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录】(31-34)作者:上官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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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云录】(31-34)
作者:上官虹

第二卷 青州城诡事
第三十一章 青州城,儿时家
  夕阳将青州城古朴厚重的城墙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余晖。秋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顺着宽阔的官道一路打着旋儿,最终停在了城门洞的阴影里。
  南云和南素微并肩走在进城的人流中。他们没有御剑,也没有施展任何身法,就像两个出远门归家的游子,一步一步踩在坑洼不平的古旧青石板上。
  临行前上官虹其实也想跟来,但太上长老点名她备战半年后的东域大会,上官家也以局势不稳为由让她留宗修炼,她只好闷闷不乐地送两人下山,送别的时候对南云可是一阵不舍。
  城门口的守卫正懒洋洋地靠着长枪打哈欠,余光瞥见这两人,立刻挺直了腰背。虽然南云和南素微已经收敛了气息,但那种常年受灵气滋养而沉淀出的气度,在凡人堆里依然像扎眼。守卫不敢多看,更不敢上前盘问,只是自觉让开了一条道。
  穿过幽暗的城门洞,喧嚣的市井声扑面而来,像一锅沸腾的热水,将修仙界的勾心斗角冲刷干净。
  「冰糖葫芦,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芦嘞!」
  城门内侧,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摊贩还在原来的位置吆喝着。扛在肩膀上的草把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外面裹着的糖稀泛着诱人的光泽。
  不远处,卖烤红薯的炉子里正冒出阵阵白烟,甜香味顺着秋风直往人鼻子里钻。几个扎着冲天辫的孩童举着风车,嘻嘻哈哈地从南云身边跑过,带起一阵轻快的风。街道两旁的商铺挑起了灯笼,卖布匹的、打铁的、卖低阶灵材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吵闹却鲜活。
  南素微的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了。
  她偏过头,看着街角那个正在给客人称斤幺两的干瘦掌柜,又看了看旁边肉铺里挥舞着剔骨刀的屠户。她眸子里那些警备和清冷,此刻被凡俗的烟火气熏软了,渐渐地化开。
  她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食物香气和尘土味的空气,紧绷了几个月的肩膀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南云走在侧后方,目光一直落在她的侧脸上。在流云宗,她是高高在上的内门师姐,在素月洞府里,她是主动迎合的爱人。只有站在这青州城的街道上,她才像个普普通通、回了家的姑娘。
  这种难得的放松感,让南云的心里也喜。此刻,他只想快点走到巷子尽头,推开那扇熟悉的大门。
  两人沿着主街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巷子深处,一座三进的老宅院静静地伫立着。青砖黑瓦,墙头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门楣上挂着一块陈旧的木匾,上面刻着「南府」两个大字,金漆已经剥落了不少,看来是该换了。
  院墙里头,一棵上了年头的老槐树探出半截枝干,枝叶依然繁茂,几片落叶缓缓飘落在门前的石阶上。
  南云走上前,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没过多久,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老仆福伯略带不悦的声音:「来了来了,谁啊大傍晚的……」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福伯探出半个脑袋,老眼眯着打量了一会儿,猛地瞪大了。
  「少、少爷?!大小姐?!」福伯激动得连手里的门栓都掉在了地上,转头就冲着院子里扯着嗓子喊,「老爷!夫人!少爷和大小姐回来了!」
  这一声喊,把安静的老宅瞬间点燃了。
  南云和南素微刚跨过门槛,就看到正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陈素筠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手里还捏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青菜,忙不迭地快步走了出来。
  「云儿!微儿!」
  思念儿女之情难以言说。她快步冲到两人面前,手里的青菜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一把抓住南素微的手,又去摸南云的胳膊。那双常年操持家务、带着薄茧的手微微发抖。
  「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陈素筠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梭巡,心疼得声音都在打颤,「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那宗门里的辟谷丹哪有家里的饭菜养人啊……」
  南素微眼底泛起泪光,反握住陈素筠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娘,我们没瘦,是您多心了。」
  南云也笑着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娘,我们好着呢。您看我这身板,比以前结实多了。」
  「结实什么,这脸颊都凹瘪了。」陈素筠抹了把眼泪,拉着两人就往屋里走,「快进屋,快进屋。我正准备做晚饭呢,今天给你们做红烧鲤鱼和清炖排骨!」
  正厅里,南怀瑾已经坐在了主位的太师椅上。
  老头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听到脚步声,他把茶壶重重地磕在桌子上,板着脸看过来,但那乱抖的胡须和紧紧攥着椅子扶手的手背,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
  「还知道回来。」南怀瑾冷哼了一声,语气生硬。
  南云和南素微对视一眼,都知道这老头子就是个嘴硬心软的脾气。两人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父亲,我们回来了。」
