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丼》下卷《念咏去哪了》序章至第4章-原著:孙伟-续写:HKTK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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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丼》·下卷《念咏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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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咏去哪了》
【序章:基因寻亲——出走前夜】

念咏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母亲可能是个疯子。
这个认知来得并不突然——它像一株缓慢生长的藤蔓,从念咏记事起就缠绕着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别的小孩放学后可以去同学家做作业,可以去街角的奶茶店坐一下午,可以参加周末的露营活动。但念咏不行。茉莉永远会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拉着她的手,沿着那条固定的路线走回家。从家门到校门,两点一线,像一条被拉直了的橡皮筋,绷了整整十六年,从未松动过。
“妈,我想去晓雯家过夜,她这周末过生——”
“不行。”
“为什么?!我就去一个晚上——”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茉莉说“不行”的时候从来不解释原因。她只是摇摇头,然后低头继续做手里的事情——翻译一份外语的商业合同,或者修改一篇儿童文学稿件的校对样张。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恰恰是念咏最害怕的地方。如果茉莉吼她、骂她、跟她吵一架,那至少说明这件事还有回旋的余地。可茉莉不吵。她只是摇头,然后沉默,像一堵浸透了水的棉墙,任你怎么撞都纹丝不动,连回声都没有。
念咏气冲冲地摔门进了自己的房间,把书包砸在书桌上,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生闷气。她环顾这个被茉莉精心布置过的房间——粉色的墙纸,白色的书柜,蕾丝边的窗帘,床上还摆着几只毛绒玩具。这个房间看起来像一个宠溺女儿的母亲能给出的最好的一切,但念咏只觉得它是一个牢笼。一个装饰精美的牢笼。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几样被她视为“罪证”的东西——一张出生证明的复印件,一份她偷偷从茉莉书房翻出来的病历档案,还有几页从茉莉旧电脑里拷贝出来的文档。
出生证明上,“父亲”那一栏是空的。
病例档案的封面写着四个字:“术前评估”。念咏打开过那份档案一次,里面那些她半懂不懂的医学术语让她浑身发冷——“体能削除手术”“肌腱切断术”“神经阻滞术”……她只看了一半就合上了,不敢再看下去。
至于那些文档——那是茉莉写的几篇短篇小说,或者说是回忆录。茉莉用第三人称写自己年轻时的故事:一个女兵,一次境外任务,一次被俘,一个叫玥咏的女人,一个在归国的航班上降生的女婴。文档里从未出现过“父亲”这两个字,就好像那个让茉莉怀孕的男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念咏问过茉莉一次。就一次。
“妈,我爸呢?”
茉莉当时正在厨房切菜。听到这个问题,她的手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半秒钟都不到——然后继续切了下去。
“死了。”
“怎么死的?”
茉莉没有回答。她把切好的黄瓜片码进盘子里,打开水龙头冲洗菜刀,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念咏。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念咏注意到她握着菜刀的手,微微发抖。
“念咏,”茉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段背熟了的课文,“你爸是个坏人。坏人死得早,老天替你收了他。以后不要问这个问题了。”
那一年念咏十一岁。她听懂了茉莉话里的全部意思——不是“你爸不在了”,而是“你爸不配活在世上”。
从那以后,念咏再也没有问过关于父亲的问题。但她心里那根刺,却一天比一天扎得更深。

十六岁的念咏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她完美地继承了茉莉的优点——线条柔和的脸颊、挺秀的鼻梁、唇形饱满的嘴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翘,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甜的亲切感。但她的眼睛不是茉莉那种深褐色——而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会泛出淡淡的金棕色光泽,像是被东南亚的阳光浸透了的蜜糖。
念咏的身材也已经开始显露出成熟女性的曲线。一米六五的身高在同龄人里算不上特别高挑,但比例匀称,腰肢纤细,胸脯已经发育到了C罩杯。她穿着校服的时候,胸前的扣子总是绷得紧紧的,让班主任不止一次暗示她穿大一号的尺码。对此念咏只觉得烦躁——她已经够引人注目了,不需要身体再替她添乱。
每次洗澡的时候,念咏都会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光裸的身体。她的手指沿着锁骨往下滑,滑过平坦的小腹,在肚脐下方停住。她有时会想,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那个答案——精子遇到卵子,受精卵在子宫里着床,怀胎十月然后分娩——她知道这些,初中生物课本上讲过。她想知道的是另外一个问题:那个让自己的母亲怀孕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茉莉说她死了。但念咏心里清楚,茉莉在撒谎。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死了,为什么家里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张结婚证?没有任何关于他的遗物?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是个“坏人”,为什么茉莉说起他的时候语气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念咏说不清楚——更像是一种刻意的空白?就好像那段记忆被从茉莉的脑子里挖掉了,留下了一个边缘光滑的空洞。
念咏觉得,与其说茉莉恨那个男人,不如说茉莉不想承认那个男人存在过。
而那个“不存在”的男人,却实实在在地给了念咏一半的基因。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念咏心里埋了很久很久,终于在十六岁这年的深秋,发了芽。
那天晚上,念咏辗转反侧到凌晨一点,始终睡不着。她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社交媒体,突然看到一篇推送广告——一个名为“寻找起源”的基因寻亲网站。网站的宣传语写得很煽情:“你体内流淌的血,来自何处?你的眼睛、你的笑容、你说话时不经意的小动作——它们是谁给你的?用一份口腔拭子,找到你的起源。”
念咏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立即参与”的按钮上方悬停了半分钟,然后点了下去。
网站邮寄采样盒的地址,她填的是学校的传达室。

十天后,采样盒到了。
念咏趁着中午午休的时间,躲进女厕所的隔间里,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用棉签在自己的口腔内壁上刮了几下,然后把拭子装进密封袋里,贴上条形码,塞进预付邮资的回寄信封里。
她把信封举到眼前,透过灯光看了看里面的棉签头——那上面沾着几缕透明的唾液和零星的黏膜细胞。就靠这个,就能找到那个“已死之人”的踪迹?
荒谬。但念咏还是把信封塞进了书包。
下午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两条街,找到了那个绿色的邮筒。她把信封举到投信口前面,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捏了足足十几秒。
邮筒旁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想:如果那个男人真的已经死了,这封信也不过就是浪费了几十块钱的检测费。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想:如果那个男人还活着——那就有意思了。
信封滑进邮筒,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念咏转身离开,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低着头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她得在茉莉发现她晚归之前赶回去。

迪拜,朱美拉棕榈岛。
哈桑·阿卜杜勒-卡里姆·沙米正躺在一栋面朝波斯湾的别墅泳池边的躺椅上,手里举着一杯冰镇薄荷茶,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海平线上逐渐下沉的落日。他今年四十一岁,五官深邃,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身材虽然在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中略微有些发福,但底子还在——年轻时他也是一个让不少姑娘心动的英俊男子。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松松垮垮地敞着领口,露出的胸肌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珠。
“哈桑先生,”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印度裔中年男子走到他身边,微微欠身,“私家侦探发来消息了。”
哈桑没有急着接话。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薄荷茶,把杯子搁在旁边的圆桌上,然后才抬起眼皮看了来人一眼:“说。”
“检测到基因数据库中有新的匹配样本入库。”西装男将一台平板电脑递到哈桑面前,“按照您的要求,侦探那边实时监控着所有主流基因寻亲平台的新增数据,设置的是与您本人基因信息的一级亲缘关系匹配警报。”
哈桑接过平板电脑,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页。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匹配度:99.99%。
关系判定:父女关系。
“对方信息?”哈桑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他握着平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数据库显示,采样人登记的化名为‘追光者’,未提供真实姓名和身份信息。但侦探已经根据采样盒的寄出地址锁定了位置——中国,N市。”西装男顿了顿,“侦探已经在做进一步调查,预计三天之内可以给出完整的人物背景报告。”
“让她快速一些。”哈桑说。他一向用人称“她”来指代自己的私家侦探,因为他连那个人的性别都懒得记。
“是。”
西装男退下后,哈桑重新拿起薄荷茶,却没有再喝。他盯着远处的落日,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四十一岁了。四十一岁的单身男人,在中东的上流社会里简直是一个异类。他的叔叔沙米老先生不止一次在家族会议上提起这件事,语气从最初的委婉暗示变成了后来的严厉呵斥。优素福——那个入赘了沙米家族、实际掌控着家族企业运转的男人——更是毫不掩饰对哈桑的蔑视。优素福甚至在一次醉酒后当着佣人的面说:“哈桑少爷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大概就是成功地浪费了沙米家族的空气。”
哈桑不在乎那些冷言冷语。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不在乎。但他不能不在乎叔叔沙米老先生的态度——因为老先生得了癌症,医生说最多还能撑一年。老先生膝下只有一个女儿阿伊莎,没有儿子。如果老先生走的时候,哈桑这个家族里唯一的男丁仍然是孤身一人、孑然无后,那他不要说分遗产了,连在这个家族里继续待下去的资格都不会有。
所以当沙米老先生一个月前把他叫到病床前,说出那个“一百天”的条件时,哈桑只沉默了五秒钟就点了点头。
一百天内,带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来认祖归宗。血缘关系必须经过医学鉴定。这份遗产不是给哈桑的,而是给哈桑的妻子和孩子的——如果他将来对妻儿不利,仍然一分钱都拿不到。
简单来说,沙米老先生不想看到自己这个废物侄子一个人烂死在家族的钱堆里。他想逼哈桑成家。哪怕是用钱来逼。
哈桑接了任务之后就开始了地毯式的清查。他雇佣了最好的私家侦探,翻遍了自己过去二十年的风流账——从二十出头在伊斯坦布尔泡过的酒吧女郎,到三十二岁那年在新德里出差时搞上的酒店前台,再到三十五岁那年在曼谷一场拍卖会上认识的那个漂亮的翻译姑娘。
那个曼谷的翻译姑娘。
哈桑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件事他记得不太清楚了——他当时喝了很多酒,在酒店的套房里跟她待了大概三个小时。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床头的柜子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用英文写着一串数字和一个网址。
网址是某个基因检测公司的页面。纸条上除了数字以外,只写了一句话:“如果你将来想知道,可以来这里找。”
哈桑当时没有在意。他把纸条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然后订了当晚飞回迪拜的机票。那年他三十五岁,仍在世界各地漂泊,没有想过要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负责。
但现在看来——那个女人给他留了一条后路。
平板电脑上,那个名为“追光者”的基因数据在屏幕上静静地躺着。哈桑放大了页面,看着采样日期那一栏——一周前。
也就是说,这个十六年前的孩子,直到一周前才决定要找自己的亲生父亲。
哈桑忍不住笑了。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三天后,一份详尽的人物背景报告放在了哈桑的办公桌上。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报告的主角叫“念咏”,十六岁,中国N市某中学高二学生。母亲叫“茉莉”,三十八岁,职业为自由翻译和商业咨询顾问,兼营儿童文学创作。母女二人住在一套老旧但整洁的两居室里,生活清贫但稳定。
报告里最让哈桑感兴趣的部分,是关于茉莉的调查记录。
“茉莉,原名不详,曾为某特种部队现役人员,担任战术翻译。约十七年前,她在一次境外任务中被俘,落入犯罪组织手中,期间遭受了为期数月的拘禁和‘转化训练’。获救后在归国航班上产下一名女婴,取名念咏。”
报告里还附加了一段私家侦探的批注:“据后续调查推断,茉莉在被拘禁期间接受了一系列手术改造,具体内容不明,但造成了永久性的生理损伤。目前茉莉的体能水平显著低于同龄健康女性,无法从事重体力活动,行动时偶有虚弱表现。她在产后复健期间通过了在职硕士学位教育,目前在数据分析与商业策划领域有一定知名度,但极少对外公开露面。”
哈桑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
这个女人——茉莉——曾经是特种部队的翻译员。曾经的身手不凡。曾经在境外执行过危险任务。然后被俘,被改造,被摧毁了身体。最后在那个男人人间蒸发之后,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把孩子养大。
而那个在泰国跟她睡了一觉、让她怀孕的男人,正是自己。
哈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闷热的曼谷夜晚。想起那个女人在床上时紧绷的身体——她当时明明在害怕,却强撑着不表现出来,甚至连声音都不肯发出来。完事后她侧过身去,背对着他,一句话都没说。他当时以为她只是害羞,或者是不习惯。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一个害羞的女人的沉默。那是一个被摧毁过的人,在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剩下的最后一丝尊严。
哈桑叹了口气。他不是没有良心,他只是把它藏得很好。
但现在不是自我反省的时候。他只有一百天。一百天内,他必须带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出现在沙米老先生的病床前。孩子已经找到了,问题是妻子——茉莉是否愿意配合?
答案几乎可以肯定是“不”。
如果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搞大了肚子然后被抛弃,独自承受了十六年单亲妈妈的苦难,那么当她再次见到那个男人时,第一反应绝对不会是“好久不见,来抱一个”。
哈桑想了想,拿起笔在报告上画了一个圈——把念咏的名字圈了起来。
先攻女儿。女儿攻下来了,母亲才有可能被动摇。

