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30-35)作者:一字妃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5-22 16:48 已读6557次 3赞 大字阅读 繁体
(三十)脆生生

    苏汶婧的手机震醒了她,压着起床气看了眼手机,冯雪发来,只有四个字:“车已安排。”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闭了十秒钟的眼睛,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到现在两点左右,她瞳孔散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行程:下午三点化妆,五点出发,六点进场,公益拍卖,结束后有一个小型酒会,预计十点结束。然后她就要赶回香港,因为后天还有一场品牌方的活动。

    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一步感到疲惫,她已经连着三天没怎么沾过家了。

    爷爷寿宴第二天她就出了苏家,跟几个在洛杉矶认识的朋友吃了顿饭,又去见了一个冯雪临时调动的资本方,在北京和香港之间飞来飞去,行李箱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里面的衣服还没拿出来就已经要装下一批了,昨晚落地北京早餐点才补上一点觉。

    她回了冯雪一个小熊的表情包,帧率到三秒时显示一个“收到”。

    下午五点,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苏汶婧拉开车门,脚还没抬进去,余光就扫到了最里面的那个人。

    苏汶侑靠在座椅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打理过,额前垂下来几缕,遮住了半边眉骨。

    他正侧着头看着她,不知道在笑什么,给苏汶婧一种他今天心情很好的感觉。

    她愣了一下,上车后掏出了手机,拨了冯雪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你安排的?”苏汶婧问。

    冯雪在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苏汶婧深吸了一口气。

    “你之前怎么不说?”

    “说与不说也没区别。”

    苏汶婧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冯雪没有给她机会,下一句已经连着跟上来了。

    “活动是公益性质,苏家是合作方,他代表苏家出席,你代表你自己,两个人坐一辆车,省经费。”

    “省经费?”苏汶婧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嗯。公司最近开支大,能省则省。”冯雪不像开玩笑的。

    苏汶婧干笑两声,她看见苏汶侑给她打的那笔金额,扯谎不带打草稿的,最后草草挂了电话。

    她全程没看苏汶侑,她在想冯雪怎么想的,她本来就有避免任何场面和他碰面的打算,结果今儿还安排了一起出席。

    苏汶侑虽然是开心的,但他很安静,靠着座椅,眼眸微闭,这几天他挺累,马不停蹄往北京赶了,他得调整调整,不然接下来的场他倒无暇应对,酒店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他想就地停车把苏汶婧拉回去睡一觉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可是不行,苏汶婧今天是来工作的。

    车开了十分钟,苏汶侑先开口了,眼睛依旧闭着,脑勺后靠,松松散散。

    “待会儿进场之后,左手边第三桌是影视圈的,右手边第二桌是商界的。你往左手边走,那边有几个导演和制片人,聊两句不亏,右手边那些人我来应付,你不用管。”

    苏汶婧看了他几秒,把目光收回来了。

    “冯雪交代你的?”

    “没有人交代我,不过爷爷说了些话。”他答。

    又接着道:“活动内场的格局是这样的,拍卖台在正中间,座位呈扇形排开。前排坐的是主要竞拍方和主办方,后排是媒体和观察席,你不用坐前排,你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那里进出方便,也容易被镜头扫到。你身边会坐一个主办方安排的人,四十多岁的女士,姓周。她负责引导你举牌,有看中的,直接告诉她。”

    苏汶婧听着他说这些,忽然觉得他有点像冯雪。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苏汶侑终于转过头来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黑沉,“我昨晚跟主办方开了一个小时的会。”

    苏汶婧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昨晚不是还在香港?”

    “下午到的。”苏汶侑说,“到了之后直接去了主办方的办公室,开完会回酒店,洗漱,睡觉。今天早上起来,等着姐姐。”

    “你好像很乐意做这些事。”她说。

    苏汶侑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座椅里,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天快黑了,路灯开始亮起来,一盏一盏。

    他倒不是乐意做这些,苏家的生意给任何人一个人做,只要骨子里流着苏家的血,都能出彩。

    只不过,他接手这些....

    车进了一个隧道,光和暗交替,苏汶侑又回过头,目光在她身上,自顾笑了一记,才回答:

    “爷爷说,这种场合,那些阿公阿婶最稀罕了。你回来之前,他就准备让你来了,我呢——”

    苏汶婧在这句话后停顿一下,才说,“只是替姐姐付钱来的。”

    苏汶婧侧过头看着他,他确实和冯雪一样,撒谎不打草稿,以为自己撒了一个善意的谎,但就是漏洞百出。

    “你好像很不情愿?”苏汶婧问,她没在他身上找着不情愿的调,就只是突然来的想逗逗他。

    苏汶侑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笑。

    “不情愿?”

    他没说完,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咽下去了。

    苏汶婧不知道他咽下去了什么,他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他在想。

    他不想以这个身份站在她身边,这个身份,是弟弟。

    他想站在她身边,不是以这个身份。

    但只有这个身份,才能让他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那梵恃右也会去喽?”苏汶婧忽然开口,她的语气是随意的,只是脑海里突然晃过了这个人的碎片。

    可苏汶侑就不这么觉得了。

    “苏汶婧。”

    他生气时不叫姐姐。

    “你爱上他了?”

    苏汶婧看着他那双烧着了的眼睛,嘴角翘起来了,那笑够坏的。

    她歪着头看他,流露出“我就是要看你这样”的放肆。

    “你怎么一听见这个名字就来劲?我这不是了解全面吗?怕待会儿碰见了某个人,醋味撒满整个大厅。”

    她说“某个人”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游了一圈,旁敲侧击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苏汶侑听不出来才出奇。

    苏汶侑咬着后槽牙故意问她:“谁吃醋?”

    “那就是也去?”她没坦明那个人是谁,反正她俩谁都明白。

    苏汶侑就不看她了,也不理她了。

    苏汶婧有些恍然,这些画面转动着、鲜活着,脆生生的敲打着她的记忆。

    她想到了七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小孩儿,再也不理你的模样说着“最喜欢姐姐”这样的话。

(三十一)粉钻

    那点酸劲儿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苏汶婧把脸转向车窗,看外头一溜烟跑过去的街灯,心里那点想逗他的意思也散了,接下来才是今晚的正经事。

    首都这场慈善晚宴,一年一度,门槛摆在那儿,不是有点闲钱就能进,得有人请,有人请还得看谁请你。

    今年主办方把名册筛了三遍,最后定下来的人,不是商界叫得出名字的,就是名字本身值钱的。

    香港苏家的产业一路铺到大陆,纺织起家,地产发迹,到了苏汶婧爷爷这一辈,已经没人问苏家做哪行了,只问哪行没做。

    苏汶婧是知道这些的,但她从不往外说,她在洛杉矶待了太多年,回来以后对苏这个姓的重量,还没养成习惯。

    车停在酒店正门。

    黑色的轿车嵌进一排同色同款的车队里,侍者上前拉开车门,白手套,黑马甲,弯腰的角度不深不浅,恰好是五星级酒店培训手册上的标准度。

    苏汶婧一只脚踩上红毯。

    她今晚穿的是一字肩长裙,缎面哑光的,月光照在河面上的那种亮法,波纹流动,裙身收腰,从腰线往下撒开,走一步,裙摆便荡一荡。头发全挽起来了,低低地挽在左肩,发髻松而不散,几缕碎发故意垂在耳后,衬着那副高珠耳钉,钻石不大,胜在切工极好,各个角度各种亮法。

    项链也是同套的,链子贴在锁骨上,正中坠着一颗水滴形的钻,刚好落在领口那一点点凹陷里。

    她站在红毯上,被闪光灯照了一下。

    苏汶侑在她身后十米。

    他下了车,没急着走,他把手插进裤兜,步子不快,头微微偏着,看前面。

    前面是苏汶婧。

    她在红毯上走,缎面裙子跟着她的步伐晃着,头发挽在左肩,露出一截脖颈和半边肩胛骨。

    闪光灯追着她时,她不看镜头,也不看任何人,眼睛平视前方,她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合,早已经习惯,不用人陪同。

