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容依旧》-《乐园里的母女和姐妹》续篇修改稿-全本3章含后记-作者:HKTK2000

送交者: HKTK2000 [★品衔R6★] 于 2026-05-22 21:44 已读93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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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容依旧》
--《乐园里的母女和姐妹》续篇--修改稿
全本3章含后记
作者:HKTK2000
【正文】
第一章 叩门对账
韩育文在清迈老城区的小巷里转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找到那栋米黄色的二层小楼。
巷子很窄,两边的围墙爬满了三角梅,红色的花瓣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些发蔫。空气里飘着附近寺庙的檀香味,混着街边摊贩烤香蕉的焦甜气息。他把双肩包往上提了提,按下了门牌号三十二号的门铃。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皮肤微黑,五官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稳。
“请问是赵岩心先生家吗?”韩育文用英语问道。
年轻人打量了他一眼,用带着泰语口音的中文回答:“你找我阿公?你是中国人?”
“是的,我叫韩育文,从北京来。我之前给赵老先生写过信。”
年轻人点了点头,朝屋里喊了一声泰语。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清瘦的老人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穿着浅灰色的棉布衬衫,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步伐不快却很稳当。看他的样子大约六十多岁,但那双眼睛很亮,透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机敏。
“你就是韩先生?”老人的中文很流利,虽然带着一丝南方口音,“我是赵岩心。你信上说的那个东西,你带来了?”
韩育文点点头,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蓝布包裹的小盒子。赵岩心把他引到客厅坐下,那个年轻人——赵岩心的长孙赵松铭——端来了三杯冰镇的香茅茶。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泰国国王的画像,旁边是一张老照片,照片里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间诊所门口,笑容温和。沙发对面的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最大的一张是一大家子的合影,赵岩心坐在正中间,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韩育文把蓝布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他掀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两样东西:一本塑料封皮已经泛黄发脆的笔记本,和一块银白色的金属牌。
赵岩心看到那块金属牌的时候,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把茶杯慢慢放下,伸手接过那块牌子。牌子不大,比火柴盒略宽一些,四角磨得圆润,原本银白色的表面布满了一块块灰绿色的锈斑。他翻过来看——正面刻着两个字,反面也刻着同样的两个字。
“岩诺。”
他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但他的手指却把牌子捏得很紧,锈迹硌进了掌纹里。
“这个牌子,”赵岩心抬起头看着韩育文,“跟我养母遗物里的一块牌子,是同一个制式。她留下的那块上面刻的是‘娟奴’。”
韩育文的心跳加快了一拍。吴文娟在回忆录里写得很清楚——彩容苑的女奴每人脖子上都吊着一块银白色的狗牌,牌子上刻着各自的贱名。程颖蕙的是“惠奴”,吴文婷的是“婷奴”,吴文娟的是“娟奴”,岩诺的则是她的本名。
“赵老先生,”韩育文说,“您养母的遗物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
赵岩心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手里那块刻着“岩诺”的牌子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铁锈上缓缓滑过每一道笔画。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里屋去了。赵松铭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显然已经习惯了祖父的作风,没有插嘴也没有催促。
过了大约十分钟,赵岩心抱着一个铁盒子走了出来。那个盒子比韩育文带来那个大得多,表面涂着暗绿色的漆,边角已经被磨出了铁底。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
里面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最上面是一个用油纸包裹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下面压着几本老式账本,账本下面是几叠用橡皮筋扎着的信件。最底层,是一张用硬纸板夹着的照片。
赵岩心把照片拿了出来。
韩育文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泛黄,但画面依然清晰。照片上有两个女人,都挺着不同大小的孕肚,并排站在一棵树干色彩斑斓的大树前。左边那个穿着洁白的婚纱,肚子约莫七八个月,婚纱的腰部被撑得绷紧,脸上化着淡妆,头发上别着一朵白色的头花。右边那个穿着黑色的燕尾服,上身笔挺,下身却赤裸着,露出一个约莫四五个月的孕肚,头上戴着一顶礼帽,长发被盘起来塞在帽子里。
两人的脖子上都吊着一块银白色的狗牌。左边那个的牌子隐约可以看到“娟奴”两个字,右边那个的牌子则刻着“岩诺”。
“这是我养母去世后,我整理她的东西时找到的。”赵岩心的声音很平静,“我看了很久,一直不明白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两个怀孕的女人,一个穿婚纱,一个穿西装,脖子上都戴着奴才用的牌子。我甚至不知道照片里的人是谁。”
他把照片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韩育文带来的那本笔记本。
“你信里说,这是你姨姥姥留下的回忆录。”
“是的。”韩育文说,“她叫吴文娟。”
赵岩心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吴文娟——“娟奴”。他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看到那行娟秀的小字:“我叫吴文娟,民国二十六年生,长沙人。我这辈子……”
他没有继续往下看。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照片旁边。然后他往沙发靠背上一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和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客厅里的三个人却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岩心开口了:“韩先生,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把我这里有的给你看。咱们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对一遍。”
对账从柳宗昌和山田惠子的信件开始。
赵岩心把那叠用橡皮筋扎着的信件拿出来,一封一封地摊在茶几上。信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信件大约有十几封,时间跨度从一九五四年到一九五八年。信的内容大多很简短——报告庄园的日常运转、女奴的身体状况、财务收支的摘要。
“这些信都是同一个人写的,”赵岩心指着信纸末尾的落款,“山田惠子。但写信的人是我养母赵玉珍。你看这字迹。”
他从盒子里又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赵玉珍在泰国开诊所时留下的病历和处方笺。两种字迹放在一起比较,笔画转折的习惯、收笔的角度、字间距的疏密,几乎一模一样。
“山田惠子就是赵玉珍。”赵岩心说,“她用日本名字给柳宗昌写信,用中国名字在彩容苑当总管。这些事,你姨姥姥的回忆录里有写吗?”