当天晚上,哈桑注册了一个新的社交媒体账号。
他给自己编了一个假的身份信息——二十五岁,中英混血,在迪拜做国际贸易,业余爱好是摄影和旅行。他上传了几张从网上找来的照片——一个年轻帅气的混血男人的生活照,有在沙漠里骑骆驼的,有在海边冲浪的,有在酒吧里举着酒杯对镜头笑的。
然后他在基因寻亲网站上找到了念咏的化名账号“追光者”,发送了一条私信:
“你好,我在基因数据库里看到了你的样本信息。我们的基因序列有部分相似之处——虽然不是直接亲缘关系,但或许我们的家族在某个分支上有交集。我对基因谱系很感兴趣,可以聊聊吗?”
消息发了出去。剩下的事情,只需要等待。
哈桑关掉电脑,端起酒杯走到阳台上。朱美拉棕榈岛的夜景美得像一张明信片,万家灯火在海面上摇曳,远处迪拜塔的灯光直刺云霄。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心想: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能有多难搞定?
事实证明,比他想象的还要容易。
念咏几乎是在收到私信的两个小时后就回复了。她的回复语气带着一种故作成熟的冷静,但措辞里藏不住的好奇心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你好,我也对家族谱系很感兴趣。你的基因跟我在数据库里看到的大多数人都不太一样,你是哪国人?”
哈桑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摇头笑了。
这个傻丫头。她被茉莉保护得太好了,好到她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陷阱在等着她。
从那天晚上开始,哈桑开始了他的网恋攻势。
他自称“阿力克斯”——一个在迪拜做生意的中英混血年轻人。他跟念咏聊迪拜的风景,聊他“旅行”时拍的照片,聊音乐,聊电影,聊她喜欢的侦探小说。他不刻意表现出过多的热情,也不冷淡,只是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种“友好但暧昧”的距离感。这种分寸感是他花了将近三十年在女人堆里练出来的——让猎物自己觉得是被猎人吸引过来的,而不是被套索拖进陷阱的。
念咏最初还保持着谨慎。她回复的间隔时间很长,用词也很克制。但哈桑不急。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垂钓者,知道鱼咬钩之前的那几次试探性的啄食最需要耐心。
一个星期后,念咏的回复间隔从六小时缩短到了一小时。
两个星期后,她开始主动跟他分享自己的生活——学校的考试、跟茉莉的争吵、被管束到快要窒息的感觉。她甚至在一次深夜聊天中发了一条消息:“我觉得我跟我妈之间隔着一条河,她在岸这边,我在岸那边。河水很宽,我游不过去。”
哈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出了回复:“也许你不需要游过去。也许你可以沿着岸走,找到一座桥。”
他按下发送键,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完美的回答。既没有说茉莉的坏话——那样会激起念咏的戒备心——又暗示了一片新的天地在等着她。
念咏的回复只有三个字:“也许吧。”
但哈桑注意到了那三个字后面跟着的那个小小的句号——那是她在思考时才会用的标点。
鱼儿,已经咬钩了。现在需要的,只是用力一拉。

第三个星期的夜晚,念咏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跟“阿力克斯”已经聊了整整二十一天。这二十一天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关注、被人倾听的快乐。阿力克斯不像茉莉那样什么都管着她,也不像学校里那些毛手毛脚的男生那样让人厌烦——她班上有几个男生对她献过殷勤,但那些男生在她眼里就像没长大的小孩,连聊天的内容都让人觉得尴尬。
阿力克斯不一样。他成熟、风趣、见多识广,而且他说话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心痒痒的暧昧感。他不说直白的情话,但他会在她提到自己失眠的时候说“我要是能给你唱一首安眠曲就好了”;他会在她抱怨数学太难的时候说“聪明的女孩总会在最难的题目上摔跤,但你摔跤的姿势都比别人好看”;他在她发了一张自己的生活照之后,沉默了很久才回复说“你的眼睛很特别,像琥珀一样”。
念咏知道这些话可能有水分。她知道网上的男人说的话不能全信。但她控制不住自己——每次看到他的消息提示亮起,她的心脏就会跳得快那么几拍。那种感觉像小时候拆生日礼物——明知道里面不一定是什么好东西,但拆开之前那几秒钟的期待,本身就是一种快乐。
今晚,阿力克斯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自己——裸着上身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迪拜的夜景。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胸肌和腹肌的线条在窗外的灯光映照下显得清晰分明。他的下半身围着一条白色的浴巾,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澡。他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目光里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挑逗。
消息附了一行文字:“刚游完泳,准备睡了。给你发一张今晚的迪拜夜景——顺便让你看看夜景前面的人。”
念咏盯着那张照片,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朵根。
她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好像有人在偷看似的。她的心脏砰砰直跳,双手甚至有些发抖。她大口呼吸了几下,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脑海里那张照片的画面却怎么都挥之不去——他光裸的上身,肌肉的线条,水珠从发梢滴落在肩膀上的样子,还有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念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叫。
“天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她不是没见过男性的身体——生物课本上有图解,体育课上男生们穿着背心打篮球的样子她也见过——但那些跟这张照片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张照片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燥热,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小腹,像有一团火在身体里烧。
念咏再次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把照片放大了。她看着阿力克斯胸肌的轮廓,看着腹部那道从胸骨一直延伸到浴巾边缘的肌肉线,看着浴巾在腰侧叠起来的那一小块阴影——她的手指停在那个位置,心脏跳得更快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说“哇身材真好”?太露骨了。说“晚安”?又显得太冷淡。她犹豫了好几分钟,最终放下了手机,没有回复。
但她也睡不着。
念咏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滚了好几圈,双腿不自觉地夹紧了被子。那种燥热感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她皮肤下面爬。她的内裤似乎有些潮湿了。
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指尖碰到自己大腿内侧的皮肤时,她打了个激灵。
“念咏你在想什么……”她在心里骂自己,但手却没有移开。
她从来没有自慰过。不是没听说过这个词——班上的女生偶尔会窃窃私语地聊这些话题,她听过也就当没听过。但她从来没有尝试过,或者说,从来没有找到过尝试的理由。
而今晚,那个理由出现了。
念咏咬了咬嘴唇,手指缓缓地、试探性地向上移动,隔着内裤轻轻碰了碰自己两腿之间的位置。
“嗯……”
一声极轻的呻吟从她喉咙里溢出来。她自己都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带着湿润水汽的、软绵绵的声音。
念咏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照片——阿力克斯湿漉漉的头发、光裸的上身、那条围在腰间的浴巾。如果那条浴巾掉下来……她不敢继续往下想,但她的身体却替她想了下去。
她翻身平躺,双腿微微分开。她的手指笨拙地探索着自己身体最私密的部位——隔着薄薄的棉质内裤,她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身体其他部位都要高。她的指尖轻轻按压着那个柔软的位置,一种酥麻的感觉从小腹深处蔓延开来。
“啊……”
念咏张着嘴,轻声喘息着。她小心翼翼地撩起自己的睡裙下摆,把内裤褪到膝盖处,然后重新用手指触碰那个已经湿滑柔软的缝隙。
她的身体微微弓起。
她不知道该怎么正确地做这件事——没有经验,没有教程,全靠身体的本能去摸索。她的手指在那个湿润的入口周围画着圈,不敢深入,每一次触碰都让她轻轻地颤抖。她让指甲若有若无地刮过那粒已经充血挺立的小核——
“唔——!”
一股强烈的电流从那个点炸开,瞬间传遍了全身。念咏的腰猛地向上挺起,整个身体绷成了一条弓。她本能地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压了下去。
她的手指在那个敏感点上转着圈按揉着,动作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眼睛紧闭着,脑海里全是阿力克斯的样子——他对着她笑,他叫她“聪明的女孩”,他说她的眼睛像琥珀。
她想象他就在面前,想象他宽大的手掌扣住她的腰,想象他温热的嘴唇贴着她的脖颈往下滑,想象他——
“哈啊——嗯——!”
念咏的身体猛地绷紧,所有的肌肉在同一瞬间收缩,然后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了下来。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身体深处涌出,打湿了她身下的床单。
她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身的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过了好几分钟,她才慢慢回过神来。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涣散。
刚才那是什么……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沾着透明液体的指尖,在台灯的光线下闪着湿润的光泽。
这就是……高潮?
念咏把手指放下来,呆呆地躺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拉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在被窝里发出一连串压抑的笑声。
天哪。天哪。她竟然对着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星期的网友的照片自慰了。
而且——她还想要更多。
她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打开和阿力克斯的对话框,盯着他发来的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出了一行字:
“夜景很美。人也是。”
按下发送键之后,她又补了一条:
“你拍的迪拜照片让我很向往。真想亲眼去看看。”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抱着手机等着回复,心里像有一万只蝴蝶在飞。
十五分钟后,阿力克斯的消息回了过来:“那就来看。迪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丢进了她心里——
“我可以当你的导游。带你去看真正的迪拜——不是照片里的那种。”
念咏盯着那两条消息,心脏狂跳。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她知道自己连这个叫阿力克斯的男人到底是谁都没搞清楚。她知道茉莉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把她锁在家里锁到她成年。
但她也知道——她已经不想回头了。

一个星期后的傍晚,茉莉像往常一样从菜市场买了菜回家,准备做晚饭。她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就发现门没有反锁——念咏已经回来了。
茉莉微微皱了皱眉。念咏放学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现在才五点十五,她应该是翘了最后一节自习课。
“念咏?”茉莉推开门,换上拖鞋,“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没有人回答。
茉莉走到客厅,发现念咏的房间门关着。她走过去敲了敲门:“念咏?妈妈进来了?”
还是没有回答。
茉莉拧开门把手,推开了门——房间里空无一人。但她的目光瞬间被床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床上放着一个摊开的行李箱。箱子里叠放着几件夏装,一本护照,一个充电宝,几包压缩饼干,还有一个拉链紧紧闭合的小化妆包。
茉莉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冲向玄关——念咏的拖鞋还在鞋柜旁边,但她最喜欢的那双白色运动鞋不见了。
茉莉觉得自己的心跳突然停了一拍。她猛地拉开大门,冲到楼道里向下张望——没有人。
她哆嗦着掏出手机,拨了念咏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茉莉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她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试图让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慌不要把自己吞没。她的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念咏去哪了?她跟谁走了?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要走?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电话突然响了。茉莉几乎是瞬间接通。
“喂?!念咏?!”
“您好,请问是念咏的母亲吗?”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女儿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而职业,“我是N市公安局的民警。我们这边查到您女儿今晚七点有一趟飞往迪拜的航班,但她尚未成年,独自出行需要监护人同意书。请问您是否知情?”
茉莉没有说话。
她握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了下来,垂在膝盖上。她的眼前一片模糊,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迪拜。
她十六岁的女儿,正在飞往迪拜的航班上。
十六年前,茉莉在泰国曼谷的天堂阁会所的一个房间里,被一个叫哈桑的男人压在身下。那个男人做完就走,连早餐都没有一起吃。九个月后,她在归国的航班上生下了念咏。
她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她把那个夜晚埋进记忆的最深处,把那段屈辱和痛楚当作自己一个人的秘密带进坟墓。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铁人——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她只是告诉念咏:“你爸死了。坏人死得早。”
但现在念咏飞去了迪拜。
整件事情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套索——有人找到了念咏,有人吸引了她,有人把她勾走了。而那个人,一定跟那个十六年前在床上把她搞大肚子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混蛋有关。
茉莉咬紧牙关,擦掉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
她的腿因为刚刚坐在地上的姿势有些发麻,身体的虚弱让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扶着墙壁才勉强稳住。她的体能早在十几年前就被一场又一场的手术削去了大半,如今她连跑几步都会气喘吁吁。
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她走进房间,拉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
迪拜是吧。好。
当年的茉莉在战场上都没怕过谁。现在的茉莉虽然成了一个走几步路都会喘的病秧子,但她脑子没坏,她还会说话,她还会思考。她要把自己的女儿找回来。
然后——她要找到那个男人。
十六年前的账,该算一算了。
(序章 完)
第一章:念咏不见了(第一天)

