里,别动。”
一头蛰伏已久的雌豹,瞬间冲破弥漫的烟尘。
甬道里的几名红袍修士被震得七荤八素,为首者刚抹掉脸上的血,便觉颈间一阵寒风。银霆虽无灵力,身法仍在。她借冲劲跃起,双腿死死锁住对方脖颈,腰部猛然发力扭断为首者的脖颈。
她再抽出他腰间的匕首,寒芒一闪,剩下的几名红袍修士还未回神,已接连倒地。
银霆微微喘息,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溅血,转头看向牢房。
浓烟渐散。王真还保持着那个半蹲护卫的姿势,缓慢站起身。他的襦袴已被烧成焦炭,幸有周身白雾遮掩,不至于被看光。银霆忙避开视线:“过来剥衣服,动作快,门外的支援随时会到。”
王真应了一声,走过来时脚步有些踉跄。他弯腰去解红袍的瞬间,银霆目光落在他背上,那些冒着白烟的灼伤。她神色复杂,方才那样的爆炸,若不是他挡那一下,她这凡人之躯,怕是撑不住。
两人迅速剥下倒地修士的衣袍套在身上,一刻也不能耽误,银霆拽起还在踉跄的王真冲出石门。门外果如她所料,是一处简陋而血腥的手术场。石台之上,尚留未干血痕,色泽暗凝。所幸守者亦为震落碎石所击,昏厥于地,一时不见他人踪影。
但脚步声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必须赶紧找出路。银霆目光如电,扫过一处隐秘的岩壁转角,那里因为震荡,裂开了一道极窄的缝隙,其间不断有硫磺烟气溢出,并非死路。
她猛地一推王真,两人先后侧身挤进了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火山裂罅。
外面,搜索者的叫骂声近在咫尺:“你爹的,那俩叛徒呢?刚还瞧见影子!”
裂缝内部空间极小,且呈斜坡状向下延伸。两人越往里走,岩壁收得越紧,到了最后,后背只能紧贴着滚烫刺骨的岩石。
银霆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王真粗重的喘息,那股从他体内透出的阴凉之气此时已变得微弱而紊乱。
“唔……”王真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这个姿势对他背后的灼伤极其残忍,刚穿上的红袍摩擦着血肉模糊的脊背,贴着岩壁的每寸移动都是酷刑。
“王真,撑住。”银霆压低声音,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他难得没有贫嘴。那双漆黑的眼在极近的距离下盯着银霆,眼底的火芒还未散尽,带着一种混沌的迷离。他不由自主抓住了银霆正往回抽的手,整只手都因痛苦而微微颤抖。
“仙子的手真软……”他呢喃着,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撒娇般的虚弱,“我好疼……这遭不会挺不过去吧,临死前还有这么软的仙子陪着我……”
外面的火把光亮断断续续地传进裂缝,映出银霆面上的无言和无奈。她能感觉到,王真身上那些伤口渗出的血,正一点点洇湿红袍。
“别泄气,再坚持一下,往里走。里面有风,我能感觉到。”
两人侧着身,银霆在前,拉着王真的袍角,在迷宫般的火山裂缝中艰难穿行。每一次落脚,脚下的岩石都滚烫得几乎要将鞋底熔化。银霆能感觉到王真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每次回首查看,她都怕他就这么困绝于岩壁间,但每次都能对上他还睁开的漆黑眼眸。她恍惚觉得,那眸中有微光流转,像一盏幽引之灯,牵引着她向地层深处缓缓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缝隙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巨大的地底溶洞。洞穴中央,暗红色的岩浆翻涌着,一条狭窄的石道从岸边凸出,蜿蜒通向岩浆最核心处,一团呈琥珀色的粘稠液体正悬浮着。
“离火熔岩之髓……”这正是她此行的目的。银霆被那团物质散发的灵压震得后退半步,又咬牙靠近几步。
“什么髓?”王真虚虚地问。
银霆先扶着他在一旁的石堆上坐下歇息,这才开口。事到如今,她也不再隐瞒。
“王真,有些话我必须说明,”她的声音在地脉的轰鸣中依旧清亮,“此乃火灵本源,离火髓。我取之入体炼化,意在重塑灵根。我本为天极宗雷修,已入化神之境,渡劫既败,修为尽失,灵根亦为天雷所毁。若要逆天改命、重塑灵根,这是我唯一的筹码。”
“我就说仙子仙气飘飘,绝非常人,”王真虚弱地笑了笑,“仙子真是实诚……重塑灵根,逆天而行。你比我们身后的追兵更应该加入天问会。”
“……你想说我疯了?”
“不是,仙子……你看看这东西,别说炼化了,你上手拿一下,就会被烧成灰的。”王真靠在岩壁上喘息着。
他说得对。火灵根本源暴烈,可不像她之前取得的雷击木之精那么轻松。
两人陷入了死寂。银霆立在熔岩湖边缘,滚烫的热浪如钢刀刮过,连发梢都被的高热烧焦。
“仙子,你还是放弃吧。”王真开口,“我不知道你哪里来的秘方说这东西能助你重塑灵根,那方子说不定是骗你的。这离火什么髓的,能不能重塑灵根我不知道,我知道是能烧得你骨头都不剩。”
“你这般机敏,身法又好,即便当个凡人也能在这世道活得如鱼得水。何苦非要折返回这条九死一生的道途,去受这剥皮拆骨的罪?”
道途,这话倒是点醒了银霆。她的道途不就是剥皮拆骨吗?
“王真,你可知六十四卦中,剥卦之后紧接着是什么?”
“是复卦。我的道途,从引雷入体的那刻起,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剥皮拆骨。修行雷法者,若不彻底剥去这身旧有的孱弱,如何承载那九天之上的雷霆万钧?” 她自问自答。
银霆看着前方,握紧双拳,神色不见半点动摇:“若无自毁的勇气,便绝无立的可能。剥极必复。复,见天地之心!”
她侧过头,对王真最后叮嘱道:“我要取这火之本源了,你且躲远些。这具凡躯若真的承载不住这份天命,那便是劫数使然。但退,从来不是我的道。”
王真抱着膝盖坐到一旁。他像是一个耐心的观众,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优雅,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仙子道心已定,那我多言便是无趣了。你请便,我在这儿看着。”
银霆收回目光,再无犹豫,纵身跃至离火髓前。所谓剥极必复,首先要剥去的,就是所有的退路与依靠。
在触及火之本源的瞬息,银霆整个人被强光吞噬。王真坐在岸边,狂风吹乱了他的鬓发,他看见那一团赤红中,先是她身上的红袍被烧熔,再是浑身的皮肉在瞬间碳化剥落,露出下方森森白骨。白骨之上,那火髓竟顺着伤口疯狂钻入,重构着她的血肉。这般剥皮裂骨、以身为炉之痛下,她还死咬牙关,一声不吭,双手合拢,强行将那簇赤金火髓按入自己的丹田处。
又历久时,暴动的火浪渐渐平息,周遭滚滚岩浆皆失去了温度。
银霆半跪在焦黑的岩地上,浑身蒸腾起白烟。她低着头,剧烈地喘息着,每呼出一口气,都仿佛有细小的火星从喉间迸溅而出。
她依然没有重生灵根,依然无法感应天地灵气。但那团最烈的火,已如枷锁般被死死锁在了她的命脉之中。(二十)趁人之危? 王真起身,拍去袍上的灰尘,缓步走到她面前。他低头俯视着银霆,她此时全身不着寸缕,新生的皮肉晶莹剔透,无垢无暇,一头乌黑的长发委地,遮住了她满身新生。
“我要是有仙子这般向死而生的胆识,大概也会选这离火涅槃,好舍了这一身疤痕。,”王真自嘲地勾勾嘴角,“可惜,我道行不够,到底是个惜命的俗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解下红袍,轻手为银霆披上,露出了自己那伤痕累累的赤裸上身。
“剥极必复,离火髓可有告知仙子……我们要如何从这里出去?”