韩育文翻开吴文娟的笔记本,找到记载彩容苑生活的章节。吴文娟的文字很直白:“珍嫂是柳总指挥的亲信,负责管理彩容苑。她让我们叫她珍嫂,可她的真名叫赵玉珍。”
“这里。”韩育文把笔记本递过去,“她写得很清楚。珍嫂就是赵玉珍,赵玉珍就是山田惠子。”
赵岩心看完那段文字,沉默了片刻。“我养母跟我说,她是在日本留学的妇科医生。她说她在东京女子医科大学读了五年,毕业后回到中国,因为战乱辗转到了缅甸,被柳总指挥收留。我信了她六十四年。”
“她确实在日本人的手里学过医。”韩育文斟酌着措辞,“但不是在日本留学的。”
他把吴文娟回忆录里关于柳宗昌和赵玉珍对话的那一段翻了出来。那是珍嫂难得一次向人讲述自己的过去——她在吴文娟问她为什么没有自己的孩子时,说了一段话。吴文娟在笔记本里逐字逐句地记了下来。
赵岩心拿过笔记本,自己看了起来。
“……我十八岁那年被日本兵抓进了慰安所。每天要接十几个、二十几个日本兵。后来一个叫山田菊江的老嬷嬷把我带走了,她说我是学医的好材料。她把我从头到脚改造了一遍,给我改了日本名字,让我叫她妈妈。训练了一年之后,他们把我送回了慰安所,让我当教官——训练新来的姑娘,教她们怎么在男人身子底下活下去。临走之前他们给我做了手术,切掉了输卵管。我这辈子不能生孩子了。”
赵岩心看到这里,把笔记本放下了。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颤。赵松铭起身给他换了杯热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水流到嘴里才发现是烫的,他却没有反应。
“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赵岩心的声音变得低沉,“从来没有。她说她是日本留学回来的妇科医生,是来缅甸做慈善的。我小时候问过她,为什么我的皮肤比别的孩子黑,她说那是因为我在泰国的太阳底下晒多了。我问她我爸爸是谁,她说爸爸在战争中死了。”
他把笔记本翻开到吴文娟描述岩诺的那一页。
“……岩诺是一个彝族女人。她的皮肤是小麦色的,头发又黑又密,眼睛很大,像山里的泉水。她十九岁被送到彩容苑。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像她那样倔强——她在被破瓜的时候没有求饶,在被几十个匪兵轮奸的时候没有哭,在被柳总指挥用阳具捅后面的时候,她才第一次哭了。”
“这里,”韩育文指着后面的一段文字,“你姨姥姥写了一章叫‘岩心出世’。”
赵岩心翻到那一章。
吴文娟的文字很平静,像是在记录一件日常琐事。她写了岩诺分娩的那个黄昏,写了珍嫂如何用产钳帮岩诺把孩子拉出来,写了那个男婴出生时的哭声有多么嘹亮,写了岩诺抱着孩子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然后她写了岩诺给孩子取名字。
“岩诺给孩子取名叫岩心。她说,不管孩子的爹是谁,孩子姓岩。”
赵岩心念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
他拿起那张婚纱照,看着照片里那个穿着燕尾服、下身赤裸、挺着孕肚的女人。她昂着头,脸上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表情,嘴上分明是一个看什么都不顺眼的神态,看在眼里却让人心里发酸。
“这是我生母。”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他的手把照片的边缘捏出了褶皱。
赵松铭走到祖父身边,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赵岩心拍了拍孙子的手,摇了摇头:“没事。松铭,没事。”
对账的第二层,围绕着岩心中毒事件展开。
韩育文把吴文娟回忆录中“岩心风波”一节翻出来,递给赵岩心。那一节详细记载了岩心两岁时误食彩桉树叶中毒的经过。
赵岩心看得很慢。他看到珍嫂如何以此为借口夺走了岩心的抚养权——她指着岩诺的鼻子骂她失职,说彩桉树是柳总指挥最心爱的树,岩诺差点害死了主家的孩子。
“从今天起,岩心由我来抚养,你不许再接近他!”