晚上八点。
茉莉已经给念咏打了十七通电话。
头三通是关机提示音。接下来的十通转到了语音信箱。最后四通——连语音信箱都没能转接,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茉莉把手机放在餐桌上,盯着屏幕上那十七个未接来电的记录,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她的对面摆着两副碗筷——一盘清炒时蔬,一盘番茄炒蛋,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紫菜蛋花汤。菜是念咏喜欢吃的,汤是念咏喜欢喝的,现在都凉了,汤面上凝起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给班主任打了电话。班主任说念咏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没有上,有同学说她放学铃响之前就走了,背着书包,好像是有什么急事。班主任问她有没有跟家里联系,茉莉说没有。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韩姐您别急,我在班级群里问问其他同学。
五分钟后班主任回了电话。没有人知道念咏去了哪里。
茉莉又给念咏最要好的两个同学打了电话。晓雯说念咏今天中午跟她一起吃的午饭,没提有什么特别的安排,但隐约觉得念咏这几天好像“心情挺好的,跟平时不太一样”。另一个同学小雅说下午第一节课间看到念咏在走廊上看手机,笑了一下,问她看什么也不说,把手机揣进口袋就走了。
笑了一下。
茉莉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念咏最近在笑什么?她有什么事情值得笑?茉莉身为母亲竟然一无所知。
她挂掉电话之后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进念咏的房间。她打开了念咏的书桌抽屉——她要找线索,找任何可能告诉她女儿去了哪里的东西。
念咏的书桌一共有三个抽屉。茉莉先拉了最上面那个——没拉动。她再加了点力气,抽屉仍然纹丝不动。她低头一看,发现抽屉被里面的什么东西卡住了,卡得死死的。
“这丫头……”
茉莉蹲下身,双手抓住抽屉的把手,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力一拉——
“咔”的一声,抽屉终于被拽开了。但同时茉莉的腰部传来一声清晰的“咯嘣”声,紧接着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左腰处炸开,像一根烧红的铁签子猛地扎了进去。
“哎哟——!!”
茉莉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保持着蹲姿,双手还维持着拉抽屉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她的脸皱成了一团,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我的腰。”
她咬着牙,缓慢地、艰难地、一毫米一毫米地直起身来。每移动一分,腰部的那根“铁签子”就往深里扎一分。她用手掌撑着书桌的边缘,花了将近一分钟才勉强站起身来,左腿还因为刚才姿势不当有些发麻。
茉莉扶着腰,一瘸一拐地在原地转了两圈,揉着自己的腰侧,疼得龇牙咧嘴。
如果放在十几年前——她还是特种部队战术翻译员的时候——别说拉个抽屉了,她能在负重二十公斤的情况下完成十公里武装越野,能单手把一个成年男性过肩摔出去,能在格斗训练中用膝盖顶断对手两根肋骨。那时候她的身体是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强壮、敏捷、不知疲倦。
现在她拉个抽屉都能把腰闪了。
茉莉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继续翻抽屉。她一手撑着后腰,一手在抽屉里翻找——几支笔,一个计算器,一沓用了一半的便利贴,几张电影票根,一本日记本。
茉莉拿起日记本,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念咏的字迹不算好看,圆圆的、有些稚嫩。日记读起来更像是碎碎念,记录着一个十六岁女孩日常的小情绪——数学考砸了、食堂的菜不好吃、同桌男生上课偷偷玩手机被老师抓了……翻到最近几页的时候,茉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今天又跟妈妈吵架了。她什么都不让我做,什么都不让我去。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犯人,家就是我的监狱。她说是为我好,但她的‘为我好’让我透不过气来。我真的好想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管我的地方。”
“今天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人。他说话的方式很有趣,跟我认识的所有男生都不一样。他说他在迪拜。”
迪拜。
茉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继续往下翻。
“他说我的眼睛很漂亮,像琥珀。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我。他说如果我去迪拜,他可以做我的导游。”
“妈妈如果知道了肯定要发疯。所以我不会让她知道。”
日记到此为止。
茉莉合上日记本,久久没有说话。她站在念咏的房间里,手里攥着那本薄薄的日记本。她想发火,想骂人,想把那个在迪拜跟她女儿聊天的混蛋揪出来撕碎——但她没有那个力气了。腰还在疼,心也在疼,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半的血,身子发软,脑袋发昏。
她没有继续翻剩下的两个抽屉。她扶着墙,慢慢地走出念咏的房间,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她拿起手机,拨了110。

出警的民警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态度倒是挺好,问话也很细致。茉莉把情况说了一遍——女儿十六岁,下午放学没有回家,电话关机,从日记里发现她可能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在迪拜的人,有离家出走的倾向。
年轻民警听完之后问了一句话:“韩女士,您女儿最近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茉莉愣了一下。
“……有。她经常跟我吵架。嫌我管得太严了。”
民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他请茉莉去一趟派出所,帮忙调取机场和车站的监控记录。
到了派出所之后,查询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念咏在下午四点左右独自出现在N市国际机场的出发大厅,五点十分通过安检,登上了当晚七点整飞往迪拜的航班。机票是用护照买的,单程票,没有返程。
民警把航班信息打印出来递给茉莉时,表情有些微妙。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背着家里买了单程机票飞往一个中东国家——这事情的性质已经超出了普通“离家出走”的范畴,隐约透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气息。
“韩女士,您女儿出境的程序是合规的。她有护照,有签证——虽然我不清楚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是怎么单独办下迪拜签证的,但手续上没有问题。她现在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预计迪拜当地时间晚上十一点左右落地。”民警斟酌着措辞,“我们这边会做一个走失人口的登记,同时上报出入境管理部门。但说实话——人已经出境了,我们能做的很有限。建议您联系一下迪拜那边的使领馆,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办法协助找人。”
茉莉点了点头。她接过那张航班信息单,看了一眼上面印着的“DXB”三个字母——迪拜国际机场。
她谢过民警,走出了派出所。外面已经深夜了,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她认识的人不多,在迪拜那边更是几乎没有任何熟人。
她有一个以前合作过的客户,叫“Lucy”,是个在迪拜做进出口贸易的中国女人。几年前茉莉帮她翻译过一份大型的商业计划书,合作还算愉快,后来逢年过节也会在微信上互相问候几句。茉莉咬了咬嘴唇,还是给Lucy发了条消息,简单说了一下女儿可能去了迪拜的事情,问她有没有办法帮忙留意一下。
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快半个小时才收到回复:“韩姐,这事儿不太好办。迪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在这么大一个城市里找一个刚下飞机的中国小女孩,几乎不可能。我倒是认识几个在机场工作的地勤,可以帮您打听打听有没有人见过她,但说实话希望不大。您最好还是自己过来一趟。”
茉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收起手机,往家的方向走去。夜风有些凉,吹在她身上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裹紧了外套,加快了脚步——但走快了腰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只能放慢速度,一手撑着腰,以一种略显蹒跚的姿态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回到家之后,茉莉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
她翻出自己的护照——还好,有效期还在。迪拜对中国公民免签,她随时可以买机票出发。她打开手机查了一下航班——明天最早一班飞迪拜的飞机是上午九点,中转一次,大概下午四点多到。
她订了票。
然后她开始往行李箱里放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牙膏牙刷,充电器,充电宝,笔记本电脑,几包压缩饼干——她到现在还没吃晚饭,胃里空空的,但她没有胃口。
她蹲在行李箱前面,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去,动作很慢。她的腰还在隐隐作痛,每弯一次腰都在提醒她:你的身体已经废了。你连拉个抽屉都能闪了腰,你连跑几步都会喘,你连——
茉莉的手停住了。
她保持着蹲姿,看着行李箱里叠放整齐的衣服,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条灰暗的走廊。潮湿的、带着霉味的水泥地面。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在缓慢的左右摇摆中拖着影子在墙上蠕动。她的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上勒着一圈粗糙的麻绳,磨破了皮肤,渗出的血把绳子染成了暗褐色。
她被人从地上拽起来,拖着走过那条走廊。她的视线是模糊的,眼前晃动着一双又一双赤裸的脚,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她听到有人在笑,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然后有人从背后扯掉了她的上衣——
“哈——!”
茉莉猛地从回忆中抽身,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一样大口呼吸着。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倒在了地上,后背抵着床沿,双手死死地抓着行李箱的边缘,指骨泛白,全身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是恐慌发作。
她认得这个东西。在她被救出来之后的最初几年里,这个东西几乎每个星期都要造访她几次。它会在她最毫无防备的时候袭来——洗澡的时候,过马路的时候,切菜的时候,甚至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突然之间,那条灰暗的走廊就会出现在她眼前,那些笑声就会在她耳边响起,那些粗糙的手掌触碰她皮肤的感觉就会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她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才学会在恐慌发作的时候让自己不叫出声来。但她始终没能学会不让它发生。
现在它又来了。在迪拜这个地名面前。
十六年前,茉莉在泰国那个犯罪组织的地牢里被调教了整整几个月。那些日子里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下跪,学会了服从,学会了一个女人如何在失去所有的力量和尊严之后仍然能活下去。她也学会了记住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有些地方,一个女人只要踏进去了,就不一定还能出来。
迪拜。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城市。一个她女儿此刻正在飞往的城市。
如果念咏落到了那些人手里——那些跟当年关押她的人一样的人——该怎么办?
她的女儿,十六岁,漂亮,天真,毫无防备。
“不……不……不能……不能再想下去了……”茉莉咬着牙,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喉咙。
她挣扎着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客厅的电视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出一个四四方方的蓝色硬壳包。医疗包。里面装着她常年备着的镇定剂——一种轻型抗焦虑注射剂,医生在几年前给她开的处方,告诉她只有在感觉恐慌发作无法控制的时候才使用。
她从来没用过。她一直觉得这是留给“最坏的情况”的最后一道防线。
今晚就是那个最坏的情况了。
茉莉打开医疗包,取出一支玻璃安瓿瓶和一支一次性注射器。她的手指在发抖——是那种细碎而不受控制的震颤,让她连握住安瓿瓶都显得有些吃力。
她试着掰开安瓿瓶的细颈。第一次,手滑了,没有掰开。第二次,她加了些力气,安瓿瓶的玻璃在她的手指间发出细小的摩擦声。第三次——她在指尖上施加了足够的力量——“啪”的一声,安瓿瓶的细颈断开了。
但同时,一小片尖利的玻璃碎片划破了她的食指指腹。
“嘶——”
茉莉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鲜血从食指上的那道小口子里涌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没有去处理伤口,而是先把安瓿瓶的断口对准注射器的针头,用发抖的手将针头探入瓶中,缓缓抽取药液。她需要双手配合才能稳住注射器——一只手扶着安瓿瓶,另一只手握着注射器的推杆。即便如此,她的手还是抖得厉害,针尖好几次戳到了安瓿瓶的内壁,发出细小的叮当声。
药液终于全部抽进了注射器。
茉莉放下安瓿瓶,低头看着手里的注射器。针尖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粒细小的光点。她把注射器举到眼前,用大拇指轻轻推了推推杆,挤出针管里的空气——一滴透明药液从针尖渗出,顺着针身滑下来。
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内侧的手臂。那里的皮肤很白,血管隐约可见。她用沾着血的右手手指按了按手臂上的皮肤,找到静脉的位置,然后左手握着注射器,将针尖对准了那根血管。
她的左手在抖。针尖在她手臂上方悬停着,随着她手的震颤画着细小的圆圈。
“快点啊……”她小声对自己说,“快点做完就好了……”
她咬了咬牙,将针尖刺入皮肤。
针尖刺破血管壁的瞬间,传来一阵细微的锐痛。茉莉轻轻吸了一口气,用拇指缓缓推动推杆。药液进入血管的感觉凉凉的、酸酸的,顺着血管的方向缓缓蔓延开来。
她推得很难。不是因为阻力大,而是因为她的手在不停地抖,她必须用全部的专注力才能确保推杆以一个稳定的速度前进。推了不到三分之一,她的手已经酸了。
茉莉咬着下唇,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强迫自己把剩下的药液一点一点推进去。推完之后,她用棉球压住针眼拔出针头,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坐在地上,靠着电视柜的柜门,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上的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指尖和握住的那团棉球。她又看了看自己左臂内侧那个细小的针眼,周围浮起了一小片青紫色。
药效开始上来了。那种冰凉的感觉从手臂向上蔓延,经过肩膀,到达后脑勺,像一只温柔的手掌,轻轻按住了她脑中那些疯狂旋转的念头。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体的颤抖也开始减弱。
茉莉靠在柜门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哭出声的那种。只是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流到下颌,然后一滴滴落在她胸前的衣襟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能是因为害怕。可能是因为愤怒。可能是因为那根注射器刺破皮肤时产生的刺痛感唤醒了一些她以为已经埋葬了的记忆——那些在泰国被囚禁的日子里,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用更大号的针筒给她注射“营养液”和“肌肉松弛剂”的时候,她也是像今晚一样,无法反抗,只能承受。
她以为自己已经坚强了很多年。她以为自己已经从那场噩梦里走出来了。她以为自己可以好好地、无波无澜地度过余生,把念咏养大成人,然后安静地老去。
但今晚,十六岁的女儿飞去了迪拜,飞去了那个她从未踏足却让她恐惧到骨子里的地方。而她这个做母亲的,连掰开一个安瓿瓶都能划破自己的手指,连给自己打一针镇定剂都要花上五分钟的时间,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这样的她,要怎么去迪拜把女儿找回来?
茉莉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她的腿还是有些发软,但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回了卧室,继续收拾行李。她把注射器和安瓿瓶的碎片收好,把医疗包拉上拉链放进行李箱的夹层里,然后合上行李箱的盖子,拉上拉链。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护照和钱包,放进了随身的小挎包里。
然后她坐在床沿上,拿起手机,再次打开了那个航班信息。明天上午九点,N市飞迪拜。中转一次,预计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四十分落地。
她订的那一班。
茉莉关上手机,把它放在枕边,然后关灯躺下。她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胸口还在隐隐作痛,腰也在酸胀,食指上的伤口还在跳疼。
但她没有时间停下来疼了。
明天天亮之前,她必须睡一会儿。明天的长途飞行的中转,对她这个身体来说,将是一场硬仗。
而她必须要撑下来。为了念咏。
第二天早上七点,茉莉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
她的腰依然在疼,所以她走路的样子显得有些别扭——左手拖着行李箱,右手撑着后腰,每走一步腰侧都会传来一阵酸胀感。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宽松卫衣和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适合长途行走的平底运动鞋。她的脸色不算太好——昨晚睡得很差,几乎整夜都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梦境里全是碎片化的、不连贯的画面,有念咏的脸,有阿力克斯的聊天头像,有那条灰暗的走廊。
她锁好门,在楼道里站了几秒钟,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这个家她住了整整十六年。从她把还不会走路的念咏从医院抱回来的那天开始,这套小小的两居室就成了她们娘俩的整个世界。念咏在这扇门后面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她也在这扇门后面,一天一天地从一个惊魂未定的年轻母亲变成了一个——嗯,变成了一个更老一些的、仍然惊魂未定的母亲。
茉莉没有再多看。她转身,拉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出租车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司机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她坐进后排,系好安全带,说了一句:“机场,谢谢。”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茉莉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早餐摊前排着队买包子的上班族,骑着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在公交站台等车的老太太——这些都是她熟悉的日常景象。而她自己,此刻正离开这些日常,飞向一个完全陌生的、让她恐惧的、却不得不去的城市。
她拿出手机,翻到念咏的微信头像。
头像是一张自拍——念咏站在学校门口的花坛前面,穿着校服,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剪刀手,笑得没心没肺的。茉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打开了一个翻译软件,下载了阿拉伯语的离线翻译包。
然后她又打开了一个网页,搜索了几个关键词:“迪拜报警”“中国驻迪拜总领馆”“迪拜失踪人员寻人流程”。
她一条一条仔细地看着搜索结果,在心里默默记下有用的信息。
车子在机场高速上飞驰。车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茉莉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念咏,妈妈来了。在妈妈找到你之前——千万不要出事。
(第一章 完)
第二章:柔弱母亲的迪拜漂流(第二至三天)