银霆撑着膝盖站起身,腿一软,险些又跪下去。一只手及时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臂弯。
王真的手,凉意沁人。
她环顾四周,溶洞中的熔岩湖已失去了方才的暴烈,表面凝结出一层暗灰色的壳,偶尔有裂纹处透出隐隐的红光。
“可能是那边?”她指了指一处幽暗的洞口,感觉那洞道尽头传来微弱的凉意。
二人沿着山体间的洞道穿行。银霆心中还沉浸在获得火源的欢喜中,全然没有留意身侧王真那异样的沉默,更察觉不到自己丹田深处的变化。
随着两人钻入洞道尽头安静的熔洞,火灵反噬的火毒终于撕开了伪装。
“歇,歇一下……”银霆支不住身体,贴在湿冷的岩壁坐下,石面瞬间发出“嘶嘶”响声,激起一团白雾。
没有任何灵根引导,火源在凡躯内横冲直撞。她的丹田化成一尊被塞满了炭火的炼丹炉。那些赤红的火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乱窜,每走过一处,都像是有一把烧红的尖刀在剐她的血肉。
火毒该如何解?银霆浑沌的大脑里闪过无数自救之法:是在火山里寻找万年寒性的极品灵药?还是在这溶洞里凭空手搓九转冰魄丹?亦或是……寻找修炼至阴之气的道侣双修调和?
极度的燥热中,一股沁人心脾的寒意在不远处晃动。
是王真。他坐在断柱边,那双漆黑得照不进光的眼,正静静地审视着她。
在银霆被火毒灼烧的视野里,此时的王真不像是个活人,更像是一块昆仑山巅的万年玄冰,周身散发着诱人堕落的冷气。
与至阴之气的道侣双修调和……这面前,不就摆着个冰凉的肉身吗?天啊,她在想什么!银霆咬破了唇角,借着那一点疼痛强撑神志。
“王真……你能不能自己先走?我受火毒反噬走不了……。”银霆艰难抬起手,颤抖着挥了挥,她每吐出一个字,喉间都仿佛有灼热的炭火滚过。
“仙子,”王真的声音细细碎碎地传来,带着一种重伤后,软绵绵的无力感,“我走不动了。”
他缩在石柱边,像被她要自燃的场景吓坏,可那双漆黑的眼却死死咬着银霆不放。
“我就在这儿缩着,绝不给你添乱。只是……仙子,你身上冒出来的烟,都要把这洞烧化了。”他语气关切,“你红得……像要炸开一样。”
“那你离我远点,我炸开的时候不会烧到你……”
随他吧。银霆合上眼,再无力气去管他。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拧过身去抵住冰冷的岩壁,不再看也不再理会他。
王真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溶洞中响起,激起阵阵回音。总算走了,他那样惜命的人,定是听了她的话,躲远求生去了。
谁料,那股沁人心脾的寒意不仅没有远去,反而由远及近,一点点侵到了她的背后。
他开口,每一句话都呼出令人无比惬意的寒气,顺着银霆烧红的耳畔钻进去。
“仙子救我出牢,我无以为报……我虽然没用,好在身上冷得出奇。你若是实在受不住,把我当块冷石头解毒,也是行的。”
他伸出一只苍白冰冷的手,悬在她炽热颤栗的肩头上方,却迟迟不落下,只等她自己崩溃。
“银霆仙子,我知道你嫌弃我修为低微,可你历尽千辛万苦才走到这里,你这般坚定的道途,若真折在这一股火毒手里,岂不是便宜了那些看你笑话的人?”
“走开……”
银霆始终没有睁眼,她怕一睁眼,就会在那股凉意面前彻底崩溃。她的声音不复清亮有力,轻轻的,反而透着一种温柔,像是在规劝,又像是在哀求。
“不要说这种话,我不嫌弃你,也无需你帮忙,你走远些……”
“仙子这又是何必?”王真不但未走远,反而又近前半寸。阴凉的指尖抚摸着她后颈突出的那届脊椎,带起一缕清寒之意,诱惑着颈后几近自燃的毛孔。
“那我就在这坐着,陪你说说话,稍解其痛,好不好?”
好不好?
这世上还有个人很喜欢用他那温软又纵容的语调,说着“好不好”来和她商量。虽然那人总是一早就拿捏了她,笃定她最后肯定会点头说好。
若水师兄。
“我有道侣……”银霆闭着眼,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带着决绝:“我不会拿你解毒,这样是背叛道侣……没有道德,不可为之。”
她一生修雷法,行的是刚正不阿的道,也要守一生一世的诺。
“道德?”王真低低而笑。
“这有什么道不道德的。这世间的双修法门千千万,合欢宗的那些女修,哪一个不是道侣无数、面首成群?你若觉得这是背叛,那便不把我当人,只当我是个物件,用完了,这洞窟里的风一吹,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你依然是你道侣眼中那个清清白白的银霆仙子。”
王真欺身而上,冰冷的阴影将摇摇欲坠的银霆困在岩壁之间。
“名分、真心,我通通不要。仙子若是不忍,大可当我是合欢宗那些自甘下贱的炉鼎之一。仙子若觉得屈辱,那等火毒散了,你大可反手杀了我。我打不过你,浑身是伤,左右也跑不掉,不是吗?”
银霆觉得这一生从未听过如此惊世骇俗、令人心惊肉跳的歪理。
“不要趁人之危,不是正道所为……”她虚弱地反驳着,抬起那只被烧得滚烫的手,去扒拉开他如寒冰般的指尖。她的动作绵软无力,反倒像种欲拒还迎的挣扎。
王真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他并没有用强,只是那样轻轻地、缓缓地摩挲着她发烫的指节,将一丝丝沁凉透入她的骨髓。他垂下眼帘,凄凉地笑了一声:
“我小时候……四处求个容身之所。仙门都不要我,你们天极宗也是。终于有个小宗门肯收留我,结果是把我当试药的畜生,有一回我实在熬不住晕了过去,那丹修以为我死了,拎起我便要投进他的炼丹炉里毁尸灭迹……”
“谁料我命硬,半个身子都要进炉子了,却忽然醒了过来。他被吓了一跳,拔剑就要杀我灭口。”
王真拉着银霆的手,极其自然地引向自己的眉间的那道狰狞的长疤。
“那一剑就砍在我眼睛上。若非跑得快,我大概早就成了炉底的一抹灰。仙子,你瞧……”
“你们正道容不下我。仙子一身正气,果然也是要推开我……”
银霆被他这番“正道不容”的道理堵得哑口无言,经脉里的烈火几乎要同岩浆般喷薄而出。她此时神志半疯,竟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撞晕自己。
她猛地转过身,额头重重磕向坚硬冰冷的岩壁,企图以此换取片刻的清明。可随即,一个更令她惊悚的念头浮上心头。若她真晕了过去,这趁人之危的,岂不是要换成王真?