    苏汶侑就在那十米外看着她。

    他在银幕上看过她无数次。

    活动,首映,红毯。

    那时候她在洛杉矶,他在香港,隔着太平洋,他只能对着屏幕把进度条往回拖,拖到她的那个镜头,暂停,看几秒,再播放。

    而今她就在跟前,隔着十米和一片闪光灯。

    他抬不起脚。

    就觉得这个距离是反的。屏幕里的她那么远,但可以看很久。眼前的她这么近,但他不能站得太近。因为他是弟弟。

    弟弟应该站在姐姐身后,远一点,礼貌一点,像一个替苏家出席活动的家属该站的位置。

    他抿了一下嘴唇,把那股说不上来的劲儿咽下去,迈了步子。

    进了大厅,人还不多,签到的台子设在门廊左手边,几个穿西装的工作人员在核对名册。

    苏汶婧签了名,接过座位卡,回头看了苏汶侑一眼,他正站在她身后两步,把签到笔搁下,抬头的时候刚好接住了她的目光。

    苏汶婧等他开口。

    她以为刚才在车里他已经把话撂清楚了,左边影视圈、右边商界、自己顾自己的。

    她往左边走了一步,又停了,因为苏汶侑没动。

    她愣了一下。

    苏汶侑走上来,手绕过她身后,掌心贴在她腰侧,但位置不对,太靠里了,不是弟弟扶姐姐的位置,往内收了一寸。

    苏汶婧抬眼。

    干什么。

    你跟我一起?他低头看她,声音压得低。

    你不是说我跟你位置不在一块。

    是不在一块儿。苏汶侑的手没松,我带你过去,爷爷有交代事情给我。

    苏汶婧点点头,她没追问爷爷交代了什么,心思被苏汶侑的手勾走了,他指骨在那块地方细细的摩着,拇指划了一小段弧。

    她抬手拍他。

    他预判到了,那只手在半空截住她的手腕,按在她自己腰侧,两个人的手迭在一起,他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指节嵌进她的指缝里。

    他得逞了,低下脸看她,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点。

    那个笑是十七岁的。

    不管他今晚穿多贵的西装,在车里说了多少和冯雪一样冷静的话,这个笑一出,他就是十七岁。

    做了什么坏事,得手了,藏不住,旁若无人的往外冒。

    苏汶婧把手抽出来,没看他,往前走。

    苏汶侑跟上来,两个人恢复了姐弟的姿态。

    他在她右边偏后半步,步子不快,偶尔低头和她说话的时候会靠过来一点,但说完就回到原位。

    大厅里的灯光偏暖,水晶灯从穹顶上垂下来,一共有三盏,每盏都有半张桌子那么大,苏汶侑倒是见怪不怪,但苏汶婧觉得这已经偏了“慈善”这个主题,和冯雪和她说的一样,这里不完全是来做良心事的。

    宴会厅的座位按扇形排开,拍卖台搭在正中间,台上空着,只摆了一个玻璃罩子,罩子里是空的,今晚的重头戏还没出场。

    每个座位前面都摆着名签和一份拍品图册,册子是硬壳的,烫金的字。

    苏汶婧扫了一眼她的座位,第三排靠过道,进出方便,旁边那个位子的名签上写着周。

    苏汶侑在她前面停下来了,他在跟一位女士打招呼。

    那位女士看着四十来岁,一身藏蓝色的套裙,短发,耳朵上一对珍珠。

    周姨。苏汶侑微微弯了点腰,不是鞠躬,是晚辈见长辈时那种自然的欠身,大概偏了十五度,不多不少。

    周姨笑着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你才到我肩膀。

    那是多久以前了。苏汶侑笑,这个笑是给外人看的,干净,礼貌,没有棱角。

    他侧过身,把苏汶婧让出来。

    周姨,这是我姐姐,苏汶婧。

    苏小姐。周姨把手伸向苏汶婧,侑侑跟我提过你好几回了。我叫周敏,今晚负责带你走流程,有看中的,跟我说一声就行。

    苏汶婧和她握了手。

    麻烦周姨了。

    苏汶侑把苏汶婧交到周姨手里,自己转身往右边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看她,步子比来时快,肩背挺着,手已经重新插回裤兜了。

    苏汶婧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几张桌子,在商界那片停下来,微微弯了点腰,这回不是晚辈见长辈的十五度,是更低一点的,大概二十度,对面坐着的人头发全白了,但坐得很直,一只手搁在桌上,袖口的扣子是金的。

    苏汶婧收回目光,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

    周姨在她旁边坐下,翻开拍品图册,用手指点着上面的编号,低声跟她介绍。

    苏汶婧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但嘴没怎么张。

    她不是那种逢人就聊的人,在洛杉矶的时候,冯雪替她把所有不必要的社交都挡了,她只需要在需要的场合出现,笑,然后走。

    这套模式套到国内来,目前还是好用的,所以她还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但周姨看出来了,这位苏家的大小姐,不是不会说话,是不想说。

    人渐渐坐满了。

    灯光调暗了一半,只留拍卖台上的那一束追光,拍卖师走上台,是个五十多岁的外国人,灰白头发,燕尾服,说中文的时候有一点点口音,但咬字很清楚。

    各位晚上好。

    拍卖开始了。

    前面几件是常规拍品,一幅当代油画,落槌三百万。一对清代瓷瓶,五百万成交。

    苏汶婧一直坐着,图册放在膝盖上,手指夹在宝石那一页。

    周姨凑过来,笑着安抚:还没到,今晚重头戏安排在倒数第三。

    苏汶婧答:好东西嘛,总是留到最后。”

    前几件苏汶婧看着看着就有点疲惫了,眼睛朝右边飘了半米,恰好就钉在苏汶侑身上,他在第二排以手肘靠着扶手,右手握拳抵着下颌角的姿势,翘着二郎腿坐着,周边罕见的是一些与他同龄或年长几岁的,他在这群人里,格外的突出。苏汶婧用这两三米距离,明白他有一种本领,游走于那些前辈的圈子时,低昂,教养十分,把苏家的每一个规矩都透彻出来。而在同龄人之中,又有半分矜贵和半分邪气,中和起来便跳脱了这个年纪,以至于她总觉得与他在一块时,他更像哥哥。

    苏汶婧看了十来分钟,看到他身边的人凑近聊着什么,他不笑,便是话题没在他兴趣之上。

    终于,拍卖师清了清嗓子,灯光暗了,全场静下来。

    一个穿黑裙的年轻女子推着一辆小推车走到拍卖台中央,推车上面搁着一个玻璃罩子。

    罩子里的东西还没有亮出来,但台下的人已经开始往前倾了。

    今晚的第三件重点拍品——拍卖师的声音顿了顿,他懂得怎么吊胃口,一枚产自坦桑尼亚的粉色宝石,未经热处理,重量二十四点八克拉,枕形切割,GIA评级——Vivid  Pink。

    灯光打在玻璃罩上,罩子里的黑绒布被掀开,那颗宝石露出来了。

    苏汶婧的手指在膝盖上紧了一紧。

    不是粉,拍卖师说粉,但这个颜色已经不是粉了,是玫红,玫红里透一点紫罗兰的光,灯光从上面打下来,宝石的每个切面都在反光,嫩嫩的、润润的玫红色,像日出之前天边那一小片霞光被嵌进这块石头里。

    它大,但并非蠢大,枕形切割的边角收得很好,线条流畅,一颗二十四克拉的石头放在玻璃罩子里,看着却比实际克数更轻盈,是切工的关系,切得好,石头会呼吸。

    起拍价,一千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五十万。

    苏汶婧举了牌。

    一千五百万。拍卖师的手指向她。

    有人追,后面,不知道谁。

    一千六百万。

    苏汶婧再举。

    一千八百万。

    那边又追了。

    一千八百五十万。

    周姨低声说:是四排秦家的小女儿,从开拍就一直在追这一颗。

    苏汶婧明白了,不是她眼光独到,是有人也看上了,而那个人大概也查到了她是谁。

    这不是竞拍,这是斗气。

    她举牌。

    两千万。

    姓秦的果然又追。

    两千两百万。

    苏汶婧笑了一下,她继续举。

    两千五百万。

    那边停了半分钟,然后举牌。

    两千七百万。

    全场开始有低低的议论声了,这颗蓝宝石虽然大、虽然评级高,但粉色蓝宝石的市场价到这个数已经算溢价了,再往上,就不是买宝石,是买一口气。

    苏汶婧看了看玻璃罩子里的石头,玫红的光在灯下转了一圈,又回到她眼里。

    好看,是真的好看。

    她见过不少宝石,也不是非得要。

    但刚才那一瞬间,灯打在宝石上,石头吸收了光,照在她眼睛里——

    她确实想要。

    竞价还在继续。

    苏汶婧的牌子和秦家的牌子交替举起,拍卖师的手指在两个方向之间来回弹跳,全场的人开始左右转头。

    到了七千万的时候,苏汶婧把手放下来了。

    周姨偏过头看她:苏小姐?

    不要了。苏汶婧把牌子搁在膝盖上,语气淡,值不了。

    拍卖师在台上喊:七千万,二楼出价七千万,一次——

    停了。

    因为前排有人举牌了。

    不是苏汶婧这边,是另一侧。

    拍卖师的眉毛跳了一下,他看着那个举起来的牌子,嘴张了张,然后报出了今晚全场最安静的一个数字。

    一亿。

    一亿。

    不是追,不是抬。

    是直接从七千万翻到了一亿。

    苏汶婧转过头。

    苏汶侑坐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右手举着牌子,左手搁在扶手上,撑着下巴,他的坐姿没有变,翘着腿,往后靠,他身边的几个年轻公子哥全扭头看着他,嘴巴张着,眼里什么表情都有。

    苏汶侑没有看他们,他把牌子放下来,低下头,对旁边站着的侍者说了句什么。

    侍者点了点头,快步往后台走了。

    拍卖师敲了一槌。

    一亿,一次。

    再没有回应。

    一亿,两次。

    场子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一亿——三次。成交!