茉莉在飞机上度过了十六年来最狼狈的一段旅程。
起飞后不到一小时,她就开始晕机——不是那种剧烈到要呕吐的晕法,而是那种持续的、低强度的、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头晕目眩。她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本想像往常一样看看云层来缓解不适,但每次低头看那些缩小的地面景物时,胃里就会翻涌起一阵酸水。
她的腰还在疼。经济舱的座位空间狭窄,她的腰椎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弯曲角度,疼感从隐隐作痛逐渐升级为一阵阵的钝痛。她试过调整坐姿,试过把外套叠起来垫在腰后,试过站起来在过道里走一走——但走道上有空姐在推餐车,她侧着身子躲让的时候腰又闪了一下,疼得她当场吸了一口凉气,惹得旁边一位中年大叔关切地问她“要不要叫空乘”。
“没事,没事……”茉莉挤出一个笑容,扶着座椅靠背慢慢坐了回去。
到了中转机场的时候,她已经快要散架了。她拖着行李箱下了飞机,在中转大厅里寻找登机口——她的航班在C区,而她当前的位置在A区,中间隔着整整二十分钟的步行距离。
茉莉看着远处延伸的走廊,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她漫长的跋涉。
她拖着行李箱走了大概十分钟,手臂就开始发酸了。这个行李箱不大,装的也不是什么重物——几件衣服、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但对她来说,拖着它在光滑的地板上走十分钟已经足以让她的前臂肌肉开始发抖。
她咬了咬牙,换了一只手继续拖。又走了五分钟,她不得不停下来靠在墙边休息,胸口起伏着轻微喘气。她看着走廊上那些推着大件行李健步如飞的旅客从她身边经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到了安检口,更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中转安检需要把随身行李放到传送带上。茉莉的行李箱虽然不大,但需要她双手一起发力才能把它抬起来放到传送带上。她弯下腰,双手抓住行李箱的提手,双腿微曲,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嗯——!”——行李箱被抬起了大约十厘米,然后她的手臂一软,箱子“咚”的一声又落回了地面。
旁边排队的人纷纷侧目。
茉莉的脸瞬间红了。她低着头,再次尝试——这一次她调整了姿势,把箱子先立起来靠在自己腿上,然后用大腿的力量往上顶——但还是不行。她的手臂肌肉在颤抖,腰部传来抗议的刺痛,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女士,需要帮忙吗?”
一个年轻的男声从她身后传来。茉莉回头一看,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背着双肩包,戴着耳机,看起来也是转机的旅客。他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那种“看不下去了想搭把手”的善意。
茉莉的耳根都在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谢谢”,但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麻、麻烦你了。”她最后还是红着脸说出了这句话。
小伙子二话不说,单手提起她的行李箱,轻轻松松地放在了传送带上。然后他冲茉莉笑了笑,把自己的双肩包也放了上去,然后走过安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茉莉低着头走过安检门,机械地取回自己的行李箱,然后拉着它快步走到了一个角落里,蹲下来假装整理行李——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她曾经可以单手提起二十公斤的装备箱。
现在她连一个不到十公斤的行李箱都抬不上传送带。
她蹲在那里,盯着行李箱的拉链头,久久没有动。

第二程飞机落地迪拜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多了。
茉莉走下舷梯的那一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沙漠城市的傍晚依然热得像蒸笼,干燥的空气钻进鼻腔,让她的喉咙有一种被舔过的不适感。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棕榈树掩映下的航站楼,只觉得一切都那么陌生——文字是陌生的,语言是陌生的,空气里的气味也是陌生的。
她没有时间感慨。她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向入境大厅。
入境的手续倒是很顺利——迪拜对中国公民免签,边检人员看了一眼她的护照,盖了个章就放行了。茉莉出了到达大厅,站在出口处,茫然地环顾四周。
接机的人群熙熙攘攘,举着各式各样的接机牌——有阿联酋航空的,有酒店的,有旅行社的。茉莉的目光在那些牌子上扫了一圈,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当然不会有。她在这里不认识任何人,没有人会来接她。
她掏出手机,打算先查一下附近有没有便宜的酒店,然后去办理入住,再想办法联系当地的华人社区或者领事馆。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短信。
茉莉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保存联系人姓名。短信的内容只有几行字:
“欢迎来到迪拜。想要找到你的女儿,请按照以下指示行动:
第一步,从T3航站楼3号出口出来,走右边的行人通道到停车场C区。在C区第二排的白色丰田车的前轮下面,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的下一个目的地。
建议你在行动的时候扮演一名跛脚行人。迪拜的街头监控很多,请注意保持角色的一致性。
如果你不愿意配合,你女儿的安全将无法得到保障。”
茉莉盯着这条短信看了整整三十秒。
她的第一反应是愤怒——一种几乎要冲破胸膛的、要把手机砸在地上的、想要尖叫出声的愤怒。
这是绑架。这是威胁。这是有人在用她的女儿作为筹码,把她从一个国家引到另一个国家,像牵一只狗一样牵着她的鼻子走。
她的第二反应是恐惧——冰冷的、从头浇到脚的恐惧。发短信的人知道她什么时候到迪拜。知道她走哪个航站楼。知道她的手机号码。这意味着对方从她离开家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盯着她。这意味着——
茉莉猛地抬起头,四下张望。
接机的人群依然熙熙攘攘。没有人看她。没有人停下来。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拖着行李箱,打着电话,或者举着接机牌东张西望。
但茉莉知道,有一双眼睛,正通过某个摄像头或者某个窗口,注视着她。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深吸了一口气。
“跛脚行人,是吧。”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她先把行李箱拖到了一个角落里,弯腰做出整理鞋带的样子——实际上是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左脚脚踝。然后她直起身,开始以一种不太自然的一瘸一拐的姿势,向3号出口走去。

茉莉从来没有想过,扮演一个跛脚行人居然这么难。
她本来是左腰不舒服,所以下意识地会用右腿来支撑体重,走路的时候左腿会自然地放轻一些,这本该让她“跛”得很自然才对。但问题在于:“自然”的跛和“表演”的跛是两码事。一旦她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步伐节奏,她的每一步就变得僵硬而刻意——左腿迈出的时候她刻意放慢速度,脚尖拖地的幅度也控制不好,走出来的姿势与其说像跛脚,不如说像腿抽筋了正在强行走路。
茉莉走出了不到一百米,就意识到这样不行。太假了。如果真的有监控在看她,对方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在演戏。
她决定调整策略——放弃“表演”,直接用身体真实的感受来走。她的左腰确实在疼,左腿的发力也确实受到影响,那就干脆不去刻意控制,由着身体的真实反应来走。她的左脚落地时因为腰部发力不足而偏外侧着地,步伐比右腿短了大约三分之一,身体重心随着每一步的交替而左右摇晃——这一下,看起来反而真的像是一个腰部受过伤、走路不方便的人了。
茉莉就这样一瘸一拐地走过了航站楼的连接通道,走到了停车场C区。
停车场很大,一排排的车辆整齐地停放着,夕阳透过顶棚的缝隙洒下一道道斜长的光影。茉莉找到了第二排,在一辆白色的丰田轿车旁边蹲了下来。她按短信上说的,伸手到前轮下方摸索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一个折起来的纸条。
她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用打印机打印的英文:
“前往迪拜购物中心(The Dubai Mall),正门入口处的服务台。找一位穿红色制服的保安,对他说‘I'm looking for the Persian Gulf’。他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
茉莉看完纸条上的内容,把纸条折起来塞进了口袋里。她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停车场出口走去——然后她的左脚踩到了一块略微凸起的路面接缝处,因为她左脚的落地姿势本来就偏外侧,这一踩让她的脚踝猛地向外扭了一下——“咯嘣”一声脆响,一阵剧痛从脚踝处闪电般窜上来。
“啊——!!”
茉莉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歪歪扭扭地向旁边倒去,一只手本能地撑在了旁边一辆SUV的引擎盖上才没有摔倒在地。她站在那里,左脚悬空不敢落地,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右腿和撑在引擎盖上的那只手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脚踝处已经迅速地肿了起来,透过袜子都能看出一圈凸起的轮廓。
“……我真的把自己走崴了。”茉莉咬着牙说出这句话,语气里混合着疼痛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她试着把左脚放回地面,脚尖轻轻点了一下——疼!钻心的疼。她又把脚抬了起来。她现在是真的瘸了——不是演出来的那种,是货真价实的、脚踝肿胀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的那种瘸。
茉莉站在那辆SUV旁边,一只手撑着引擎盖,低头看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忽然觉得这件事荒谬到了极点。她不远万里从中国飞到迪拜来找女儿,收到的第一条指令是“装跛子”,然后她在执行指令的过程中把自己真的搞成了跛子。这算什么?现实版的“狼来了”吗?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是一种无奈的、几乎带着哭腔的笑。然后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咬着牙,扶着旁边的车,一颠一颠地向停车场出口挪去。
她的行李箱已经顾不上了。她只能先把行李箱暂时推到停车场角落里靠墙放好,等自己想办法回来拿。
她现在是一个真正的跛脚行人了。

茉莉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从停车场挪到了迪拜购物中心的正门入口。
从停车场到购物中心的距离其实不远——正常步行只需要七八分钟。但对一个脚踝肿胀、每走一步都要咬着后槽牙才能忍住不叫出声的女人来说,这段路简直是一场酷刑。她中途停下来休息了三次,每次都是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把受伤的左脚微微抬起,让血液稍微回流一下,然后继续走。
到了购物中心正门口的时候,她的额头已经全是冷汗了。
迪拜购物中心的正门富丽堂皇,巨大的拱形门廊上方装饰着繁复的伊斯兰几何花纹,门前是一个宽阔的广场,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喷泉,水柱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换着颜色。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有穿着白袍的中东本地人,有穿着时髦的欧美游客,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有三五成群的亚洲面孔的旅行团。
茉莉瘸着腿走进了大门。她环顾四周,很快找到了服务台——一个圆形的柜台,上面挂着“INFORMATION”的标识。柜台后面站着一位穿着红制服的女性工作人员,正微笑着回答一名游客的咨询。
茉莉走了过去。她注意到保安——服务台旁边确实站着一名保安,也穿着红色制服,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中东男子,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留着浓密的黑色胡须。
茉莉走到他面前,用英语说:“I'm looking for the Persian Gulf。”
保安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瘸着的左脚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恢复了面无表情的职业神态。他没有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了茉莉。
茉莉接过信封。保安仍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开了。
茉莉拿着信封,一瘸一拐地挪到了购物中心走廊旁边的一排长椅上坐下。她撕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做得好。你已经通过了第一关。接下来的任务在下面这个地址:
Al Fahidi Historical Neighbourhood,Block C,17号建筑。
到那里之后,找一位坐在门口编织地毯的老人。你要向他问路,但你不能开口说话——你必须扮演一个哑巴。用你的方式向他表达你的需求,让他给你指路。你的下一个线索在他那里。
P.S. 建议你先处理好你的脚踝。你现在肿得很明显,扮演起来会更有说服力。”
茉莉看完纸条,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哑巴。好。
她揉了揉自己肿痛的脚踝,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上“Al Fahidi Historical Neighbourhood”的地址。
历史街区。老建筑。编织地毯的老人。
她在网上看过这个地方——那是一个保留了传统阿拉伯风格的古老街区,狭窄的巷道,风塔式的建筑,类似于一个露天博物馆般的存在。如果哈桑(她现在基本确定发短信的人就是哈桑——除了那个十六年前搞大她肚子就跑了的男人,还有谁会费这么多周折来折腾她?)把线索放在那里,至少说明他还是打算让她在迪拜的地标性建筑之间周旋,而不是把她引向什么荒郊野外的废弃仓库。
这一点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她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搜了一下到Al Fahidi历史街区的路线——打车大约二十分钟,不算远。但她的脚踝肿得厉害,她得先找个药店买点止痛喷雾和绷带。
茉莉扶着长椅的扶手站起身来,重新开始了她的一瘸一拐之旅。

