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脆生生
苏汶婧的手机震醒了她,压着起床气看了眼手机,冯雪发来,只有四个字:“车已安排。”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闭了十秒钟的眼睛,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到现在两点左右,她瞳孔散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行程:下午三点化妆,五点出发,六点进场,公益拍卖,结束后有一个小型酒会,预计十点结束。然后她就要赶回香港,因为后天还有一场品牌方的活动。 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一步感到疲惫,她已经连着三天没怎么沾过家了。 爷爷寿宴第二天她就出了苏家,跟几个在洛杉矶认识的朋友吃了顿饭,又去见了一个冯雪临时调动的资本方,在北京和香港之间飞来飞去,行李箱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里面的衣服还没拿出来就已经要装下一批了,昨晚落地北京早餐点才补上一点觉。 她回了冯雪一个小熊的表情包,帧率到三秒时显示一个“收到”。 下午五点,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苏汶婧拉开车门,脚还没抬进去,余光就扫到了最里面的那个人。 苏汶侑靠在座椅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打理过,额前垂下来几缕,遮住了半边眉骨。 他正侧着头看着她,不知道在笑什么,给苏汶婧一种他今天心情很好的感觉。 她愣了一下,上车后掏出了手机,拨了冯雪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你安排的?”苏汶婧问。 冯雪在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苏汶婧深吸了一口气。 “你之前怎么不说?” “说与不说也没区别。” 苏汶婧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冯雪没有给她机会,下一句已经连着跟上来了。 “活动是公益性质,苏家是合作方,他代表苏家出席,你代表你自己,两个人坐一辆车,省经费。” “省经费?”苏汶婧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嗯。公司最近开支大,能省则省。”冯雪不像开玩笑的。 苏汶婧干笑两声,她看见苏汶侑给她打的那笔金额,扯谎不带打草稿的,最后草草挂了电话。 她全程没看苏汶侑,她在想冯雪怎么想的,她本来就有避免任何场面和他碰面的打算,结果今儿还安排了一起出席。 苏汶侑虽然是开心的,但他很安静,靠着座椅,眼眸微闭,这几天他挺累,马不停蹄往北京赶了,他得调整调整,不然接下来的场他倒无暇应对,酒店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他想就地停车把苏汶婧拉回去睡一觉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可是不行,苏汶婧今天是来工作的。 车开了十分钟,苏汶侑先开口了,眼睛依旧闭着,脑勺后靠,松松散散。 “待会儿进场之后,左手边第三桌是影视圈的,右手边第二桌是商界的。你往左手边走,那边有几个导演和制片人,聊两句不亏,右手边那些人我来应付,你不用管。” 苏汶婧看了他几秒,把目光收回来了。 “冯雪交代你的?” “没有人交代我,不过爷爷说了些话。”他答。 又接着道:“活动内场的格局是这样的,拍卖台在正中间,座位呈扇形排开。前排坐的是主要竞拍方和主办方,后排是媒体和观察席,你不用坐前排,你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那里进出方便,也容易被镜头扫到。你身边会坐一个主办方安排的人,四十多岁的女士,姓周。她负责引导你举牌,有看中的,直接告诉她。” 苏汶婧听着他说这些,忽然觉得他有点像冯雪。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苏汶侑终于转过头来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黑沉,“我昨晚跟主办方开了一个小时的会。” 