    槌子落下来,声音很脆。

    拍卖师笑了一下,对着苏汶婧的方向,而不是对着苏汶侑,说:恭喜苏汶婧小姐。

    苏汶婧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低头拿出来,苏汶侑的消息,看的人心尖痒:

    4088,我的房号。

    她拿着手机看了几秒,打了三个字回过去:干什么。

    发完了,她侧过头去看他。

    苏汶侑还坐在那个位子上,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屏幕,他的脸被屏幕光照亮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手机又震了。

    看宝石,不然姐姐以为,我要干嘛?

    他把手机放下,转过头来,隔着半个大厅,接住了她的目光。

    那个眼神苏汶婧认得。

    七年前,她们俩个调皮的偷跑到苏家庄园里追着玩儿,苏汶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她蹲下来问他疼不疼,他摇头,然后把手伸出来,掌心里是一颗他从池塘边上捡的玻璃弹珠,脏兮兮的,裹着泥巴和水草,他说:给姐姐。

    现在他隔着半个大厅看她,眼睛里那个东西,和七年前那颗脏兮兮的弹珠一模一样。

(三十二)后台

    苏汶婧把手机屏幕按灭。

    周姨在旁边翻着图册,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终于没忍住拿余光扫了苏汶婧一眼。

    心里有些问题在倒腾,但最终没问。

    苏汶婧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还是他。

    “后半场都是应酬,你不想待就去房间。”

    她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台上拍卖师又在介绍下一件拍品了,什么清代的什么瓶子,她没在听/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坐不住了,这个大厅里的空气太稠了。

    她站起来。

    周姨抬头看她,苏汶婧说:“我有点累了。”

    周姨点点头,从座位上起身,手已经抬起来准备招呼人,但苏汶婧摇头:“我自己走就行。”

    “你知道房间号?”

    “嗯。”

    周姨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微妙,介于两者之间的某个位置,但她说出来的话很得体:“我让人带你过去,这酒店走廊绕。”

    苏汶婧没再推。

    一个侍者从侧门进来,黑马甲白手套。他领着苏汶婧穿过大厅侧廊,推开一扇包着皮革的双开门的门,进了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

    走廊很长,灯光比大厅暗了一半,壁灯是琥珀色的,每隔几步一盏,那个侍者始终跟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多不少,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但视线落点总是停在她肩膀往下一点点,从不往上看。

    走到电梯口,侍者按了上行键,电梯门开,他先一步进去用手挡着门,等苏汶婧进去以后按了四十层,然后就退到电梯角落里站着,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楼层数字跳。

    电梯升到一半,侍者从身后取出一件迭好的织物递过来。

    苏汶婧看了一眼。

    墨绿色的披肩,丝绒质地,迭得很整齐,四角对齐,折痕笔直。

    “给我的?”

    “苏先生交代的。”

    苏汶婧接过来,丝绒贴在手臂上,沉甸甸的,她抖开披肩往肩上一搭,那股重量就铺开了,从肩膀一路滑下去。

    电梯到四十层,叮的一声,门开了。

    苏汶侑给的房间号码是走廊尽头那间,门把手上挂着一块请勿打扰的牌子,但侍者帮她把牌子摘了,刷卡开门,把卡插进取电槽,侧身站到一边。

    苏汶婧走进去,房间很大,落地窗占了整面墙,窗帘没拉,外头是北京的天际线,雾蒙蒙的,远处有灯,近处也有灯。

    她没开灯,站在玄关那儿,把高跟鞋蹬掉,赤脚踩在地毯上。

    披肩从肩膀上滑下来。

    走进浴室。

    苏汶侑在拍卖厅待到倒数第二件拍品落槌才起身。

    他旁边那几个公子哥整晚都在说个不停。

    苏汶侑时不时搭腔,有时候追来不想答得问题,他笑笑而过。

    他起身的时候旁边一个姓梁的拉住他:“侑哥儿,还有一件呢,不看了?”

    “不看了。”

    苏汶侑把西装扣子扣上一颗,走了。

    他穿过大厅侧廊,没去电梯,拐去了另一条通道。

    这条通道连着酒店的行政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小型的贵宾室,今晚被改成了拍品交接处。

    贵宾室里灯光比大厅亮得多,几个穿西装的工作人员坐在长桌后面核对单据,身后是一排保险柜,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大大小小的丝锦盒子。

    苏汶侑走进去,报了座位号。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单据,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核对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比刚才更恭敬了一点:“苏先生,请稍等。”

    他去了大概三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丝锦盒子,盒子不大,一个手掌能托住,墨蓝色的丝锦面子上压着暗纹,灯光底下能看出来是牡丹的图案。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那颗二十四克拉的粉色宝石嵌在黑色天鹅绒里,灯光一照,宝石内部的光泽活过来了。

    苏汶侑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把盒子合上,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支票本,拔开钢笔,在金额那一栏写了一个数字,签了字,撕下来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接过支票,核对金额、签名、印鉴,一切都对。

    “苏先生,需要安排专人送到您房间吗?”

    “不用。”

    他把丝锦盒子往西装口袋里一放,口袋鼓起来一小块,没管,转身往门口走。

    手刚搭上门把手,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红色礼服,裙摆拖地,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中间坠了一条红宝石项链,和她裙子的颜色一模一样,是先有了项链才挑了这条裙子。

    她环着臂,肩膀靠着门框,目光从苏汶侑的脸开始往下走,走过他的领带、衬衫、皮带扣、裤线,最后停在他右边口袋里那个鼓起来的丝锦盒子上。

    苏汶侑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去了。

    秦琵优。

    秦家的小女儿,今晚在拍卖场上追了那颗石头一路,追到七千万的时候苏汶婧收了手,她以为自己要得了,然后苏汶侑从七千万直接抬到了一亿。

    她当场就走了。

    所以她还不知道这颗石头最后落名的是另一个人。

    苏汶侑侧身,准备从她身边过。

    秦琵优没让。

    “苏汶侑,还真是好久不见。”

    苏汶侑的步子停住,他的手还插在裤兜里,右手在兜里握着那个丝锦盒子,盒子的棱角硌在他的指节上。

    他没说话。

    秦琵优把撑着门框的手放下来,往他面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很有讲究,不是普通的靠近,是踩进了他的安全距离。

    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下巴抬得很高。

    “你怎么一次两次抢我看上的东西?”

    苏汶侑笑了一下。

    这个笑里头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笑完了以后舌尖抵了一下上颚,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啧。

    “你的?”他说,给了她一眼。

    从进门到现在他终于正眼看了她一次,那一眼很短,短到秦琵优几乎错过了,但那双眼睛此时此刻她很熟,一年前她第一次在酒会上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在她开口说第三句的时候就用这种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不屑。

    不是傲慢,不是目中无人,是一种根本不在乎你存不存在的轻视。

    秦琵优歪了一下头,脖子和肩膀之间拉出一条线,红宝石在锁骨中间晃了一晃。

    “在这里碰到你也是路窄,”她说,“你故意加价让我难堪?你一个大男人对这种感兴趣,还是说,你一开始就想拍下来送给谁?”

    苏汶侑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日光灯底下显得很白,腮红打得很重,嘴唇是正红色的,和礼服一个色系,手抬起挡在他面前时,模样矜贵,整个人又精美。

    但他没兴趣。

    他不想碰她。

    可她的手还撑在他身前,意味着她要不到一个回答就不会放他走,意味着和姐姐呆一起的时间就会少那么几分钟。

    他骨子里透出一丝躁意,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腹按在她手腕上,往旁边移了大概十公分。

    他的动作轻到几乎不构成一个触碰,但那个动作里的意思很明确——

    别挡路。

    然后他抬步。

    “这儿谁都能来问一句,我心情好个个答了,但——”

    他瞥一眼过去,干笑着说:“就是和秦小姐没关系。”

    留一句话就走了,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说的话那么傲,明里暗里说她不如这儿的任何一个人。

    走廊里的地毯吞掉了他的脚步声,但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走了很久,因为这条走廊很长,而他不回头。

    秦琵优站在贵宾室门口,身体靠在门框上,环着臂,看着他走远。

    他走路的姿势没有变,肩背挺着,步子不快,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垂在身侧,西装的后摆随着步伐轻微地晃动,衬衫领子露出一截白边,刚好贴着后颈。

    她忽然笑了。

    就是这样啊。

    秦琵优认识苏汶侑是一年前,在香港,一个私人酒会上,她爸带她去的,说是见见世面,但她知道是相亲性,那个酒会上所有的适龄男女都是被家里带去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个年纪段不大却也不小,经过家庭培养出来后都自然而然懂了这种场合是为了日后两家合作而存在的宴。

