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63)作者:xrffduanhu1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5-21 23:07 已读1759次 2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天汉风云】(63)

作者:xrffduanhu1
2026/05/22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辅助参与:否
字数:10,393 字

  从之前的情节过渡到朝廷内斗还是不容易的。

  第六十三章·曳落河欲拜义父,赵圣人疑心大将(八虏之变篇,过渡章)

  岳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把那沉重的木箱稳稳地放在了地上。他回头看
了看满脸呆滞的安敬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安将军这说的是哪里话。」岳云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满不在乎地说道,
「之前在邺城,大军要撤退、百姓要疏散的时候,孙叔父和我父亲那般统帅大将,
还不是一样撸起袖子帮着百姓推车扛粮。咱们仗打完了,力气留着不也是长肥肉,
帮老百姓干点活还舒展舒展。」

  安敬思听得一愣一愣的。白袍军主帅陈庆之是个极为讲究风度的儒将,治军
严明,但像这种高级将领混在泥腿子里干苦力的做派,安敬思确实是头一回听说。
他那颗不太灵光的脑袋转了半天,觉得岳云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也是,那我也来搭把手吧。」安敬思点点头,大步走上前,伸出那比寻常
人粗了一圈的胳膊。他甚至没怎么用力,就单手把那老农板车上剩下的一袋上百
斤的粗粮轻飘飘地拎了起来,像拎个面口袋似的甩在了肩膀上。

  这举重若轻的骇人神力,看得岳云眼睛猛地一亮。武人之间总是惺惺相惜,
两人一边干活,一边就在这街角闲聊了起来。

  白袍军长驻扬州,虽然是精锐中的精锐,但这回北上平叛却是来得最晚的,
前头那大半场惊天动地的硬仗他们连个边都没摸着。此刻听着岳云这亲历者口沫
横飞地讲述几路援军到邺城、邺城之战中路崩盘的惨烈,再到邢州城外两军绞杀
的惊心动魄,安敬思听得眼睛直冒绿光,心里就像是有猫爪子在挠似的,痒得不
行。

  「安老贼三月十五才正式举的逆旗,这满打满算,刚进了七月,什么狗屁大
燕就彻底完了。」岳云说到兴起,往牌坊下的石礅上一坐,摇头晃脑地感慨起来,
「咱们这百日的平叛,说白了,要是没孙叔父提前布局,以孤军拖延幽州大军,
这仗绝不可能打得这么顺当。」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和不过瘾:「说起来,我们岳家军和徐家
军其实也没赶上开头最险、兵力最悬殊的那几场战役。好不容易赶到了邺城,还
没来得及放开手脚干一场呢,就被仇士良那个阉狗给拖累得大败,憋屈得要命!
原本以为邢州大捷之后,还能来场硬碰硬的决战,谁能想到,这帮叛贼竟然自己
把自己给杀绝了,就这么草草完事了。我还嫌没打痛快呢!」

  「可不是嘛!」安敬思深有同感地一拍大腿,那粗门大嗓震得牌坊上的灰尘
都扑簌簌地往下掉,「我这两天光看着那群降兵哭天抹泪了,这杆禹王槊可是饥
渴难耐!」

  两人正抱怨着没仗可打,忽然,前方的街道上走来了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位风姿绰约、容貌绝美的女子。左边那位穿着一身裁剪
得体的官袍,腰身苗条,眉眼间透着一股常人难以企及的睿智与书卷气,正是女
状元、骁骑军主簿鹿清彤。右边那位则是一身干练的胡服骑装,身段健美火辣,
眉宇间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英气与天真烂漫,赫然是赫连部的明婕小公主。

  在她们两人身后,还跟着几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骁骑军骑兵头领。这
几个人与寻常的汉军不同,身上明显带着草原游牧民族的彪悍之气,正是当初孙
廷萧从赫连部抽来的骑兵教官。

