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生,然后捡到冷眼女魔头】(59-60) 作者:Broadsea42 2026年5月24日发表于:Pixiv第五十九章 狼藉尘灰寻归路 清安塔的术式是由国师与众多妖人族老竭尽心血所研,又传授给各地正宁衙的总领事。戚我白作为府尹,对术式的了解可以说仅次国师本人,但赫州塔中的术式头次崩塌至此,饶是他动用全身内力维护,仍然格外艰难。那些金色的血液已经褪色,恢复成一片鲜红,只有镇祟珠中剩余的一小部分还保留着灿烂的颜色。 将内力灌入地上繁杂的符文,塔中央的木构随着戚我白全力催动开始运转,镇祟珠摇摇晃晃升了起来,但光芒暗淡远不如前。内力牵引,气血奔腾,戚我白脸色惨白一身冷汗,总算将术法从头运转一个周天。伴随着轻微的嗡鸣声,有无形的力量从镇祟珠中扩散,但没有那血液的支持,禁锢作用已接近于无。 还差最后一步。戚我白拭一把额上的汗,挥动衣袍带动雄风阵阵。地上淋漓鲜血被他的动作溅起,猛然震动分离灰尘和碎屑。它们已不再是耀眼的金色,但戚我白别无他法,只能将它们注入镇祟珠中——他对妖血的研究不及铁楫,只有等那女孩来到再做打算。 身后幽深的阶梯中忽然传来脚步,戚我白没有回头:「旬应?」 「对不起。」少年嗓音清脆,此时却饱含歉意。 「你的身体早晚撑不住,只不过今天运气太差。」戚我白咬紧牙关运功:「回去,眼下不安全。」 「我不是因为塔的事说对不起。」旬应轻声说。他身旁,黑衣的侍从落后半步走着,甩去满手的鲜血。其他侍从倒在后面,临死之前甚至没能发出声音。 「什么?」戚我白神色一凛,骤然转过身来。见到阶梯下的惨状,顿时止住术法。未能贯进镇祟珠的血液再次散落一地,许多坠进塔中央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那侍从走到旬应前面,一步步走出阶梯,身躯开始发出诡异的咯咯声。他的脊椎变长,佝偻的腰重新挺起,面貌如蜡般融化,展露出英俊无双的面孔。他无论从何角度来说都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此时却浑身妖力满溢,「解阴」功力全开。 「久仰大名。」澄金嘻嘻笑道。原本侍从的黑衫被雄伟肌肉撑得无比紧绷,他从身后抽出双锏,不等戚我白回应,便猛然丢了一把出去。 妖力漫卷,狂风呼啸,铁锏在半空旋转,势如暴怒的雷霆。须臾之间戚我白停住外放的内力,从左右袖中抽出式样复杂的鸳鸯钺。刺耳的铿锵声中,他噔噔噔倒退数步,两边虎口都已崩裂。 「还有贵客未到,请府尹先陪我玩玩吧。」妖力一勾,铁锏重新回到掌中。澄金慢慢逼近,两锏斜指地面。 戚我白割下布条缚住伤口,并没有回答。他紧紧盯着远处的旬应,目光阴沉,又像深潭一样平静:「你犯下天大的罪。」 「那又如何?比活在这塔顶好多了。」 「我已给了你许多自由。」 「你赏赐的自由!」旬应咆哮,扭头看向澄金:「我要去地下,需要时间。」 「省省吧,未免太小看府尹大人。」澄金身形稳如泰山。他与戚我白对视一瞬,同时开始凶猛的进击。 零落销花泥如墨,泪花沱,愁丝不辍。 她直到快二十岁才不算是睁眼瞎,跟着师父在晟都逗留时,被逼着读过一些词。其中有一首特别喜欢,可到现在,只能记得这一句了。 晟都是个很好的地方,比之赫州更大,更加繁华,饶是沈延秋这样的性子也不由得惦念。