苏汶婧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昨晚不是还在香港?” “下午到的。”苏汶侑说,“到了之后直接去了主办方的办公室,开完会回酒店,洗漱,睡觉。今天早上起来,等着姐姐。” “你好像很乐意做这些事。”她说。 苏汶侑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座椅里,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天快黑了,路灯开始亮起来,一盏一盏。 他倒不是乐意做这些,苏家的生意给任何人一个人做,只要骨子里流着苏家的血,都能出彩。 只不过,他接手这些.... 车进了一个隧道,光和暗交替,苏汶侑又回过头,目光在她身上,自顾笑了一记,才回答: “爷爷说,这种场合,那些阿公阿婶最稀罕了。你回来之前,他就准备让你来了,我呢——” 苏汶婧在这句话后停顿一下,才说,“只是替姐姐付钱来的。” 苏汶婧侧过头看着他,他确实和冯雪一样,撒谎不打草稿,以为自己撒了一个善意的谎,但就是漏洞百出。 “你好像很不情愿?”苏汶婧问,她没在他身上找着不情愿的调,就只是突然来的想逗逗他。 苏汶侑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笑。 “不情愿?” 他没说完,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咽下去了。 苏汶婧不知道他咽下去了什么,他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他在想。 他不想以这个身份站在她身边,这个身份,是弟弟。 他想站在她身边,不是以这个身份。 但只有这个身份,才能让他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那梵恃右也会去喽?”苏汶婧忽然开口,她的语气是随意的,只是脑海里突然晃过了这个人的碎片。 可苏汶侑就不这么觉得了。 “苏汶婧。” 他生气时不叫姐姐。 “你爱上他了?” 苏汶婧看着他那双烧着了的眼睛,嘴角翘起来了,那笑够坏的。 她歪着头看他,流露出“我就是要看你这样”的放肆。 “你怎么一听见这个名字就来劲?我这不是了解全面吗?怕待会儿碰见了某个人,醋味撒满整个大厅。” 她说“某个人”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游了一圈,旁敲侧击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苏汶侑听不出来才出奇。 苏汶侑咬着后槽牙故意问她:“谁吃醋?” “那就是也去?”她没坦明那个人是谁,反正她俩谁都明白。 苏汶侑就不看她了,也不理她了。 苏汶婧有些恍然,这些画面转动着、鲜活着,脆生生的敲打着她的记忆。 她想到了七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小孩儿,再也不理你的模样说着“最喜欢姐姐”这样的话。
(三十一)粉钻
那点酸劲儿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苏汶婧把脸转向车窗,看外头一溜烟跑过去的街灯,心里那点想逗他的意思也散了,接下来才是今晚的正经事。 首都这场慈善晚宴,一年一度,门槛摆在那儿,不是有点闲钱就能进,得有人请,有人请还得看谁请你。 今年主办方把名册筛了三遍,最后定下来的人,不是商界叫得出名字的,就是名字本身值钱的。 香港苏家的产业一路铺到大陆,纺织起家,地产发迹,到了苏汶婧爷爷这一辈,已经没人问苏家做哪行了,只问哪行没做。 苏汶婧是知道这些的,但她从不往外说,她在洛杉矶待了太多年,回来以后对苏这个姓的重量,还没养成习惯。 车停在酒店正门。 黑色的轿车嵌进一排同色同款的车队里,侍者上前拉开车门,白手套,黑马甲,弯腰的角度不深不浅,恰好是五星级酒店培训手册上的标准度。 苏汶婧一只脚踩上红毯。 她今晚穿的是一字肩长裙,缎面哑光的,月光照在河面上的那种亮法,波纹流动,裙身收腰,从腰线往下撒开,走一步,裙摆便荡一荡。头发全挽起来了,低低地挽在左肩,发髻松而不散,几缕碎发故意垂在耳后,衬着那副高珠耳钉,钻石不大,胜在切工极好,各个角度各种亮法。 项链也是同套的,链子贴在锁骨上,正中坠着一颗水滴形的钻,刚好落在领口那一点点凹陷里。 她站在红毯上,被闪光灯照了一下。 苏汶侑在她身后十米。 他下了车,没急着走,他把手插进裤兜,步子不快,头微微偏着,看前面。 