  岳云虽然是年轻气盛,但在礼数上却绝不含糊。他一看到这两位孙廷萧身边
的红颜知己,连忙站起身,胡乱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把有些歪斜的头盔扶正,规
矩地抱拳行了个晚辈礼。

  「状元姐姐,赫连姐姐。」岳云咧嘴笑着打招呼。

  一旁的安敬思看着这两个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绝色女子,又看了看规规矩矩
的岳云,那张粗犷的脸上顿时又冒出了几个大大的问号,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
不该跟着行礼。

  赫连明婕看着岳云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
双清澈的眼眸弯成了月牙,透着一股毫无机心的活泼劲儿:「岳小将军,你这声
姐姐叫得可真甜。萧哥哥刚才派了差事,让我带这几个从我们部落带出来的骑兵
教官,去城外降军的营地里,和那些『曳落河』交流交流经验呢。」

  一旁的鹿清彤则微微欠身还了半礼,声音温婉软糯,却又透着条理:「明婕
性子急,其实将军的意思是,朝廷那边迟早会下达关于这三万降卒的分配旨意。
不过我们总还是要先把他们理顺,确保归服朝廷。」

  她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赫连部的骑兵头领,继续解释道:「曳落河虽然是叛
军,但他们常年在幽燕边塞作战,不仅骑术精湛,自己更有一套独门的驯马、养
马的经验。这等关乎骑兵命脉的本事,若是就这么随着安史覆灭而散了,实在是
暴殄天物。将军让我们先去摸摸底,把那些懂马、会养马的好手挑出来,把这套
本事学到手,也好为日后大军北上抗胡做准备。」

  一听是去学养马的经验,刚才还在那儿发愣的安敬思,便显得更加饥渴难耐。

  白袍军长年驻扎在江南水乡,虽然也是一等一的精锐,并且摸索出了一套在
南方养战马的经验,但受限于地理环境,江南马匹的耐力和冲刺爆发力,总归是
比不过北方那些放牧长大的高头大马。这也是陈庆之一直引为憾事的一块心病。

  「去曳落河营地学养马?」安敬思搓了搓粗大的手掌,憨直的脸上满是兴奋,
「这敢情好!状元娘子,赫连公主,末将也懂点相马的门道,不知道能不能厚着
脸皮,跟着去凑个热闹,听听看?」

  岳云看着安敬思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心领神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安将军既然有兴致,那咱们俩就一块儿去!正好给两位姐姐做个护花使者。」

  鹿清彤和赫连明婕对视一眼,也没有推辞,欣然应允。

  一行人便这么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外的降军大营走去。鹿清彤之前在邺城空城
计撤退时,曾带着残兵跟着岳家军在太行山余脉跑过一阵子,和岳云也算是过命
的交情,两人一路上便自然而然地攀谈起来。

  岳云跟在鹿清彤身侧,看着这位文官打扮却比许多武将都要沉稳的女状元,
言语间满是掩饰不住的钦佩:「状元姐姐,我可是真服了你了。这两天你们搞的
那一套,简直绝了!几万号凶神恶煞的幽州兵,硬是被你们弄得服服帖帖,不仅
没了反心,连心气儿都被你们给攥在了手里。」

  岳云挠了挠头,感慨道:「难怪昨日我父亲在营里还特意把我叫过去训话,
说这等兵不血刃、收服死敌军心的手段,才是真正的高绝,让我这只知道抡大锤
的粗人必须得好好跟着学呢!」

  面对岳云的连番夸赞,鹿清彤只是淡淡一笑,清丽的脸庞上没有半分自矜之
色。

  「岳小将军过誉了。清彤哪有这般见识去用手段。」她摇了摇头,目光望向
前方尘土飞扬的降军营地,语气中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尊崇,「去年这个时候,
我还只是个在赴京赶考路上的小女子,莫说这统兵之道,便是这军营里的气味,
也是见所未见的。」