    苏汶侑当时站在露台上,一个人,手里拿了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她走过去,说了自己的名字,他看了她一眼,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把香槟杯搁在栏杆上,说他去接个电话。

    那个电话接了整晚。

    后来她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个苏家少爷对谁都是这副做派,礼数全,话不多,永远站在圈子的边缘,给你一种他随时可以走的姿态。

    你走不进去,他也不让你走进去。

    秦琵优是从小被捧着长大的,所有人都顺着她,唯独苏汶侑不,当她得知他是隔壁市一中的后,见到他的机会就多了,但每次他一个眼神都不给。

    她最开始觉得这是一种冒犯,后来发现这种冒犯让她没办法不记住他,再后来她自己也分不清她对他是想赢还是想要。

    今晚她知道他在,从进场看到他的座位牌就开始了,她整晚都在用余光扫他那个方向,看他什么时候举牌,对什么东西感兴趣。

    如果他对某件拍品动手,她就会追,追到他不得不来找她说话为止。

    结果她追了一整晚,他跟了一次。

    从七千万抬到一亿。

    这个价她压不下去,她要是能压下去她就压了,但她爸给她设了上限,八千万。

    她坐在位子上握着牌子,掌心出汗,咬着嘴唇内侧的肉,最后站起来走了。

    她靠在门框上,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他右手插在兜里,兜里是那颗宝石,他准备走了,看见她站在门口,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任何要寒暄的意思。

    他把她的手从身前移开的动作,轻得近乎冷漠,但又带着一种她无法描述的自信。

    不是孔雀开屏式的自信,是一个人有十足的把握。

    他要的东西已经在他口袋里了,他要见的人在等他,他不需要在这里跟任何人浪费时间。

    这个认知比他不理她本身更让她难受。

    秦琵优把环着的手臂放下来,用指节敲了一下门框,敲完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是这副德行。”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红裙子的裙摆拖在灰色地毯上,走起来沙沙地响。

(三十三)要冲动

    苏汶侑出了贵宾室的门。

    秦琵优堵他这事儿,他拐过走廊弯就忘了。

    脑子里只剩一件事——4088。

    刷卡,门锁弹开。

    房里只开了一盏灯,床头那盏,调到最暗那档,琥珀色的光刚好够到床头。

    苏汶婧侧躺在床上,浴袍系得敷衍,腰带松垮垮搭在腰上,领口敞到底,锁骨到胸前的皮肤全暴露在空气里。

    她洗过澡了,脸上的妆卸得干干净净,素白的脸埋在白色枕套里,项链还在脖子上,那颗水滴钻歪到锁骨窝的一边。

    没盖被子,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蹬到床尾去了,皱成一团。

    手肘搭在眼皮上,遮了半张脸,嘴微微张着,呼吸从嘴唇中间往外溢,很浅,胸口跟着起伏。

    她真累了,这几天四处转,倒时差,试礼服,见人,说话,笑。

    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事,迭在一起就抽走了她所有力气。

    苏汶侑在床边站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走到床头,找到空调面板,按了两下,温度跳到二十六。

    他回到床边,坐下去,床垫陷了一块,她的身体跟着微微倾斜了一下,他把床尾的被子拉过来,抖开,半边盖住她的腰腹,动作很轻,但被子落下去的时候还是带了一股风。

    苏汶婧啧了一下。

    她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一声很不耐烦,眉毛皱起来,搭在眼皮上的手肘拿开,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

    苏汶侑在半空中截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回床上。

    睡这么沉,他声音低,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来之前明明懂我意思。

    苏汶婧迷糊地嗯了一声,这一声拖得很长,从鼻腔到喉咙再出来,黏黏糊糊的,中间拐了两个弯,尾音往下飘。

    然后她嘟囔了一句。

    含含糊糊的。

    我东西呢。

    他嘴角往上走了一点,人还没醒,先惦记那颗石头。

    他从口袋里把丝锦盒子拿出来,单手弹开盒盖,举到她面前:在这儿呢。

    苏汶婧没睁眼。

    她在醒。

    他等她醒。

    接近一分钟以后,苏汶婧睁开了眼。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那颗宝石。

    她看了苏汶侑,并且做了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苏汶婧把头发从脸侧拨开,手指插进半湿的发根往后拨了一下,发梢搭在枕头上,整张脸就全露出来了,素白干净的脸,眼睛半睁着,瞳仁深黑。

    她抬起手,去搂他的脖子。

    指尖先碰到他的后颈,衬衫领子的边缘,那里的皮肤是热的,然后她的手臂整个绕上去,往下拉。

    苏汶侑当时还没意识到这个动作的意味。

    他以为她要坐起来,身体顺着她的力道往下倾了一点,但他手里还拿着那个丝锦盒子,所以重心偏移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撑住了床垫。

    然后苏汶婧抬起脸。

    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

    碰得很轻,下唇先触到他的上唇,停了半秒,然后她的上唇覆上来,含了一下他的下唇,又松开。

    那个动作没什么技术含量,甚至可以说是笨拙,她闭着眼,脖子仰起来的弧度不够,嘴唇的角度错了大概十度,鼻尖顶到了他的鼻翼。

    但就是这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吻,因为毫无预谋,所以致命。

    又因这么清了的一个吻,苏汶侑有反应了。

    他手指把盒子合上,咔哒一声,按在床头柜上,另一只手从床垫上移开,扶住她光裸的肩膀,给了她支撑,然后压下去。

    嘴唇碾回去的时候不是碰了,是吻,张着嘴吻,舌头直接抵进她嘴唇中间,把她的唇瓣分开,往里推。

    她刚睡醒,口腔里是暖的滑的,他舌头进去的时候她没躲,反而用舌尖接了一下,很轻的一个接触。

    他吻得很热很缠,嘴唇压着她的嘴唇反复碾磨,舌尖勾住她的舌尖往自己这边带,带过来了又松开,然后再勾。

    一切紧跟着就开始了。

    空调的冷气从出风口往下灌。

    手摸到他的衣领,开始解外套扣子,西装外套的扣子大,好解,两下就脱了,往床下一扔,然后上手解衬衫,第三颗扣子她手指发软,解了两下没解开,急了,干脆扯了一下。

    扣子从扣眼里弹出来,崩到床下,在地毯上弹了两下。

    她今天格外饥渴。

    在拍卖厅里看见他坐在第二排,右手握拳抵着下颌角,翘着二郎腿,周围的人凑近了跟他说话他笑一会儿,那个姿态,矜贵,懒,有礼数但泾渭分明。

    渴了以后就想要。

    要什么她没往下想,但那颗石头落槌以后他隔半个大厅看过来的眼神,那颗脏兮兮玻璃珠的眼神,把她脑子里那根弦拨断了。

    饥渴在拍卖厅里生了根,在回房间的走廊上抽芽,在洗澡的时候开花,然后她倒在床上睡着了,那朵花还在拼了命的生长。

    现在他坐在她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亿的宝石盒子,眼睛看着她。

    她现在要摘这朵花了。

    苏汶婧翻过身,把枕头拉到小腹下面,膝盖跪开,脊背往下沉。

    苏汶侑跪在她身后。

    他伸手摸她的后背,从肩胛骨中间开始,沿着脊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往下走。

    阴茎还没抵进去。

    苏汶婧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强,腿根的位置有透明的液体,从缝隙里溢出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滑了大概两公分,留下一条亮汪汪的轨迹。

    他肉眼可见她的渴望。

    那是一种身体不撒谎的诚实,小阴唇充血翻开,从入口到会阴一条线都湿漉漉的。

    可一旦得到姐姐的主动,他就想得到更多。

    这是长在他骨头里的东西,别人对他走一步,他不动。

    她对他走一步,他就要她接下来的十步。

    他把这称为控制不了的贪婪。

    她主动的亲吻,主动的翻身,这两步让他脑子里所有的阀门一起失效了。

    她给的每一点主动都成倍地返还成他的占有欲,在她身上那一寸寸皮肤上验证自己能不能要到更多。

    苏汶婧领会到了。

    她难得主动一次,右手从小腹下面伸过去,手指顺着自己的腹股沟往下摸。

    她摸到自己的入口,很湿,有些粘稠,指尖在阴唇中间蘸了一下,沾着自己的体液继续往下,握住了他的阴茎。

    他的性器在她掌心里跳动,阴茎硬到了一种发疼的程度,茎身上的血管凸出来,龟头胀得最大,前端渗出前液,透明黏滑,沾在她虎口上拉出一根细丝。

    她握住茎身上下套弄了两下,然后把龟头对准自己的入口。

    侧过脸,给他一眼。

    那个眼神没有任何媚态,不软,不甜,不弯弯绕。

    她只是确认我在做这件事,你也看到了,现在你来。

    这个眼神和她平时在人前那种省着力气的看人方式一模一样,但场合不同,底层的含义就完全不同了。

    在人前是礼貌,在床上是命令。

    他也领会了。

    双手握住她的腰侧,拇指扣在腰窝里,往里一进。

    整根。

    她里面已经滑得不像话,阴茎进入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但她的紧致感一点没减。

    内壁的软肉一层一层裹上来,从龟头到根部,每一寸茎身都被箍着。

    那种被她的体温包围的感觉,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三度,湿滑紧同时发生,让他的小腹收了一下。