吴文娟在笔记本里写了当时的情景:“岩诺没有说话。她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奴仆。可我明明看到她的眼眶是红的。”
赵岩心放下笔记本,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茶几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一九九二年,她带我回了一趟彩容苑。”他说,“那时候她已经病得很重了。她站在那棵彩虹桉树底下,跟我说我小时候吃了那棵树的叶子中了毒,她怎么把我救回来的。她说她对我照顾不周,心里有愧。”
他转过头来,看着韩育文。
“她从头到尾,没有提过岩诺的名字。”
韩育文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那时候三十八岁,”赵岩心说,“我跪在那棵树下,握着她的手,叫她妈妈。我说我感激她把我养大。我说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
他停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光是流眼泪。”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赵岩心又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了更后面的部分。
接下来的内容,吴文娟的笔迹明显变得更加潦草,有些地方的墨迹被水渍洇开了,模糊成一片。
那是关于岩诺之死的记录。
韩育文看着赵岩心翻开那几页,心里有些不忍。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权利阻止。这是赵岩心的身世,是他的母亲,他有权利知道全部真相。
吴文娟记录了辛迪娅的摄制组离开彩容苑之后发生的事。珍嫂向柳总指挥告密,说娟奴和岩诺之间存在“女同性交”的关系。那天晚上柳总指挥把两人叫到卧室,用一根双头假阳具同时插入她们的身体。他把自己的肉棒捅进了岩诺的肛门,岩诺第一次在男人身下发出了讨好的叫声。
“那一声呻吟里,岩诺身上最后那一小块傲骨,碎了。”
第二天清晨,岩诺趁着所有人还在熟睡,从彩容苑后门逃了出去。她挺着二十周的孕肚,沿着山路跑了半个时辰,在快要跑到公路的时候被郑天雄带人追上。
她被绑在操场中央的木桩上,全营的匪兵被集合起来。柳总指挥下令——每人轮奸她一次,但不许弄死,要让她活着感受每一寸痛苦。
吴文娟在回忆录里写道:“我去求珍嫂。她给我倒了一杯茶,让我先喝了定定神。我喝完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醒来已经是黄昏。岩诺已经死了。珍嫂把那块刻着“岩诺”的狗牌放在她面前。
“有了岩心,我就有了一个儿子。岩诺不死,岩心就永远是她的儿子——就算她不能养,岩心也是她的。只有她死了,岩心才有可能成为我赵玉珍的儿子。”
赵岩心看完这一段,久久没有动。
他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到了窗前。清迈午后的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几只鸽子从对面寺庙的屋顶上飞起来,翅膀在蓝天下扑棱棱地响。
“她用一杯安眠茶,换了我的半辈子。”
他背对着韩育文和赵松铭,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赵松铭走上前去,想扶住祖父,但赵岩心摆了摆手。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很难说那是愤怒还是悲哀,还是两者都没有,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
“我养母赵玉珍,”他缓缓地说,“她一辈子都在做两件事。第一件,把我当成亲生儿子来养。第二件,不让我知道亲生母亲是谁。她做到了。她到死都没有告诉我一个字。”
韩育文说:“她不敢。不是因为她缺少勇气,是因为她还有良心。她把真相带到坟墓里,自己承受了一辈子,让她的养子永远相信她是一个慈祥的母亲。这才是对她最残酷的惩罚。”
赵岩心沉默了很久。
“你姨姥姥吴文娟,”他忽然说,“她临死前还在念叨岩诺吗?”
韩育文想了一下,说:“回忆录的最后几页,她是这样写的:‘岩诺死的时候,我没能在她身边。我不知道她最后看到了什么,不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我只知道,她到死也没有低过头。’”
赵岩心点了点头。
他把那块锈迹斑斑的狗牌攥在手心里,站了很长时间。赵松铭和韩育文都没有催他。
最后他走到茶几前,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收回铁盒里。账本、信件、婚纱照、笔记本,还有那两块银白色的狗牌——一块刻着“岩诺”,一块刻着“娟奴”。
“韩先生,”他说,“这些信件和账本是我养母留下来的。你姨姥姥的笔记本是你的。但这两块牌子,还有这张婚纱照,它们应该留在我这里。”
韩育文点了点头。他注意到,赵岩心把两块狗牌并排放在一起,让“岩诺”和“娟奴”两个字挨得很近。
“松铭,”赵岩心叫了一声孙子,“帮我订三张去缅甸的机票。”
赵松铭愣了一下:“阿公,您要……”
“我要回彩容苑。”赵岩心说,“我要去给我母亲上炷香。”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铁盒子。
“六十六年了。我去告诉她一声——她儿子回来了。”
清迈的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客厅里的光线染成了温润的橘红。墙上的那张老照片——赵玉珍穿着白大褂站在诊所门口微笑的样子——在暮色中渐渐隐去了轮廓,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色光影。
茶几上放着的香茅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赵松铭站起身来,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开始订机票。
韩育文靠在沙发里,看着赵岩心把那两块狗牌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轻轻摩挲着。锈迹被摩挲得脱落了一些,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光泽。那两道光泽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像两颗刚从水底捞起来的石子,还带着溪水的凉意。
(第1章 完)
第二章 归途重游
清迈直飞曼德勒的航班只要一个多小时。
赵岩心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贴着舷窗玻璃,看着机翼下方绵延起伏的掸邦高原。六十四年前,养母赵玉珍抱着年仅五岁的他,从同一条航线飞往曼谷。他当然不记得那次飞行——他连彩容苑的样子都记不太清了。
“阿公,您喝点水。”赵松铭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赵岩心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窗外。“松铭,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阿公做梦老是梦见一棵树。”