  南怀瑾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当视线落在南云身上时,瞳孔一紧。
  南云今天穿的,是流云宗真传弟子的专属道袍。那料子是用天蚕丝混合着水云玉线织就的,暗蓝色的布料上流转着隐秘的阵法符文,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着流云宗的祥云图腾。即便是不懂行的凡人,也能一眼看出这件衣服价值连城,绝非普通外门或内门弟子能穿得起的。
  南怀瑾虽然修为只停留在炼气期,卡在筑基前一辈子,但眼力还是有的。他死死盯着那件道袍,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他最终只是把目光移开,压下了眼底的震惊和疑惑,干巴巴地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
  「好,好。」
  晚宴很快就摆上了一大桌子。没有什么珍馐异兽,全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菜,但那种热气和香味,却比任何灵膳都让人觉得踏实。
  陈素筠不停地给两人夹菜,南云的碗里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多吃点,多吃点。」陈素筠笑得合不拢嘴,「微儿,你尝尝这鱼,今天刚从城外河里打上来的。」
  席间的气氛十分融洽。南怀瑾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两人在宗门里的生活。南云和南素微默契地选择了报喜不报忧,把荒兽山脉里的生死追杀、上官逸的阴谋诡计、以及素月洞府里那些荒唐疯狂,全都烂在了肚子里。
  他们只说宗门长辈和善,修炼按部就班,日子过得很平稳。
  「平稳就好,平稳就好。」南怀瑾抿了一口酒,叹了口气,「修仙界凶险,你们姐弟俩能互相照应着,我也就放心了。」
  烛光摇曳,南素微抬手去夹菜时,宽大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了手腕上那串白玉珍珠手链。圆润的珍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她的手腕越发白皙纤细。
  陈素筠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笑着打趣道:「哟,微儿这手链真好看,是自己买的,还是哪家的小子送的?」
  南素微的手一顿,脸颊立马飞上一抹粉红。她下意识地看了南云一眼,赶紧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低着头小声说:「娘您别瞎猜,是在坊市里看着好看,自己买的。」
  南云夹了一筷子排骨塞进嘴里,装作没听见,只是嘴角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才散。
  饭后,陈素筠拉着南素微去后院看她新种下的几株月季,南怀瑾则放下茶杯,看了南云一眼,语气平淡地说:「云儿,跟我来书房一趟。」
  南云擦了擦嘴,站起身跟在父亲身后。
  南家的书房不大,四面墙上打满了红木书柜,里面全是各种泛黄的典籍和账册。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混合着墨香。书桌上有些凌乱,压着几封拆开的信件和一本算盘。
  南怀瑾走到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南云依言坐下。南怀瑾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抽屉里摸出一根老旧的旱烟袋,慢条斯理地塞上烟丝,点燃。青白色的烟雾在书房昏暗的灯光下徐徐升起,模糊了老头子脸上的皱纹。
  「你们姐弟俩,在外头摸爬滚打也不容易。」南怀瑾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有些干涩,开场白依然是那种无关紧要的家常。
  但他拿着烟袋的手指却在微微用力。他的目光并没有看着南云,而是盯着桌面上的一块青石镇纸,似乎在心里反复斟酌着什么措辞。
  南云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的不对劲。老头子平时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哪有这种吞吞吐吐的时候。结合那封信里提到的「旧事」,南云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父亲,您信里说有旧事要当面告知。」南云身子微微前倾,直视着南怀瑾的眼睛,主动把话挑明,「到底是什么事?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麻烦了?」
  南怀瑾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南云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南云看不懂的东西——有犹豫,有挣扎,似乎还有一丝隐秘的愧疚。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沉默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南怀瑾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烟袋在桌角磕了磕,磕掉里面的烟灰。
  「算了。」他摆了摆手,原本挺直的脊背一下子佝偻了几分,「今天你们刚回来,一路上舟车劳顿也累了。先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南云皱了皱眉,还想再问:「父亲……」
  「去吧。」南怀瑾加重了语气,打断了他,低头拿过一本账册翻开,摆出一副不再多言的架势。
  南云知道老头子的脾气,一旦他决定不说,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撬不开他的嘴。他只能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个礼:「那父亲早些歇息,云儿告退。」
  转身走到门口时,南云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书桌的角落。
  在那里,压着一封泛黄的信封。信封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看起来年头很久了。最引人注目的是信封上的落款处,盖着一枚模糊不清的旧印。那印记的颜色暗红发黑,像干涸的血迹,纹路极其诡异,隐约像是一台不平整的天平,又像是一个扭曲的古老图腾。
  南云在流云宗的藏经阁里看过不少古籍,却从未见过这种印记。
  他光速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吹在脸上,让他脑子清醒了几分。那枚模糊的旧印,像一根毛刺,撩拨着他的内心。