第二天上午,茉莉出现在Al Fahidi历史街区的入口处。
她的脚踝经过一晚上的冰敷和包扎,消肿了一些,但走路还是疼。她现在走路的姿势已经不需要任何表演了——左脚不敢用力,只能用脚跟外侧轻轻点地,整个人的重心向右偏,每走一步身体都要晃动一下。她的左脚踝上缠着一圈白色的弹性绷带,在凉鞋的系带之间若隐若现。
她找到了Block C。17号建筑是一栋传统的阿拉伯风塔式老房子,外墙是浅黄色的砂岩,门口挂着一串风铃,微风拂过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门口确实坐着一位老人——一位穿着白色长袍、戴着传统头巾的老人,大约六七十岁的年纪,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正低头熟练地编织着一块彩色地毯。他的手很稳,手指穿梭在经纬线之间,动作流畅得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茉莉在老人面前站定。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编他的地毯。
按照纸条上的要求,她不能开口说话。她得用其他方式向老人表达她要问路。
茉莉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比划。
她先指了指脚下的地面,然后做出了一个“走”的手势——两根手指模仿人腿交替前行的动作。接着她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做出一个“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困惑表情。最后她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问号。
老人抬起头看了看她的手势,又看了看她,眉毛微微扬起,似乎在思考。
然后老人站了起来,往左边指了指,嘴里说了一句阿拉伯语,大意是“那边”。
茉莉点了点头,表示谢意,然后转身向左走去。
她走了大约五分钟,穿过一条狭窄的巷道,来到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鸽子在地上啄食——没有任何看起来像线索的东西,也没有人在等她。
茉莉皱起了眉头。她环顾四周,确定自己没有走错方向,然后——
她突然想起来了。
她刚才用手语比划“问路”的时候,那个手势……她到底比划的是什么来着?
“……我比划的好像是‘我要找人’加上‘走路’?”茉莉站在原地,自言自语地回忆着,“然后老人以为我要找的是‘那边’……但我要找的明明是‘哪里’啊!”
她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她本来想表达的是“请问我要去的地方在哪里”——但她的手语完全是即兴发挥的,既不是标准的手语体系,也没有遵循任何语法规则。根据老人给出的反应来看,老人大概率理解成了“我要往那边走”,然后随便指了一个方向给她。
茉莉站在广场中央,对着一群无辜的鸽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行走的笑话。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她得回到那栋老房子前面,重新试着用正确的方式跟老人沟通——但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走回去找到老人,老人看到她回来了,笑得更慈祥了,根本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茉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要扮演哑巴,不能说话。
她这次换了一种策略。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地图软件,把Al Fahidi历史街区的全景地图放大,然后把手机递给老人,指着屏幕,做出一个“请问我要去的这个地方在哪里”的口型——她没有发出声音,但尽量让口型清晰可辨。
老人接过手机,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了看茉莉。他似乎终于明白了她要做什么。老人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点了一下——那是一个在街区西侧的小点,标注着一家茶馆的名字。
茉莉接过手机,感激地向老人鞠了一躬。老人摆了摆手,又低下头继续编织他的地毯。
茉莉按照地图上的位置,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那家茶馆。
茶馆很小,藏在一栋老建筑的背阴处,门口挂着一块深棕色的木牌,上面用阿拉伯语和英语写着店名。茉莉推开门走了进去——茶馆里很安静,只有两三个顾客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喝着茶。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店员,正在擦拭杯子。
茉莉正要开口询问,店员就先开口了:“您是茉莉女士?”
茉莉愣了一下——“……是。”
店员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信封,递给茉莉:“这是一位先生让我转交给您的。他说您会来取。”
茉莉接过信封,当着店员的面拆开了。信封里装的不是纸条,而是一把钥匙——一把普普通通的银色钥匙,挂在一个小钥匙环上。钥匙环上还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印着一个地址和一串数字。
地址:迪拜码头,S公寓楼,17层,1704室。
数字:0630。
茉莉看着那把钥匙和那个地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迪拜码头。S公寓楼。17层。1704室。
这是她的下一个目的地——或者说,是哈桑为她准备好的下一个落脚点。
她握着那把钥匙,指感冰凉,金属的边缘硌着她的掌纹。她知道,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走入一个精心设计的迷宫。而迷宫的终点,站着一个她既想见到又不想见到的人。
但她没有退路了。念咏在迷宫的某处等着她。
茉莉把钥匙装进包里,转身走出了茶馆。她的左脚依然在痛,她的腰依然在酸,她的身体依然在每一个关节处提醒她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骁勇的女兵。
但她还能走。还在走。
她会一直走,直到找到她的女儿。
(第二章 完)
第三章:盲人游戏——久违的他(第四至五天)

第四天下午,茉莉在迪拜码头S公寓楼的1704室里醒来。
她在这间公寓里住了两个晚上。房间不大,一室一厅,装修简洁但齐全——开放式厨房、落地窗、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双人床。窗外的风景不错,正对着迪拜码头的游艇港,海面上停泊着一排排白色的游艇,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间公寓是哈桑给她准备的——那个银色的钥匙打开的正是这扇门。冰箱里塞满了食物,浴室里备好了全新的洗漱用品,衣柜里甚至还挂了几件女式的换洗衣物,标签都没拆,尺码和她的身材完全吻合。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像是一个主人正在等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但这个客人不是来作客的。她是来讨债的——讨女儿的债,讨十七年的债。
这两天里,茉莉没有闲着。她用公寓里的Wi-Fi联系了中国驻迪拜总领馆,提交了念咏的信息,得到了一个案件编号和一位领事官员的联系方式。领事官员在电话里告诉她,他们已经联系了迪拜当地警方,正在排查酒店和航班的记录,但目前还没有找到念咏的具体落脚点。
“迪拜很大,韩女士,而且人员流动性强。我们会尽力,但建议您自己也在当地多渠道寻找。”领事官员的语气客气而制式,显然她不是第一个来迪拜找失踪家属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茉莉又联系了Lucy——那个在迪拜做生意的老客户。Lucy说自己托了机场的朋友打听过,念咏落地那天确实有一个中国女孩单独入境,但监控画面拍得很模糊,不能确定就是她本人。Lucy问茉莉需不需要帮忙介绍当地的私家侦探,茉莉说好。
但一切都需要时间。而时间——茉莉没有多少时间了。她不知道念咏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吃的,有没有喝的,有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她甚至不知道发短信的那个人——哈桑——到底打算做什么。
她只知道,对方在玩一场游戏。而她别无选择,只能继续玩下去。
第四天的傍晚,她在公寓的门口地上发现了一个信封。
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信封是米黄色的,没有邮戳,没有署名。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和一个透明的小塑料盒。纸上的内容依旧简短:
“最后一步。
盒子里是一副遮光隐形眼镜。请戴上它。你的正装已经放在衣柜里。换好衣服,戴上眼镜,然后出门。门口会有车接你,司机会带你去一个地方。到了之后,会有人引导你进入房间。你在那里等待。
如果你想知道你的女儿在哪里,按我说的做。
不要试图取下眼镜。取下了,你就看不到你的女儿了。”
茉莉把盒子打开,里面果然安静地躺着一对薄如蝉翼的隐形眼镜,浸泡在透明的护理液中,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她拿起盒子,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M码,日抛型,医用级遮光镜片。
戴上它,她就会陷入完全的黑暗。
茉莉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个小塑料盒,盯着它看了很久。外面已经擦黑了,窗外的游艇港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十七年前,她被关在那个地下室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黑暗。不是完全的黑暗——头顶有一盏昏黄的灯泡,二十四小时亮着,从不熄灭。但那种被剥夺了自由的感觉,和即将被剥夺的视觉,像两根缠绕在一起的藤蔓,紧紧地勒住了她的心脏。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身体里正在翻涌的恐慌。
“你十六年前就应该学会的,茉莉。”她对自己说,“你欠自己一个交代。”
她站起身来,打开衣柜,看到了那件“正装”——一条深红色的连衣裙,剪裁简洁,领口略低,裙摆刚到膝盖上方。旁边还挂着一件配套的黑色蕾丝内衣——尺码精确地匹配着她的身围。
茉莉看着那件内衣,喉咙发紧。对方知道她的尺码。对方知道她的一切。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穿上那件连衣裙——不是因为穿不上,而是因为她在穿的过程中无数次想要把它扯下来扔掉。但最终她还是穿好了。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中那个穿着深红色连衣裙、面容憔悴但眼神倔强的中年女人——那个女人看起来像是要去赴一场约会,而不是去闯一片龙潭虎穴。
然后她拿起那个小塑料盒,取出那副遮光隐形眼镜。
她对着镜子,撑开自己的眼皮,将那层薄薄的镜片贴了上去。镜片接触眼球的瞬间传来一丝冰凉的异物感,她眨了眨眼,镜片服帖地覆盖在了她的虹膜上。
下一秒,世界陷入了一片完全的黑暗。
不是闭眼时的那种带一些暗红色的黑暗——闭眼时眼皮还能透进一些光线,你能感觉到光源的方向。遮光隐形眼镜是真正的不透光,戴上之后世界就像被一块厚重的黑色天鹅绒完全蒙住了,连一丝一毫的光影都感知不到。
茉莉站在镜子前面,但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她伸出手,摸索着碰到了镜子的边缘,冰凉的玻璃表面提醒她镜子就在前方。她看不到镜中的自己——那个穿着深红色连衣裙、眼睛已经变成了一片深沉如墨的纯黑色的女人。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那种纯粹的、毫无参照的黑暗,让她感到窒息。
她用颤抖的手抓住床头柜的边缘,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手机和小挎包,然后一步一步地向门口挪去。她从客厅走到门口这段路,她熟悉了两天,本应闭着眼睛都能走——但在彻底的黑暗中,一切都变得完全不同。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几步,不知道前方有没有障碍物,她伸出双手在身前摸索着,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迈出每一步。
她的脚尖踢到了茶几的腿——“唔!”——疼痛让她弯下腰捂住了脚趾,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继续摸索着前进,手指碰到了墙壁,沿着墙面向门口的方向移动,终于摸到了门把手。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公寓走廊里的灯光——如果她还能看到的话——照在她身上,照亮了她深红色的裙摆和她那双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她穿着公寓里备好的一双黑色高跟鞋,站姿有些摇晃,一只手扶着门框,像一株在风中摇摆的无依无靠的藤蔓。
她锁好门,然后沿着走廊向电梯的方向摸去。她的手指一直贴着墙壁,一步一步数着自己的步伐——五步,转弯,再十步,到电梯口了。她伸手按下了电梯的按钮,不知道有没有按准,她又多按了几下。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她摸索着走进电梯,手指在电梯按钮的面板上滑动着——她不记得自己在几楼,不记得大堂的按钮是哪一个。她凭记忆摸索了一会儿,按下了一楼的那个按钮。
电梯缓缓下降。茉莉靠在电梯的金属墙壁上,闭着眼睛——虽然闭不闭眼已经没有区别了。她的呼吸短促而浅,胸口在起伏着,手心在出汗。
电梯门再次打开。茉莉走出电梯,摸索着穿过大堂。
“Mrs. Han?”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她面前传来,说的英语带着中东口音,“This way, please. I'll take you to the car.”
茉莉循着声音的方向微微侧过头——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她面前大约两步的位置。她点了点头。
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上臂。那只手的动作很轻柔,没有强迫,只是引导。茉莉被那只手带着,一步一步地走出大堂,走下台阶,然后被引导着坐进了一辆车的后排座椅。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子平稳地驶离。