赵松铭点了点头:“您说那是一棵像彩虹一样的树。”
“那时候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只知道它的树干是五颜六色的,红一块、绿一块、黄一块,像有人把颜料泼上去了一样。”赵岩心靠回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后来学了药学,才知道那是剥桉,也叫彩虹桉树。树皮在不同的季节会以不同的速度剥落,露出来的新树皮颜色各不相同。很漂亮。”
他停了一下。
“我五岁以前,应该在经常在那棵树底下玩。但我能想起来的,只有一些碎片。阳光透过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有人在背后喊我的名字。还有一个人——我看不清她的脸——把我抱起来,举得很高。”
他转头看向韩育文,坐在过道另一侧的韩育文正专注地听着。
“你姨姥姥的回忆录里说,岩诺很少抱我。她说她故意不抱我,不想让我记住她。”赵岩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神情跟照片里岩诺不耐烦的表情有几分神似,“可是我记得有人抱过我。也许不是她。也许是别的什么女人。我不知道。”
飞机开始下降,机舱里响起了乘务员用泰语和英语轮流播报的降落提示。赵岩心把遮光板推上去,窗外的景色陡然清晰起来——曼德勒市区在一片灰黄色的平原上铺展开来,伊洛瓦底江在城市的西侧蜿蜒流过,江面上泛着午后的白亮天光。
“一九九二年,我养母带我回来过一次。”赵岩心说。
他们在曼德勒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租了一辆越野车,沿着伊洛瓦底江往北开。出了城之后,柏油路渐渐变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又变成了黄土路。路两边的景色从城镇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荒草地,又从荒草地变成了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
赵松铭开车,韩育文坐在副驾,赵岩心坐在后排。他把那个铁盒子放在膝盖上,一路上很少说话。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赵松铭把车速放得很慢,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路边的树木越来越密,巨大的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道绿色的拱廊,偶尔有一束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泥路上投下一块光斑。
“快到了。”韩育文看了看手机上的导航。
“这里跟我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赵岩心望着窗外说。
“您还记得什么?”韩育文问。
“土路。很窄很破的土路,两边全是杂草。我养母的越野车在那条路上颠了一整个上午。路两边的树没有这么密,因为那时候山上的树都被砍光了——牛军长的人把山上的木材拿去盖营房,还把值钱的树种砍了卖钱。”
“那棵彩虹桉树没有被砍?”
“没有。”赵岩心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微妙的东西,“那棵树是柳宗昌的心头好。他说彩容苑就是因为那棵树得名的,谁要是敢动那棵树一根枝杈,他就把谁的手剁下来。所以全营的匪兵再穷,也没人敢打那棵树的主意。”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前方忽然豁然开朗。一道巨大的石牌坊横跨在道路上方,牌坊上刻着四个描金大字:“彩桉庄园”。牌坊下面是一道新修的电动伸缩门,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
赵松铭把车停在门口,韩育文下车去跟保安交涉。保安说景区门票八千缅币一个人,六十岁以上老人半价。韩育文付了钱,又问了一句:“我们能不能把车开进去?车上有老人,腿脚不方便。”
保安看了看车里的赵岩心,点了点头,抬起了栏杆。
碎石路笔直地通向庄园深处,道路两旁是一排排新栽的小树,树冠上缀着白色和粉色的花朵。几个穿着民族服装的保洁员正在路边清扫落叶,看到车子经过时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这些人知道这里以前是干什么的吗?”赵岩心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
车子在一片停车场上停了下来。停车场旁边是游客服务中心,外墙贴着仿木纹的瓷砖,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用中英缅三种文字写着景区的官方介绍:“彩桉庄园始建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原为缅北地区一处私人庄园,融合了日式庭院和东南亚传统建筑风格。庄园内有一株树龄超过两百年的彩虹桉树,为本地区保存最为完好的古树名木之一……”
赵岩心站在那块铜牌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朝庄园大门走去。
庄园的大门是日式风格,青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两块新做的木匾,分别写着“彩容苑”和“彩桉庄园”两个名字。门前的石板路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缝隙里连一根杂草都看不到。两个穿和服的姑娘站在门口给游客引路,手里举着印有景区LOGO的小旗。
赵岩心站在门槛前,迈不出那只脚。
“阿公?”赵松铭轻声叫他。
“五九年我们走的时候,”赵岩心说,“是从后门走的。我记得我养母抱着我,走得很急。后面有人在喊什么,我没听清。她把我塞进吉普车的后座,用一件大衣把我裹住,跟我说不要出声。”
他抬头看着门楣上那两个字——“彩容”。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两个字的意思。我今天才知道,‘彩’是那棵彩桉树的彩,‘容’是什么,她到死也没有说。”
他跨过了门槛。
庄园内部的布局跟吴文娟回忆录中记载的大致相同:进门是一个铺着碎石的小庭院,庭院正中种着一丛竹子,竹影婆娑。穿过庭院是一条木质的回廊,回廊两侧是纸糊的推拉门,门里面的房间被改造成了展馆,墙上挂着老照片和文字介绍。
韩育文注意到,展板上的文字全都是经过精心修饰的。关于柳宗昌的介绍写的是“国军退役将领、当地华侨领袖、爱国商人”,说他“在缅北兴办实业、促进中缅友好交流”。关于庄园的用途则一笔带过,只说是“柳氏家族的私人宅院”。
山田惠子、赵玉珍、吴文婷、吴文娟、岩诺或者程颖蕙的名字,一块展板上都没有。
赵岩心在回廊里走得很慢。他时不时停下来,看着某个角落发呆。走到回廊中段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这里以前是餐厅吗?”