  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桂花香送入鼻中。
  房间被陈素筠收拾得一尘不染,床铺上的被褥显然是刚拿出来的,样式像是今年新做的。窗台上放着一碟精致的桂花糕,旁边还备着一壶温热的茶水。
  南云脱下那件扎眼的真传道袍,只穿着里衣,仰面躺倒在床上。
  身体陷进柔软的被褥里,身体松弛下来。在流云宗,他每天都要算计着怎么活下去,怎么往上爬,以及怎么应对人的阴险。哪怕是和姐姐、虹儿翻云覆雨的时候,他的神经深处也始终保持着一丝警惕,自己明明也不想如此的。
  但在这里,他什么都不用想。
  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声,远处偶尔响起更夫敲击梆子的「笃笃」声,显得夜色深沉静谧。
  南云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黑漆漆的房顶,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明早一定要早起,去巷子口那家老字号喝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多放点葱花和胡椒。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
  南素微也没有睡。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睡裙,静静地坐在窗前。
  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棂浸润在她身上,给她清丽的面容镀上了一层冷玉光泽。她的目光越过窗台,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秋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她抬起右手,手指轻轻抚摸着手腕上那串白玉珍珠手链。珍珠的触感温润细腻,好像还残留着南云替她戴上时的温度。
  她的神色平静如水,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
  那封信里的「旧事」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她渐渐被南云填满的心湖。她不知道父亲要说什么,但女人的直觉,让她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夜色渐深,青州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南家这座老宅邸,沉入了一片谧静之中。老槐树的影子被圆月托在地上、拉得很长,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街巷传来。这个中秋前夕的夜晚,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温馨、安宁,仿佛岁月静好,波澜不惊。
  但好像只有那封压在书桌上的泛黄信封,在黑暗中蛰伏着。

第三十二章 中秋杀人夜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缝隙照进来,外面已经是劈里啪啦的爆竹声。南云翻了个身,难得没有在卯时准点打坐。回到这老宅,听着街巷里隐隐约约的孩童笑闹,他才觉得真正活在人间。
  洗漱完,一家四口出了门。中秋的青州城,热闹非凡。主街两旁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虽然还没到晚上,但这喜庆的劲头已经满得快溢出来了。
  卖月饼的铺子前排着长龙,刚出炉的酥皮月饼散发着五仁香气;酒坊门口支着大锅,温着新酿的桂花酒,酒香顺着秋风能飘出两条街;扎着总角的顽童手里举着纸糊的兔儿灯,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不时撞到大人的腿,惹来几句笑骂。
  南素微今天没穿那身真传弟子服,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交领襦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着。她走在街上,清丽的模样惹得不少路过的年轻书生频频回头。
  南云双手抱在脑后,慢悠悠地走着。路过一个皮影戏摊子时,他停了脚。那幕布后头,老艺人正扯着嗓子唱着「三打白骨精」,手里的竹棍翻飞,皮影小人打得难解难分。南云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挑了起来。小时候,老头子南怀瑾要是心情好,也会给他几文铜板,让他买串糖葫芦站在这儿看上大半个时辰。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南素微凑过来,递给他一包刚买的炒栗子。
  「没什么,想起小时候了。」南云接过栗子,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又香又甜。
  回程的时候,他们特意绕了条近路,穿过城南的一片旧巷子。这里是青州城的边缘,平时多是些干苦力的凡人和一些低阶的半妖混居。
  刚走到巷子口,南云就瞥见墙根底下蹲着几个脏兮兮的小孩。其中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丫头,头顶上竖着一对灰扑扑的兔子耳朵,显然是只半妖。她面前的破布上摆着十几个用干草编的草蚱蜢,手艺挺糙。
  过路的人要么嫌弃地捂着鼻子走开,要么根本不拿正眼看。小兔妖缩着肩膀,眼神怯生生的,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编坏了的蚱蜢,连吆喝都不敢出声。
  南云脚步顿了顿,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里面全是灵石,连一块凡人的碎银子都没有。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那个小兔妖,把这事儿在心里记了一笔,便跟着父母继续往家走。
  傍晚时分,南家老宅的厨房里飘出了浓郁的肉香。陈素筠今天死活不让下人插手,硬是自己系上围裙,在灶台前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
  等天色彻底暗下来,正厅的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板栗烧鸡,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全是实打实的凡俗荤腥。
  南怀瑾今天破天荒地拿出了珍藏多年的陈年老窖,拍开泥封,酒香四溢。老头子今晚兴致极高,脸颊微红,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又给南云倒上。