于是,溶洞中出现了惨烈又滑稽的一幕。
银霆如困兽般不断以头撞石壁,撞头如捣药,每一下都伴随着沉闷的声响。企图用磕碰的痛来抵御火毒,一边撞,一边像是在对自己下禁咒般魔怔地念叨。
“不行就是不行……就是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王真鬼气森森地贴近,长臂一伸,垫在了银霆的额头与石壁之间。
银霆这一记撞在了他冰凉的手心里,额头触到那股极寒,灵台之中的烧灼感都瞬间减轻不少,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
“你就是把自己撞碎在这里,这毒也解不了。仙子在怕什么?怕我,还是怕你心里那个……正在点头的自己?”(二十一)天雷无妄 银霆见撞不晕自己,王真身上那股诱人的寒意如影随形般逼近,她眼中闪过决绝的光。
既然求生无门,那便求死。
她猛地张开口,欲狠命咬下舌尖。可还没等齿尖触碰到舌头,王真冰冷的手便飞快掐住了她的下颌,捏着她的脸,他将她掰向自己。
王真那张带着诡异笑容的脸在眼前猛地放大。他五指发力,蛮横地捏开她的牙关,指尖抵住齿根,让她咬合不得,顺势再将两根手指深深顶进她嘴里。
“这招可就太俗了。”
指尖的寒气深入进她滚烫的口腔里,冰冷与炽热直接相撞。他垂下眼睫,盯着她那张潮红的脸,指尖不怀好意地反压住那截乱动的舌头,感受着它的抵避,甚至故意往深处探了探。
“仙子既然不想要这命,那这身子……想必也没那么要紧了?”他低声调笑着,声音里满是兴奋。
他捏着她的下颌往上狠狠一提,逼她仰起头。口中含混的呜咽被彻底堵死,银霆只能羞愤地承受着他那两根手指,模仿交合的节奏,亵渎、玩弄着她。无法吞下的口津顺着他的指缝溢出,拉扯出银丝,打湿了他的手背。他用粗粝的指茧反复磨蹭过上颚的痒肉,让银霆体内火毒的燥热产生了一种荒诞的快慰。
“真烫啊。”王真凑到她耳边,拿牙尖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王真抽出手指,带出一道晶莹的水线,在银霆还有些失神的注视下,满脸戾气地笑起来:“仙子喜不喜欢?”
一手捏着她的齿关,一手将还带着津液的指尖顺着她的唇缝滑下,在那截修长的颈脖上缓缓游移,留下一道湿润的划痕。
“不着急答,再送你个礼物。”
他眼神阴鸷,指尖一划,原本无形的寒气竟化作了几缕漆黑如墨的烟。随着他低沉短促的咒音,那些黑烟像是嗅到了血腥味,顺着银霆的七窍钻了进去。
银霆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阴冷至极的灵力长驱直入体内,她全身立时被定住,再也动弹不得。黑烟无孔不入,严丝合缝地堵死在她全身最重要的经脉关隘之上,每一道禁锢都紧紧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火灵的力量被这古怪禁制截成了数段。虽然依旧炽热,却被死死困在窍穴之中,再无法反噬心脉。
种被侵入的感觉极其难受,仿佛王真的手指从未离去,留在了她的经脉里。
“我这咒法共有八重,环环相扣,死结自生。怎么样,你这身仙门正道的清白,我帮你守住了。我这礼物,仙子可喜欢?嗯?”
“那人心机深不可测,给每个人下的禁制环环相扣,竟有七八处之多。虽不致人性命,言语间却对她们极尽羞辱,全然没把天极宗放在眼里……”
若水曾经的话窜出她的脑海,那个手段狠毒、给宗门弟子下连环咒、极尽羞辱的魔修!王真就是那个魔修!
他刚刚爆发出的灵压连凡躯都能感觉到,必然是至少金丹境的修为。
什么试药中毒,什么杂灵根的炼气修士,谎话连篇,怕是连王真这个名字都是他随口编出来的!
银霆连口腔里都被下了咒,舌如磐石,动也动不得。只剩一双烧红的眼睛,狠狠地盯着王真。
见她识破,王真索性不装了,反正她体内火毒也被压制住,一时半会也没法自绝。
他不再掩饰气息,那股一直压抑着的、阴冷又狂放的邪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谑,如入无人之境,填满了整个溶洞。
“行了,霆霓仙子,既然你一时半刻也死不了,那接下来的路……”
听到“霆霓仙子”四个字,银霆只觉五雷轰顶。他早就看穿了自己的身份!这一路所谓的相互扶持、那些示弱讨好,全是这魔头信口拈来的花言巧语。他逗弄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般,将她戏耍于股掌之间。
“你便得收起这幅宁死不屈的架势,乖乖听我的话,”王真伸手,拍了拍银霆因愤恨而紧绷的脸颊,动作暧昧又傲慢,“毕竟,这世上除了我,可没人能解你身上连环锁,对不对?”
见银霆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收回手,语调竟又回到了那种受了伤,病恹恹的无力感,听得人牙痒。
“别这么看着我。我要是真的想把你怎么样,刚才趁你被火毒烧得神志不清时,你就已经是我的人了。何必费这大劲,顶着折损修为的风险下这耗神的禁咒?”
他嗤笑一声:“我生平最厌恶你们正道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但仙子真是不同凡响……傻得可爱。又是撞墙又是咬舌,我在旁边都快被你逗笑了。为了你那个道侣,连命都不要?你的道侣此刻又在何处呢?”
王真指腹好整以暇地抹过她被掐红的下颌,一片漆黑的眼底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这咒法虽然羞辱,却能保你不被火毒烧成废人。接下来的路,你没法动弹,只能由我带你出去咯。”
他带着笑意继续嘲讽道:“霆霓仙子这漂亮身子,可全被我这魔头看光了,仙子对我真是坦诚相见。礼尚往来,我也对仙子坦诚点?”
他刻意在“坦诚”二字上加了重音:“哎呀,不对。我对仙子可是毫无保留,你瞧,我连唯一的衣袍都让给你了。”
满嘴疯言疯语,全是冲着羞辱她来的,不知廉耻。
银霆死死盯着他,虽然口不能言,心中的惊骇却如浪潮翻涌。这个疯子心思诡谲,他到底想要什么?也不要她的命,也不要她的身。拿她当人质威胁宗门?还是拿她当掌中之物羞辱?
她此时恨不得能引来九天雷劫,哪怕玉石俱焚也要劈死这个近在咫尺的混蛋!