韩育文翻了一下吴文娟的笔记本。回忆录里提到过,彩容苑的餐厅在回廊尽头右转的第二间,柳总指挥宴请宾客时经常在那里摆席。
“不是。”韩育文又看了一遍,“回忆录里说,餐厅在回廊尽头。这里是回廊中段,应该是——”
他忽然停住了。
“应该是珍嫂的房间。”
赵岩心没有说话。他走到那扇纸门前,伸手摸了摸糊在门上的和纸。纸张洁白光滑,是新换的。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房间的内部——现在这里被布置成了一间茶室,榻榻米上摆着几张矮几,几上放着茶具和插花。
“我在这里住过。”赵岩心说,“我不会记错。这个房间的窗户朝东,早上太阳最先照进来。我养母每天早上给我穿衣服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我的脚背上。”
他走进茶室,在榻榻米上跪坐下来。赵松铭和韩育文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赵岩心站起来,走出茶室。“走吧。去看那棵树。”
彩虹桉树在庄园的最深处。
从回廊出来,穿过一片新修的花园,绕过一座假山,就看到了那棵树。它比周围所有的树都高出一大截,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盖,遮住了将近半亩地的范围。树干很粗,两个成年人张开双臂都合抱不过来。最引人注目的是树干的颜色——深红、橙黄、翠绿、靛蓝、暗紫,各种颜色交替排列,像一道从地底拔起、直冲云霄的彩虹。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穿过,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个游客正站在树前拍照,有人摆出胜利的手势,有人跳起来抓拍,情侣们依偎在一起比着心形。树旁边的草坪上立着一块介绍牌,上面写着树龄约两百八十年,学名剥桉,本地人称为“神树”。
赵岩心远远地站住了。
“九二年我来的时候,”他低声说,“这棵树还在,但庄园已经全毁了。房子的木料被人拆走了,瓦片全碎了,回廊的柱子歪歪斜斜地倒在草里。地上全是碎砖头和烂木板。只有这棵树,没人动它。它就这么站着,树干上的颜色一点没褪。”
他慢慢走近那棵树。游客们拍完照,三三两两地散去了,树下的草坪渐渐安静下来。
“那一次,我养母在这棵树底下站了很久。”赵岩心走到树干前,伸出手掌贴在树皮上。树皮光滑而凉爽,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清香——那是剥桉特有的气味,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
“她跟我说,心儿,你小时候吃过这棵树的叶子,中了毒。她说她把你救回来的时候,你的脸都白了,哭都哭不出声了。她说她抱着你一整个晚上没有合眼,生怕你就这么没了。”
赵岩心的手掌在彩色的树皮上缓缓抚过。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以为她哭是因为心疼我。我今天才知道,她哭的不是那件事。”
他慢慢蹲下身,手掌从树干滑到树根,最后贴在泥土上。树根周围的地面铺了一层新鲜的松针,踩上去很软。他把松针拨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泥土是湿的,带着清晨浇灌的水汽。
韩育文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根据吴文娟的回忆录,珍嫂亲口告诉她——岩诺的尸首,埋在彩容苑后山的彩虹桉树底下。”
赵岩心把双手都按在了泥土上。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赵松铭想要上前搀扶,被韩育文轻轻拉住了。两个年轻人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位六十四岁的老人双膝跪在那棵两百八十岁的大树底下,双手按着树根旁的泥土,头缓缓地低了下去。
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游客的欢笑声和景区广播的背景音乐,但这些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传不到树下来。
赵岩心跪在那里,后背微微弓起,像一座在风雨中浸蚀了多年的石碑。他的嘴唇在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松针从他的指缝间滑落,被风吹到一旁,露出泥土下面盘错的树根。那些树根已经扎得很深了,跟泥土的颜色融为一体。
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树梢上,歪着头看着树下跪着的老人。
赵松铭的眼眶红了。他别过脸去,仰头看着头顶那些色彩斑斓的枝叶。阳光透过树叶在天空下变幻着颜色,忽而是深红,忽而是橙黄,忽而又是翠绿,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不断地涂抹着一幅永不干涸的画。
韩育文站在旁边,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他没有拍照,没有记录,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这一刻,他在心里把吴文娟回忆录里那句收尾的话,跟眼前的场景叠在了一起。那句话他读过很多遍,每读一遍心里都会发酸。但直到此刻,站在这棵树底下,看着一位白发苍苍的儿子跪在母亲的葬身之处,他才真正明白了那句话的重量。
岩诺到死也没有低过头。
她的儿子替她低下了。
赵岩心在地上跪了很久。久到树梢上那只灰鸽子飞走了,久到远处那群游客拍完了照说笑着离开了,久到草坪上的人影从西边挪到了东边。
最后他终于直起了腰。他的双手离开了泥土,在膝盖上放平。他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睛却很红。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松铭,”他说,“明天我们去准备香案。”
(第2章 完)
第三章 祭拜归程
景区负责人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缅甸华人,说一口带云南口音的普通话。韩育文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游客服务中心的办公室里,对着一台老式电脑整理当天的售票数据。
韩育文把来意简单说了一遍——一位从泰国来的老先生,他的生母当年葬在庄园里的彩虹桉树底下,想在树下设个香案,祭拜一下。
吴经理听完,摘下老花镜打量了韩育文一番。“你是说,他妈埋在彩桉树下面?”