  「来,咱们爷俩走一个。」南怀瑾举起酒杯。
  南云赶紧双手端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火辣辣的,却很暖心。
  「在宗门里,没受人欺负吧?」南怀瑾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陈素筠碗里,眼睛却看着南云,「流云宗是大派,里头水深,你们姐弟俩没个靠山,凡事得多留个心眼。」
  「爹,您放心吧。」南云啃着一块排骨,含糊不清地说,「谁能欺负我啊。那些外门弟子见了我都得绕道走。」
  他咽下嘴里的肉,擦了擦嘴,语气随意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对了,爹,娘,忘了告诉你们。前阵子宗门大比,我运气好,立了点功,现在已经是真传弟子了。」
  这话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南怀瑾刚端起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几滴酒水洒在手背上他都没发觉。老头子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了两下,死死盯着南云:「你……你说什么?真传?」
  流云宗的真传弟子是什么概念?在这青州城,哪怕是城主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仙长」
  当然了,真传弟子也就那回事。老头子凡俗惯了,不了解里面的门道,南云权当是爹喝多了,没去扫兴。
  「是啊,真传。」南云笑了笑,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非金非玉的身份令牌,轻轻放在桌上。那令牌上流转着淡淡的青光,正中间刻着「流云真传」四个古篆。
  南怀瑾盯着那块令牌,颤抖着手,想摸又不敢摸,最后猛地端起酒杯,连干了三杯,重重地把酒杯拍在桌上,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老头子的声音激动,「我南怀瑾的儿子,比他爹,有出息!咱们家一辈出了两个真传,也该叫本家那些人羡慕羡慕,啊?哈哈哈哈!」
  陈素筠也是高兴得紧:「快吃,多吃点。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酒过三巡,南怀瑾的眼珠子打转。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南云和南素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都长大了。」南怀瑾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有些事,瞒了这么多年,也该让你们知道了。」
  南云夹菜的手一顿,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他知道,老头子要提信里说的「旧事」了。
  南怀瑾借着酒劲,刚想继续往下说,坐在旁边的陈素筠突然伸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南怀瑾的话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转头看了妻子一眼,陈素筠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央求。
  南怀瑾沉默了片刻,最终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算了,今天过节,不说这些扫兴的。明日……明日再说吧。」
  南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追问。他偏过头,和南素微交换了一个眼神。南素微的眉头微微蹙起,明显察觉到了这事儿真不简单。
  所以到底是什么「旧事」,老头子遮遮掩掩也讲不清楚。
  吃过晚饭,下人撤了残羹冷炙,在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下摆上了一张小圆桌,端上了月饼、瓜子和几盘时令水果。
  今晚的月亮很圆,像个银盘子挂在天上,清冷的月光透过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夜风一吹,树影摇晃。
  南素微挨着陈素筠坐着,母女俩低声聊着些体己话。南云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个笸箩,正不紧不慢地剥着花生。
  「想起小时候啊,云儿调皮得很呢。」陈素筠拉着南素微的手,向前年一样,笑着揭南云的短,「有一回,他非要爬到隔壁王婶家的枣树上去掏鸟窝。结果鸟窝没够着,把人家树上的马蜂窝给捅了。被马蜂追着跑了两条街,最后顶着个猪头脸跑回家,在床上躺了三天。」
  南素微听得掩嘴轻笑,眼底满是笑意。
  南云把剥好的花生仁往盘子里一扔,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娘,这都哪百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回回都说。再者,那次要不是为了给姐姐抓那只会唱歌的灵雀,我能去爬那破树吗?」
  南素微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拿起一块切好的月饼递给南云:「行了行了,知道你委屈。吃块月饼堵堵嘴。」
  南云接过月饼咬了一口,五仁馅的,满口留香。
  一家人就在这老槐树下,吹着秋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纯粹的宁静。
  亥时初刻,夜风渐渐凉了。陈素筠打了个哈欠,南素微便扶着她回房歇息。南怀瑾今晚喝得有些多,早就回主屋睡下了。
  南云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端起桌上那碟还没吃完的桂花糕,准备端回自己房间当夜宵。
  路过书房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下。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实,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南云本想敲门进去,问问老头子到底有什么心事。刚抬起手,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气声。
  那叹息声里,夹杂着太多的无奈,像是一座压了十几年的大山。
  南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最终还是慢慢放了下来。老头子既然今晚不想说,逼问也没用。他转身准备离开,余光却顺着门缝扫了一眼书桌。