前面是苏汶婧。 她在红毯上走,缎面裙子跟着她的步伐晃着,头发挽在左肩,露出一截脖颈和半边肩胛骨。 闪光灯追着她时,她不看镜头,也不看任何人,眼睛平视前方,她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合,早已经习惯,不用人陪同。 苏汶侑就在那十米外看着她。 他在银幕上看过她无数次。 活动,首映,红毯。 那时候她在洛杉矶,他在香港,隔着太平洋,他只能对着屏幕把进度条往回拖,拖到她的那个镜头,暂停,看几秒,再播放。 而今她就在跟前,隔着十米和一片闪光灯。 他抬不起脚。 就觉得这个距离是反的。屏幕里的她那么远,但可以看很久。眼前的她这么近,但他不能站得太近。因为他是弟弟。 弟弟应该站在姐姐身后,远一点,礼貌一点,像一个替苏家出席活动的家属该站的位置。 他抿了一下嘴唇,把那股说不上来的劲儿咽下去,迈了步子。 进了大厅,人还不多,签到的台子设在门廊左手边,几个穿西装的工作人员在核对名册。 苏汶婧签了名,接过座位卡,回头看了苏汶侑一眼,他正站在她身后两步,把签到笔搁下,抬头的时候刚好接住了她的目光。 苏汶婧等他开口。 她以为刚才在车里他已经把话撂清楚了,左边影视圈、右边商界、自己顾自己的。 她往左边走了一步,又停了,因为苏汶侑没动。 她愣了一下。 苏汶侑走上来,手绕过她身后,掌心贴在她腰侧,但位置不对,太靠里了,不是弟弟扶姐姐的位置,往内收了一寸。 苏汶婧抬眼。 干什么。 你跟我一起?他低头看她,声音压得低。 你不是说我跟你位置不在一块。 是不在一块儿。苏汶侑的手没松,我带你过去,爷爷有交代事情给我。 苏汶婧点点头,她没追问爷爷交代了什么,心思被苏汶侑的手勾走了,他指骨在那块地方细细的摩着,拇指划了一小段弧。 她抬手拍他。 他预判到了,那只手在半空截住她的手腕,按在她自己腰侧,两个人的手迭在一起,他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指节嵌进她的指缝里。 他得逞了,低下脸看她,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点。 那个笑是十七岁的。 不管他今晚穿多贵的西装,在车里说了多少和冯雪一样冷静的话,这个笑一出,他就是十七岁。 做了什么坏事,得手了,藏不住,旁若无人的往外冒。 苏汶婧把手抽出来,没看他,往前走。 苏汶侑跟上来,两个人恢复了姐弟的姿态。 他在她右边偏后半步,步子不快,偶尔低头和她说话的时候会靠过来一点,但说完就回到原位。 大厅里的灯光偏暖,水晶灯从穹顶上垂下来,一共有三盏,每盏都有半张桌子那么大,苏汶侑倒是见怪不怪,但苏汶婧觉得这已经偏了“慈善”这个主题,和冯雪和她说的一样,这里不完全是来做良心事的。 宴会厅的座位按扇形排开,拍卖台搭在正中间,台上空着,只摆了一个玻璃罩子,罩子里是空的,今晚的重头戏还没出场。 每个座位前面都摆着名签和一份拍品图册,册子是硬壳的,烫金的字。 苏汶婧扫了一眼她的座位,第三排靠过道,进出方便,旁边那个位子的名签上写着周。 苏汶侑在她前面停下来了,他在跟一位女士打招呼。 那位女士看着四十来岁,一身藏蓝色的套裙,短发,耳朵上一对珍珠。 周姨。苏汶侑微微弯了点腰,不是鞠躬,是晚辈见长辈时那种自然的欠身,大概偏了十五度,不多不少。 周姨笑着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你才到我肩膀。 那是多久以前了。苏汶侑笑,这个笑是给外人看的,干净,礼貌,没有棱角。 他侧过身,把苏汶婧让出来。 周姨,这是我姐姐,苏汶婧。 苏小姐。周姨把手伸向苏汶婧,侑侑跟我提过你好几回了。我叫周敏,今晚负责带你走流程,有看中的,跟我说一声就行。 苏汶婧和她握了手。 麻烦周姨了。 苏汶侑把苏汶婧交到周姨手里,自己转身往右边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看她,步子比来时快,肩背挺着,手已经重新插回裤兜了。 苏汶婧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几张桌子,在商界那片停下来,微微弯了点腰,这回不是晚辈见长辈的十五度,是更低一点的,大概二十度,对面坐着的人头发全白了,但坐得很直,一只手搁在桌上,袖口的扣子是金的。 苏汶婧收回目光,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 周姨在她旁边坐下,翻开拍品图册,用手指点着上面的编号,低声跟她介绍。 苏汶婧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但嘴没怎么张。 