    被填满的瞬间,苏汶婧哼了一下。

    就这一声,苏汶侑受用极了。

    他把她这一声收进耳朵里,才开始抽送。

    性器进进出出,每次全根退出,茎身上沾满了她透明的体液,灯光一照,无比张扬的一层,再全根送入,耻骨撞上她的臀部发出肉碰肉的扎实闷响。

    苏汶侑还想听她说话。

    明知道苏汶婧在性爱这回事上说不出来什么荤话。

    她的嘴在这种时候反而比平时更紧,平时还能跟他抬杠,上了床就闷了,什么事都用身体说,不用嘴说。

    所以他刻意引导,把抽送的节奏放慢下来,阴茎从她体内退出的时候带出一小圈粉色的嫩肉,推进去的时候又吞回去。

    你在那十分钟里,他把阴茎抽到只剩龟头卡在她入口,停住不动,看到了什么。

    苏汶婧的脸埋在枕头里,呼吸把枕套吹得一起一伏,她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余光。”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玻璃珠?七年前,在池塘边。”

    苏汶侑皱了皱眉,问她:“所以今晚的甜头,就是因为这个。”

    “想看见你笑。”

    她的回答几乎没有延迟,脱口而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颗玻璃珠被我丢掉的时候,你难不难过?”

    苏汶侑的手停在她腰侧,没有开口。

    苏汶婧接着说:“对不起。”

    “太晚了。”

    苏汶侑压着她回答,额头抵着她的后颈。

    “我那个时候没办法做你的姐姐。”

    苏汶婧眼眶有点酸,因为七年前的那天,她理应收下亲弟弟给的一切。

    可就在她接过来的时候想到了连玉结,她前一天晚上把她叫到房里,关着门,她说:

    “苏汶侑能给你的东西你都不能接。”

    苏汶婧问她为什么。

    连玉洁说:“你们之间的任何东西,接了就要还,还不起,到最后一笔烂账算在谁头上,你自己想。”

    她那个时候哪能懂得这些话,总之一句话概了,苏汶侑的一切都来源于苏家,而他的一切都不属于你。

    可她当时就在想,她也姓苏,可她怎么想的透,连玉结不爱她。

    所以她对着哪怕只是一颗小珠也是小心翼翼的捧给姐姐的他,亲手扔掉了,那也是粉碎他真心的开始,也是从那天开始,苏汶侑感受到了她的讨厌。

    “那只是一件小事。”他这样说。

    “我却看到了当时的你。”

    在宝石出场的那十分钟前,苏汶婧只单单的看见了他做为下一任继承人于名利场里的游刃有余。

    偏就在愣神的十分钟后,为她掷下万金拍下那颗较为好看的宝石时,时光仿佛重合,她竟看见了,他捧着那颗玻璃珠时的样子。

    原来那双眼睛在他这里。

    “所以苏汶侑,我今天,就想看见你笑。”

    即使物是人非,再也找不到。

    苏汶侑怔了一下。

    他按住她的腰,掌心的温度印在她腰侧皮肤上。

    他把那股快碾碎胸骨的冲动活生生压下去了,然后用一种和这股冲动完全相反的温柔来操她。

    阴茎从她体内缓缓抽出来,只留龟头,再缓缓推回去。

    他前胸贴到她后背上,嘴唇贴着她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呼出来的气顺着脊柱往下走。

    这个决定里,他声音压得极低,有喜欢吗。

    她的回答直接追在他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上,几乎没有间隔。

    有。

    苏汶侑又一怔。

    这个怔让他的腰不自觉往前顶了一记,阴茎撞进她最深处,她下意识的夹了他一下。

    那个有是真心话。

    她趴在他身下,他用最亲密的方式连接着她的身体,这是她最有感觉的一次。

    从拍卖厅里看着他和别人谈笑风生的样子开始,感觉就在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到他拍下那颗石头,到他隔着大厅看她,到刚才她说出了玻璃珠的事,这些全迭在一起,堆到一个边缘,然后他用身体给了她出口,在这样的状态下,她不可能说出假话。

    喜欢,脱口而出。

    中间没有过滤层,没有想一想,没有权衡利弊。

    身体在说话,身体不说假话。

    苏汶侑按住她的腰,掌心的力道大了,拇指扣在腰窝里往下压。

    你有没有想过——他重新开始抽送,每一下都撞到最深处,耻骨撞上她臀部的声响在室内格外可闻,我会因为这个冲动。

    苏汶婧的回答一样快,一样不经过大脑。

    我要你的冲动,我要看到,要感受。

    苏汶侑把阴茎整根拔出来,带出一股透明的体液,温热地滴在床单上,他把她翻过来,面对面,狠狠深顶一记。

    这样的冲动够不够。

(三十四)心甘情愿,自作自受

    苏汶婧感觉高涨。

    这一记加上他此刻的声音,让她小腹里有的感知翻了个面。

    不够。

    两个字,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他,眼神笔直不打弯,嘴角在够字收尾的时候往上挑了一毫米。

    苏汶侑扯唇。

    这个笑和今晚所有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都无关。

    不是给梁公子的礼貌,不是给秦琵优的轻慢,不是给周姨的乖巧。

    这个笑是实实在在被苏汶婧这席话烧出来的,火焰蔓藤,干柴烈火。

    这样的苏汶婧,他喜欢她交出自己时的那种姿态。

    不讨好,不造作,不算计,只在想要的时候要,不想要的时候一个字不给你。

    她在床上不擅说荤话,所以她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是纯的,纯的欲望,纯的坦率,纯的苏汶婧。

    这种纯度比任何撩拨都致命。

    他特别特别受用。

    难挨的深夜中,他用行动诠释了这个不够。

    他把她压回床上,正面,她的腿被他抬起来架在小臂上,膝盖窝卡在他肘弯里,腿分到最开,他俯在她上方,从上往下整根整根地操她。

    她的身体特别软。

    在床上,她的身体没有任何抵抗。

    肌肉不锁,关节不卡,他把她的腿往上推她就往上折,把她的腰往左翻她就往左倒,把她拉起来跨坐她就坐上去,把她翻过来趴着她就趴着。

    这种软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能渗入到最深的程度。

    下面的体液越流越多,从入口溢出来,顺着会阴往下淌,经过肛周,打湿了床单。

    阴茎在抽送的时候根部沾满了透明的体液,连囊袋上都是湿的,每次撞上去都会拉出几根很细的丝,在空气中断掉,落在她大腿内侧。

    吻也在继续,他的舌头勾着她的舌头,互相缠着,但怎么都不够。

    吻再深也不够,操得再重也不够,身体贴得再紧也不够。

    心里那个洞一直在,像一个杯子边有裂缝,倒再多水都漏出来,他追着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感觉,越填不满越追。

    苏汶侑停下来,阴茎在她体内停住,他盯着她的眼睛,两个人近距离的对视,她瞳仁里是他缩小的倒影,他的呼吸全灌在她脸上。

    再多说一点儿,姐姐。

    再多说一点,哪怕是骗我。

    那个称呼在空气里炸开,他在讨要。

    苏汶婧喉咙动了一下。

    你想听什么。

    说喜欢。

    我喜欢这样。

    他往里顶了一记深的,这一下是自下而上的,龟头撞上宫颈口,把她整句话的末音撞成了气声,然后把阴茎停在她最深处,龟头抵着宫颈口,不动。

    把后面两个字改成我。

    苏汶婧被他顶得发酸,宫颈口被龟头碾着,那股酸从小腹底部放射状地往四肢扩散,酸得她想缩,但一缩阴道就绞他的茎身,绞完了自己更酸。

    她皱着眉,嘴唇张了一下,先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呼出这口气的力道说出他想听的:

    喜欢你。

    苏汶侑爽了。

    他在她体内的阴茎往上翘了一下,血管鼓动,龟头在她宫颈口又往前顶了半寸。

    心甘情愿吗。

    他不急,不逼,像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拇指贴着她大腿内侧来回刮,刮得很轻。

    苏汶婧皱着眉看他。

    不算又怎么样。

    他的手从她大腿内侧移上去,握住她胸前,掌心覆在上面,五指收拢,握住乳肉为支点把她的身体往下固定,然后用腰力往上顶。

    她在下面,被他顶得整个人往上耸,每次落下来龟头就重新撞上她最深处。

    耻骨撞耻骨,肉体碰肉体的声响连成一片一片的,水声也跟着夹进来,她的体液和他前液混合在一起,在反复的高速拍打中被搅出白色的细沫。

    她的手开始乱抓,抓床头柜,柜上的丝锦盒子被她扫到地上,啪嗒掉在地毯上,又抓枕头,枕头被抓得翻了个面。

    抓他撑在她身侧的手臂,指甲陷进去,留下一道浅红的抓痕。

    苏汶侑把她的手固定到头顶,一只手扣住她两只手腕,压在枕头上方,这个姿势把她身体的反弓幅度拉到最大,胸挺向他,腰离了床面,下体被动地迎接他自上而下的全部力度。

    我要姐姐每一次的心甘情愿。

    这句话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每个字都咬着。

    苏汶婧看着他,眼波流转。

    我心甘情愿。

    她顿一下,一个短到不能再短的停顿,刚好够吸一口气。

    我自作自受。

    头歪了,手腕被扣着,身体被动耸动着,但她还是歪了一下头。

    满不满意。

    苏汶侑看着她这副样子,被操到浑身发抖的程度,嘴上还是把最后一句占了。

    也是很多年后,他才恍然:你可以在床上征服她的身体,但她的人格永远自己拿着。

    他把嘴唇靠近她脖子那块儿。

    半张脸埋进颈窝,鼻尖顶着她耳垂下方,呼吸喷洒在耳朵正下方,嘴唇张开,牙齿咬上去。

    苏汶婧痒得缩了一下脖子,肩膀跟着往上耸,被他压住了没耸起来。

    有活动——她的笑从喉咙里岔出来。

    苏汶侑知道分寸。

    牙关松掉,改成很软的轻咬。

    然后他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快乐。

    身体上的。

    他从正面的位置退出来,把她侧过来,自己躺在她身后,一条手臂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让她枕着,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绕到她身前。

    然后侧入,膝盖顶开她的大腿,阴茎从侧后方推进去。

    这个角度进入的时候,龟头自始至终都在刮蹭她阴道前壁的那块位置,他用小腹和腿根的力量推,节奏比刚才那轮疯狂的顶撞慢了一半。

    她的腿并着,大腿内侧互相贴着,阴茎被大腿根和阴道同时夹住,摩擦力翻了倍。

    她到了一次。

    毫无预兆。

    她自己都没预料到这个高潮会来,阴道壁忽然开始剧烈收缩,一圈一圈地箍紧他的茎身,体液涌出来的温度比体温更高,热热的淋在他的龟头上,沿着茎身往外溢,把两个人身下那片床单洇了一大块。

    他的手没停,那只绕到她身前的手,手指找到她的阴蒂。

    阴蒂已经完全充血红肿了,从包皮里鼓出来,比平时大了近一倍,颜色从粉红变成了深玫红。

    食指指腹按在上面,配合着阴茎在里面的抽送节奏小幅地揉,阴茎进的时候指腹往上推,阴茎退的时候指腹往下滑,身体里头是龟头碾着宫颈口,身体外面是指腹磨着阴蒂头,两股刺激在小腹正中汇合,两种感觉是生是死的触碰到同一条神经末梢。

    她的腿开始抖。

    苏汶侑伏在她耳后,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气声灌进去:够不够。

    她没回答,她到第二次了。

    这一次来得比上一次更猛烈,身体整个反弓起来,后脑勺顶进他的锁骨窝,手指攥住了他的手臂,指甲掐进去,阴道收缩的频率让他的阴茎几乎被推出来,内壁的痉挛太剧烈,把外来物往外挤,然后又猛吸回去,宫颈口张了一下,直接含住了他的龟头。

    精神上的。

    这个高潮持续了多久他说不上来。

    她在痉挛的间歇里歇斯底里喊了他的名字。

    不是全名以示不满,不是侑侑以作戏谑,也不是姐姐弟弟那种社会性的叫法。

    是拆开来叫的。

    苏——抖着,汶侑。

    把姓和名都叫全了,在这个语境里,比任何简称都更亲密。

    昵称是用来给别人叫唤,全名是用来确认是你,就是你,没别人。

    高潮把人所有的防御一并带走,剩下的只有本能的确认——

    谁在给你这个高潮,就是谁。

    他在她耳边“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次她做到睡着了。

    她这几天连轴转的亏空加上连续两次高潮的消耗,意识沉了下去。

    呼吸从急促变深长,嘴唇松开,眉头舒展,脸侧在枕头上,身体还保持着被他从背后抱住的姿势,睡着了,真的睡着了。

    但苏汶侑不放过她。

    阴茎还在她体内,硬着,没射。

    他把她的身体侧过来,保持侧入的姿势继续抽送,速度放到极慢,但幅度故意拉大,全根抽出来,茎身擦着阴唇过去,再全根推进去,推到最深处的时候她睡着的身体会做出一个无意识的反应,阴道壁收缩一下,腿蹬一下,鼻子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软的气音,然后继续睡。

    他等,等她沉到更深度的睡眠,呼吸变得更平稳,肌肉更松弛,然后在她即将彻底滑进深层睡眠的临界点时深顶一下。

    这一下从龟头到根部全送进去,撞上宫颈口,她整个人被顶得往上窜了半寸。

    她哼了一声,没醒。

    他再用指尖去勾她的阴蒂,食指弯曲,用指甲的背面很轻很轻地刮那个还红肿着的小核。

    阴蒂是人体最敏感的部位之一,尤其是高潮以后的阴蒂,血管还没消下去,神经末梢全摊在表面,任何触碰都会被放大三倍传到大脑。

    她的身体对刺激是诚实的,阴蒂在他指尖下跳了一下,入口跟着收缩,新的体液从里面渗出来,沿着他的茎身往下淌。

    苏汶婧醒了。

    身体先醒,意识跟着醒。

    但没醒透,属于睡和醒之间。

    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了床头灯的琥珀色,又闭上了。

    苏汶婧有起床气。

    从小就有的,冯雪说过,苏汶婧的起床气是人类未解之谜榜单上的第十三项。

    平时好好的一个人,被吵醒了能六亲不认三十秒,在这三十秒里跟她说的话她会答应,但答应了以后自己完全不记得,所以千万别跟她在这三十秒里签任何口头协议。

    她抬手就打。

    手掌甩过去,落在苏汶侑肩膀上,“啪”的一声,比她俩感觉最高潮的做爱声还响脆。

    那一下使了劲儿的,她平时打人的力度就不小,此刻被从睡眠里硬拽出来,带着没散的起床气,下手更重。

    但苏汶侑刚挨了一下她就没力了,手腕从他胳膊上弹回来,垂到床单上。

    滚蛋——声音是哑的,拖长,我好困——

    苏汶侑任她打,不躲不挡,肩膀硬扛了她一巴掌,皮肤上浮起一道浅红色的印子,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在她打完之后扯了一下嘴角。

    姐姐无论做什么,都很可爱。

    他凑到她耳边,他知道她现在处在冯雪说的那个三十秒窗口期。

    大脑皮层的防御还没启动,社会性的伪装还没上线,问什么答什么,答应的全算数。

    姐姐。

    她嗯了一声,收到了不想处理。

    睡过去以后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她用鼻子哼了一声,那种哼翻译过来是“问的什么废话”。

    今晚算不算数。

    算——她拖着尾音,不耐烦的语气拉满了,但答案本身不打折扣。

    明天醒了还认不认。

    认。眉头皱起来了,那个小竖杠在眉心出现,是暴风雨前最后的预警——你再问一句我就翻脸了。

    他还真问了。

    那以后——

    她终于睁眼了。

    三十秒刚好用完。

    她彻底醒了,眼睛里的起床气还没散干净,瞳仁里有小火苗在烧,嘴唇被吻肿了,头发乱着,锁骨上的钻石歪到了肩膀后面。

    这副样子让她的怒视大打折扣,一个刚被操到高潮两次,做到睡着又被弄醒的女人,用什么眼神瞪人都没有威慑力。

    苏汶侑你有完没完。

    他笑了。

    做坏事得手了,藏不住,也不想藏,就这么明明白白往外冒。

    对,我是有完没完,你想怎样。

    没完。

    手指托住她下颌,拇指压在她下唇中间,把下嘴唇翻开,露出内侧的肉色,她的嘴唇内侧被吻了太久,颜色深了许多,是深玫红带点紫调的那种,他俯下来,舌尖碰了一下那个颜色,很轻,舔一下就退。

    然后把脸埋进她颈窝,鼻尖顶着她耳垂下方,嘴唇贴着她刚才被他轻咬过的那一小片皮肤。

    睡。

    他放过她了,从内心深处压制住没释放完的欲望,安安静静陪她睡。

    他把手臂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让她枕着,另一只手搁在她腰侧。

    苏汶婧闭上眼。

    睡过去前她脑子里划过了冯雪的脸。

    冯雪此刻应该在洛杉矶的公寓里,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摊着三个窗口,一个剧本,一个邮件,一个找寻适宜公司类型模特的社交App。