  书桌上的那盏油灯还亮着。白天他看到的那封泛黄的信封,此刻正摊在桌子上。和之前不同的是,信封已经被拆开了,露出里面一角宣纸。
  借着灯光,南云隐约看到那宣纸上画着一些奇怪的纹路,和信封落款处那个诡异天平的旧印如出一辙。
  他眯了眯眼睛,将那个图案死死记在脑海里,端着桂花糕,轻手轻脚地回了房。
  子时三刻。
  青州城已经彻底陷入了沉睡,连打更的梆子声都听不见了。
  南云躺在床上,呼吸平稳。
  突然,一声短促而凄厉的仆人尖叫声,像一把尖锐的锥子,扎破了老宅的宁静。
  那声音带着恐惧,从后院中传来。
  南云的双眼猛地睁开,眼神里没有半点睡意。他没有去穿外衣,一个翻身跃起,一把抓起床头的那柄青影剑,一脚踹开房门冲了出去。
  刚冲到走廊上,对面房间的门也同时打开了。南素微披着一件单薄的睡袍,手里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脸色凝重。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废话,提气朝着声音传来的后院狂奔而去。
  后院的门敞开着。
  南云刚冲进后院,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女仆在连廊上跌倒,捂嘴望着院子中央的那口老井,旁边趴着一具小小的尸体。
  瘦小的身躯上套着一件破烂的灰色短褐,头顶竖着一对沾满鲜血的灰色长耳。青灰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死寂的冷光。
  是白天在巷子口卖草蚱蜢的那个小兔妖。
  南云眼皮子打架。白天那个怯生生的眼神还在他脑子里打转,现在却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南素微迅速上前,蹲在尸体旁边。她伸出两根手指,在小兔妖的脖颈处探了探,随后摇了摇头。
  「刚死不到半柱香。」
  她伸手翻过尸体,目光落在小兔妖的胸口。那里有一个只有两指宽的血洞,鲜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身下的青石板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血迹还没完全凝固。
  「我出来如厕,就看到一个人趴在那里……」
  仆人声音颤抖的说。
  南素微的眼神变得冰冷。她仔细检查着那个伤口,声音压得很低:「一剑贯心,从背后刺入,胸前透出。剑刃极薄,出手极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甚至连一丝多余的灵力波动都没有留下。」
  她抬起头看着南云,语气笃定:「这不是普通的仇杀,也不是市井里的醉酒斗殴。杀人的,是个修为不弱的修士。」
  南云握着青影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一个专业的修士刺客,半夜潜入南家老宅,杀了一个毫无修为的半妖小孩抛尸在此。这绝对不是巧合。
  老头子信里说的「旧事」,书桌上那个带有天平印记的信封,还有这具突如其来的抛尸……这一切就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悄无声息地朝着南家收拢。
  就在两人蹲在尸体旁的短短几息间,头顶的屋檐上突然传来一声「喀嚓」声。
  那声音微乎其微,就像是夜猫踩碎了一片枯叶。但在南云和南素微这种修士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南云猛地抬起头。
  冷清的月光下,一道暗紫色的身影正贴着屋脊,像一只巨大的蝙蝠般无声无息地掠过。那身法极其诡异迅捷,显然是个老手,发现暴露立刻远遁。
  「你守着尸体,看好爹娘,我去追!」
  南云丢下一句话,根本没等南素微回应。他脚尖在青石板上猛地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拔地而起,木水双系的真气在经脉中疯狂运转,直接施展出《青木遁》,身影片刻便没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夜风顺着敞开的衣襟灌进去,带着初秋的寒意。青州城的中秋圆月高高地悬在头顶,照亮了老宅的屋瓦和如同迷宫般的街巷。
  南云房间的桌子上,那碟还没吃完的桂花糕,就这么静静地放着,在夜风中一点点变凉。

第三十三章 刚刚开始
  南云催动着《青木遁》,脚尖在青州城高低错落的屋脊上连点,像一只灵猫,死死咬住前面那道暗紫色的身影。
  那人对青州城的路形熟得让人心惊。专挑那些狭窄的暗巷、错综复杂的胡同跑。好几次,南云刚转过一个弯,那人就借着阴影的掩护凭空消失了。
  追了两条街后,在一个三岔路口,那道暗紫色的身影彻底没了踪迹。
  南云停下脚步,脚下的青瓦发出一声脆响。他没有盲目乱窜,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水润万物,木感生机。他放空心神,将真气感知扩散出去,捕捉着空气中那一丝尚未散去的真气扰动。
  「在那边。」南云猛地睁眼,目光锁定左侧一条黑漆漆的窄巷,再次提速追了上去。
  又追了半炷香的功夫,穿过一片散发着馊水味的贫民窟,前面终于没路了。
  这是一条死胡同,三面都是老旧红砖墙,墙头上还插着防贼的碎瓷片。
  那道暗紫色的身影停在了胡同尽头。
  南云放慢脚步,右手紧紧握住青影剑的剑柄,兵刃在月光反射的森寒下泛着怒意。他这才看清了那人的背影。
  身量不高,偏瘦,穿着一件紧身的暗紫色夜行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这人往墙角一站,就像一团随时会融进黑暗里的影子,毫无存在感。
  「转过身来。」南云冷声喝道,剑尖直指对方,「谁派你来的?那小兔妖孩子是怎么回事?」
  月光下,那人缓缓转过身。
  她没有拔武器,也没有任何要拼死一搏的架势,只是靠在砖墙上,微微喘着粗气。散乱的头发下,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眼神中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恐惧,也没有杀意。
  「人不是我杀的。」她的声音比南云想象中要年轻,但也出奇的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也不是我扔在你家院子里的。」
  南云冷笑一声,剑尖往前递了半寸,抵上了她的咽喉:「大半夜的,你从我家屋顶上掠过,现在跟我说人不是你杀的?你拿我当是三岁顽童?」
  「我只是个送信的。」她对抵在喉咙上的剑刃视若无睹,语气依然没有波澜,「抛尸的人,一刻前就已经走了。」
  南云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破绽,但什么也没找到。这女子的样子,不太像一个深夜潜入别人家后院抛尸的刺客。
  「谁派你来的?」南云没有收剑,继续追问。
  「我只是个干活的,拿钱办事。」她微微偏了偏头,躲开了一点剑锋的锐气,「不知道雇主是谁,这行的规矩,也不该知道。」