三冬节时,无数长街上燃烧的灯笼足以把夜晚映成白昼,泛舟长湖,雕饰精巧的画舫随处可见,其上丽人多是身形高大的北方女子,想来会招某人喜欢。晟都也是不得不停留的地方,那里有她昔日的住处、仅存的友人,不知周段走到那里时,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心中呢喃词句,沈延秋一步步走上清安塔的螺旋阶梯。城中大乱,多数掌灯都在外协防,清安塔脚下只留下少许精锐驻扎。然而掌灯人虽能抵挡寻常妖人,底蕴和感知都差沈延秋太多,以至于压根没有发现塔顶的异样。 反正他们去了也是送死,沈延秋索性没有提醒祝云,而是一个人溜了进来。拾级而上,渐渐能听到武器挥动带起的赫赫风声,师父曾说清安塔是人、妖两边共同的耻辱,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知道为什么了。 随着她到达塔顶,缠斗中的两人都做出了反应。澄金忽然放弃狂风暴雨般的抢攻,一根铁锏收回护在身前;戚我白则已快要力竭,右肩衣衫破裂血流不止,趁着双方拉开,风箱般喘着粗气。 「沈姑娘,久仰大名。」澄金脸不红气不喘,手持双锏行了个很规矩的礼:「在下澄金,与你师父也见过的。」 沈延秋稍稍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直刺后方沉默伫立的清秀少年。旬应抬起头来,只觉浑身一阵恶寒,仿佛连着魂魄都被看穿了。 「原来是这样。」沈延秋喃喃道。 「姑娘真是冰雪聪明。」澄金笑道,转身来到旬应身边,把双锏交到一只手里,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千真万确的『尊血』,仙人在群妖中选中的传承。他即将成为我们的一员,成为第五位巡天……」 「故弄玄虚。」沈延秋出声打断他,忽然有一些想笑:「四巡天也会急着招人啊。看来南境那位,你们没能赶上。」 「沈姑娘动手太快,在下自愧不如。」澄金仍然镇定,心里却已经在怒吼——这一老一小两个婊子,都是眼高于顶的货色。若不是江茗坚持,真想在此处彻底放开手脚啊…… 「你原身不在此,还不滚蛋,等着受魂魄撕裂之痛?」沈延秋从腰间解下剑鞘。 「不妨听我一言。」澄金收敛嬉笑神色,认真打量沈延秋上下:「你伤势仍重,就算靠着姚苍的野种,到晟都也不是件易事。」 「若愿就此放手,我们倒可以帮你恢复鼎盛之姿。」澄金伸出手,掌中金光闪耀,在半空组成一个扭曲的「游」字:「普天之下,即使是你师父,也无法将肉身凭空挪动千里。但我只要唤游素一声,他即刻就能将你传到晟都。」 灰影一闪,戚我白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澄金身后,鸳鸯钺交错斩下,攻势笼罩澄金周身,可他纹丝不动,右手铁锏连挥之间攻势迅速瓦解,戚我白本人则被巨大的力量弹开,踉跄落在地上。 「戚大人好身手。」澄金随口调侃,眼神仍放在沈延秋身上:「四巡天对你师徒二人一向敬重,过往那些摩擦都是小事,姑娘一声令下,我这就喊游素动手。事后一并除去那姓周的孽障,噬心功仍交你手,再也不用担心它为祸世间。」 「沈姑娘少听妖言!」戚我白已被暗劲击伤,不顾嘴角溢血仍然出声喝道。 「你当我傻么?」沈延秋道。 「我当姑娘敢赌这一遭。」 刹那间剑光泼洒,塔中忽然有迷蒙白雾飘荡。雾气扰动处随即浮现窈窕倩影,沈延秋身随剑动,不消半个呼吸便将三式剑招施展数个来回。