她不是那种逢人就聊的人,在洛杉矶的时候,冯雪替她把所有不必要的社交都挡了,她只需要在需要的场合出现,笑,然后走。 这套模式套到国内来,目前还是好用的,所以她还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但周姨看出来了,这位苏家的大小姐,不是不会说话,是不想说。 人渐渐坐满了。 灯光调暗了一半,只留拍卖台上的那一束追光,拍卖师走上台,是个五十多岁的外国人,灰白头发,燕尾服,说中文的时候有一点点口音,但咬字很清楚。 各位晚上好。 拍卖开始了。 前面几件是常规拍品,一幅当代油画,落槌三百万。一对清代瓷瓶,五百万成交。 苏汶婧一直坐着,图册放在膝盖上,手指夹在宝石那一页。 周姨凑过来,笑着安抚:还没到,今晚重头戏安排在倒数第三。 苏汶婧答:好东西嘛,总是留到最后。” 前几件苏汶婧看着看着就有点疲惫了,眼睛朝右边飘了半米,恰好就钉在苏汶侑身上,他在第二排以手肘靠着扶手,右手握拳抵着下颌角的姿势,翘着二郎腿坐着,周边罕见的是一些与他同龄或年长几岁的,他在这群人里,格外的突出。苏汶婧用这两三米距离,明白他有一种本领,游走于那些前辈的圈子时,低昂,教养十分,把苏家的每一个规矩都透彻出来。而在同龄人之中,又有半分矜贵和半分邪气,中和起来便跳脱了这个年纪,以至于她总觉得与他在一块时,他更像哥哥。 苏汶婧看了十来分钟,看到他身边的人凑近聊着什么,他不笑,便是话题没在他兴趣之上。 终于,拍卖师清了清嗓子,灯光暗了,全场静下来。 一个穿黑裙的年轻女子推着一辆小推车走到拍卖台中央,推车上面搁着一个玻璃罩子。 罩子里的东西还没有亮出来,但台下的人已经开始往前倾了。 今晚的第三件重点拍品——拍卖师的声音顿了顿,他懂得怎么吊胃口,一枚产自坦桑尼亚的粉色宝石,未经热处理,重量二十四点八克拉,枕形切割,GIA评级——Vivid Pink。 灯光打在玻璃罩上,罩子里的黑绒布被掀开,那颗宝石露出来了。 苏汶婧的手指在膝盖上紧了一紧。 不是粉,拍卖师说粉,但这个颜色已经不是粉了,是玫红,玫红里透一点紫罗兰的光,灯光从上面打下来,宝石的每个切面都在反光,嫩嫩的、润润的玫红色,像日出之前天边那一小片霞光被嵌进这块石头里。 它大,但并非蠢大,枕形切割的边角收得很好,线条流畅,一颗二十四克拉的石头放在玻璃罩子里,看着却比实际克数更轻盈,是切工的关系,切得好,石头会呼吸。 起拍价,一千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五十万。 苏汶婧举了牌。 一千五百万。拍卖师的手指向她。 有人追,后面,不知道谁。 一千六百万。 苏汶婧再举。 一千八百万。 那边又追了。 一千八百五十万。 周姨低声说:是四排秦家的小女儿,从开拍就一直在追这一颗。 苏汶婧明白了,不是她眼光独到,是有人也看上了,而那个人大概也查到了她是谁。 这不是竞拍,这是斗气。 她举牌。 两千万。 姓秦的果然又追。 两千两百万。 苏汶婧笑了一下,她继续举。 两千五百万。 那边停了半分钟,然后举牌。 两千七百万。 全场开始有低低的议论声了,这颗蓝宝石虽然大、虽然评级高,但粉色蓝宝石的市场价到这个数已经算溢价了,再往上,就不是买宝石,是买一口气。 苏汶婧看了看玻璃罩子里的石头,玫红的光在灯下转了一圈,又回到她眼里。 好看,是真的好看。 她见过不少宝石,也不是非得要。 但刚才那一瞬间,灯打在宝石上,石头吸收了光,照在她眼睛里—— 她确实想要。 竞价还在继续。 苏汶婧的牌子和秦家的牌子交替举起,拍卖师的手指在两个方向之间来回弹跳,全场的人开始左右转头。 到了七千万的时候,苏汶婧把手放下来了。 周姨偏过头看她:苏小姐? 不要了。苏汶婧把牌子搁在膝盖上,语气淡,值不了。 拍卖师在台上喊:七千万,二楼出价七千万,一次—— 停了。 因为前排有人举牌了。 不是苏汶婧这边,是另一侧。 拍卖师的眉毛跳了一下,他看着那个举起来的牌子,嘴张了张,然后报出了今晚全场最安静的一个数字。 一亿。 一亿。 不是追,不是抬。 是直接从七千万翻到了一亿。 苏汶婧转过头。 苏汶侑坐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右手举着牌子,左手搁在扶手上,撑着下巴,他的坐姿没有变,翘着腿,往后靠,他身边的几个年轻公子哥全扭头看着他,嘴巴张着,眼里什么表情都有。 苏汶侑没有看他们,他把牌子放下来,低下头,对旁边站着的侍者说了句什么。 侍者点了点头,快步往后台走了。 拍卖师敲了一槌。 一亿,一次。 再没有回应。 一亿,两次。 场子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一亿——三次。