  说着,她慢慢把手伸进怀里。南云眼神一紧,手腕翻转,只要她敢掏出暗器,他瞬间就能刺穿她的喉咙。
  但她掏出来的,只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她把信轻轻放在墙根的旮旯里,然后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任何敌意。
  南云盯着她看了片刻,确认她没有后续动作后,才用剑尖挑起那封信,一把抓在手里。
  他单手撕开封口,里面只装着一张粗糙的草纸。借着月光,南云看清了上面的字。
  没有什么长篇大论,只有潦草的几个字,那是用劣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的三个词:
  「死。杀。偿命。」
  字迹写的很大,几乎占满了整张草纸,笔画狰狞扭曲,透着歇斯底里的的恶意。赫然是一封充斥着疯狂的诅咒信。
  南云皱了皱眉,这东西看得人心里有点发毛。他抬起头,刚想再盘问几句。
  「你……」
  话刚出口,南云愣住了。
  墙角空空荡荡,只剩下几片被夜风卷起的落叶在飘。那道暗紫色的身影,竟然在他低头看信的这短短一瞬,彻底消失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真气破空的声响,甚至连风声都没有带起。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无尽夜色,蒸发得一干二净。
  南云心里一凛。这人的隐匿身法,绝对是上好的。而且,她对青州城这座城市的阴影和角落,也是熟悉得很。如果她刚才不是送信,而是要杀人,自己难免要遭此一劫。
  他捏着那张写满诅咒的草纸,在死胡同里站了一会。感知对方确实已经远去,捕捉不到任何气息后,他才缓缓收起青影剑,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南云的脑子里一直萦绕这那个人的身形。那件暗紫色夜行衣,那来无影去无踪的身法,以及那双平静得眼睛。
  等南云翻过院墙回到南家后院时,南素微还蹲在那具小兔妖尸体旁边。
  她已经找了块干净的布巾包着手,将尸体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听到南云落地的声音,她头也没抬,直接开口:「怎么样,人追到了吗?」
  「追丢了。」南云走过去,把那封草纸递给她,「是个送信的,身法极高,我没留住。她说人不是她杀的。」
  南素微接过草纸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她把草纸放在一旁,指着地上的尸体对南云说:「她没撒谎。这只小兔妖,确实不是她杀的,也不是一个人能搬来的。」
  南云蹲下身,顺着南素微手指的方向看去。
  「你看这个伤口。」南素微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兔妖背后的破烂衣衫,露出那个致命的血洞,「从背后第七根肋骨下方刺入,精准地穿透心脏,然后在胸前留下一个干净的口子。剑刃很薄,出手迅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这绝对是有经验的刺客,或者是杀人如麻的惯犯干的。」
  她站起身,指了指周围的青石板:「现场没有脚印,也没有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迹。兔妖身上除了这致命一剑,没有其他外伤。这说明,它在被杀之前,根本没有反抗过,甚至可能都没反应过来就死了。」
  「而且,」南素微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尸体是被搬来的。从伤口血液凝固的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在一个时辰左右。一个人搬运尸体,很难做到不留下任何痕迹。抛尸者,至少是两个人。一个负责搬运,一个负责望风清理痕迹。」
  南云听完,脸色阴沉。
  他拿起那张写着「死、杀、偿命」的草纸,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仔细端详。
  纸,就是城里杂货铺最便宜、随处可见的黄草纸。朱砂,也是那种杂质很多、颜色发暗的普通货色。整张纸上,找不到任何带有指向性的印记、灵力残留或者特殊气味。
  「这恐吓信写得也太蠢了。」南云冷哼了一声,把草纸揉成一团,「如果是仇家报复,也不出手伤人,反到弄这么一出装神弄鬼的把戏做什么?这不像是在寻仇,倒像是在刻意制造恐慌。」
  南素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确实很古怪。手法专业的刺客,却配上一封粗劣的恐吓信,这两者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割裂感。」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不惊动官府。这事儿牵扯到修士,凡人的衙门根本管不了,报官只会惹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南家自然有南家自己的办法。
  他们找了张旧草席,把小兔妖的尸体裹起来,暂时抬到了偏僻的柴房里安置,打算等天亮了再找个地方妥善处理。
  刚把尸体安顿好,正房那边的门开了。陈素筠披着外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神色慌张地走了出来。
  「云儿,微儿,大半夜的,后院那是什么动静?」陈素筠的声音有些发抖,显然是被刚才的尖叫声吓着了。
  她走到后院,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滩还没清理干净的血迹,吓得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这……这血是怎么回事?」
  南素微赶紧走上前,扶住陈素筠的胳膊,柔声安抚道:「娘,没事。刚才有只野猫在墙头抓老鼠,弄出了点动静,不小心打碎了个花盆,划伤了。我和云儿已经把它赶走了,您别怕,快回屋歇着吧。」
  陈素筠半信半疑地看了看那滩血,又看了看两人平静的神色,这才稍微松了口气:「野猫啊……真是吓死我了。你们也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呢。」
  好说歹说把陈素筠劝回了房,南云和南素微这才各自回屋。
  躺在床上,南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把今晚发生的事来来回回过了无数遍。
  那只死在后院的小兔妖,那个身法诡异的暗紫色信使,那张写满诅咒的劣质草纸,还有书房桌子上那个带有天平印记的泛黄信封……
  这些毫无关联的线索,就像一团乱麻,死死纠缠在一起。
  什么人会抛尸在南家?那个送信的到底是谁?恐吓信又是谁写给谁的?是写给老头子南怀瑾的,还是冲着他们这个刚回家的流云宗弟子来的?