见她眼中怒火熊熊,王真反倒一味邪笑起来。那道横跨眼角的剑疤随着笑容微微扭曲,显出种妖异感:
“想杀了我啊?想得好。有这股杀气撑着,总比刚才一心寻死要强。我和仙子可是患难与共、同生共死的交情,这么深厚的情分,我可舍不得让你死在这儿。”
“霆霓仙子想不想我解开你嘴里的咒,让你骂我几句?或者啐我一口?不如这样,我们打个赌。我这就解了你嘴上的禁制,若你骂得够精彩,逗得我高兴了,接下来的路我便让你少受些罪。若你还是只会瞪着我……”
他贴身凑近,呼吸滚烫,目光危险:“那我就当仙子是默认了喜欢与我赤诚相见,我可还没衣服穿呢,你看我满身的伤,血都要为你流干了。”
说罢,他指尖凝起一抹黑气,作势要点向她的唇间。
“仙子,准备好开口了吗?”
银霆深知,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受制于人的现状面前,无谓的谩骂和唾弃不过是在挣扎,除了让这个疯子更加愉悦,毫无意义。真要骂他诅咒他,就顺了他的心意,不如曲意奉承,让他自讨没趣,说不定还能套点话出来。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股几乎要自爆元神的暴戾已被她压了下去,她冲他眨眨眼睛,示意他解咒。
王真指尖那抹黑气探入她的唇瓣,缠绕上了她的舌尖,舌头渐渐恢复知觉,银霆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破口大骂。
“你知道我的名字,也知道我的道号,我却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你先告诉我你的真名吧?”
“王真。”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王真的王,真实的真。没骗你,我就叫王真。只不过,在你们那些名门正派的通缉令上,更喜欢叫我表字……无妄。”
无妄?什么讽刺的表字,真实无妄,就他也配?
“我们连名字都这么有缘分啊,霆霓仙子。”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仙子之前不是还要考我《周易》六十四卦,那我问你,我的表字出自哪一卦?”
第二十五卦,天雷无妄卦。
天下雷行,物与无妄。
银霆的虚情假意一秒破功,被他乱攀咬关系给气得咬牙切齿:“你起这种字,却心存不正,妄动妄为,不怕引来天雷,遭至灾祸吗?”
无妄如愿,看见她眼底烧起的怒意。
“灾祸?”他笑得愈发张狂,“仙子,被天雷降祸的,是我还是你呀?”(二十二)妄行妄动 无妄高踞其上,俯视着跪坐于地的银霆。
“能死在仙子这道雷下,怎么能说是灾祸呢,应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造化。”
“刚才下手重了些,疼不疼?”无妄复将手覆上她面颊,银霆的下颌肉方才被他掐出一片红痕,他以指腹轻缓摩挲其上。
“仙子可别怪我,若不弄疼你,我可拦不住你一味求死。你可别再折磨自己了,我会心疼的。”
荒谬,他哪里需要她的原谅,不过是在沉溺于操控与摆布。先将她的尊严碾碎,再从容不迫地扮作修补之人,仿佛一切尽在掌中。这所谓的’心疼’,更似生着倒钩的荆棘,哪怕递出虚伪的关心,也要先刺破皮肉,方觉尽兴。真是心思扭曲。
银霆压下对他乖戾行径的满腔愤恨,心知正面相抗只会徒添羞辱,终是冷声道:“那我该如何称你?王真,还是无妄?”
他未作回答,而是在她面前盘膝坐下。溶洞昏沉的红光勾勒出他裸露的上身,那些狰狞的伤痕由于他体内的邪气激荡而如小口般微微张合。
“那你告诉我,”她目光不避,见他不应,又抛出一个问题,“你修为早已远超筑基,为何身上这些伤痕,未曾在洗髓之中消去?”
“仙子能不能好生听我说话?”无妄抓起银霆的手,强行按在自己眼角那道长疤上,指腹能清晰地触碰到那凹凸不平的肉质。
“我已与你说过两回了。当年试药,毁了我的根基。眼疾、旧伤,还有这透骨的寒意,都修复不好了。我也想求你们名门正道相救,可你们置若罔闻。我修不得你们的法门,只得自行摸索。待我有所得,你们却又指我为邪术,要将我押回宗门问罪。你说,我冤不冤?”
银霆看了看他那双漆黑死寂的眼。明知此人言语难信,心底却因忆及“王真”先前的可怜模样,仍生出一线极淡的复杂之意,随即被她强行压下,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冷冷地逼视着他,咬牙道:“这便是你自甘堕落、羞辱同道的理由?”
无妄并不回答,也不松开她压着自己伤疤的手,只是盯着眼前的银霆。
她的脸蛋因怒意绷得极紧,被火毒逼出一层病态的潮红。红袍本就宽大,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他在用力拉过她手腕时,那本就大敞的领口滑向一侧,露出胸前大片烧得粉红的肌肤。随着她由于愤怒而急促的呼吸起伏,莹润的皮肤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在红光下闪着水光,顺着锁骨的深窝一路渗进衣襟深处,勾得他眼底邪气横生。
无妄的呼吸变了,渐渐粗重起来,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深。银霆自然明白那眼神的意思,心中警铃大作,糟了,这魔修色欲熏心。
“哎——别急着咬舌,我不碰你,”无妄笑眯眯地再次捏住她的脸,“仙子莫不是修了什么勾魂夺魄的法子?教我这处疼得快要炸开了。我这人命薄,最是忍不得疼,总得想点办法让自己不疼啊。”
另一只手已经顺着自己的腹间沟壑滑了下去。指尖勾住了裤腰的边缘。银霆的瞳孔骤缩。
“你做什么?”
那双漆黑的眼牢牢锁住她惊起的目光。
“自甘堕落,羞辱同道。”
随着裤腰滑落,那根充血到发紫的柱身猛然弹开,挺立在他紧实的腹肌前,顶端微裂的细缝已被粘液打湿得晶莹透亮,跳动着索要她的注视。
奇耻大辱!真想现在就杀了他!银霆气得闭紧双眼,咬紧牙关。
“怎么,不敢看?”无妄的声音从她身前传来,带着浑浊笑意。
他手上那些湿润的、粘腻的、有节奏的声响,在安静的溶洞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下,都伴着他压低的呼吸声,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意的喘息。
银霆未曾睁眼,却清晰地感到那道令人作呕的视线,自她面颊缓缓滑落,掠过颈侧与锁骨,停驻于胸前,阴冷而黏腻,仿若毒蛇吐信。
“睁开眼。”
“我不睁!”
“睁开。”
“不睁!”
无妄倒愉悦地笑了一声,他那冰凉且带有粗粝指茧的手指探过来,不轻不重地捏住她的脸颊,指尖挑逗般捏着她烧红的面皮。
“你这样,像真像是在和我闹脾气……仙子,你真可爱啊。”
“不许碰我!”银霆皱眉,狠狠抿起唇。
“好好好,我不碰便是。你快收了那自伤的念头,没得教我心疼。”他应着,手在身下虚虚一拢,只见他那虎口堪堪卡在最狰狞的根部,因着充血,皮肤薄得几乎藏不住底下盘踞交错的青筋,随着他混账的笑声微微起伏。黑紫色的顶端从虎口上方蛮横地翘首,皮肉绷到了极致,顶端的细缝,此刻正竟没羞没臊地吐出几滴粘涎,黏腻腻地挂在虎口。
“唔……我的手好冷,仙子的手心可烫多了。”
他那处已然成了熟透欲裂的果实,顶端那抹细缝再也含不住,源源不断地衔出一股子亮晶晶的粘涎。无妄坏透了,屈起拇指,在那处脆弱的铃口反复重碾,将那点子湿漉漉的罪证细细涂抹,直至整个前端都被裹上了一层腻人的水色。随着新的浊露不断渗出,顺着粗长柱身蜿蜒而下,打湿了他的指缝。原本干燥的摩擦声,此时也变作了叫人心惊肉跳的靡音,手掌每次碾过都会带出粘腻的回响。
“仙子听听,它想你想得都哭出声了……”无妄低笑,笑声混在黏糊的搅弄声里,“我这浑身都冷得打颤,仙子心肠软,也曾对我存过几分温和,当真不肯垂怜,再摸摸我吗?”