成交! 槌子落下来,声音很脆。 拍卖师笑了一下,对着苏汶婧的方向,而不是对着苏汶侑,说:恭喜苏汶婧小姐。 苏汶婧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低头拿出来,苏汶侑的消息,看的人心尖痒: 4088,我的房号。 她拿着手机看了几秒,打了三个字回过去:干什么。 发完了,她侧过头去看他。 苏汶侑还坐在那个位子上,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屏幕,他的脸被屏幕光照亮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手机又震了。 看宝石,不然姐姐以为,我要干嘛? 他把手机放下,转过头来,隔着半个大厅,接住了她的目光。 那个眼神苏汶婧认得。 七年前,她们俩个调皮的偷跑到苏家庄园里追着玩儿,苏汶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她蹲下来问他疼不疼,他摇头,然后把手伸出来,掌心里是一颗他从池塘边上捡的玻璃弹珠,脏兮兮的,裹着泥巴和水草,他说:给姐姐。 现在他隔着半个大厅看她,眼睛里那个东西,和七年前那颗脏兮兮的弹珠一模一样。
(三十二)后台
苏汶婧把手机屏幕按灭。 周姨在旁边翻着图册,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终于没忍住拿余光扫了苏汶婧一眼。 心里有些问题在倒腾,但最终没问。 苏汶婧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还是他。 “后半场都是应酬,你不想待就去房间。” 她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台上拍卖师又在介绍下一件拍品了,什么清代的什么瓶子,她没在听/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坐不住了,这个大厅里的空气太稠了。 她站起来。 周姨抬头看她,苏汶婧说:“我有点累了。” 周姨点点头,从座位上起身,手已经抬起来准备招呼人,但苏汶婧摇头:“我自己走就行。” “你知道房间号?” “嗯。” 周姨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微妙,介于两者之间的某个位置,但她说出来的话很得体:“我让人带你过去,这酒店走廊绕。” 苏汶婧没再推。 一个侍者从侧门进来,黑马甲白手套。他领着苏汶婧穿过大厅侧廊,推开一扇包着皮革的双开门的门,进了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 走廊很长,灯光比大厅暗了一半,壁灯是琥珀色的,每隔几步一盏,那个侍者始终跟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多不少,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但视线落点总是停在她肩膀往下一点点,从不往上看。 走到电梯口,侍者按了上行键,电梯门开,他先一步进去用手挡着门,等苏汶婧进去以后按了四十层,然后就退到电梯角落里站着,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楼层数字跳。 电梯升到一半,侍者从身后取出一件迭好的织物递过来。 苏汶婧看了一眼。 墨绿色的披肩,丝绒质地,迭得很整齐,四角对齐,折痕笔直。 “给我的?” “苏先生交代的。” 苏汶婧接过来,丝绒贴在手臂上,沉甸甸的,她抖开披肩往肩上一搭,那股重量就铺开了,从肩膀一路滑下去。 电梯到四十层,叮的一声,门开了。 苏汶侑给的房间号码是走廊尽头那间,门把手上挂着一块请勿打扰的牌子,但侍者帮她把牌子摘了,刷卡开门,把卡插进取电槽,侧身站到一边。 苏汶婧走进去,房间很大,落地窗占了整面墙,窗帘没拉,外头是北京的天际线,雾蒙蒙的,远处有灯,近处也有灯。 她没开灯,站在玄关那儿,把高跟鞋蹬掉,赤脚踩在地毯上。 披肩从肩膀上滑下来。 走进浴室。 苏汶侑在拍卖厅待到倒数第二件拍品落槌才起身。 他旁边那几个公子哥整晚都在说个不停。 苏汶侑时不时搭腔,有时候追来不想答得问题,他笑笑而过。 他起身的时候旁边一个姓梁的拉住他:“侑哥儿,还有一件呢,不看了?” “不看了。” 苏汶侑把西装扣子扣上一颗,走了。 他穿过大厅侧廊,没去电梯,拐去了另一条通道。 