“据我们了解的资料,是的。”
吴经理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游客留言簿,翻了翻,又合上了。“这庄园翻修的时候,施工队在彩桉树根底下挖出来过人骨。报了警,警察来看了,说年头太久,查不出什么,就让我们原地填回去了。后来又种了一层草皮上去。”
韩育文没料到会听到这个。他愣了一下:“那遗骨……”
“还在树底下。”吴经理站起身来,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串钥匙,“走吧,我跟你们去。那个区域一般不让人进,树根边上的土是新翻的,怕游客踩塌了。”
他带着韩育文走回停车场,见到赵岩心和赵松铭时,主动伸出手来跟赵岩心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里全是老茧。
“老先生,您跟我来。”
四个人穿过花园,绕过假山,又一次站在了那棵彩虹桉树下。吴经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在树干上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小片树皮。他把树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递给赵岩心:“这棵树在这儿站了两百多年了,比我们所有人的岁数加在一起都大得多。您母亲能葬在这棵树底下,也算是……有个好地方。”
赵岩心接过那片树皮,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树皮的内侧是浅绿色的,带着一股清苦的气味,跟六十多年前自己塞进嘴里的那些树叶,大概是同一种味道。
吴经理帮他们把树根旁草坪上的落叶清理干净,又让人搬来一张矮桌。矮桌是景区茶室里用的那种竹制茶几,不大,刚好能放下几样东西。赵松铭从车里取出一块白布铺在桌上,韩育文把事先准备好的鲜花拿出来——没有香烛,赵岩心说用鲜花代替。那是一束白色的百合,配上几枝当地山上的野杜鹃,红白相间,很素净。
赵岩心把铁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那块刻着“岩诺”的狗牌。
他用一块干净的绒布把牌子反复擦拭,锈斑已有大半不再附着在牌子表面,露出了底下银白色的金属底色。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射下来,落在牌子上,那两个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岩诺”。
他把狗牌端端正正地放在白布中央,正面朝前。
然后他后退两步,在矮桌前缓缓跪了下来。
赵松铭站在祖父身后,手里捧着那束鲜花。韩育文站在另一侧,吴经理退到了草坪边缘,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没人说话。头顶的彩虹桉树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彩色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树下的人说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赵岩心跪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娘。”
他叫了这一声之后,又停了很久。这个字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人叫。他叫赵玉珍叫了六十四年的妈,可那个妈不是他的娘。他的娘躺在这棵树底下,在他不到三岁的时候就死了。他连她的声音都不记得。
“我叫赵岩心。今年六十四了。我住在泰国清迈,做药材生意,一辈子没干什么大事,也没犯过什么大错。我娶了一个好女人,生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又生了一个儿子——您的曾孙今天也来了,他叫松铭。”
赵松铭上前一步,在祖父身侧跪下。他把鲜花放在矮桌上,朝狗牌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赵岩心继续说:“我过得挺好。从小没饿过肚子,上了学,读了书,成了家。这些都是赵玉珍给我的。”
他说出“赵玉珍”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波动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您大概恨她。她霸占了您的儿子,眼睁睁看着您死,没有伸一下手。您有权利恨她。”他停了一下,“可是我恨不起来。她对我确实好。从我记事起到她去世,她没有亏待过我一天。她送我去最好的学校,供我读大学,我成家的时候她把她攒了半辈子的钱都拿出来了。她到死都是我妈。”
树上的叶子又沙沙地响了一阵。赵岩心把手伸进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用芭蕉叶包裹的小包。他把芭蕉叶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块块切成小方块的椰丝糕,雪白的椰丝上沾着晶莹的糖粒,在午后的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清甜的椰香。
“赵玉珍生前最爱吃这个。”赵岩心把椰丝糕一块一块地摆在狗牌前面,摆得很整齐,像是在给长辈上供。“泰国的椰丝糕跟国内的不一样,用的是新鲜椰肉,糖放得少,不腻。她每次路过曼谷唐人街那家老店,都要买一包回去。坐在诊所的椅子上,一块接一块地吃,吃到晚饭都省了。”