    冯雪说过很多话,而那些话她都捧得很宝贵,其中有一句是波伏娃的——

    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变成的。

    苏汶婧当时窝在沙发上翻杂志,头都没抬,说:“所以呢。”

    冯雪:“所以你得先把自己变成一个人,然后再去爱另一个人,这句话的顺序很重要。”

    ……

    先成己,后爱人。

(三十五)正巧

    苏汶婧第二天就回了洛杉矶。

    机票是冯雪在电话里给她定的,头等舱靠窗,起飞时间是北京时间上午十点二十。

    没在国内待够一周,苏家那摊事她本来也只打算露个脸,爷爷大寿是主要行程,其余的全是冯雪在电话里推掉了。

    飞机落地洛杉矶是当地时间上午八点,冯雪开着车到达口等她,车窗摇下来,人半趴在方向盘上,墨镜推到头顶,手里举着一杯中杯美式,苏汶婧把行李箱推进后备箱,坐进副驾,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冯雪就把手机翻了个面递过来。

    明天品牌活动,后天见导演,大后天有个媒体探班,试镜挪到下周三,制片人看了你上一场戏的切片,说差不多定你了。

    苏汶婧把安全带扣上,头靠在车窗上,闭眼。

    行。

    冯雪发动车,开出机场停车楼的时候洛杉矶的天还带着晨雾,灰蓝色的,阳光刚从远处山脉背后透出来一点点。

    她偏头看了苏汶婧一眼。

    你回去这几天,没休息好啊。

    苏汶婧睁开眼,把额头从车窗上移开:慈善晚宴那种东西,能休息好才有鬼。

    冯雪没接话,知道她的没休息好分很多种,连着赶行程的疲惫是第一种,被家里那些人际关系折腾的是第二种,心里有事睡不着的是第三种。

    苏汶婧此刻的状态,三种全占了。

    接下来一周,苏汶婧被冯雪排得密密麻麻,品牌活动站台,媒体专访,新戏前期围读,定妆照拍摄。

    每一项单独拉出来都不算事,迭在一起就是一个不会让你有机会想别的的节奏。

    冯雪把这个叫麻溜模式:起床、出门、干活、回家、睡觉,中间不设任何缝隙。

    苏汶婧在强压下练出了在这种节奏下不崩溃的本事。

    那天下午,品牌方的活动结束。

    苏汶婧从活动现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垮垮的。

    头发从上午做的造型里逃出来好几缕,垂在耳侧,腮红被棚里的灯光蒸掉了一层,露出皮肤本来的颜色,比打了粉底的部分白了一个度,她把高跟鞋脱在车后座,赤脚踩着车里的脚垫,卫衣套上去了,但拉链没拉,里面的礼服领口翻出来一截。

    冯雪在副驾上翻手机,拇指划得飞快。

    明天早上七点出发,下午见个媒体,晚上品牌晚宴,对了,有个事跟你说。

    苏汶婧“嗯”了一声,从纸袋里撕了一块面包,全麦的,没什么味道,她嚼着,听。

    一周前,你刚落地香港那会儿,从SongLin那边抢过来一部戏,不对,冯雪顿了一下,准确说,是重新扯回来的,原来这项目就是我跟的,合同也约了,只差试镜。制片人看过你上场的切片,试镜就是走个过场的事儿。结果临门一脚,杀出个人来。

    什么来头。

    苏汶婧把面包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一小块,嚼的时候下巴动得很慢。

    冯雪把手机放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腿。

    叫苛娅,中俄混血,去年拿了个莫斯科那边的奖,势头正猛。外形条件很厉害,你见过就知道了,她那款,和这个角色不一定合。

    苏汶婧嚼面包的节奏没变。

    你是怎么弄的。

    冯雪把手搭在车窗边上,拇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我连夜做了方案,把你前部电影里那十分钟的切片重新剪了一版,又把你之前试的那部MV翻出来,找了剪辑师重新调色,加字幕,针对他们制片人上次提的那几个点,一条一条对,做到了凌晨四点半。

    她停了一下。

    做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丢了这个项目的准备,也不是方案不够好,是对方SongLin的资源比你看到的要多。他们在北美发了一条苛娅的通稿,打了'东方面孔新标杆'的牌,定位刚好和这个角色重迭。我当时想能用的招全用上,剩下的就看命。

    苏汶婧还在嚼那块面包。

    然后?

    然后方案发过去的第二天,对方经纪人来电话。冯雪把手从窗框上拿下来,转过来看苏汶婧,主动放弃了。

    苏汶婧嚼面包的动作停了一拍。

    她脸上没有惊讶,但眉心多了一个很小的褶皱。

    主动放弃。她把面包咽下去,喝了口水,她既然喜欢这部戏,要了,为什么不过几招就弃了。

    这也是我觉得不对的地方。

    冯雪转了话题,把手机亮给苏汶婧看,苛娅经纪人的头像和名字。

    她那边提了个要求,不是提给公司的,是提给你个人的。她说见你一面。

    苏汶婧皱眉。

    正常吗。

    不正常。冯雪把手机收回去,但这事儿,人家手里握着这个项目,说放就放了,唯一的条件是跟你吃顿饭。我盘过,没有比这更低的交换成本了。见一面,不论对方想干什么,我们没损失,不见,显得我们很小气。

    苏汶婧把水瓶盖上,拧紧,沉默了片刻,给了一个字。

    成。

    她扭过头看冯雪。

    你是不是瘦了。

    冯雪话断了两下。

    最近忙。

    苏汶婧点点头。

    第二天。

    苏汶婧是被冯雪从被子里挖出来的,卫衣是灰色的,棉的,大了一号,下面是黑色短裤,配一双白色板鞋,鸭舌帽压到底,白色口罩盖住半张脸。

    冯雪围着她转了一圈,把口罩的金属条又按了一下,确保鼻梁的轮廓被完全抹平。

    太夸张了。苏汶婧的嘴在口罩后面动。

    你以后给我记住,冯雪打了一下她的手背,啪一声,不管见谁,都不要让外边人摸到你,圈子这么大,你永远不知道哪个跟你吃饭的人,拍了你的照片卖给不知道谁做什么,帽子口罩不是给你挡粉丝用的,是给你挡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手机。

    苏汶婧点点头,点了两次,第一次偏快,第二次偏慢,像是在把这句话往脑子里存档。

    饭局约在洛杉矶挺有名的一块地。

    比弗利山脚下的五星饭店,大堂里种着一棵被切割成方块的橄榄树,树干上裹着一层灰色的苔藓。

    空调开得很足,苏汶婧进门的瞬间领口被冷气灌了一下,摘了口罩,松了口气。

    包厢在三楼,叫冬,门推开,里面两个人已经到了。

    苛娅。

    比照片上、银幕上好看很多。

    苏汶婧在门口停了一瞬,那是被冲击力顿停的一瞬。

    苛娅这张脸,深眼窝,眉弓从眼窝上沿利落地折过去,折角干净,是东斯拉夫人种特有的骨骼结构,鼻梁虽高但鼻头圆润,嘴唇的厚度刚好介于东方和西方的中间值,骨相是混的,皮相也是混的。

    可混出来的结果不是哪个方向都沾一点,是独一份。

    苏汶婧看着她,脑子里划过一个念头:这人能在这个圈子火,不止实力,老天也赏饭吃。

    这是她想要的脸。

    苏小姐。苛娅站起来,普通话有一点口音。

    你好,苏汶婧。

    两个人握了手,苛娅的手干而凉,握完了立刻缩回去,和苏汶婧一样。

    苛娅身后的男人往前走了两步,他长得端正,三十岁上下,穿了件深蓝色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不开领口。

    脸上的笑容熨得平整,他伸出手来,先握了苏汶婧,再握冯雪。

    杨正星。苛娅的经纪人,也是半个保姆。他自己先笑了,笑完以后头微微低了一下。

    冯雪跟他握手的时候说了句冯雪,语气掐着北京调,杨正星说他也算半个北京人,在前门那边住过三年,天天早上胡同口一碗炒肝配包子。

    这边的炒肝不行,他说,拉开椅子让苛娅先坐,之前在圣盖博那边吃过一家,端上来我一看,蒜不对。蒜是切段的,不是末,这是基本功。

    冯雪坐下去,拿热毛巾擦手:您这嘴被北京养刁了。

    不光是嘴,他笑一下,舌头和胃一起,涮羊肉的麻酱,调得不对我吃完不舒服。不是矫情,是神经。胃被一种口味训了十几年,换一个配方它自己会抗议。

    这就是所谓的乡土感,冯雪把毛巾搁下,往椅背上靠了靠,怎么说来着,人对自己长大的地方那些琐碎物事的执念,不是思想层面的,是感官层面的。

    杨正星眼睛亮了一下:哎,还真是,我小时候住西四,胡同口那家炒肝店的老板娘穿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永远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我连那个都记得。

    苛娅在旁边安静地听,手里的筷子摆得整整齐齐,指尖搭在筷枕上。

    苏汶婧也是在听,但她听的同时在看苛娅看杨正星的眼神。

    趁着冯雪和杨正星聊到了北京的涮肉馆子,苏汶婧终于开口了。

    你是半个香港人?