这条通道连着酒店的行政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小型的贵宾室,今晚被改成了拍品交接处。 贵宾室里灯光比大厅亮得多,几个穿西装的工作人员坐在长桌后面核对单据,身后是一排保险柜,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大大小小的丝锦盒子。 苏汶侑走进去,报了座位号。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单据,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核对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比刚才更恭敬了一点:“苏先生,请稍等。” 他去了大概三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丝锦盒子,盒子不大,一个手掌能托住,墨蓝色的丝锦面子上压着暗纹,灯光底下能看出来是牡丹的图案。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那颗二十四克拉的粉色宝石嵌在黑色天鹅绒里,灯光一照,宝石内部的光泽活过来了。 苏汶侑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把盒子合上,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支票本,拔开钢笔,在金额那一栏写了一个数字,签了字,撕下来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接过支票,核对金额、签名、印鉴,一切都对。 “苏先生,需要安排专人送到您房间吗?” “不用。” 他把丝锦盒子往西装口袋里一放,口袋鼓起来一小块,没管,转身往门口走。 手刚搭上门把手,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红色礼服,裙摆拖地,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中间坠了一条红宝石项链,和她裙子的颜色一模一样,是先有了项链才挑了这条裙子。 她环着臂,肩膀靠着门框,目光从苏汶侑的脸开始往下走,走过他的领带、衬衫、皮带扣、裤线,最后停在他右边口袋里那个鼓起来的丝锦盒子上。 苏汶侑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去了。 秦琵优。 秦家的小女儿,今晚在拍卖场上追了那颗石头一路,追到七千万的时候苏汶婧收了手,她以为自己要得了,然后苏汶侑从七千万直接抬到了一亿。 她当场就走了。 所以她还不知道这颗石头最后落名的是另一个人。 苏汶侑侧身,准备从她身边过。 秦琵优没让。 “苏汶侑,还真是好久不见。” 苏汶侑的步子停住,他的手还插在裤兜里,右手在兜里握着那个丝锦盒子,盒子的棱角硌在他的指节上。 他没说话。 秦琵优把撑着门框的手放下来,往他面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很有讲究,不是普通的靠近,是踩进了他的安全距离。 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下巴抬得很高。 “你怎么一次两次抢我看上的东西?” 苏汶侑笑了一下。 这个笑里头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笑完了以后舌尖抵了一下上颚,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啧。 “你的?”他说,给了她一眼。 从进门到现在他终于正眼看了她一次,那一眼很短,短到秦琵优几乎错过了,但那双眼睛此时此刻她很熟,一年前她第一次在酒会上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在她开口说第三句的时候就用这种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不屑。 不是傲慢,不是目中无人,是一种根本不在乎你存不存在的轻视。 秦琵优歪了一下头,脖子和肩膀之间拉出一条线,红宝石在锁骨中间晃了一晃。 “在这里碰到你也是路窄,”她说,“你故意加价让我难堪?你一个大男人对这种感兴趣,还是说,你一开始就想拍下来送给谁?” 