她不是在进攻也没有防守,只是平平将剑意铺散开去,剑招的轨迹同时也是运作术法的法印,一时之间半个塔顶都成了稍有不慎当即丧命的绝地。 戚我白狠狠抹去嘴角鲜血,趁着雾气弥漫奔向始终待在角落的旬应。那少年已手无缚鸡之力,被戚我白一把抓住衣领,用力按在地上。 「杀了我啊。」他挣扎着回过头,黑眸子里的神光冰冷。戚我白俯视旬应,没有说一句话,收起鸳鸯钺便带着他奔向楼梯。可没迈出几步,沉闷的风声便在背后响起,戚我白立刻运功护住后背,仍然被一锏掀飞出去,横着拍在墙壁上。 澄金没有追击,有样学样揪住旬应衣领。白雾无风自动,从中探出寒星一般的剑尖,直刺澄金胸口。仅凭单锏恐怕会被这疯子密不透风的剑势击溃,澄金当机立断,反手拍开旬应,挥舞双锏迎向沈延秋的剑招。 破羽长于切身迎敌,击云用来承转杀招,停风则是只攻不防的绝技。饶是铁锏势大力沉,在沈延秋全力施展剑招之下仍然处境艰难。澄金边打边退,臂上衣衫迅速毁于那些阻拦不住的剑招,崩现出一条一条的血痕。好在他体魄出奇健壮,并未伤到深处。 若只是对招还好,沈延秋拖一副伤痕累累的残躯,他不靠原身一样能用双锏克敌,无非多费些心思。但这婊子早有准备,拼着内力大幅消耗,也要将剑势铺展开来,他释放出的妖力没能结成法印便被切碎,解阴无法释放,几乎算是失去了最重要的杀招。 深红眼眸偶尔在雾中出现,教人不寒而栗。澄金在心中大喊恶心,双锏重击地面激起无数碎石,借着掩护远远拉开,再度找到阶梯上的旬应: 「沈姑娘,莫要鱼死网破。宋家那药还剩下几颗了?」 浓雾稍散,显露出沈延秋的身形。她为了应对双锏,连剑鞘也拿在手中当单刀用,此时已汗透重襟,薄裙被雾气沾湿,裙摆再无往日那般飘逸。她冷冷盯着澄金,一根手指勾进袖中暗袋,总算没把药丸掏出来。 「剑在手,拔不出来又有何用?沈姑娘,你也有心有余力不足的这天。」澄金反唇相讥,返身怒挥双锏,墙壁应声而碎,露出一角渐渐泛白的夜空。狂风灌入,雾气顷刻间一扫而空。旬应打了个哆嗦,一时之间竟然两股战战。澄金劈手抓住他的肩膀,朝塔中两人丢下一个讥讽的微笑,随后纵身一跃而下。 「砰!」这是戚我白握拳狠狠砸在地上。他吐了两口血,连跑带爬挪到缺口边上,张望许久,才见两个背生双翅的妖人在黎明中滑行,拖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看来事情大条了。」沈延秋慢慢悠悠踱步,来到他身旁:「事到如今,清安令一事,你这府尹还能不能争过林远杨呢?」 「都说铁仙话少,没想到讥刺人时也毫不留情。」戚我白苦笑一声,脑中仍是旬应那无端愤恨的眼神。 ……他自认的宽容,果真入不得「尊血」的法眼。 赫睦商会家大业大,没过多长时间便调来新的赫骏与马车。有林远杨坐镇,一路上再也没有妖人敢掀风浪。赤蝶被拿下,尽欢巷那边压力骤减,几乎所有捕快都在外协助正宁衙,后半夜已无平民受袭。 仍然由铁楫驾车,车厢里,几个人都寂寂无声。林远杨顾自把玩钢鞭,邂棋抱着小木闭眼休息,周段仍然满肚子火气,纪清仪则大只野猫一般趴在他膝上,美目紧闭泪花闪烁,不时招来林远杨鄙夷的眼神。 没有幻术阻碍,一路上畅通无阻。周段把一只手伸在纪清仪身子底下,悄悄把她一边乳团揉来捏去。忽然丹田中一股内力被勾动,整个人惊得几乎跳起来,连忙打开窗,把脑袋伸出去张望。 「怎么了?」林远杨知道他感知过人,索性推门站到驾辕上。只见不远处,漆黑的清安塔上忽然响起沉闷的雷霆,随后有什么东西急坠下来,砸踏下方一角院墙。 