“不能!”银霆咬紧牙根,那股子淫靡的声响钻进耳朵里,简直比直接碰她还要让她难堪。
无妄倒也当真‘听话’,并不去强拽她的手。他只是变本加厉地在那处搅出更大的水声,自顾自地叹道:“仙子果然也如仙门正道一般虚伪,口中说着不嫌弃,却连半分暖意也不肯予我。”
“是你自己无恶不作,还对我下咒……”银霆声音打着颤,又羞又恼,“我本来……本不嫌你的,我以为你是王真!”
“仙子……你说说,我做什么恶事了?更何况,解了禁咒容易,可若没了这层束缚,仙子是想自绝于此,还是……想不管不顾地往我怀里扑,求着我这恶人疼你?”
“你还给我宗门弟子下那连环锁的邪咒,她们又没中火毒!”
“你们仙门弟子要杀我、要把我锁入不见天日的死牢,我难道就该洗干净脖子,乖乖在那儿等着被剐?”无妄语调里尽是玩世不恭的委屈,“仙子与其忧心旁人,不如多疼疼面前的我,你听……”
他手上的动作猝然加快,掌心与那处的皮肉频繁撞击,液体被反复涂抹发出的湿响,他牙齿咬紧又松开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全都传进银霆的耳中。
“仙子……”他忽然开口,“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好看么?”
银霆感觉到他的气息靠近了。他没有碰她,可那股混合了寒意与燥热的气息却如同跗骨之蛆,朝她的面庞爬过来。
“你闭着眼睛,睫毛在抖。小脸都红透了。这唇瓣上的血珠……亮晶晶的,引着我也想上去咬一口。”
“你敢!”银霆羞愤交加,这魔头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污言秽语。
“不想让我咬啊?也成,”无妄语调轻浮得像是钩子,勾着银霆的心尖往深渊里坠,“那你睁开眼睛,好好瞧瞧我。”
银霆自知辩不过他,魔头有自己的逻辑,永远能把卑劣的渴求包装成交易。
“我睁开,你不许再……再羞辱我!”
“仙子这话可折煞我了,我这残躯烂命,此时全在仙子眼里盛着,疼都疼不过来,哪还敢生出什么羞辱的心思?”
银霆终是睁了眼,视线落在那双恶意的手上。
无妄的手指滑向根部,虚虚托住那两团沉甸甸的物事。在那层薄薄的、布满褶皱的皮肉上揉捏了一把。他的手从底下松开,回到柱身上。两只手一起握上去,一只手迭在另一只手上,十指交错,把整根都包在掌心里动。
“看我这儿……比起你的道侣,如何?”
银霆脑海中竟真的浮现出若水的轮廓。一样的长短,无妄的却生得歪斜一些,色泽更沉,也更粗壮得吓人。那股子如龙蛇盘踞的青筋在汗水浸润下,透着一股子邪魔歪道的乖戾。
“我这身皮肉,里里外外都坏透了,连这处腌臜物事也生得面目可憎,入不得你的眼……”无妄盯着她,呼吸滚烫得几乎能灼伤她的视线。
他手上的动作已然快出了残影,两只手掌交替撸动,随着他最后一声嘶哑的低吼,无妄的手猛然松开,积压已久的欲望如决堤般喷薄而出。极具冲击力的白灼体液,带着浓郁的腥甜气息,在这窄小的溶洞空间里肆意溅射。有些落在了他自己那满是伤痕的小腹上,有些则溅到了银霆领口,甚至有几点直接溅在了银霆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角边。
银霆浑身僵硬。
无妄喘着气,指尖沾起残留的液体抹开她唇边的白痕,语气轻佻:“这下,仙子身上也沾了我的气息。若让你那风光霁月的道侣见了,又当如何自处?”(二十三)恶犬 就连无妄施的清洁咒都是阴森诡谲,丝丝黑气贴着银霆的面颊游走,贪婪地吞噬着她领口与唇角的浊物。银霆僵坐着,感受着那股粘腻被凉意抹去,她已经冷静下来,神情从最初的愤恨转为冷漠。
“我这些污秽弄脏仙子的身子了,我给仙子擦干,别不理我呀。”
她心中无比嫌恶,这些魔修,总能为堕落寻到千般理由。世人皆困于自我的狭隘,他自以为这几句羞辱性的挑衅能激起她的崩溃,指望看到她绝望求饶,在这令人作呕地表演着。
见银霆始终如尊玉像般毫无反应,无妄眼底闪过戾气,摸着她的唇角,压低声音补道:“还是说,仙子其实受用得很?嘴上不理我,身体却舍不得推开我……若这副模样被你那道侣看见,他会心疼,还是会觉得他心中那位清净无瑕的霆霓仙子,内里早就被我弄坏了?”
这种极具羞辱性的揣测,换做常人早已羞愤欲死,见银霆还是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暴跳如雷,他就掰着她的下颌,强迫她直视自己。
“你为何总要同我的道侣相比?你都不知道我道侣姓甚名谁,却妄言他风光霁月。无非是你心知自身内外皆污,所以急着找个对照。你费尽心思用这些低劣手段,无非是求一点存在感,想让我睁眼,施舍你一点存在感。我为何要给你?你连让我动怒的资格都没有。”
她语气平直无波,让无妄脸上的邪笑瞬间凝滞。银霆清亮的眼底,映出他那张因渴求关注而扭曲的脸。
“美丑从来不在皮肉之上,而在人心之中。你心里的阴暗自卑,怕是投胎百次也难消。你曾遍体鳞伤、被正道之人生杀予夺、视作炉灰,可这就是你折辱我的理由吗?因为曾被践踏,便要去践踏他人?因为从未得到过干净的爱,便要玷污世间一切干净的东西,好显得你没那么突兀?无妄,你堕入魔道是因为懦弱与卑劣,少拿痛苦当挡箭牌。”
“你懂什么!”无妄提高音调,“你口中的干净,不过是既得之人的自矜。你出身仙门,有师长护持,有灵药供养。你凭什么来审判我?你所谓的干净,是踩着无数像我这样的人换来的!”
“我没有审判你,我只是觉得你可悲,”银霆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旧痕上,“受过苦的人,本该最知痛苦为何物。你本能选择成为怜悯众生的强者,却选了最懦弱的一条路。向弱者挥刀,向给过你善意的人施暴。你将那些惨痛过往当做壳,龟缩在里面心安理得地作恶。这不是身不由己,是你骨子里的卑劣在为自己找理由。”
“真是牙尖嘴利……那你就当我是卑劣吧!”他猛地拽过银霆的手,疯了一样地按在自己狂跳的心口,“得不到你,我就要把你拉下神坛!我卑劣,我懦弱,我是以此为荣!你是怜悯众生的强者,那你也怜悯怜悯我啊!你为何不来救赎我!”