茉莉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的车。二十分钟?半小时?她失去了视觉之后,对时间的感知也变得模糊起来。车窗外的光线变化她感受不到,只有车辆的转弯和加速减速让她隐约能判断路线的走向。
车子最终停了下来。车门被打开,那只手再次轻轻握住了她的上臂,引导她下车。她踏上地面,脚底传来的触感告诉她——这里不是柏油路面,而是铺着某种光滑石材的地面。
她被人引导着走了一段路,听到了自动门打开的声音,听到了空调的冷气拂过皮肤的感觉,听到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水声——像是一个喷泉或者水池的声音。
“Please wait here.”引导她的人说完这句话,松开了她的手臂,脚步声逐渐远去。
茉莉站在原地,在完全的黑暗中。
她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着,手心全都是汗。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慌——但那个曾经被囚禁在地下室里的自己,此刻正像一只蛰伏已久的野兽,在她的记忆深处慢慢苏醒。
她听到了一个脚步声向她走来。
这个脚步声和之前的那个不一样——更沉稳,更缓慢,像是一个不急着赶路的人,正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了。
茉莉屏住了呼吸。
她没有感觉到有人碰她,但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那道视线像是有温度的,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脖子上、她裸露的肩膀上。
“你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语气不是疑问,而是一种确认——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在看到来人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茉莉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这个猜测让她的喉咙发紧,让她的小腹深处涌起一股她不愿意承认的燥热。
下一秒,她感觉到一双宽大的手掌扣住了她的腰。
“——!你干什——”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那个人已经一弯腰,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勾住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公主抱。她的身体突然失重,本能地伸出手臂攀住了抱着她的人的脖颈——这个动作几乎是条件反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扣在了他的后颈上。
他的皮肤是温热的。
茉莉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想要挣扎,想要从这个怀抱里挣脱出来——但她的身体根本不听她的使唤。她的手臂软绵绵的,她的腰使不上力,她的腿在空中踢蹬了两下,但幅度小得可怜,与其说是挣扎,不如说是在跟空气闹别扭。
“放我下来!”她提高了声音。
抱着她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将她往怀里紧了紧,然后开始走动。
茉莉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感觉到自己正被这个人抱着向前移动,感觉到他的胸口在她身侧起伏,感觉到他的呼吸声就在她头顶不远处。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木质调香气——像是檀香混合着雪松的味道,加上一些细微的、温热的男性气味。
这种气味——她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不对。她不应该记得。已经十七年了,她不应该还记一个嫖客身上的气味。
但她记得。她的身体记得。
茉莉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被抱到了一个柔软的表面——床。她的后背陷入了柔软的床垫中,床单是棉质的,触感凉滑。她的深红色裙摆在落床的过程中向上掀起了一些,露出了一大截大腿。她下意识地伸手往下拉裙摆,但那双宽大的手掌已经覆上了她的大腿外侧,拇指在她的髋骨上方轻轻地打着圈。
“别碰我。”茉莉说。她的声音在发抖,她希望那是愤怒,而不是害怕。
那只手停了一下,但没有移开。
“你不记得我了?”那个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我记得你。你的身体,我记得很清楚。”
茉莉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十七年了。她以为自己可以把那个夜晚彻底忘记。在曼谷天堂阁会所的客房里,她作为玥咏安排下的性奴接客,她已经记不清那是第几次接客——那个男人把她压在身下,用带着薄茧的大手握住她的腰,在她身上冲刺时发出的低沉的喘息声——
“你……”茉莉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你是哈桑。”
他笑了一声。没有否认。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我很高兴。”
他的手沿着她的大腿向上滑行,指尖掀起了她裙摆的边缘,探入了她双腿之间的禁区。他的手指隔着那层薄薄的蕾丝内裤触碰到了她最柔软的位置——
茉莉猛地夹紧了双腿。但她的力气根本不够,她的大腿内侧的肌肉在他手掌的压制下几乎是毫无抵抗之力就被分开了。他的手指在那层湿热的布料上轻轻地按了下去,指尖隔着蕾丝陷进了那道柔软的缝隙中。
“嗯……!”
茉莉咬紧了牙关,把即将溢出喉咙的呻吟硬生生地压了回去。她的双手握拳,抵在身体两侧的床单上,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哈桑的手指在她腿间不紧不慢地滑动着。他似乎在感受什么——隔着那层已经被她的体液浸湿的蕾丝,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和湿度。他的指尖轻轻拨开布料的边缘,直接触碰到了那道湿润的入口——
“你还是这样。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正是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让茉莉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耻——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的身体在他手指的触碰下,在她大脑完全抗拒的情况下,正在不受控制地产生反应。她的阴道壁正在收缩,她的花穴正在分泌更多的液体,她的乳尖正在连衣裙的布料下悄悄地挺立起来。
这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她的身体——那个被玥咏调教过的、被手术改造过的、被无数次强迫训练出条件反射的身体——在时隔十七年之后,再次被同一个男人的手指触碰时,竟然自动地开启了那个该死的“迎合模式”。
“你这个混蛋……”茉莉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哭腔。
哈桑没有回答她。他的手从她的腿间移开了,茉莉感觉到床垫微微一沉——他上了床。他跨坐在她的大腿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虽然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一束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她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解自己的衣服。然后是他脱下衬衫时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然后是他的皮带扣被解开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
茉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胸脯在连衣裙下剧烈地起伏着。
她想要推开他。她想要从床上滚下去。她想要尖叫。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的身体像是被灌满了铅一样沉重,手臂抬不起来,腿也动不了,只有心脏在疯狂地跳动,像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鸽子。
哈桑俯下身。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出的热气打在她敏感的耳垂上,让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砂纸擦过她的皮肤,“十七年。我离开泰国之后,偶尔会想起你——想起你当时在床上紧绷的身体,想起你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的样子,想起你在我离开的时候背对着我,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他的手指勾住她连衣裙的领口,缓缓向下拉。先是露出了她圆润的肩头,然后是黑色蕾丝胸罩的上缘,再然后是那对被胸罩托起的、柔软的乳房——
“我当时不知道你的名字。”他继续说,“但你的身体,我记住了。你的腰很细,皮肤很白,腰窝很深,背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别说了。”茉莉的声音在发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还有你的叫床声。”他好像没听到她的抗议一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当时一直忍着,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但我注意到你高潮的时候,会从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小的、像小猫一样的声音——”
“我叫你别说了!!”
哈桑停下了。他低头看着身下这个双眼被遮蔽、脸颊涨红、浑身发抖的女人——她看起来像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但她始终没有真的哭出来。她咬着下唇,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最后一点尊严。
哈桑伸手——动作很轻——将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了耳后。
“我欠你一个道歉。”他说,“十七年前,我不应该就这样消失。”
茉莉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但我也欠你一个补偿。”他把手从她的脸颊移到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连衣裙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腰线的弧度。
“而我现在,正要开始补偿你。”

哈桑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嘴唇。
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不容拒绝的吻——他的嘴唇压在她的唇上,带着一种十六年沉淀下来的焦灼和渴望。他的舌头撬开她紧闭的牙关,探入她温热的口腔,缠住了她柔软的舌头。
茉莉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了。
她的双手抵在他的胸口,试图推开他——但她的手指按在他结实的胸肌上,却没有力气推出去。她的那点力道,跟一只猫把爪子搭在人身上没有什么区别。哈桑甚至没有注意到她在推他——他只是顺势握住了她的一只手,将她的手掌按在自己的心口上,让她感受那里有力的心跳。
他的另一只手解开了她连衣裙侧面的拉链。拉链下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他将连衣裙的布料从她的肩膀上剥落,那件深红色的裙子像一朵盛开的花瓣一样向两侧绽开,露出了她穿着黑色蕾丝内衣的上半身。
他的嘴唇离开了她的唇,沿着她的下颌线向下移动,经过她的脖颈,在她的锁骨处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向下——他用牙齿轻轻地咬住了她胸罩的上缘,将它向下拉了一点点,露出了她左侧乳房的顶端。
“嗯……”茉莉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哼。
他的嘴唇含住了那粒已经挺立的蓓蕾。舌尖绕着那颗小而坚硬的凸起打着圈,时而轻舔,时而用嘴唇温柔地吸吮。他的手也没有闲着——他的手掌覆上了她另一侧的乳房,用拇指搓揉着那颗同样挺立的乳尖。
“唔……嗯……”
茉莉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更多的声音。但她的身体已经出卖了她——她的腰在微微向上弓起,像是不由自主地在迎合他的触碰。她大腿内侧的肌肉在轻轻颤抖,阴道深处传来一阵阵空虚的酥痒,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触手在里面蠕动,渴望着被填满。
哈桑花了很长时间在她的胸上。他像一个品酒师一样,仔细地品尝着她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她的乳晕在他的舌尖下变得更加敏感,每一次轻舔都会引她一阵细微的颤抖。然后他向下移动,嘴唇沿着她的腹部中线滑落,经过肚脐,在她小腹上留下了一条湿漉漉的痕迹。
他的手指勾住了她黑色蕾丝内裤的边缘。
“等一下——”茉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等一下……你……”
“不等了。”哈桑的声音从她的小腹下方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已经等了太久了。我也等了太久了。”
他将她的内裤连同连裤袜一起向下拉,动作不急不缓,但很坚定。茉莉感到布料从她的大腿上滑过,经过她的膝盖,然后从她的脚踝处完全褪去。她的双腿之间现在一片清凉——除了那片已经湿漉漉的、暴露在空气中的柔软地带。
哈桑看着她那里,呼吸明显加重了一些。
“你还是这样,”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粉色的。”
茉莉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想要把腿合拢,但哈桑的手掌按在她的大腿内侧,阻止了她的动作。他分开她的双腿,将她的膝盖向上推,让她的腿弯成一个开放的姿势——她的花穴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中。
他俯下身,将嘴唇贴上了她那里。
“唔——!!”
一股强烈的刺激从茉莉的腿间炸开,让她的整个身体都猛地弓了起来。她的手指揪住了身下的床单。她虽然在遮光眼镜下看不到什么,但她的其他感官变得异常灵敏——她能感觉到他的舌头正沿着她花唇的缝隙缓缓滑动,舌尖在她的阴蒂顶端轻轻拨弄了一下,然后向下探入那道湿热的小口——
“啊啊——嗯……”
茉莉终于没能忍住,发出了一声被压碎了一半的呻吟。
她的阴道正在疯狂地收缩,花液不停地分泌,顺着她的大腿内侧流下来,洇湿了身下的床单。她的身体记得这种感觉——虽然她不愿意承认——她的身体记得十七年前这个男人的舌头曾经在她的花穴里搅动过的感觉,就像身体有一种肌肉记忆一样,在同样的刺激下给出了同样的反应。
哈桑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唇上的液体,然后直起身来。
茉莉感觉到他调整了姿势——他的膝盖顶开了她的大腿,他的身体覆了上来,他的小腹贴着她的腿根,然后——一个滚烫的、坚硬的、粗硕的东西抵在了她的入口处。
“你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茉莉没有回答。她只是偏过头去,把脸转向了一边,嘴唇紧紧地抿着。
哈桑没有等她的回答。他的腰向前一挺,那个粗大的顶端挤开了她柔软的花唇,一举插了进去。
“啊——!!”
茉莉的身体猛地向上挺起,后脑勺压进枕头里,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尖叫。
他的阴茎又硬又烫,像一根被加热过的铁棒一样顺着他刚才用舌头开拓好的湿润通道一插到底。她的阴道壁被撑开到了极致,每一道褶皱都被他的形状填满——他的龟头顶到了她花道深处最敏感的那个点,让她的小腹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
哈桑插入之后没有急着动。他就那样停在她体内,感受着她的花穴在他的包裹下剧烈地收缩着——那种被温热湿润的软肉紧紧箍住的感觉,让他几乎要当场射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你还是这么紧。”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是敬畏的惊讶,“比我记忆中的还要紧。”
“闭嘴……”茉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你……你快点做完……完事……然后告诉我……念咏在哪里……”
哈桑没有回答。他开始动了。
他的抽插节奏很独特——不快不慢,但每一下都插得很深。他的耻骨每一次都会紧紧地压在她的阴蒂上,给她带来一阵又一阵酥麻的电流感。他插到底的时候会稍微停一下,那个粗大的龟头抵在她花道最深处的花心上,微微地研磨两圈,然后再缓缓抽出,只留龟头卡在入口处,然后再一次狠狠地插进去——
“嗯、嗯……啊……啊……你、你……”
茉莉想骂他,想让他停下来,想让他别用这个该死的节奏——但这个节奏太熟悉了。十七年前,在曼谷天堂阁会所的房间里,这个叫哈桑的男人就是用的这个节奏——同样的深度,同样的停顿,同样的插入前那半秒钟的延迟。那个延迟让她每一次都在等,在等那根滚烫的硬物重新填满她——而每一次等待都让插入的感觉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刺激、更加难以忍受。
她就是在那个节奏里,被这个男人操到怀孕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一样贯穿了她的脑海——在她已经被快感冲击得几乎丧失思考能力的时候,这个事实像一盆冷水一样浇了下来——
是他。就是这个节奏。就是这种让她恨得牙痒痒却又无法抗拒的抽插方式。十七年了,他什么都没变。
“你——!”茉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是——!”
哈桑没有停下来。他加快了速度,每一次插入都比上一次更用力,每一次研磨都比上一次更彻底。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汗水滴落在她的胸脯上,温热而湿润。
“你终于认出来了?”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还在想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注意到。”
他的大手扣住她的腰,调整了一下角度——他的下一次插入直直地顶在了她花道深处那个最敏感、最柔软的位置上。
“啊——!那里——!”
茉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那个点被顶到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快感像电流一样从她的盆腔炸开,沿着脊柱一路向上窜到后脑勺,让她的眼前——在那片完全的黑暗中——炸开了一片白色的光斑。
“你当时也是这个反应。”哈桑在她耳边说,他的呼吸炙热而急促,“一模一样。我一顶到这里,你的腰就会往上挺——”
他又顶了一下。
“——你就会绷紧——”
再一下。
“——然后你就会——”
他的龟头顶住那个点,猛地一压——
“啊啊——!!”
茉莉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她的腰向上弓起,阴道壁猛烈地收缩着,花穴深处涌出一大股温热的液体,浇在了他的龟头上。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意识都被快感淹没——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发出声音,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哭腔的、像小猫一样的呜咽声——就是哈桑之前说过的那种声音。
她在高潮中,身体依然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她的双手在虚空中乱抓,想要抓住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然后她的手碰到了自己的脸。她碰到了自己的眼睛。
遮光隐形眼镜。
茉莉的手指在颤抖中撑开了自己的眼皮——她在那片几乎无法控制的痉挛中,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右眼上的那片遮光隐形眼镜摘了下来。
世界在那一瞬间重新出现了——模糊的、带着泪水的、被灯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的画面。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哈桑的脸——那张脸就在她上方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他比她记忆中老了一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胡子比十七年前更浓密了,额头也刻上了几道深深的抬头纹。但他的眼睛没有变——那双琥珀色的、带着笑意的、让人想要一拳打上去的眼睛。
哈桑。
当年那个在曼谷的一间会所里,花了钱把她压在身下、搞大了她的肚子然后人间蒸发的嫖客。
哈桑。
那个让她一个人生下念咏、一个人把女儿养大、一个人面对所有苦难的罪魁祸首。
哈桑。
那个先是用网恋骗走了她的女儿、然后又用匿名短信把她从中国引到迪拜、用“角色扮演”的游戏遛了她整整四天、最后把她弄到酒店的床上剥光了操到高潮的男人——
哈桑。
茉莉的右手猛地扬了起来。
她要扇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她要打掉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要让他知道一个母亲十六年的愤怒有多重——
她的手落了下去。
落在哈桑的脸上。
“啪”的一声轻响——不像是耳光,更像是一个温柔的抚摸。她的手掌贴在他的脸颊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一样,从他的颧骨滑到了他的下颌。
她没有力气了。刚才的高潮耗尽了她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她的手落在他的脸上,软绵绵的,连一只苍蝇都拍不死。
茉莉看着自己的手贴在他的脸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你……你这个……混蛋……”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虽然她确实愤怒——而是因为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让她无处可逃的无力感。她连打他都打不动了。
哈桑看着她哭了。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轻轻握住了那只贴在他脸上的手,将它翻过来,在她的手心里落下一个吻。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真的对不起。”
茉莉没有说话。她只是闭着眼睛,眼泪不停地从眼角滑落,流进了发际线里。
哈桑从她体内缓缓退了出来。他没有急着起身——他俯下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她裸露的身体。然后他弯下腰,双手穿过她的后背和膝弯,将她整个人从床上抱了起来——公主抱。
茉莉没有挣扎。她靠在他的胸口上,闭着眼睛,像一只终于放弃了抵抗的、筋疲力尽的猫。
哈桑抱着她,转身向房间的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孩。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一头长发扎成了一条松松的马尾辫,脸上还带着刚刚睡醒的迷糊表情。她的手里端着一杯水,像是刚从厨房倒水回来。
她的目光落在房间里的两个人身上。
哈桑赤着上身,浑身是汗,公主抱抱着一个穿着深红色连衣裙、裙子皱巴巴的、眼眶通红、泪痕未干的女人。那个女人——虽然她的着装和妆容都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她认得出那张脸。
“妈……?!”
念咏手里的杯子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杯子在厚厚的地毯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她看着哈桑,又看着茉莉,再看着哈桑抱着茉莉的姿势,再看着茉莉红红的眼眶和皱巴巴的裙子——她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变换了至少五种颜色,从惊讶到困惑到恍然大悟到尴尬再到一种“我是不是不应该在这里”的恐慌。
她后退了两步,双手在身前胡乱地摆了摆,“我……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然后她转身就跑——光着脚丫,在走廊上啪嗒啪嗒地跑远了,留下了一串慌乱的脚步声和一句飘散在空气里的话:
“你们继续!!继续!!不用管我!!”
茉莉:“……”
哈桑:“……”
茉莉低头,把自己的脸埋进了哈桑的胸口。
“……让我死了算了。”她用中文闷闷地说。
哈桑虽然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但他低头看到她把脸埋进自己胸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抱着她走出了房间,沿着走廊向客厅的方向走去——他的女儿刚才就是从那个方向跑掉的。
“你跑不掉的,”他用中文说,发音生硬得像是在念拼音,“念咏,你跑不掉。”
然后他低头对茉莉说——用英文:“她也跑不掉,你也跑不掉。你们都是我的。”
茉莉没有抬头,但她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先放我下来,让我换件衣服再去见女儿——我现在这样像什么样子。”
哈桑低头看了看她——深红色的连衣裙皱成一团,半边肩带滑落在手臂上,头发乱得像刚打过一架,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像被我欺负了的样子。”他诚恳地评价道。
茉莉狠狠地掐了一下他胸口的一小块肉。但因为她的力气太小,那一下掐得不痛不痒的,反而像是在摸他。
哈桑笑得更明显了。
(第三章 完)
第四章:父女相认——一家三口(第六天)