  鹿清彤轻叹一声:「自从将军不顾百官反对,强行将我招入麾下,我所见所
学的,实在太多。说来也怪,将军的这些法子,在外人看来或许是高深莫测的权
谋,但其实剥开来看,并没有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就连我这个起初并不知兵的
人,也能轻松理解。」

  她转过头,看着听得入神的岳云和安敬思,一字一句地说道:「将军教我的
道理只有一个--那就是真真切切地把那些士兵当做『人』来看待。去了解他们
为什么打仗,去探究他们心里的恐惧、委屈和渴望。只要摸透了这些心思,自然
就能找到攻克他们心防的法门。人心肉长,谁也不愿意平白无故地去送死。」

  安敬思那颗虽然不太灵光、却对带兵打仗有着天然直觉的脑袋,在听到这番
话后,犹如拨云见日般亮堂了起来,他捏着下巴,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抵达了城外那片专门划拨给「曳落河」降卒安营扎寨的
区域。

  这五千名大燕曾经最精锐的重骑,成分复杂。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和死去的安
禄山一样,都是出身于边陲地带的「杂胡」。虽然久居天汉边关,通晓汉话,但
只要看看他们那深邃的眉眼和高耸的鼻梁,便知其血统与中原汉人有着明显的不
同。

  赫连明婕本就是草原上的公主,她身后的部族也是匈奴的一个部族。一见面,
这小丫头为了套近乎,便熟练地叽里咕噜甩出了几句地道的匈奴口语。

  哪知对面那些杂胡出身的曳落河降卒却是一脸茫然,面面相觑了半天,一个
领头的粗壮汉子才挠了挠头,用带着浓重幽燕口音的汉话小心翼翼地回道:「这
位娘娘……咱们在这幽燕地界混了几代人了,老家的那些土话早忘干净了。您还
是说汉话吧,我们便是听得懂胡语,也说不囫囵。」

  赫连明婕噗嗤一笑,也不觉得尴尬,便自然地切换到了汉话,跟这群降卒熟
络地攀谈起来。

  经过这两天那场洗心革面般的「诉苦」,这群原本心态复杂的精锐,不仅卸
下了防备,心态更是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在亲眼见识了孙廷萧那神鬼莫
测的雷霆手段,又亲身感受了官军那种把他们「当人看」的优待后,这群只信奉
强者的悍卒,已然将孙廷萧视若神明。

  「鹿大人,赫连公主!」那个领头的汉子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表起了忠心,
「咱们这些兄弟商量过了,从今往后,咱们这条命就是孙大将军的!只要将军一
句话,指哪儿打哪儿!若是将军不嫌弃咱们出身低贱,咱们就算做将军的死士亲
兵也心甘情愿!」

  旁边另一个看着挺机灵的兵油子更是直接跪了下来,大声嚷嚷道:「对!若
大将军肯不弃,我等愿拜将军为义父!」

  听到这声「义父」,安敬思愣了愣,鹿清彤却是忍不住莞尔一笑。

  在幽州边军,乃至整个天汉的军队体系中,用「义父、义子」这种看似庸俗
却牢固的宗法关系来维系上下级之间的绝对忠诚,确实是一种非常普遍的做法。
连圣人和安贼还不是曾经父子情深相得益彰?

  然而,鹿清彤比谁都清楚,孙廷萧是绝对不会搞这一套的。

  「你们的好意,我会如实禀报给将军。」鹿清彤温和地让人把那士兵扶起来,
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清醒与无奈,「只是,『义父』就免了。孙将军治军,
靠的是军法与恩义,不需要这些虚名。」若孙某人平白多了许多好大儿,这些家
伙是叫她鹿清彤嫂子,还是叫她义母?