他低声嘶吼,眼底漫起诡异的红光,像只被打断骨头的恶犬,发抖着露出獠牙。他颤着手扣住银霆的胸前的袍带,想撕碎她面上的清明与理智。
“我不需要你懂我的苦,更不求你原谅我的恶。我只要你!我就要毁了你,我要让你这辈子只要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我这张恶心的脸,让你再也想不起你的道侣!”他一边发疯地剖白,一边扯开银霆的衣带。这种极具羞辱性的动作,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武器。
“你不敢。”银霆直直地望着他,平静地宣判。
那根袍带似有千金之重,让无妄的手指剧烈颤抖。他抬起头,撞进那双无波无澜的眼,在里面看到了狼狈不堪的自己。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无妄从齿缝中挤出狠戾,“我现在就能强要了你,把你永远锁在我身边,让你再也回不去天极宗!”
银霆看着他,面露嘲讽,在无妄看来,竟然有些诡异的温柔:“你若真的想通过强暴来证明你的强大,那你方才就动手了。无妄,你迟迟不敢,是因为你比谁都清楚,若今日你强迫了我,你在我心里就再也做不成王真。你舍不得让我从此以后,看你一眼都觉得脏!”
她微微仰头,脆弱的颈项暴露在他面前,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更像是一种终极的试探:“你连求我看你一眼,都是靠羞辱我来索取的,觉得自己不可悲吗?”
无妄手抖得厉害。他盯着那截白皙的颈项,双目冒火。可银霆的话又像一盆极寒的冰水,将他刚刚燃起的邪火浇得只剩灰烬。
“说不过你!”无妄气急败坏地甩开袍带,松了手,又不甘心地握紧拳。猛地别开脸,像只憋着气的凶兽,喉间低低滚了一声,终究没敢再在她的目光下放肆。。
无妄就这样和银霆僵持着,过了许久,才挪动膝盖凑上来,低下头,哆哆嗦嗦地替她重新披上袍子,把带子系好,手抖得比适才还要厉害。
“……对不起,”他小声道,“对不起……仙子,对不起……我方才,我方才只是想,如果我把你弄脏了,你的道侣是不是就不要你了。如果你无处可去了,是不是就能在这里多陪陪我。我怕你忘了我……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让你记住我。”
他抬起头,眼中原本的狂妄消散殆尽,竟露出满眼破碎泪光:“我本想一直装作王真陪着你的,可你宁可自绝也不愿多看我一眼,我心里发狂,才冒犯了你。你骂我也好,杀我也罢,我往后……往后都不敢了。我这就解开禁锢,仙子别再恼我。”
银霆冷眼瞧着,心中毫无波澜。又在演戏。他来来回回也就这几招,软的不成就来硬的,硬的不行就施暴,施暴不成便转脸装惨卖乖。这种低三下四的姿态,不过是想骗取她的一丝心软,简直荒谬透顶。
“但这连环锁扣着仙子的经脉,若此时全解了,我怕火毒攻心,仙子又要寻短见……”无妄低声嗫嚅,目光偷觑她的神色,带着某种病态的试探。
果然,贼心不死。
银霆闭上眼,连拆穿他的力气都觉得多余。这魔头兜转一圈,无非是想换个名头继续将她困死在此处。她只想让他快点滚出视线,那股粘稠而卑微的气息,让她每缕神魂都在作呕。
“解开禁咒,然后滚,”银霆冷声道,“今日之事,我会记下。记的不是你亵渎我的屈辱,是你此刻的懦弱。你若还想让我多看你一眼,便收起这些恶心行径。自此之后,不必再有牵连。”
无妄见她虽冷脸,却没再咄咄逼人,立刻打蛇随棍上,继续软磨硬泡:“不如这样,我暂不解这连环锁。仙子体内火毒耽误不得,我舍不得看你受苦,也不敢逼你委身于我这等污秽之人。我这便出去为仙子寻解药。洞外我会布下结界,若无我气息,旁人无论如何也进不来。仙子……且在此暂受些委屈?”
银霆懒得理他,猜不透这魔头又要做什么,是一去不回将她困死此处?还是拿着解药威逼利诱?
“霆霓仙子……银霆?”他试探着唤她的名字,“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应了。我不在时,可别想着自损经脉,若要想,便想着要怎么取我性命。这结界是护你之用,外头那些魔修,可不似我这般好说话。仙子在此安候,可好?”
银霆这才掀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无恨无柔,只是看透他以退为进的把戏。
他双手翻印,指诀疾走,一道玄紫屏障垂落,将溶洞尽数封住,洞中复归寂然。
银霆待那股乖张的气息彻底远去,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眼下她不能动,难不成就要真将解毒的希望全寄托在个满嘴荒唐的癫狂魔修身上?(二十四)试探 银霆跪坐在地,背抵岩壁。无妄这魔头留下的连环锁实在诡秘,封穴断脉,真气禁锁,四肢俱废,纵使心念尚清,躯体却分毫难移。
历数宗门典籍,还是当世名宿,她都从未见过这种剑走偏锋的邪功。
更惊异的是,此术竟能抑制毒发,令火毒停滞在经脉各处,不得吞噬心脉。如此阴狠而精巧的法门,无妄究竟从何悟得?莫非当年试药中毒,走投无路之际,以命博命换来的求生之法?
银霆压下心中波澜,神色归于沉静。她已打定主意,待无妄现身,要设法探出解咒之法。毕竟天极宗药谷里还躺着那些被他下了咒、至今卧困不起的弟子们。
洞内无日无夜,时序难辨。就在银霆等得都生出困意时,洞口屏障微颤,无妄那股阴冷的气息再度逼近。
“霆霓仙子,久等了。”这厮半跪在她身前,惺惺作态地取出个玉瓶,倒出一粒通体幽蓝、萦绕着丝丝寒雾的丹丸。
九转冰魄丹。
银霆有些吃惊,她本已做好了这魔头会拿出什么摧毁神志、亦或是催情助兴的邪药来拿捏她的准备,未曾想,他还真寻了对症的解药。
无妄有这等好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仙子,吃了解药便不疼了。”无妄两指捏着那枚沁凉的丹珠,送到她唇瓣前。
银霆神色冷然,侧过头道:“我不要你喂。你既已带回药来,又何必留着这连环锁?若说是怕我自绝,如今火毒将清,你若还有半分诚意,便将我解开,让我自己服药。”
出乎意料,无妄这次竟未再纠缠。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指尖轻点,便将那道禁锢解去,反手将丹药托于掌心。
银霆无暇细思,伸手夺过,一口吞下。
“嗯……” 药力在滚烫舌尖化开的刹那,一股冰流直冲肺腑。银霆因着经脉中这冰火两股劲力的绞杀,眉心紧蹙,咬住早已充血红肿的下唇,将将压下喉间痛呼。
无妄也不起身,就那样半跪着,他视线缓缓游移,先黏在她被咬得愈发嫣红的唇上,又贴在她按着心口的掌下,随那起伏不定的胸口轻轻起伏。眼神愈发浑浊粘稠,半刻也不舍得挪开。
银霆低着头,便能清晰地看到这色魔胯下的变化!胯下那令人作呕的东西将布料顶起惊人突起,正随着他的喘息不安分地颤动。
银霆眸色骤冷:“恶心,看人受苦,很享受?”