    苛娅把脸转过来,她的脸正对着餐厅吊灯的时候,左眼窝的阴影面积比右眼大,因为灯光从左上方来,左边眉弓的骨骼把光挡掉了一半。

    跟谁学的,普通话。

    没系统学过,苛娅说,家里有两个保姆,一个哈尔滨人,一个莫斯科人,小的时侯两边各说各的,我两个都捡了一点。后来十五岁去香港住了两年,又捡了一点粤语。

    苏汶婧把一个没问出来的问题收回去,她原来想问的是“你到底混了几种”。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苛娅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在回答:她就是混的,从血到语言到审美,全是混的,混出来了一种你在任何单一文化的人身上都找不到的东西。

    香港那两年,苏汶婧问她,你住在哪边。

    半山,和一个姨妈。苛娅低下头看自己盘子里的菜,那时候我在那儿读书,认识了一个朋友,说起来粤语也有他教的份。

    苏汶婧的手指在杯子边缘停了一下,本来想问哪个学校,又觉得不合适,对着她点点头。

    那边冯雪和杨正星已经聊到了豆汁。

    我喝过三回,头一回吐了,第二回忍着喝了半碗,第三回忽然觉得没那么难喝了。杨正星笑着给自己倒了杯茶,给冯雪也续上,这东西属于后劲型,头两次你身体在排斥它,第三次开始,你味蕾被它改造了。改造完了以后你再喝别的豆浆,觉得全没味儿。

    这就是习惯的暴力。冯雪端起杯子,没喝,拿在手里转了一圈,人以为自己在品味道,其实是味道在驯你,驯完了你就忘了之前的东西是什么味。

    她说这话的时候瞥了苏汶婧一眼。

    到了中途。

    杨正星把话题绕到正事上,他先清了清嗓子,然后用公筷给苛娅夹了一筷子菜。

    娅娅其实挺喜欢这部戏的剧本,她看完以后跟我在电话里聊了三个小时,说这个角色让她想到她妈。

    苛娅抿了一下嘴唇,没说话。

    本来是想试镜公平竞争的,各自凭本事。杨正星的声音放轻了,但上面,公司那边把意思搞错了,以为我们是在对标苏小姐。通稿发出去,事情就变了味,她知道了以后让我把通稿撤了,我就撤了。但撤完,事情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

    冯雪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边缘。

    所以贵公司是想——

    我们放弃了。苛娅开口,她说话的时候放下了筷子,手迭在膝盖上,坐姿收得很紧,不是这戏不好,是好,就因为好,所以不能拿抢夺它的方式来拍它。

    苏汶婧喝着汤,南瓜浓汤,表面浮了一层薄薄的奶油,她拿勺子搅开奶油,看它在汤面上散成不规则形状。

    杨正星接过去:上面本来顺着你们的意思来,但没想到你们这么刚,方案连夜就递过来了,写得滴水不漏。上面没辙,只好松口,娅娅就说那这顿饭赔礼道歉好了。刚好,有一本剧情相近的女本位戏也递到了我们手上,这戏不一定比你们那个差,那个角色更像为她写的。

    冯雪和苏汶婧对视一眼。

    冯雪那一眼里是结论,没事了。

    苏汶婧那一眼里什么都没写。

    小事,冯雪说,筷子重新拿起来,能用一局饭解决的事,就不是什么大事,这行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的局能是局,但不一定是局,过了,就过了。

    杨正星低头,双手端起茶杯,隔空敬了冯雪一下。

    但苏汶婧没过去。

    同期的小花,同题材的剧本,说放就放了,刚好又有另一个递上来,整件事的逻辑线条太滑。

    她把勺子搁下。

    我能看看剧本吗。

    杨正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是这个节奏,饭局气氛正往皆大欢喜的方向出溜,她忽然在这里打了个弯。

    回头我发给冯老师,都是朋友。他回过神来,笑笑。

    苏汶婧没再问了,冯雪也没再帮她加问。

    两个人的默契是这样的。

    杨正星的回答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当场给。

    这个中间态够冯雪消化了。

    饭局结束。

    冯雪在打包,她有一个从不浪费食物的小习惯,饿不饿都打包,说回去喂她养的猫。

    苏汶婧站起来把卫衣拉链拉上,鸭舌帽重新压到眉骨上。

    杨正星送冯雪到门口,聊的还是北京,两个人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远一个调近一个调。

    苏汶婧落后两步,跟在苛娅旁边。

    苛娅忽然顿住。

    苏汶婧。

    她回头。

    苛娅的嘴唇动了一下,从一个很轻的拉扯开始,一个念头先泛起,嘴唇被牵动了一点点,然后停在那里。

    没什么。她歪了一下头,左肩微微抬了半寸,想到了一个人。

    门没关严,大堂的风灌进来,门扇被推得吱呀响,苏汶婧没太听清,本来想问她能不能再说一遍。

    但苛娅先说了。

    再见。

    苏汶婧没追问,推门出去,外面的风比门缝里漏进来的更大。

    洛杉矶的风到了傍晚就有一种干燥的拧巴,热不热凉不凉,她把拉链拉到脖子底下,坐进冯雪的车。

    冯雪在主驾上发动车,顺手把手机搁在支架上,屏幕上还在闪杨正星发过来的一连串新消息,这个人喜欢用表情包,笑起来露出一排牙齿的那种小人。

    今个这顿饭——冯雪开出去半条街才开口。

    他有问题。苏汶婧说。

    谁。

    杨正星。

    冯雪默认了,她刚才跟杨正星聊了两个钟头,聊得投机,但聊完了她脑子里做了个清单,所有她真正想知道的事,这个人都用话题的转换避开了。

    这样的人,要么是自己太聪明,要么是被训练得太聪明,不管是哪种,都不能轻信。

    苏汶婧把座椅调到半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找到苏汶侑的号码。

    打过去。

    香港。

    中环中午,太阳正往头顶靠。

    篮球场上几个男人正在打半场,苏汶侑被梁壹拉着打了一个小时,汗把球衣后背洇了一片深色,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运动背心,肩胛骨下面被湿气贴在皮肤上,整个人的轮廓收得绷。

    他球打得还可以,就是心思不太在上面。

    梁壹这个人打球爱喊,进了喊,不进也喊,动作夸张,表情更夸张,挑了上课时间,索性人是少的,旁边站了几个观战的,男女都有,每次梁壹喊的时候他们就笑。

    侑哥儿你今天状态不行啊,昨晚没睡好?

    苏汶侑没搭理他,他接过球,跳投,中了。

    人落下来的时候膝盖震了一下,太阳穴后面有一根神经跟着也震了一下,头痛。

    他把球往梁壹怀里一掷。

    走了。

    哎——还有半场呢!

    苏汶侑已经走到场边了,捞起台阶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背对他们扬了一下手,那个手势翻译过来就三个字:不打了。

    他在台阶最边缘的位置坐下来,太阳晒得到一半,半张脸在光线里半张脸在影子里,球场上梁壹还在喊,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什么,笑声密集地炸开。

    他捞过手机。

    苏汶婧的电话刚好弹进来。

    什么都正巧,就跟他坐下来捞手机这个动作是被她远程操控了一样,隔着太平洋,隔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洛杉矶的天正黑着,她发消息过来的时机刚好是他擦完汗,坐下来,打开锁屏的那一刻。

    早一秒他还在运球上篮,晚一秒他可能就不想看了。

    但她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过来了。

    他接。

    在做什么。

    对面有一阵风一样的噪音,然后苏汶侑的声音冒出来:刚打完球,洛杉矶这个点事情结束了?

    哦,刚从饭局出来。

    谁请的。

    说来话长。

    苏汶侑没追问,他在电话那头呼了口气,气声被麦收到以后变了一层质,苏汶婧把手机换了个手,因为刚才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出了汗。

    下个月你过生日。她说。

    嗯,家里要办宴,已经在拟名单了,他声音淡了一度,我那天不想在家。

    这两个人的对话到了某个临界点,就会生出这种错觉,苏汶婧不在洛杉矶,苏汶侑不在香港,总觉得两个人下一秒在无名小巷能碰到。

    你想在哪。

    跟姐姐在一起。

    你出不来。

    他沉默了片刻,这个沉默就是他承认她猜对了。

    连玉结把门关着,比苏家任何一扇门都重,他已经没有理由往洛杉矶跑了,可他不想放过任何。

    苏汶婧把他那片沉默听完。

    我回来找你。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这次。

    他问。

    对,这次。

版主:青青的世界于2026_05_31 4:44:40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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