「沈延秋在上边。」周段拔剑在手,从林远杨旁边跳了下去,噬心功提振速度,一时把拉着马车的赫骏都抛在身后。纪清仪随着跃出马车,虽然还打着赤脚,速度倒也不慢。 「着急作甚?」林远杨叹了口气,朝天空望去。塔顶的破洞旁有人影伫立,渺远处有妖人振翅,这个距离,哪怕把边军的坠鹏弩调来也无济于事了。 周段率先闯进院门,只见祝云等人还在门口犹豫。他来不及说明情况,推开众人便挤了进去,沿着阶梯一路狂奔。掌灯们正不明所以,却见一个黑衣的女子也要往里闯,连忙团团围住。 祝云当先看了一眼,顿时辨出来人身份,此时连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但清安塔毕竟是重中之重,只有先拦了再说。 「少装模作样了!」这却是林远杨的声音。她面沉如水,身后是铁楫三人:「头顶上打成什么样了,你们放着自己老大在上面拼生拼死,做人真够可以。」 祝云脸上一红,却也无话可说。他忙碌整晚,一半时间为加固仪式做准备,一半时间带着掌灯处理塔脚下几坊的混乱,连沈延秋什么时候进的塔都不知道,直至头顶訇然巨响,才知大事不妙。 指挥使来了拦不拦?祝云感觉自己头都要炸了,林远杨不再理他,也走进厚重大门之中,铁楫跟在后面,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铁楫身后还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子,掌灯之中有风流些的,倒是认出邂棋的面孔。一时之间无人敢谈论眼下的状况,各自严阵以待守在院中。 周段已经快爬上塔顶,抬头一看,戚我白正坐在最上面一级阶梯上,神色落寞伤痕累累。他没理会,径直从旁边走过,去找缺口旁伫立的沈延秋。 气脉相连,积存在沈延秋身上的内力已然枯竭,周段快走两步,牵起她冰凉的手掌:「没事吧。」 「无妨。」沈延秋轻声道:「袭击者是先前与你提起的那个男人,叫做澄金,他带走了塔里那少年。」 她忽然脸色一红,竟是身躯里一阵暖流涌动——先前离周段太远,又那样剧烈地动用内力,噬心功的副作用在见到周段时格外猛烈地爆发出来,浸湿亵衣的已不再仅仅是汗。 「我现在要听你的解释。」周段用力捏了捏沈延秋的手指,回头看着刚刚爬上来的戚我白。
作者的话: 大家好,我是Broadsea42。 这本书更新到三十万字,已经是之前没有设想过的长度了。截止到现在,女魔头已经是我投注心血最多也最成功的作品,感谢一路看到这里的大伙了。 最近收到了很多反馈,有一些读者提到,赫州篇的观感远不如前,越看越难看。稍微受了点打击,回过头来看,赫州篇很多地方的安排确实多欠妥当,的确是我笔力捉襟见肘了。 赫州篇的设计很大,远超前两个篇章。我想构建起一座栩栩如生,足够复杂足够立体的城市,并为此设计了一系列角色,一系列明里暗里的塑造。但显然我有些好高骛远了,写到现在,有一位读者的评价我印象深刻:不知道在这城里拖拖拉拉干什么。 感谢群里的大伙,也感谢各个平台上发布的长评,这些都是我努力写下去的动力,也给了我很多反思的空间。以后在情节设计上会做更多的考虑,尽可能让更多读者尽兴。 第一次写长篇,且收到了一些关注,有的时候的确诚惶诚恐不知如何是好。我本人还在读医学本科,学业所限,产量不足始终是难以解决的痛点,这周痛定思痛本来打算写个8000字的长章节,奈何状态差劲只能到此为止了。 