见银霆复现那等见了污秽的不屑之色,无妄方如梦初醒般悠悠收回视线,修长的手指虚虚一掩,根本遮住那处轮廓。
“仙子……仙子魅力实在了得,我实在难以自持,”他缩了缩脖子,装模作样,“我什么都听你的,唯独这处最是不争气,它见着仙子便自作主张地想亲近,这委实怪不得我……”
银霆压着胸口,强自按下体内翻涌之气:“你心思龌龊,屡屡辱我。但看在你帮我解毒的份上,今日你我就算两清!你若再敢近犯,我砍了你的孽根!”
“仙子便是砍了它,它见了你……也还是这副模样,当真……”无妄小声嘟囔,像是受了莫大委屈,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套崭新的女装,低声下气道,“我给你找了套干净衣服,我这就转过身去,仙子请换上吧。”
9.
银霆换过衣服,见他还背身跪着。目光扫过他光裸脊背上那几道烧痕,血迹已半凝,边缘焦黑翻卷,仍隐隐渗出暗红,冷哼道:“你出去这么久,就不能顺便给自己也寻身衣服穿吗?”
“仙子又冤我。你看我这一身新结之痂,穿了衣服,我伤口疼得厉害。”无妄轻笑一声,转身凑近了些,没皮没脸地卖惨,“真的疼……仙子给我吹吹?”
“我砍掉你的头就不疼了。”
“仙子好狠的心肠,枉费我如此痴情。为你寻来这冰魄丹……” 低眉顺眼地又往她身前挪了挪。
“痴什么情?玷污素昧平生之人,也配谈情?”银霆冷声刺道。
“怎么能说是素昧平生?”无妄停下动作,抬起那双漆黑死寂却又藏着狂热的眼,“我自小便向往火修,只求学一门最基础的御火之术,可那些名门正派皆笑我凡躯浊质,是注定无缘大道的废物。行至今日,唯有仙子,你是第一个不嫌弃我,愿意教我火法的人,还夸我明悟。”
“受人恩惠,却恩将仇报,什么道理?哦,我懂了,你有你的道理,我教的是王真,羞辱我的是无妄,是吧?”
银霆心念微转,索性单刀直入:“罢了。无妄,我问你,你这连环锁到底是个什么原理?该如何彻底解开?”
“仙子问得未免太过坦率了,”无妄低声笑道,“我告诉你原理,待你恢复了神通,回了天极宗解开你的那些个弟子,引来满门正道来报复我这魔头,我岂不是亲手把命交出去?”
无妄跪在她身下,仰脸看她,缓声道:“不过,若我说出解法……仙子可会原谅我?”
又来这一套!绕来绕去,无非是互市要价,这招银霆也学会了。
她神色稍缓,似是让步:“既如此,你先说解法。我自会记你一份情。”
无妄看了她片刻,似是在权衡,终是轻轻一笑。
“想解也不难,只需将散入各处的真元顺着气机一段段归拢引回主脉,听来简单,可窍穴先后手之序若错一步,便是真气对撞、走火入魔的下场。而这顺序,恰恰是此术的关窍。仙子,这关窍我还得留着保命,恕我实在不能相告……”
他说了半晌,不过避重就轻。不过此等关窍本是他的保命之术,肯吐露一二已属难得。她念头一转,话锋陡变:“你既通晓连环锁这等禁咒,又有这般修为,为何会被天问会那群人擒入死牢,还受一身皮肉之苦?”
“这皮肉之苦,不是为了仙子才受的吗?”他眨了眨眼,眼底尽是得寸进尺的讨好。
“我没兴致与你周旋了,”银霆语气一冷,“你若还想让我开口同你说话,就别让我问第二遍。”
无妄敛了笑意:“霆霓仙子可听过如今天下疯传的那十六个字?‘天生万物,唯我不公;天不自问,问天而行。’”
“嗯,我听过。”
他抬头看着银霆,状似闲谈:“我有一事好奇,仙子出身仙门,你们正道之人以为这‘问天而行’的道,如何?”
“你问的是道,还是天问会?”
“有何异?”
银霆单刀直入:“我修行百年,一朝劫雷落下,灵根尽毁,如今不过一介凡人。天道公与不公,仙凡能否同途,你既问出此言,想必亦知我心中所答。但我更见不得天问会生剖灵根,视人命如草芥,此举与邪魔何异?”
“仙子只见其表,未识其里,”无妄并未起身,依然维持着半跪的姿态。指尖却偷偷探过来,勾住她的裙角。
“若是我说,天问会初创之时,原是为了给那些被仙门摒弃、被血脉灵根锁死可能的凡夫俗子寻一条活路。众生平等,大道共享。只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仙子如今只见到了这林子里的恶鸟,却不知最初栽树的人,求的是什么大同。”
“你怎么知道?莫非你是天问会的人?”
无妄意味深长地一笑,食指抵在唇前,语声低缓:“此事……眼下还不能告诉仙子。”
装神弄鬼。银霆心中生出不耐,什么云里雾里的,这等说话绕弯之人,她向来厌烦。既然毒已解了,衣衫亦整,恩怨两清,和这魔头再纠缠无意,她干脆不再理会,转身欲走。
裙角一紧,无妄牵着那一端不放,力道恰好能拦住她的脚步:“仙子这样离开,我可不放心。让我送你下山,如何?”
银霆垂眸,面上已显出不耐。可她心中清楚,若没有无妄在侧,一旦再遇天问会追兵,以她如今之力,终究难以独支。
她往回扯了扯裙边,道:“带路,再敢动手动脚,我便与你同归于尽。”(二十五)失而复得 下山途中,无妄倒还算安分地在前引路,不曾回头。只是他背上的伤痕,实在刺眼。
那些暗红的灼痕未退,新裂的血口交错期间,散发着淡淡血腥气。
“停下。”银霆终是忍无可忍,驻足开口,眉心紧锁,“你身上可有金疮药,或止血散一类的伤药?”
无妄答得干脆:“没有。”
她眼底闪过一抹怒意:“你连九转冰魄丹那等罕见灵药都能拿出来,却连最寻常的伤药都不备?”