他摆完了最后一块,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今天替她来,给您赔个罪。”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她欠您一条命。她用后半辈子还给我了。她把我抚养成人,不是她的一场胜利,而是命运对山田惠子最残酷的惩罚。她带着这个秘密活了一辈子,到死也没敢说出口。”
他弯下腰,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
跪在他旁边的赵松铭也跟着俯下了身。祖孙两人一前一后跪在彩虹桉树底下,白色的百合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椰丝糕的甜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
远处传来景区广播的提示音,提醒游客注意保管好随身物品。那声音经过树林的过滤之后变得模糊不清,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赵岩心直起腰来,看着白布上那块银白色的狗牌。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牌面上投下一个跳动的光斑。
“我这辈子,直到韩先生找上门来,才知道自己还有个娘。才知道我娘叫岩诺,是个彝族人。才知道她这辈子从来没跟人低过头。”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纹,“我今天给您磕头。不仅因为您是我娘,更是因为您值得所有人尊敬。这是我欠您的。”
说完,他不再开口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穿过树冠,掀起一阵彩色的叶浪。彩虹桉树发出了一种特殊的声响——不是普通树叶那种单调的哗哗声,而是层层叠叠、此起彼伏的交响。那些红橙黄绿蓝紫的叶片在风中翻卷着,像一面巨大的调色盘在被人缓缓转动。
韩育文走上前去,从花束中抽出三枝白色百合,双手捧着,在案前站定。他朝狗牌深深鞠了一躬。
他把一枝百合放在案上。
吴文娟在回忆录里写岩诺的时候用了一句话——“岩诺姐姐,你在天上看到了吗?我自由了。”这句话韩育文读了很多遍,每次都觉得很重。一个女人用自己的一生去惦念另一个女人,惦念到死,惦念到把那个人的狗牌藏了半个多世纪,藏到老屋的墙砖里,藏到死了以后还要被人发现。
韩育文鞠了第二躬,放下第二枝百合。
他的外婆吴文婷和姨外婆吴文娟,在那座彩容苑里经历了什么,他已经从回忆录里看到了全部。还有程颖蕙——死在牛军长营地里面的那个中年女人,到死也没留下一点痕迹。他鞠了第三躬,把第三枝百合放好,退后两步,把这个位置让给了赵松铭。
赵松铭抽出三枝野杜鹃,走到案前。
他没有见过岩诺,甚至没有听说过她。直到几天前,祖父忽然告诉他——你的曾祖母不叫赵玉珍,叫岩诺,是一个彝族女子,死在缅北一座庄园里,埋在彩虹桉树底下。他说,这世上有些事情,一两句话讲不清楚,你跟我走一趟吧。
赵松铭鞠了第一躬。他记得祖父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但那天晚上,祖父房间里灯亮了一整夜。
赵松铭鞠了第二躬。他把杜鹃花一枝一枝地放在百合旁边。红白相间的颜色铺在白布上,跟头顶那棵彩色的树冠遥相呼应。
赵松铭鞠了第三躬。他直起腰的时候,看到祖父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样他在这个家族里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安宁。
赵岩心最后站了起来。
他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块狗牌。牌子静静地躺在白布中央,被鲜花和椰丝糕围着,被斑驳的树影覆盖着。上面的两个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一双闭合了六十六年终于睁开的眼睛。
“娘,”他说,“赵玉珍带了我走,我没办法留在这里陪您。这个牌子,就让它在这儿守着这棵树吧。”
他伸出手,最后一次摸了摸那块冰冷的金属。然后他退后两步,转过身去。
风吹过树冠,彩色的叶片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回应他的话。
吴经理从草坪边缘走过来,跟赵岩心握了握手。“老先生,这个香案我让人留着,不收。牌子您放心,我们每天派人打扫,不会有人动的。”
赵岩心点了点头:“多谢你了。”
三个人在暮色中穿过回廊,穿过花园,穿过停车场。赵松铭发动了车子,韩育文坐在副驾,赵岩心坐在后排。他把铁盒子放在膝盖上——里面还剩下信件、账本和那张婚纱照,但是狗牌不在了,娟奴的那块也不在,两块都留在了树下的白布上,挨在一起。
车子驶出景区大门,沿着山路往回走。夕阳已经把西边的群山染成了橘红色,天边的云彩被烧成了一道道金边。
吴经理给韩育文安排了一辆回程的车。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缅甸小伙子,皮肤黝黑,穿着印有景区LOGO的荧光绿马甲,方向盘上挂着一串茉莉花环。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三位中国客人,讨好地笑了笑,然后按下了车载音响的播放键。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韩育文愣了一下。
那是一首中文歌。旋律很老,节奏很慢,像是一首九十年代的老歌。司机的汉语不太好,大概是专门下载了几首中文歌来讨好中国游客的。
女声在车厢里响了起来:“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心中渴望,真诚的生活。谁能告诉我,是对还是错?问询南来北往的客……”