茉莉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把自己收拾好。
哈桑把她抱进了浴室,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线花了一半,深红色的连衣裙皱成一团,肩带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污渍。她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眼角还残留着泪痕,嘴唇微微有些肿。
她看起来像是被人狠狠地疼爱过——或者说,蹂躏过。
茉莉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用纸巾擦干。她对着镜子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但她的心脏根本不听她的话——它还在咚咚咚地跳着,像一个被人突然摇醒的闹钟,怎么也按不停。
她的手指抚过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哈桑唇舌的味道。她想起刚才在床上发生的一切——那些她不愿意承认却又无法否认的快感,那个让她又恨又羞的高潮,以及最后她抬手想要扇他耳光却变成抚摸的那一幕。
“……茉莉你真是疯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了一句,然后低头继续整理衣服。
连衣裙已经没法穿了——皱得太厉害,而且她也不想穿着一条沾满了不明液体的裙子去见女儿。她打开浴室柜翻了翻,找到了一件白色的浴袍,尺寸很大,显然是男款的,但聊胜于无。她把连衣裙脱掉,裹上了浴袍,用腰带在腰间系了一个紧实的结。
她走出浴室的时候,哈桑正站在客厅里,也已经穿好了衣服——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深色长裤,头发用梳子向后拢了拢,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完全不像十分钟前还在床上把她操到流泪的样子。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到浴室门打开的声音就转过头来。他看了一眼裹着浴袍的茉莉,目光在她露出的小腿和锁骨的曲线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念咏在阳台。”他说,“她说她想跟你谈谈。”
茉莉没有回话,径直朝阳台走去。
迪拜的夜晚很安静。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海面上倒映着月光和楼宇的碎影。念咏站在阳台的栏杆旁边,双手撑着护栏,背对着房间,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茉莉走到她身边,也把双手搭在栏杆上。母女俩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念咏先绷不住了。
“妈……”
“嗯。”
“……你不生气吗?”
茉莉转头看了女儿一眼。念咏低着头,盯着自己光裸的脚趾,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你觉得我不生气?”茉莉的声音算是平静的——比她自己预期的还要平静一些。
“你肯定生气。”念咏小声说,“我离家出走,不接你电话,一个人飞到迪拜来见一个陌生人……你怎么可能不生气。”
茉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侧头看着女儿:“我确实很生气。但我也很庆幸,庆幸你没事,庆幸你没有落到什么坏人的手里。”
“爸——呃,哈桑不是坏人。”念咏说。
茉莉的眉毛挑了一下。“爸?”
念咏的脸红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茉莉:“他给我看了这个。”
茉莉接过来展开——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中英双语,盖着迪拜一家权威医学检验机构的印章。鉴定结果显示,哈桑·阿卜杜勒-卡里姆·沙米与念咏的基因匹配度为99.99%,确认生物学父女关系。
茉莉看着那行数字,沉默了很久。
她把鉴定报告折好,还给念咏,然后说了一句让念咏有些意外的话:“他给你看的时机倒是挑得好。在你已经到了迪拜、无处可逃的时候再告诉你真相——这样你就算想跑也跑不了。”
念咏愣了一下:“你……你是说,他在套路我?”
“你觉得呢?”茉莉看着女儿的眼睛,“一个四十一岁的男人,在网上假装二十五岁跟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谈恋爱,把她骗到了离家几千公里的外国——这不是套路是什么?”
念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被噎了回去。她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但他是我爸。”
“他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茉莉纠正道,“距离‘爸爸’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那你为什么要来迪拜找我?”念咏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让茉莉心头一软的东西——那是女儿对母亲的那种、又倔强又依赖的目光,“你完全可以报警让这边的人来找我,你不需要自己飞过来的。你的身体又不好……长途飞行那么累……”
茉莉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着远处海面上的星星点点的灯火,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我是一个妈妈。”
念咏的鼻子一酸。
“你是我生下来的。”茉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实,“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要把你找回来。”
念咏的眼眶红了。她咬了咬嘴唇,然后猛地扑上来抱住了茉莉——“妈……对不起……对不起……”
茉莉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她稳住身形,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下次再这样跑掉,我就打断你的腿。”她说。
念咏把脸埋在茉莉的肩膀上,闷闷地笑了:“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连拉个抽屉都能把腰闪了,追都追不上我。”
茉莉:“……”
她的手在念咏的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恶狠狠地掐了一把——但因为掐的力道太轻了,念咏不但没疼,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哈桑站在客厅里,远远地看着阳台上抱在一起的母女俩,心里涌起一种他很少体验到的感觉——他说不出那是愧疚还是满足,或者两者都有。
他手里还拿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的副本。实际上他准备了四份——一份给念咏,一份留给茉莉,一份备存,还有一份他打算明天带给叔叔沙米老先生看。
他清了清嗓子,打断了阳台上母女俩的温馨时刻:“那个……你们饿不饿?我叫了客房服务,应该快到了。”
茉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哈桑读懂了——“你等着,我待会儿再来收拾你。”
他假装没看懂,转身走向门口去接餐车。
晚餐的气氛比较微妙。
三个人围坐在酒店客厅的茶几旁——念咏盘腿坐在地毯上,茉莉坐在沙发上裹着浴袍,哈桑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里。餐车上有阿拉伯风味的烤肉拼盘、鹰嘴豆泥、烤饼和蔬菜沙拉,还有一大盘新鲜的水果。
念咏吃得倒是毫无心理负担,一边往嘴里塞烤饼蘸鹰嘴豆泥,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哈桑——那个她认识了几个星期的“阿力克斯”,现在突然变成了她的亲生父亲,这件事对她的冲击显然还没有完全消化。
“所以——”念咏嚼着烤饼,含糊不清地问,“你实际年龄到底多大?”
哈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四十一。”
念咏瞪大了眼睛:“你比妈还大九岁?!你网上照片是P的吧!那张冲浪的照片——那个人的腹肌根本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
哈桑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就是我本人。我每个月都去健身房。”
“我不信。”念咏转头看向茉莉,“妈你看过他身份证吗?他真的四十一?”
茉莉慢斯条理地切着一块烤羊肉,头也不抬地说:“不知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说他二十四,但我后来想想,他那时候看起来至少三十。”
哈桑放下茶杯,认真地说:“我当时确实是二十四。泰国那段时间我——”
“你不用解释。”茉莉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我不关心你当时多少岁。”
哈桑识趣地闭上了嘴。
念咏看着两人之间那微妙的气氛,眼珠转了转,然后笑嘻嘻地打破了沉默:“所以——你们俩年轻的时候是怎么认识的?”
茉莉的刀叉停在半空中。
哈桑端茶杯的手也僵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茉莉和哈桑异口同声地说。
念咏撇了撇嘴:“行行行,不问就不问。反正我也猜得差不多了——网上认识的,一夜情,然后有了我,然后我爸跑了,对吧?”
茉莉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切盘子里的烤羊肉。
哈桑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对。”他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当时跑了。我承认。”
念咏放下了手里的烤饼,看着他。十六岁女孩的眼神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平静——那种平静让哈桑感到有些不安。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念咏问,“把我和妈叫到迪拜来,就是让我们知道你还活着?”
“不是。”哈桑放下茶杯,正色道,“我叫你们来——叫你们母女俩来——是因为我需要你们。”
他把沙米老先生的条件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关于一百天的期限,关于遗产继承的条件,关于他必须带着妻子和孩子去认祖归宗的事情。他没有美化自己,也没有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他只是把事实摆在了桌面上。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们什么。”他最后说,“十七年前我做了错事,我承认。我不指望你们原谅我。但我希望——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着做一个父亲,做一个……做一个配得上你们的人。”
念咏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她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茉莉:“妈,你说呢?”
茉莉靠在沙发靠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哈桑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哈桑点了点头:“应该的。”
但茉莉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哈桑和念咏都愣了一下——“但在那之前,哈桑,我们俩需要好好谈谈。单独谈谈。”
她看着哈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把你当年没有说清楚的事情,全部说清楚。”