  窗外,月凉如水。
  时间已是后半夜,安静得听不到一丝杂音。就好像刚才那声凄厉的尖叫,那场在屋脊上的生死追逐,还有柴房里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南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翻腾的思绪平复下来。但隐约的直觉却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心底,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四章 虎钊
  次日清晨,南家老宅的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陈素筠显然昨晚没睡好,眼下带着疲惫,给南云盛粥的时候,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几声脆响。南怀瑾则是一言不发地喝着粥,眉头紧锁。昨晚后院的事,南云和南素微只说是野猫闹出的动静,把尸体偷偷处理了,但老头子显然察觉到了什么。
  刚放下碗筷,前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福伯气喘吁吁地跑进正厅,连气都没喘匀就急忙禀报:「老爷,主家那边来人了!说是南言家主请您立刻去城中的议事厅,有要事相商!」
  南怀瑾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茶水在杯中晃了晃。他没有多问半句,只是沉默地放下茶杯,站起身,扯了扯长衫的下摆。
  「云儿,微儿,你们跟我一起去。」老头子转过头。
  出了门,青州城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早点摊子的热气蒸腾而上,混杂着包子和豆浆的香味。但南怀瑾的脸色却不好看。
  他走在前面,压低了声音对身后的两人说:「最近城里不太平。昨晚后院那件事……恐怕只是个开头。」
  南云跟在后面,没有接话。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边的商铺,脑子里却全都是昨晚那个暗紫色身影和那封写着「死、杀、偿命」的草纸。那个送信的女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会把信送到南家?
  半个时辰后,三人来到了青州城的中心。
  议事厅是一座极其气派的建筑,青砖黑瓦,飞檐翘角。门前立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獬豸,几名穿着玄色劲装的护卫手按刀柄站得笔直。
  跨过高高的门槛,厅内十分宽敞。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两侧设着两排太师椅。此刻,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主位空着,那是给青州城薛城主留的。
  左首第一位,坐着一个看起来五十出头的男人。他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髯,穿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素色道袍。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的气息沉稳内敛。
  这就是青州城南家主脉的家主,金丹后期的大修士,南言。
  南怀瑾带着南云和南素微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个礼:「见过家主。」
  南言微微颔首,目光在南怀瑾和南云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了南素微的脸上。
  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一丝波澜。他盯着南素微看了足足有三四息的时间,眼神里闪过错愕、痛楚。
  「这丫头……」南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长得真像一位故友。」
  语气里带着几分慨然,但他很快就收敛了情绪,移开目光,再没有多说一个字。
  南素微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她从小在南家支系长大,连南家主脉的大门都没进过几次,更别提认识什么南言的故友了。但对方是家主,又是金丹大能,她不便追问,只能微微垂下头,礼貌地应了一声。
  南云站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注意到,当南言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父亲南怀瑾的嘴角绷紧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也悄悄握成了拳头。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南言恢复了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入座。
  南云挑了个靠角落的位子坐下,南素微紧挨着他。
  两侧坐着的,全是青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王家、李家、周家的家主,还有几个大商行的掌柜。这些人有的在低头喝茶,有的在交头接耳,气氛并不算凝重,甚至有几个人还在低声说笑,看起来就像是一场例行公事的碰面。
  南素微目光扫过全场,微微凑近南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全是世家和商行当家的。今天这场议事,恐怕不是为了过中秋。」
  南云点了点头。能感觉到,在这看似轻松的气氛下,暗流正在涌动。
  没过多久,议事厅后堂的门帘被掀开。
  薛城主迈着方步走了出来。他大概五十多岁,身材发福,肚子圆滚滚的,把一身暗金色锦袍撑得紧绷。腰间挂着一块水头极佳的双鱼玉佩,随着他的走动一晃一晃。他脸上堆满了和气的笑容,像个和气生财的富家翁。
  「让诸位久等了,久等了。」薛城主走到主位坐下,先是笑呵呵地说了几句中秋佳节的场面话,祝大家生意兴隆、修为精进之类的。
  寒暄过后,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脸上的笑容收敛,话锋一转:「近日城中出了一些不太平的事,想必各位也有所耳闻。因此请各位来,一起议议,看看怎么处置妥当。」
  他措辞温和,甚至有些含糊,完全没有点明具体是什么事。
  但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刚才还在说笑的几个豪绅立刻闭了嘴,几名世家家主互相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没人主动接话,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到茶盖磕碰茶杯的脆响。
  大家都心知肚明——是妖族那些尸体的事。
  薛城主环顾了一圈,见没人愿意当出头鸟,便自己接了下去:「这件事牵扯甚广,我已经请了妖族那边的管事人也来旁听。有什么话,当面说开了也好,免得生出什么误会。」
  话音刚落,议事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甲胄摩擦的刺耳声响。
  「砰!」
  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把推开,重重地撞在墙上。
  一个魁梧得像铁塔一样的男人大步跨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粗糙的皮甲,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满是虬结的肌肉。浓眉阔口,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旧伤疤,黑色的虎纹从皮甲领口一直蔓延到脖颈处。一双虎目圆睁,透着毫不掩饰的凶光。
  这人正是青州城妖族聚居地的统领,虎钊。
  他身后跟着四五名全副武装的妖族随从,个个面带煞气。
  「薛城主既然请了我们,那我们就直说了!」虎钊的声音沉闷如雷,震得大厅里的茶杯都嗡嗡作响。
  他大步走到大厅中央,猛地一挥手。
  身后两名妖族随从抬着一副简陋的木头担架走了进来,担架上盖着一块白布。他们把担架放在长案前。
  虎钊上前一步,一把掀开了白布。
  大厅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担架上躺着一具半大的妖族幼崽尸体。青灰色的皮肤,尖尖的耳朵无力地耷拉着,胸口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身下的血迹已经发黑干涸。
  南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就是昨晚死在南家后院的那个小兔妖!怎么会在这,被偷出来了?