TG,贴吧,Pixiv和UAA的评价都有在看,再次感谢始终支持女魔头的读者们,感谢无偿为我提供插画的画师。我的经验不足,或许观感不佳在所难免。写作对我而言是相当重要的一件事,我会用尽全力写完这个已经被许多人所期待的故事。第六十章 润玉枯泽泉玲珑 从塔壁的破口看出去,东方的天空渐渐浮现紫气,繁星缀在一片灰蓝上。真是……何其漫长的夜晚。 戚我白如此想着,回过头去。 清安塔顶已经很热闹。铁楫、邂棋各自负伤,周段和沈延秋并肩站着,身旁是影子似的纪清仪。林远杨抱臂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而最要紧的那女孩,正紧紧攥着邂棋的衣角,目光茫然而寂静,正如同当年被交到他手里的旬应。 「清安塔是凭借『尊血』运转的。」戚我白看向周段:「当初妖皇身死,战争结束,事后清扫时,国师发现了『尊血』。」 「妖皇号称身负仙家传承,血脉中有仙人的力量,因此才出类拔萃,甚至能凭意愿压制妖术的使用。实际上,他的子嗣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反而是他收集,或者说豢养的另一些妖人出现了相同的特质。」 「妖皇联合各种族数十年,所谓高贵的血脉不过是谎言。尊血的出现没有任何规律,仿佛天生的禀赋。通过事后的查证,这位妖皇为了将尊血的力量在自家传承,做了相当惨烈的尝试,其中包括暗中寻找妖人之中出现的尊血,将之集中豢养。」 「这部分妖人被秘密送往晟都,国师后来凭此创造了清安塔的术式,将尊血的力量扩大到足以覆盖城镇,这在后续谈判里成为重要的筹码。你们先前见到那孩子叫旬应,已经维持赫州清安塔的运作数十年。」 「看来你把他弄丢了。」周段叹道:「那小木呢?」 「她是为数不多新发现的尊血之一。」戚我白看了看铁楫:「妖皇有一点是对的——尊血来自仙人。如今仙人已绝,仙人的力量还在人间挥洒。尊血的出现毫无规律,多年来,我们一直在尝试取代血液维持术式的办法,虽然有所进展,但目前,血液仍然是不可或缺的。小木被安排在栖凤楼,公子愿意在此处落脚,我们的确乐意之至。」 「真丢人啊你们。」周段脸色僵硬,沈延秋默默不语,林远杨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所有人都心有灵犀地将视线避开邂棋和小木,塔顶上一时陷入难堪的沉默。 最后仍是戚我白开口:「一个人的苦痛和全城百姓的安危,我想各位心里都清楚。」他挥了挥手,铁楫随即上前,将小木攥着邂棋衣角的手松开。 「棋妈妈?」小木茫然问道。 「没事的。」邂棋足底有伤,行走起来有些趔趄,她跟着铁楫和小木,一直来到先前旬应站过的石台边。铁楫手掌一翻,掏出轻薄而锋利的小刀,邂棋则紧紧握着小木另一只手,明眸中已有泪水莹莹:「没事的……」 「是我错了。」铁楫喃喃说着,却没有停下手里的刀。塔上响起女孩的嘤嘤哭叫,戚我白走上前去,拧动机关开启中央的木构。镇祟珠再次冉冉升起,璀璨的鲜血滴落,雄浑的内力开始按照繁复玄妙的路径流转,显示出辉煌和莫名的傲慢。 周段低垂眼帘,手指快要被沈延秋捏断。她的掌心里满是汗水,指甲因为用力而显得发白,周段不去看小木,用力把她拉的离自己更近,用半个身子挡在前面。但沈延秋并没有其他动作,只是呼吸粗重,眼底的怒火熊熊燃烧。 终于,人眼所不能视的威压再度扩散,镇祟珠悬挂台上,其中碍眼的杂质已经消匿无踪。铁楫与邂棋几乎同时闷哼出声,身上的气息更加低落。