夜很深了。
念咏被安排到了隔壁的房间去睡觉——哈桑早就订好了相邻的两间套房,一间给念咏,一间留给他和茉莉。念咏抱着枕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父母一眼,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有话要说,但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是挤出一句:“你们……别吵架。”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茉莉和哈桑两个人。
茉莉坐在床边,依然裹着那件白色的浴袍。她的头发已经半干了,散落在肩膀上,在床头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腿交叠着,浴袍的下摆滑落到了大腿中段,露出了线条优美的小腿和脚踝——其中一只脚踝上还缠着那圈弹性绷带。
哈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也给茉莉倒了一杯。
“从哪里开始?”他问。
茉莉接过水杯,但没有喝。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哈桑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
“我被关在泰国那个地方的时候——你知道那是怎么样的吗?”
哈桑没有回答。他当然不知道。他从来没有问过。
茉莉继续说下去,声音平静得像在朗读一份报告:“他们对我做了很多事。玥咏——就是那个负责调教我的女人——她用手术改造了我的身体,让我从一个可以单手做引体向上的特种兵变成了一个连跑几步都会喘的病秧子。她切断了我的一部分肌腱,阻滞了我的部分神经传导。她说这样可以让我更‘柔顺’。”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她是对的。我再也打不过任何人了。我连一个普通的、没有受过训练的成年女性都打不过。”
“我怀孕的时候,老板本来不想让我生下来。老板觉得带着一个孩子会降低我的‘市场价值’。”
“玥咏却跑去求那个老板,请求老板不要杀死我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
“老板最后还是同意了。条件是——我必须配合他安排的客人,多接一些‘高端订单’,来弥补怀孕期间的损失。”
哈桑闭上了眼睛。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你走了之后,我被人从床上拖起来,送到了下一间房。”茉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甚至不知道你长什么样——那天房间里的灯很暗,我也没有仔细看你。因为对我来说,你和其他客人没有任何区别——一个付了钱、进来、做完、走人的男人。”
“我在飞机上生下念咏的时候,接生的空姐问我要不要给孩子取个名字。我当时疼得快要昏过去了,但我还是说了一句话——我说,叫念咏。思念的念,歌咏的咏。”她顿了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可能是想让自己记住——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人,欠我一个解释。”
“所以,”她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哈桑的眼睛,“现在你在这里了。说吧。解释给我听。”
哈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在灯光下依然泛红的、布满了血丝的、却依然倔强地与他对视的眼睛。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我当时二十四岁。我是沙米家族的人,但我从小被我叔叔抚养长大,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寄人篱下的累赘。我父亲死得早,叔叔虽然待我不薄,但我总觉得——我不配拥有这个家族的任何东西,不配拥有任何好东西。”
“我在泰国遇到你的时候,我其实不是去招妓的。我是去谈一笔生意——一笔后来搞砸了的生意。我当时很沮丧,喝了很多酒,然后有人介绍说有一家私人会所的姑娘质量很高,我就去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你走进房间时的样子。你穿着一件很短的白色裙子,头发披着,看起来很紧张。你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不愿意看我。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你叫小月——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假名。”
“我做完之后,你背对着我躺着,一句话都不说。我当时想跟你说些什么,但我不知道说什么。我穿上衣服走了。回到迪拜之后,我偶尔会想起你——但我不敢回来找你。因为我知道,我如果回来了,我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我是一个把一个女人搞大肚子然后跑掉了的混蛋。”
“我不想面对那个事实。所以我选择假装那件事没有发生过。”
“直到我叔叔告诉我——我要在一百天内找到我的妻子和孩子,否则我一分钱都拿不到。我才开始找你们。”
他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茉莉一直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水。她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受伤的蝴蝶的翅膀。
“所以——如果那个遗嘱不存在,你就不会来找我们?”她问。
哈桑沉默了一瞬。
“……会。”他说,“但可能不会这么快。可能永远都不会这么快。”
茉莉笑了一下——那种带着泪水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哈桑面前站定。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很轻,“我恨你。我恨了你十七年。我甚至在念咏小的时候跟她说过,说她爸死了,是个坏人。”
她抬起手,握成拳头,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那一拳打在哈桑的胸口上,力道大概跟一只猫把爪子搭在人身上差不多——根本不疼。甚至带着一点痒。
但哈桑看着她的眼睛,看到她眼角那滴终于滑落的泪水,他的心脏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把。
茉莉又捶了他一下。第三下。
“你为什么要回来……”
第四下。
“你为什么要现在才回来……”
第五下。
“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
她的拳头一下一下落在他胸口上——软的、无力的、几乎不像拳头的拳头——但每一拳都像带着她十七年来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和愤怒。她的拳头越来越慢,越来越抖,最后变成了一下又一下的拍打,再最后变成她的手贴在他的胸口上,手指揪住了他衬衫的衣料,整个人在发抖。
哈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然后用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茉莉没有挣扎。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衬衫。
“我欠她一个父亲。”哈桑低声说,“我也欠你一个丈夫。如果你愿意——”
“……谁说我要嫁给你了。”茉莉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那你要什么?”
“我还没想好。”茉莉从他怀里挣出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但反正不能这么便宜就让你过关。”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那种茉莉式的平静和疏离:“去洗澡。一身汗臭。”
哈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还在微微耸动,她的手指还在不自觉地揪着浴袍的腰带——但她站的姿势很直,脊背挺拔,像一株在风里折弯了又自己立起来的竹子。
他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进了浴室。
茉莉听到浴室的门关上了。然后她才允许自己——用手捂住嘴,无声地哭了出来。

哈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只在下身围着一条浴巾。他头发还在滴水,顺着脖颈的曲线流到锁骨上,再沿着胸膛的肌肉线条一路向下滑落。
茉莉坐在床沿上,浴袍的腰带已经松开了,衣襟敞开,露出了里面的黑色蕾丝内衣和平坦的小腹。她的头发重新放了下来,散落在光裸的肩膀两侧,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游走了一遍,然后停在了她的眼睛上。
“你还没睡。”他说。
“我在等你。”茉莉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微妙的沙哑——那是哭过之后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嗓音。
哈桑走到床前,但没有坐下。
“你确定还要继续?”他问,“你今天已经很累了。”
“我确实很累。”茉莉承认,“但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
她站起来,伸手——握住了哈桑围在腰间的浴巾边缘,轻轻一拉。浴巾滑落在地毯上,发出无声的轻响。
哈桑赤裸地站在她面前。他的身体不像那些健身杂志上的模特那样完美无瑕——他的腹部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左侧肋骨处也有一块皮肤颜色略深,像是旧伤愈合后的痕迹。但他整体上保持着与年龄相符的健硕,胸肌宽阔,腰腹紧实,大腿粗壮有力。他的阴茎半勃着,在她目光的注视下迅速地完全挺立了起来。
茉莉看着它——这根十七年前进入过她身体、让她怀上念咏的东西。它的大小和形状她其实记不太清了,但她现在看着它的时候,心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复杂的、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没有多想,抬腿跨上了床,膝盖落在床垫上,双手撑在哈桑的胸口,将他向后推倒在床上。
哈桑的后背撞上床垫,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仰面躺着,看着跨坐在他身上的茉莉——她穿着黑色蕾丝内衣,浴袍已经完全敞开了搭在肩膀上,她的胸脯在胸罩的托举下呈现出饱满的弧度,她的长发垂落下来,发梢扫在他的胸口上,痒痒的。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但她的眼神很坚定。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一个终于掌握了主动权的女王——虽然这个女王的体力大概只能维持五分钟的优势。
“这次,”她说,声音低而清晰,“我来。”
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他腹部,另一只手握住了他挺立的阴茎。她的手指合拢,圈住了那根粗硕的柱身,从根部到顶端缓缓捋了一遍。哈桑的腹肌在她手下的抚摸中绷紧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茉莉握着那根东西,对准了自己双腿之间已经湿润的入口。
她坐了下去。
“嗯——……”
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她坐得很慢——她的身体需要时间来适应他粗大的尺寸,即使她已经被他开发过一次,即使她那里已经足够湿润。他的龟头在她的花道入口处撑开了一圈被绷紧的软肉,然后一寸一寸地、不容抗拒地滑入她体内。
她一直坐到底,直到她的臀部完全贴在了他的大腿根上。她能感觉到他的龟头顶在她花道深处最柔软的位置,能感觉到他那里在她体内突突地跳动。
茉莉停在那里,没有动。她闭着眼睛,微微仰起头,感受着那种被完全填满的感觉——充实、饱胀、有一点酸,还有一些让她想要弓起腰来的酥麻。
“你……”哈桑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好像变得更会了。”
茉莉没有回答他。她开始动了。
她的腰缓缓地前后摆动,带动着她的骨盆在他的耻骨上画着圈。她的动作不算快,但很熟练——每一次向前摆动,她的花穴前端都会夹紧他的龟头,每一次向后回收,他的柱身都会碾过她阴道壁上那些最敏感的点。
这是一种哈桑从未在茉莉身上体验过的节奏。十七年前的那个夜晚,茉莉在床上像一条被翻到岸上的鱼,僵硬、紧张、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动作。但现在——现在跨坐在他身上的这个女人,完全知道该怎么用她的身体来取悦一个男人。
或者说——她知道怎么用她的身体来控制一个男人。
哈桑看着她在他身上起伏的样子,看着她的胸脯在他的视线中上下晃动,看着她因为发力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那双明明已经动情却依然倔强的眼睛——他的心里同时涌起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一种是震撼于她的变化——这十七年里,她到底经历了多少,才从一个生涩的、紧张的女孩变成了现在这个在床上懂得如何掌控节奏的女人?另一种感受是——一种强烈的、几乎让他感到敬畏的征服欲。因为这个女人,即使她已经变得如此熟练、如此从容,她此刻依然是属于他的。她在他身上,她含着他,她为他敞开。
这两种感受在他心里交织、碰撞,让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重。
茉莉的节奏开始加快。她的腰摆动的幅度逐渐变小,但频率在增加。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前那层薄薄的黑色蕾丝下,她的乳尖已经完全挺立,随着她身体的起伏轻轻地摩擦着内衣的布料。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让她看起来带着一种凌乱的美感。
“你……你还好吗……”哈桑伸手想要扶住她的腰。
“别碰我。”茉莉的声音带着喘息,但仍然透着一股倔强,“我自己来……让我……自己做完……”
她的手按在他胸口上,阻止他起身。她的手指在他的胸肌上微微蜷曲,指尖陷进了他的皮肤里——可惜她的指甲不长,掐不出什么痕迹来,反而像是在挠痒痒。
哈桑看着她,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几乎要溢出胸口。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她的呼吸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息,夹带着一些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细微呻吟——“嗯……嗯……哈……”
她低头看着哈桑。她的眼眶又红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那种快要溢出身体极限的快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淹没她的理智。
“你……你这个……混蛋……”她一边动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你知道……我这十七年……有多……难过吗……”
“我女儿……问我……她爸在哪……我只能说……她爸死了……”
“我不敢……找男人……不敢谈恋爱……我怕……我怕念咏……受委屈……”
“我连……生病了……都不敢去医院……因为我怕……我倒下了……没人照顾她……”
她的语速随着她摆动的节奏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抖。她的眼泪开始从眼眶里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哈桑的胸膛上,温热而湿润。
“我一个人把她养大……我一个人……你知道吗……全是我一个人……”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的腰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摆动,整个人僵在了他身上——她的阴道壁开始猛烈地收缩,一层一层地箍紧了他插在她体内的阴茎,花穴深处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浇在了他的龟头上。
她在他身上达到了高潮。
而就在那一刻——在她身体还在痉挛的时候——她依然没有停止说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种被压碎了又拼起来的脆弱:“你……你以后……还敢跑吗……”
哈桑仰面躺着,看着她居高临下的脸——她的脸颊被泪水打湿了,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被雨洗过的星星。她在他身上高潮的时候质问他的样子,像一只浑身湿透却仍然竖起尾巴的猫——倔强、脆弱、美丽得让人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不跑了。”他说。
茉莉低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我十七年前就不该跑的。”哈桑的声音很低,但很稳,“我以后再也不跑了。”
茉莉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闭着眼睛,让剩余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到枕头上。
哈桑没有从她体内退出来。他翻了个身,将她轻柔地放倒在床上,然后重新进入了她——这一次的动作很缓慢,没有了之前的猛烈和焦灼,更像是一种温柔的、确认彼此存在的节奏。他在她身体里慢慢地进出着,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茉莉没有反抗。她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近了自己。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和床垫随着节奏轻轻发出的吱呀声。
那一夜,他们没有再吵架。

第二天上午十点,哈桑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也修整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皮质文件夹,里面装着亲子鉴定报告和其他相关文件。
茉莉和念咏已经在等着他了。
茉莉穿了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哈桑让人提前准备的新衣服,尺码刚好合身。她化了淡妆,遮住了昨晚哭过的痕迹,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简约的发髻,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从容,完全不像昨晚那个在床上哭着捶他胸口的女人。
念咏穿着一件白色的荷叶边上衣和浅色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新的运动鞋,正低头刷手机。看到哈桑走过来,她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吹了一声口哨:“哇哦,穿西装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哈桑忍不住笑了:“我平时也穿西装。”
“平时?”念咏歪了歪头,“你平时不是穿条泳裤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的吗?网上那张照片里你就是那样的。”
哈桑决定不再接这个话茬,转向茉莉:“准备好了吗?”
茉莉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哈桑注意到她握着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她在紧张。
“沙米老先生——我叔叔——他的病情最近有些反复。”哈桑一边带着她们走向门口的车,一边说,“但他说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见你们。我已经跟他讲过你们的事了——包括念咏的基因鉴定结果,还有你,茉莉。”
“他怎么说?”茉莉问。
哈桑沉默了一瞬,然后诚实地回答:“他说:‘哈桑,你这辈子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茉莉没有回应,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哈桑捕捉到了。
他拉开后排车门,让茉莉和念咏上车。念咏坐进去之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问了一句:“爸,叔叔家有没有游泳池?”
哈桑握着车门把手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念咏叫他“爸”——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没有“哈桑叔叔”或者“那个男人”,就是自然而然的,像她本来就应该这样叫他一样。
他站在那里,在迪拜上午灼热的阳光下,心里忽然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涌过。
“……有。”他说,“而且很大。”
念咏欢呼了一声,缩回车里去了。
哈桑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的位置。他上车之后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母女俩——念咏正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茉莉正低头回复手机上的消息。
他收回目光,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酒店,驶向沙米家族在那片沙漠绿洲之中的大宅。
他已经迟到了十七年。
但他终于来了。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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