  更何况,鹿清彤在心底暗暗叹息。这三万降卒,包括这五千精锐的曳落河,
最终的归属根本由不得孙廷萧来做主。必须要等汴州行在的那位圣人和满朝文武
来做最终的裁决。

  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吃了安禄山一个大亏的圣人,是绝对不可能再把这几
万百战之兵拨给孙廷萧的。

  这百日平叛打下来,孙廷萧的势力膨胀得太快了。从最初带出京城的那三千
骁骑军铁骑,到后来收编沿途的郡县兵、改造黄天教的数万教众,再到如今兵分
几路、建制完整的庞大军团。若不是因为北面那十万五大部的胡人铁骑已经踏破
了幽燕大门、实打实地威胁到了天汉江山的存亡,汴州的朝廷恐怕早就连下十二
道金牌,强行解除孙廷萧的兵权、拆分他的那些黄巾新军了。

  眼下这大燕的烂摊子刚收拾完,朝廷那把名为「制衡」的软刀子,只怕已经
在汴州磨得雪亮,就等着往孙廷萧的脖子上架了。

  「孙廷萧其人,必有二心!咱家回了汴州,非得在这件事上狠狠参奏他一本
不可!」

  广年城的北门城楼上,监军太监鱼朝恩站在女墙后,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城
外那些在骁骑军书吏和老兵的带领下,正干得热火朝天、服服帖帖的降军营地,
尖锐的公鸭嗓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妒忌与防备。

  「你瞧瞧,你瞧瞧!这孙某人胆子也太大了!不等着汴州行在的圣旨下来,
就敢私自对这三万多降卒搞什么『改造』。是,咱家承认,他这几招邪门路数,
确实把这群冥顽不灵的叛军给驯得像绵羊一样……」

  说到这儿,鱼朝恩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城墙的青砖上:「可这么一整,
他孙廷萧原本就膨胀得没边儿的声威,岂不是更加如日中天?!这百日平叛,从
广宗打到邺城,又从邺城打回这广年,从头打到尾,次次出头。现在这几万叛军,
甚至连老百姓,一听他孙某人的名字便心生敬慕,我手下的人都听说了,只要他
骁骑军的人到了,百姓就眼里放光,跟大恩人来了似的。」

  鱼朝恩压低了声音:「他收揽了这么多军心民心,只怕朝廷现在就算派个新
的节度要员来,也根本压不住阵脚!长此以往,孙廷萧拥兵自重,怕是要做第二
个安禄山!」

  「哎,你可快闭上你那张惹祸的嘴吧!」

  一旁的童贯上前一步就想去捂鱼朝恩的嘴:「次次都是你整事儿!人家事儿
做的火热,你就来添堵,这话要是让人知道,那些兵士还不撕了你。」

  鱼朝恩气鼓鼓地一把扒拉开童贯的手,满脸的不服气,「老童,别以为咱家
不知道!你分明就是私底下吃了孙某人的好处,这一路上成天和稀泥,变着法儿
地给他讲好话!你别忘了咱们出京时的本分,圣人派咱们来做这个监军,可不是
让咱们来给武将当应声虫的,是让咱们来制衡这些丘八!」

  童贯被他这一通抢白,噎得直翻白眼。他心里暗骂这鱼朝恩就是个看不清局
势的蠢货。吃没吃好处另说,眼下这河北局势,便是圣人也不可能想着整治刚刚
立下大功的名将吧。

  童贯和鱼朝恩正待拉扯,余光瞥见通往城墙的马道上,忽然走上来一队人马。

  领头的,正是玉澍郡主,她轻甲修身,长发高高束起,腰悬利剑,英姿飒爽。
在一队同样披坚执锐的骁骑军小兵的簇拥下,她正迈着稳健的步伐,沿着城墙进
行例行的巡视。

  童贯犹如见到了救星,赶紧把满肚子的无语咽了回去,换上了一副谄媚热络
的笑脸,大老远地便迎了上去,高声招呼道:

  「哎哟,郡主娘娘!这一身甲胄,哎呦,可真是又俊俏,又威风凛凛,真真
是咱们天汉的巾帼英豪,正牌的女将军啊!」童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还
不忘拍马屁,「若是您祖父老郡王在天之灵,看到娘娘如今这般统兵巡城、为国
平叛的飒爽英姿,那还不得欢喜得合不拢嘴啊!」