  几个坐在前排的豪绅嫌恶地别过头去,有人掏出手帕捂住鼻子,皱着眉头露出不适的表情。甚至有个胖掌柜低声叫嚷起来:「这是干什么!议事大厅,把这种晦气东西抬进来成何体统!」
  「晦气?!」虎钊猛地转头,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那个胖掌柜,眼里的凶光几乎要化作实质刺穿他,「这是昨晚在城西发现的——半个月内的第七具!」
  一头发怒的猛虎,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大得几乎要掀翻屋顶:「各位城主、老爷、当家的!我们妖族在青州城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交着最重的税,住的是最差的地方!我们的命在你们眼里就那么不值钱吗?!我虎钊不想闹事,但今天,你们必须给个交代!」
  薛城主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站起身,双手往下压了压,试图安抚虎钊的情绪:「虎统领,稍安勿躁。这件事,城主府一定会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严查?你拿什么查?!」虎钊根本不买账,直接从怀里掏出几份揉得皱巴巴的纸拍在桌子上,「这是这半个月来,七具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地点和死状!全是一剑贯心,手法干净利落!你们人族的修士杀我们的人,就跟杀鸡一样!严查?查到最后还不是随便找个替死鬼敷衍了事!」
  南云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他的目光在虎钊那张愤怒扭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虎钊的态度很奇怪。
  死了七个族人,作为统领,愤怒是理所当然的。但虎钊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处于一种愤怒和咄咄逼人的指责状态,他拿出那些记录,与其说是在提供线索追凶,不如说是在展示证据,逼迫城主府和各大世家表态。他更像是在借题发挥,而不是真的想找出那个杀人凶手。
  南素微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南云的手背。
  南云转过头,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南素微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南云则微微摇了摇头,示意静观其变。
  大厅里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一个穿着华丽绸缎的世家家主冷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虎统领,话不能这么说。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妖族内部出了什么矛盾,打死了同族就随地一扔呗。再说了,这城里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都要城主府给交代?」
  也有人出来和稀泥:「是啊是啊,虎统领消消气,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不能伤了咱们两族的和气嘛……」
  「和气?」虎钊怒极反笑,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我们妖族有没有矛盾我会不知道?死的不是你们的族人,你们当然不急!话我放这儿了,这件事不给个结果,我们妖族绝对不会罢休!」
  说完,他看都不看薛城主一眼,转身一挥手:「带走!」
  两名随从抬起担架,跟着虎钊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议事厅。
  大厅里一片死寂。
  薛城主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着虎钊离去的背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水。
  「此事,城主府会牵头严查。」薛城主的声音有些疲惫,「诸位各行其是,安抚好手底下的人,不必过于恐慌。散了吧。」
  一场原本应该剑拔弩张的议事,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鱼贯而出。
  南云走在南怀瑾和南素微身后,脚步放得很慢。
  就在跨出议事厅大门的那一刻,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虎钊走出大门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台阶下,正巧与走在前面的南言擦肩而过。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
  仅仅只有一两息的时间,极其短暂。没有交流,没有点头,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便各自转开了视线。
  但南云看得很清楚。
  南素微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快走两步,和南云并肩,压低声音说道:「虎钊走出大厅时的那个停顿……他根本不怕和薛城主撕破脸,他有恃无恐。」
  南云正要回答,忽然感觉腰间被人轻微地碰了一下。
  那种触感很轻,就像是一片落叶擦过衣摆,如果不是他警觉心强,就当是别人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根本不会在意。
  他一低头。
  不知何时,他的腰带外侧,多了一小片叠得方方正正的草纸。
  南云心中一惊。他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纸,而是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袍的下摆,借着这个动作,将那片草纸捏在了手心。
  周围人来人往,谁也没有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动作。
  南云将草纸藏在袖子里,用手指轻轻捻开。
  草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用细如蚊蝇的蝇头小楷写就的字:
  「今夜戌时,城西老槐树下,一个人来。事关生死,望君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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