赵岩心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群山。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了金红色,那些深浅不一的皱纹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姨姥姥吴文娟这辈子,问的就是这句话吧。”
韩育文没有回答。他转头看着窗外,群山在夕阳中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由近及远,由浓转淡,最后在天地相接处化为一道朦胧的灰蓝色剪影。
“她也问了一辈子,到死也没有答案。”赵岩心说,“不过也许,能问出这句话来,就已经是答案了。”
司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听到老人在说话,就把音量调小了一些。赵岩心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关。音乐继续在车厢里流淌着,歌声混合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混合着窗外灌进来的山风,混合着越来越浓的暮色。
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山弯。韩育文回头看了一下。那棵彩虹桉树的树冠在群山之间露出了一小截彩色的轮廓,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晕。然后又一个转弯,树不见了。山峦层层叠叠地合拢过来,把那个地方重新藏进了莽莽苍苍的丛林深处。
歌声还在唱:“……谁能告诉我,是对还是错?问询南来北往的客。”
车子沿着山路继续往前开,开向山下的城镇,开向机场,开向三个人各自的下一个目的地。暮色越来越重,山间的雾气开始缓缓升腾,将远山近树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纱。
赵松铭从后视镜里看到祖父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祖父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他默默地开着车,没有出声。
远方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缓缓熄灭。夜幕即将降临,山路仍在延伸,歌声依然在回荡。那棵两百八十岁的彩虹桉树站在群山深处,守着一块银白色的牌子,守着两个并肩躺在一起的名字,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安静地沉入了新一轮的等待。
(第3章 完)
【完本感言:代后记】
《乐园中的母女与姐妹》是一部令人难以释怀的作品。
这部小说以吴文婷、吴文娟母女的经历为主线,而岩诺则是这个故事里最独特的存在。岩诺脊背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却在死后被草草掩埋,无人祭奠。而赵玉珍,或者说山田惠子,这个夺人骨肉又育人成才的女人,带着秘密活了一辈子,到死也没有说出真相。她们两个人之间的恩怨纠葛,在作品中随着岩诺之死和赵玉珍的远走而戛然中断,留下了一条没有收束的故事线。
《彩容依旧》这部短篇续作,就是为这条线而来。
我想写的不是复仇,不是清算,而是救赎。赵玉珍(山田惠子)的救赎不是主动的忏悔,而是被动的惩罚。她以为自己赢了,把岩心的身世彻底抹去,让这个孩子永远认她做母亲。可是当她年复一年地照顾这个孩子,看着他长大成人、成家立业,看着他条件反射地叫她“妈妈”,她内心的秘密就会变得越发沉重。她把岩心抚养成人,不是她的一场胜利,而是命运对山田惠子最残酷的惩罚。这或许就是那场跨越数十年的纠葛中,唯一的公道。
韩育文和赵岩心的对账,是这篇续作的核心场景。一老一少,拿着各自手中的遗物与文字,像拼图一样拼出了一段被掩埋的历史。这个过程没有激烈的冲突,只有真相一层一层地剥开。赵岩心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却选择了在彩虹桉树下同时面对两个母亲——一块椰丝糕替养母赔罪,一块狗牌还生母安宁。
那棵彩虹桉树在小说中是重要的意象,岩诺葬身其下,赵玉珍在树下撒谎,赵岩心在树下中毒又获救。到了续作中,这棵树见证了六十四年后的真相大白,见证了祭拜和告别。树还是那棵树,彩容依旧。
文末那首老歌不是刻意安排的。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谁能告诉我,是对还是错。吴文娟问了一辈子,赵玉珍问了一辈子,也许岩诺也问过,只是她从来不开口。答案在哪里呢,大概不在南来北往的客身上,而在每个人心底那条弯弯曲曲的路上。
留个彩蛋:“珍嫂”和岩心的身世究竟如何?
按照当年的历史背景,最合理的设计:珍嫂是山田惠子,而岩心则是岩诺和柳宗昌的儿子。山田惠子被柳宗昌抓获时,山田惠子为了保命,冒用了一个已经死掉的中国女孩赵玉珍的身份。柳宗昌帮助山田惠子把她冒充赵玉珍的这个假身份坐实,目的是放长线钓大鱼。彩容苑不仅仅是风月场所,也是柳宗昌的情报活动中心。山田惠子借刀杀人除掉岩诺,就可以用岩心这个私生子做肉票从柳宗昌手里换回自由。柳宗昌不是傻瓜,山田惠子可以带岩心离开,但她不得不把赵玉珍这个面具牢牢戴在脸上,至死也没敢摘下来。山田惠子把岩心养大成人,这期间她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那就只能是一个永远的迷了。
彩容依旧,斯人已远。愿彩虹桉树下的那两块牌子,永远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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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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