  面对童贯那隔着老远都能闻见腻味儿的谄媚,玉澍郡主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
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从小在长安的皇家宗室里长大,对这些常年围绕在权力中心、搬弄是非的
宦官本就没有半分好感。尤其是经历了这百日的血战,亲眼见证了因为这帮监军
胡乱掣肘而导致的前线数万将士惨死的悲剧后,她更是将这群自持圣人好狗的家
伙视作祸国殃民的蛀虫。

  不过,玉澍终究是成长了。她没有摆出难看的颜色,而是停下脚步,以一种
官方、不咸不淡的口吻点了点头:「两位公公辛苦了。我只是例行巡视罢了,自
开战以来,我向来听将军调遣。」

  童贯依然笑得如沐春风。他哪里看不出玉澍眼里的敷衍?但他不在乎。他太
清楚这位郡主和孙廷萧之间那层捅不破却又明摆着的关系了。

  在童贯看来,这次百日平叛的大戏唱完,等大军回了朝,圣人出于对武将的
防范,或许确实不会再给孙廷萧增加什么兵力实权了。但在明面上,为了堵住天
下人的悠悠之口,安抚前线将士,那各种荣耀的爵位和虚衔品级,肯定是会不要
钱似的往孙廷萧头上堆的。

  而最妙的是,安禄山已经死透了,玉澍郡主这颗原本已经被摆上祭坛的政治
筹码,也就顺理成章地解了套。到那时,圣人为了进一步拉拢这位战功赫赫的骁
骑将军,十有八九会借坡下驴,将玉澍顺势赐婚给孙廷萧。这可就是板上钉钉的
「一门新贵、皇亲国戚」了。

  这种潜力股,童贯是万万不肯得罪的。

  玉澍并没有在城墙上多做停留。她深深地看了这两人一眼,临走前留下了几
句话:「这几日广年城的局势,两位公公也是亲眼所见。大将军安抚降军、统合
各部,皆是为了北上抗击胡人、保全我大汉元气。待日后百官议政,还望两位公
公在圣人面前,能秉公据实上报这前线的血泪功绩……莫要再听信些风言风语,
寒了浴血将士的心。」

  说罢,玉澍不再理会两人,干净利落地转身,带着那队甲士,继续沿着马道
向西城门巡视而去。

  看着玉澍远去的背影,鱼朝恩气得几乎扭曲起来。

  「你看看!你看看!」鱼朝恩指着玉澍的背影,尖着嗓子直跳脚,「这丫头
简直反了天了!一个断了传承的宗室丫头,居然跑来敲打咱们!她那点魂儿,早
就被姓孙的给勾得一干二净了!」

  他转头看向童贯,咬牙切齿地说道:「咱家刚才说什么来着?这广年城里,
从上到下,从那些杀千刀的叛军到玉澍郡主,有一个算一个,这人心全让他孙廷
萧给收买透了!这要是哪天他孙廷萧真有了半点反意,登高一呼,只怕这河北大
军立刻就能跟着他杀向长安!」

  童贯听着这没完没了的聒噪,心头的那点耐心终于被彻底耗尽了。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鱼朝恩,脸上的笑容收敛得干干净净。

  「老鱼,你若是真觉得孙廷萧要造反,觉得这广年城待不下去了,那昨日秦
中丞押送俘虏回汴州的时候,你怎么不跟着一起滚回去?!」

  童贯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让你回汴州你又
不敢,生怕错过了后面论功行赏的机会;留在这儿你又整天怨天尤人、像个长舌
妇一样在这儿挑拨是非!」

  他一步步逼近鱼朝恩,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后怕的严厉:「咱们出
京这几个月,在这前线到底干成过什么好事儿?除了拿着圣人的旨意瞎指挥、胡
乱掣肘武将,生生拖出了一个中路崩盘的邺城大败,咱们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功
绩?幸亏他仇士良背锅。」