无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轻描淡写道:“仙子出身名门,破了点皮,自有灵药相护,也有人嘘寒问暖。我么,自小在死人堆里爬。伤多了,也就不当回事了。血流尽了自然会止,命硬便死不了。带那些东西做什么,反倒碍事。”
银霆闻着那股血腥气,只觉愈发刺鼻,她心中冷笑。
这魔头他最擅长的从来不是什么阴毒禁咒,而是苦肉计。自贬至极,博人怜悯,病态地来挑衅她的太上好生之心。
“随你。”她胡乱挥了挥手,将方才那瞬的动摇一并挥开。
两人一路无言。
待行至炎州城外的镇口,日头已沉至山脊之下。半边天被铅灰色厚云压着,风中隐有湿意,夜雨将至。
银霆定下脚步,正欲与他分道扬镳。
无妄目光一掠,已瞥见她那只藏在广袖中的手慢吞吞地伸出,露出一把青紫色的草叶,是她下山途中采来的。
“多谢你送我下山,”银霆语气依旧冰冷,不带半分余温,“此后山高路远,各行其道。最好再不相见,否则下次便是你死我活。”
话音落下,她站在原地不动,只将手臂伸直,把手中的草药隔空递向他。
“这是见血青,止血极快。你自己找个地方捣碎了敷在伤口上。”
她避开无妄骤然亮起的目光,眉头反而锁得更紧:“你这副模样,不穿衣服,又带着一身血腥气,只会惹来更多麻烦。”
无妄接过那把尚带泥气的草叶,顺势向前半步,低声笑了笑:“我就知道,仙子最是心软,终究舍不得看我流血。”
他将那把草药往怀中一拢,收得很紧,抬眼看她:“只可惜,我自己够不到背后的伤,若是敷得歪了,岂不是白费了仙子一番心意?可否再劳烦仙子……”
银霆不待他说完,抽身就走,连一丝余光都未曾施舍。她背脊挺得笔直,步伐决绝,仿佛身后之人是瘟疫,不可沾染。身影眨眼便没入镇口袅袅升起的炊烟。
10.
夜半三更,城中细雨如丝,连绵不绝,拍打在客栈窗外雨蓬上。
银霆在简陋的木床上被寒意惊醒,身上寒气砭骨。此前吞噬火髓积攒的那点热意,在这场秋雨中消得干净。
她想起被天问会收缴的弟子剑与储物袋,袋中还收着那两块焦黑的天火碎片。那是天火留给她仅存的念想。她蜷缩在单薄的被褥中,心中已在盘算如何以身试险,潜回那处山洞。
就在此时,紧闭的木窗忽然被轻轻叩响。无妄那道阴魂不散的声音自窗外传来:“银霆?仙子,你睡了吗?”
夜半雨急,他怎么跟到这儿的!又在打什么主意!银霆瞬间戒备,点亮残烛,推窗的一瞬,寒冷的秋雨夹杂着湿气扑面而来。
无妄正站在窗下,换了身利落的黑衣。雨气将他身上的血腥气洗淡,整个人愈发湿冷阴沉,几乎与黯淡夜色融为一体。
“仙子,你的东西。”他没等银霆开口斥责,抢先将两样物件递了进来。
正是银霆魂牵梦萦的佩剑与乾坤袋,上面都镌刻着她的名字。
“你……怎么拿回来的?”银霆极度意外,狐疑地盯着他。这魔头即便邪功深厚,可天问会人多势众,他拖着那一身血肉模糊的伤,怎能如此轻易地出入自如?
无妄没有正面回答,装神弄鬼地低低笑道:“我怎么拿回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东西回来了。仙子何必多问,待到明早,自然见分晓。”
说罢,他贪婪地瞟向屋内那点微弱而温暖的烛火,又变回了那种湿漉漉的丧家之犬的眼神,半真半假地哀求道:“外头雨这样大,我还替仙子把东西寻了回来。仙子就忍心让我一直淋着?”
他一边说着,冰凉的指尖蠢蠢欲动,探上窗沿,轻轻擦过银霆扶在窗沿上的手。那指尖冷得像冰块,惊得银霆立时抽回手握紧剑柄,作势就要拔剑。
“无妄,我说过了,下次遇见,就是你死我活。”
她目光一沉:“东西我收了,你若再留一刻,我便让你和这窗一起碎掉。”
无妄收了面上的讨好,轻轻一笑:“把我砍碎倒是小事,只是这窗若碎了,我怕仙子要淋雨。方才不过是句玩笑,仙子不必当真,我这便走了。”
他后退些许,站进漫天垂落的雨幕中。
“就此告别了,”无妄敛去笑意,微微颔首,“祝仙子仙路顺遂,重塑灵根。下次再见?”
“没有下次。”银霆决绝地回应。
“好,关窗吧,”无妄轻声道,“仙子的手凉成这样了,再冻着,我又要心疼了。”
银霆用力扣上木窗,将那令人心乱如麻的雨声连同无妄的身影一并锁在窗外。
她背过看着手中失而复得的器物,本该如释重负。可一想到这魔头或许正躲在某个角落窥视着她的庆幸,浑身便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不适。
她抚掉剑鞘上的雨珠,忽然想到方才他站在雨中的身影,雨水顺着他崚嶒的眉骨,在那道陈旧剑疤上汇聚,又无声地滚落到眼下。墨色衣袍被雨彻底打透,冷冰冰地贴在他满是伤痕的躯体上。一张面容惨白如魂影,唯有一双幽深的眼瞳,隔着重重雨幕,凝而不散地落在她身上。
银霆烦躁地拼命摇头,要将那双如影随形的骇人眼睛从脑海中甩出去。
这是阴谋诡计,阴谋诡计,阴谋诡计。休想再骗我中计!
苦肉计银霆见得太多,这世间多少祸事,皆起于一念心软,尤以女子易中男子之计为甚。在修真界,哪个女修不知道,要想得道长生,必得远离修无情道之男修?那些人个个道貌岸然,最擅长的便是利用女子本性中那点温暖的共情,待骗取了信任、借着温柔乡洗去凡心后,便毫不留情地一剑斩尘缘,还要美其名曰“杀妻证道”。
魔头此时不过是换了一副更卑微、更鲜血淋漓的面具,妄想以此换她那点不该有的怜意。
-
翌日清晨,银霆刚欲离开客栈,便听得街上人声鼎沸。一队车马自祝融山脚疾驰进城,待到靠近,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板车上半盖着白布,隐约可见白布下横着几具腹部被残忍破开、鲜血淋漓的裸尸,死状极其凄惨。
银霆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车马停在官府门前,门外已围了不少百姓,议论声此起彼伏。一名侥幸逃出的活口正伏在人群中央,涕泣不止,断断续续地哭诉。近来失踪的凡人与低阶修士,皆是被天问会炎州分会掳走,锁往火山深处的山洞,在那里被开膛破肚剖取灵根,作那骇人听闻的试验。
“也是老天开眼,”那活口抹着泪,心有余悸地道,“昨夜分会里不知怎的起了内讧,牢外一阵乱战,那些挖灵根的魔修杀红了眼。紧接着就有一拨人杀进牢里,自称天问总会,说是来肃清教派,这才将我们救出,还送我回城报信,让官府上山收尸验明,交与家属。”
银霆站在人群中,握紧手中剑鞘,指间反复收放。
原来如此,怪不得无妄昨夜能轻易寻回她的物件,他是趁乱混进去的?不,银霆否了这一想法。联系他在溶洞中对天问会的评价,倒更像是他本就是那天问总会派来的暗子。
以他最擅长的苦肉之计为掩,潜入分舵,借机入牢,暗中查探此间拿人试术的乱象?
她忍不住挤上前去,比划着询问那活口:“救你们的人里,可有个穿着黑衣、脸上带疤的年轻人?”
活口茫然地摇头:“哎哟姑娘,那时候刀光剑影的,哪里记得清?天问总会来了不少人,个个都穿黑衣。为首的那位法王还戴着神灵傩面,威风凛凛的,小人实在不敢抬头看啊。”
银霆驻足良久,心中疑窦丛生。无妄……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随即,她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打断思绪。管他是什么身份,一个纠缠不休的疯子罢了,这辈子最好死生不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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