苏汶侑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日光灯底下显得很白,腮红打得很重,嘴唇是正红色的,和礼服一个色系,手抬起挡在他面前时,模样矜贵,整个人又精美。 但他没兴趣。 他不想碰她。 可她的手还撑在他身前,意味着她要不到一个回答就不会放他走,意味着和姐姐呆一起的时间就会少那么几分钟。 他骨子里透出一丝躁意,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腹按在她手腕上,往旁边移了大概十公分。 他的动作轻到几乎不构成一个触碰,但那个动作里的意思很明确—— 别挡路。 然后他抬步。 “这儿谁都能来问一句,我心情好个个答了,但——” 他瞥一眼过去,干笑着说:“就是和秦小姐没关系。” 留一句话就走了,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说的话那么傲,明里暗里说她不如这儿的任何一个人。 走廊里的地毯吞掉了他的脚步声,但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走了很久,因为这条走廊很长,而他不回头。 秦琵优站在贵宾室门口,身体靠在门框上,环着臂,看着他走远。 他走路的姿势没有变,肩背挺着,步子不快,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垂在身侧,西装的后摆随着步伐轻微地晃动,衬衫领子露出一截白边,刚好贴着后颈。 她忽然笑了。 就是这样啊。 秦琵优认识苏汶侑是一年前,在香港,一个私人酒会上,她爸带她去的,说是见见世面,但她知道是相亲性,那个酒会上所有的适龄男女都是被家里带去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个年纪段不大却也不小,经过家庭培养出来后都自然而然懂了这种场合是为了日后两家合作而存在的宴。 苏汶侑当时站在露台上,一个人,手里拿了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她走过去,说了自己的名字,他看了她一眼,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把香槟杯搁在栏杆上,说他去接个电话。 那个电话接了整晚。 后来她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个苏家少爷对谁都是这副做派,礼数全,话不多,永远站在圈子的边缘,给你一种他随时可以走的姿态。 你走不进去,他也不让你走进去。 秦琵优是从小被捧着长大的,所有人都顺着她,唯独苏汶侑不,当她得知他是隔壁市一中的后,见到他的机会就多了,但每次他一个眼神都不给。 她最开始觉得这是一种冒犯,后来发现这种冒犯让她没办法不记住他,再后来她自己也分不清她对他是想赢还是想要。 今晚她知道他在,从进场看到他的座位牌就开始了,她整晚都在用余光扫他那个方向,看他什么时候举牌,对什么东西感兴趣。 如果他对某件拍品动手,她就会追,追到他不得不来找她说话为止。 结果她追了一整晚,他跟了一次。 从七千万抬到一亿。 这个价她压不下去,她要是能压下去她就压了,但她爸给她设了上限,八千万。 她坐在位子上握着牌子,掌心出汗,咬着嘴唇内侧的肉,最后站起来走了。 她靠在门框上,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他右手插在兜里,兜里是那颗宝石,他准备走了,看见她站在门口,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任何要寒暄的意思。 他把她的手从身前移开的动作,轻得近乎冷漠,但又带着一种她无法描述的自信。 不是孔雀开屏式的自信,是一个人有十足的把握。 他要的东西已经在他口袋里了,他要见的人在等他,他不需要在这里跟任何人浪费时间。 这个认知比他不理她本身更让她难受。 秦琵优把环着的手臂放下来,用指节敲了一下门框,敲完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是这副德行。”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红裙子的裙摆拖在灰色地毯上,走起来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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