  「现在好歹安贼平了,咱们还能混个『监军有功』的赏赐。你也不撒泡尿照
照自己,若是这仗没平,让叛军打过了黄河,圣人一怒之下,定是先砍了你我平
息朝野埋怨,你还不知道是谁救了你小命啊?」

  这一番夹枪带棒的痛骂,犹如一盆冰水,直接浇灭了鱼朝恩的嚣张气焰,把
他那点龌龊的算计扒了个底朝天。

  鱼朝恩张口结舌,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童贯「你你你」了半天,却一
句完整的话也反驳不出来。

  「哼!」童贯懒得再跟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夯货多费唇舌。他一甩拂尘,
冷哼一声,直接拂袖转身, 只留下鱼朝恩一个人在风中凌乱,眼中闪过一丝难
堪与不甘,最终也只能没趣地甩了甩袖子,灰溜溜地顺着原路下了城楼。

  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如同长了翅膀将这天大的喜讯传到了汴州行在。

  自五月间被连番败报吓得「御驾亲征」以来,这两个多月里,天汉的当朝圣
人赵佶,这几天可算是真真正正地睡了几个安稳觉。从接到安禄山在邺城被亲生
儿子弑杀的噩耗……不,喜讯开始,那支曾经不可一世、压得整个大汉朝廷喘不
过气来的叛军,竟像是被抽掉了龙骨的泥胎,一下子引发了无可挽回的雪崩。紧
接着,安庆绪被绞杀、史思明重伤降后又被儿子分尸的戏码连番上演。到如今,
广年城外的数万残军彻底卸甲归降,史朝义等一干逆首被槛车押解入汴。这笼罩
在天汉上空百日之久的安史之乱,竟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戏剧性方式,迎来了最终
的平定。

  随着笼罩在汴州上空的战争阴云彻底散去,这临时拼凑的行在朝堂之上,自
然而然地又恢复了往日那种热火朝天的「盛况」--前线将士还在泥水里安抚降
军,后方的这群文臣武将,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为了那一本本厚厚的功劳簿,咬
得一嘴毛了。

  这争功的第一刀,便是由刚刚从广年「死里逃生」、带着一身酸臭和满腹算
计赶回汴州的御史中丞秦桧,亲手劈下的。

  作为左相严嵩一党随驾汴州的最高级别人物,秦桧在被叛军扣押、受尽屈辱
之后,早已将那提出「招降」昏招、险些害死自己的右相杨钊恨之入骨。在大朝
会上,这位原本该是最厌恶武将的御史中丞,竟破天荒地、捏着鼻子将孙廷萧的
功绩捧到了天上。

  「圣人明鉴!」秦桧站在丹墀之下,涕泪横飞,声情并茂地奏道,「微臣在
那叛军大营中,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史思明父子本是负隅顽抗之徒,若非孙
大将军犹如神兵天降,在阵前以一己之力单挑挑落敌酋,又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广
年城的哗变,这数万虎狼之师岂能如此轻易地卸甲归降?!」

  秦桧这番话,明面上是在捧孙廷萧,暗地里却是一把软刀子,直指杨党的核
心利益:「在微臣看来,孙大将军这『广年一役』,才是真正的一锤定音、定鼎
乾坤!至于南线某些将领在邺城外围的那些个动作嘛……」他轻蔑地瞥了杨钊一
眼,冷笑一声,「锦上添花罢了!反正那群叛贼就算是从邺城跑到了广年,最终
还不是被孙大将军给一锅端了?」

  这话一出,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秦桧这分明是要彻底抹杀徐世绩陈庆之在
邺城攻防战中那至关重要的逼迫之功,以此显得杨钊的安排都是胡搞,亲国舅党
的将军都是不经事的。

  杨钊岂能咽下这口恶气?他原本那套「兵不血刃招降安庆绪、让徐世绩白捡
个天大军功」的如意算盘已经落了空,眼下若是连邺城的战功都被抹去,他这右
相的脸面往哪儿搁?

  「秦大人此言,简直是荒谬绝伦!一派胡言!」

  杨钊当即一步跨出班列,指着秦桧的鼻子毫不客气地反驳,「谁不知道,那
叛军高层为何会在邺城自相残杀?安禄山为何会被弑?安庆绪又为何会仓皇北逃?
那全是因为徐陈二位将军在南线步步紧逼,将叛军主力死死压迫在邺城不得动弹,
彻底断了他们的粮草和退路,这才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内讧自灭!」

  杨钊转身面向高坐在龙椅上的赵佶,言辞恳切却又暗藏机锋:「圣人!孙廷
萧固然勇猛,但说到底,他不过是在广年城下,捡了助手的鸭子罢了!若论这首
功,自然徐世绩将军!」

  朝堂上的严杨两党瞬间犹如斗鸡般掐在了一起,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

  而龙椅上的赵佶,听着下面这两派人马为了军功吵得面红耳赤,反而渐渐浮
现出一丝烦躁与疑虑。

  这两天,前线两位监军太监送回来的密奏,就像是两把截然不同的火,烧得
他心里七上八下。

  鱼朝恩的折子里,将孙廷萧描绘成了一个「不遵圣意、私自安排降军、大肆
收拢幽燕人心」的乱臣贼子,言辞间充满了对「第二个安禄山」的恐慌;而童贯
的密奏,却又极力保举孙廷萧,称大将军「恩威并施、压服降军、保全大汉元气」,
做得妥帖,眼下这几万只听话的绵羊,就等着朝廷去接收。

  两份奏报,截然相反的说辞,让本就每个准数的赵佶,一时间根本拿不定主
意。孙廷萧功大,不能让他继续自作主张,应该敲打;可若是依了鱼朝恩的危言
耸听,在这等抗胡的节骨眼上卸磨杀驴,那无异于自毁长城。

  「够了!」

  被吵得头疼的赵佶终于忍不住猛拍了一下龙案,打断了堂下那群文臣的聒噪。

  他揉了揉眉心,决定暂时将这块烫手的山芋搁置一旁,先把眼前能定下的事
情办了:「前线军功如何评定,待日后各部战报核实后再议!眼下这贼首史朝义
既然已经押解到了汴州……传朕的旨意,将史朝义打入死牢,择期在汴州闹市,
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其余随同押解回来的逆贼,统统问斩!将他们的人头传阅
天下,以儆效尤,以谢百姓!」

  退朝之后,赵佶并没有回后宫去享受那平乱后的安逸,而是径直去了行在的
御书房。他命人传来了康王赵构。

  在这百日平叛的乱局中,这位表面上恭顺得没有半点野心的康王,倒成了汴
州城里一个特殊的角色。他不仅在朝廷惊惶之际被派往汴州坐镇安抚人心,更是
虚领了兵马大元帅的头衔。虽然没上过一天前线,但他却实打实地保障了前线大
军在最艰难时刻的供应,这也让他在朝野上下赢得了不小的声望。

  御书房内只有父子二人。赵佶揉着依然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将今日朝堂上秦
桧和杨钊的争吵,以及鱼朝恩与童贯那两份截然相反的密奏,一股脑儿地倒给了
赵构,想听听这个越发显得稳重老练的儿子的见解。

  「九郎啊,你说说,这孙廷萧,朕到底是该赏,还是该防?」赵佶的目光紧
紧盯着赵构,语气中透着帝王特有的疲惫与多疑。

  赵构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略一沉吟,拱手奏道:「父皇,儿臣以为,北面
五部胡骑在幽燕虎视眈眈却迟迟不肯大举南下,打的不过是坐山观虎斗、等朝廷
和叛军自相残杀、耗尽兵力的如意算盘。然而,我军众将勠力同心,能在如此短
的时间内便逼死了安史逆贼,受降了数万叛军,这不仅打破了胡人的算计,更是
为我大汉保全了元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此乃泼天的大功,不仅徐大将军、陈大将军该
重赏,孙廷萧大将军更是首功,理应得到嘉奖中的嘉奖!这是为了安抚前线将士
的心,也是为了向天下人昭示父皇的赏罚分明。」

  赵佶听了,眉头依然没有舒展:「赏是一定要赏的,可他现在的威望太高了,
连那些叛军都只认他一个人。若是这兵权再让他这么握下去……」

  「父皇若是担心将领位高权重、尾大不掉,难于制衡,其实也有个稳妥的法
子。」

  赵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不紧不慢地抛出了自己的筹谋:「父皇可下旨,召
孙大将军即刻入汴州行在接受封赏!加封他最高的爵位、最显赫的品级,将他高
高地供在朝堂之上。至于他在河北的兵马,自然是交由他那些副将分别统领。如
此一来,既不寒了功臣的心,又用高位虚衔顺理成章地将他的人拖在了朝中,兵
权自然也就悄无声息地分化了。」

  赵佶听到这番话,眼睛猛地一亮。是啊!明升暗降,既挣了圣明天子的面子,
又去了心头大患。

  「九郎之策甚妙!甚妙啊!」赵佶忍不住抚掌赞叹,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个让
人头疼的问题,「那降军呢?这群人可是只听孙廷萧的,若是将他们拨给孙部,
朕仍不放心;若是强行拉到别处去,又怕他们半路哗变。这群人,又该如何安置?」

  赵构显然是早就想好了对策,胸有成竹地答道:「这三万降军,确实是个烫
手山芋。交给孙廷萧自然是不合适的;至于徐世绩大将军,他麾下的兵力本就雄
厚,若是再吞下这几万人,这山东与河北的兵权便要失衡了,所以徐将军那边也
不能给。」

  「儿臣以为,不如让这几万降军继续往北走,交给目前兵力相对较少的岳飞
将军去掌握。」赵构在虚空里比划了一下河北的地图,「岳飞将军治军最为严明、
公正,且对朝廷忠心耿耿,由他来消化这批降军,最为妥当。父皇可顺势下旨,
让岳飞率部北上,去常山、中山一线,正好用来防御五大部南下的通路。」

  说到这儿,赵构又周到地补充了一句:「当然,现在汴州行在也囤积了不少
从各地调来的粮草和新卒,可将这些物资和兵员大张旗鼓地发往河北前线。这一
来是为了抵御胡人,二来,也是要做出咱们朝廷绝对信任前线将领、全力给他们
补齐兵力粮草的姿态,以此来堵住前线那群武将的嘴。」

  「好!好!好!」

  赵佶听罢,只觉得胸中那块大石瞬间落了地,他猛地一拍脑门,激动地站了
起来:「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九郎啊,你这番见解,简直是字字珠玑!就这么
办!朕即刻命人拟旨,召孙廷萧入汴州受赏,令岳飞北上!」

  就在父子俩在御书房里敲定布局之时,御书房偏殿的珠帘后,一抹明黄色的
衣角悄然闪过。

  那是杨皇后。

  她原本是想来给刚退朝的圣人送碗冰镇银耳汤。却不想,隔着珠帘,将赵构
这番老辣、滴水不漏的谋划听了个真真切切。

  杨皇后的柳叶眉紧紧地蹙在了一起。看着御书房里那个谈笑风生、深得圣人
信任的康王,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与不悦。

  皇后的亲儿子--太子赵桓远在长安监国,这汴州行在如今几乎成了这老九
的天下。这小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却能这般四两拨千斤地操弄军国
大事。若是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这大汉的皇位,说不定也不是太子的了?这朝
堂,哪里还有自己兄长杨钊说话的余地?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丫丫不正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