小木腕上的伤口已经被很好的包扎了,她想去抱邂棋,却被铁楫轻轻按住肩膀:「小木恐怕要换个地方住了。」 周段忍不住去望那条幽深的隧道,先前名为旬应的少年就是从那里走出的。想起旬应一身奢华的衣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分外可笑。先前塔顶上的事已听沈延秋说过,和他们这些大人比起来,那个追寻自由的旬应反而显得真诚。手指实在太痛,周段终于撒开沈延秋的手,转而握住她的腕子。 林远杨第一个离开,临走前交代戚我白往六扇门送一下旬应和那澄金的画像。随后是铁楫,说是回家陪女儿。他给邂棋和周段几人留下了赫骏与马车,一并承诺免了此后在栖凤楼的房费。 车上少了一个小木,一时间显得太过寂静。邂棋除去鞋袜,小心翼翼挑着足底伤口里的木刺和碎石。她皱着眉处理完,便伸手去撕自己的裙摆,立刻被周段拦住了。纪清仪坐在身旁,周段随手从她大腿上撕下一块布料,小心翼翼递到邂棋手中。 「多谢。」她微微一笑,神态仍然礼貌恬淡。 「他们会找到旬应的。」周段还是忍不住说道。 「旬应当初也是个小孩子,比小木还矮些。」邂棋脸上笑容不变:「不知是这世界太残酷,还是大人们太无能。」 忙碌整晚,栖凤楼里的房间显得那样温馨和迷人。周段和沈延秋甫一进门便缠到一处,手臂交叠紧紧相拥,旋转着撞了梳妆台又撞了桌子,最后稀里糊涂倒在床上。 两人一身的汗都才晾干,但现在已经顾不得再洗个澡。隔着那么远又那样凶猛地战斗,沈延秋身上的欲火几乎烧熔了衣物。她少见的率先试图亲吻,结果两人隔着嘴唇狠狠撞了一下,连带牙龈都有些痛。终于唇吻相接,沈延秋却忽然不知如何是好。她大睁着眼,觉得自己已荒唐到有些陌生。 颤动的睫毛几乎能扫到周段的皮肤,还是他率先张开嘴,用舌尖扫过沈延秋紧闭的牙关,吸吮她口中津液。很快进入两人惯常的节奏,沈延秋顺着他的意思微微张口,舌尖相抵来回缠绵。亲嘴这一块周段是在沈延秋脸上一口一口练出来的,一边彼此抚慰一边小声呼唤「阿莲」,几乎已经成了个莫名奇妙的习惯。随口起来的外号算是他某种执念,这样句句叫着,心里才更加安稳——什么铁仙沈延秋的,叫来叫去都不如一句阿莲惹人欢喜。 口唇交缠,躁动的欲望稍稍得到消解,下身那种似痒非痒的感觉却越演越烈。沈延秋忍不住微微交叠双腿,亵衣包裹的蜜处又有什么渗了出来,惹得她脸颊一阵一阵发烫。周段很快意识到她已情动十分,便收紧臂膀将她搂得更紧,两副躯体紧紧相贴。沈延秋高挑而健美,偏偏乳房又圆润丰盈,只是紧紧挨着,也足以让他浑身躁动不已,二弟坚硬似铁。 噬心功绝对还附带了壮阳催情的作用……现在下面那根家伙比他刚明白自渎是怎么回事时都更猖狂,稍微碰下沈延秋就吹气一样涨起来,眼下正戏还没开始,小头已经兴奋至极,微微沾湿了裤子。搂着满怀脂玉转一个身,沈延秋胸前两团柔腻也跟着摇晃,周段伸手撩起她的裙摆,沿膝盖和腘窝往上抚摸。刚出过汗的皮肤有些涩,和平时截然不同,倒别有一番乐趣。 解开腰间系带,裙裾被周段拉开半边,沈延秋伏在周段身上,自己伸手解开发髻。周段被她身上的芬芳笼罩,胯下二弟又跳了一跳。他把手指从沈延秋臀上挪开,配合着双腿挪动蹬掉裤子,将热气腾腾的肉棍解放在外。四条腿互相交叠,阴茎和春袋贴着沈延秋髀上软肉,先走液在烛光下带出闪烁的径迹。 「热。」她好容易才从周段口中抽出舌头,脸颊已经浮现大片的潮红。周段扶着沈延秋的腰,又把她转了一圈,三两下除去裙裾,随手扔在床上。阳具深陷在股沟内,他左右开弓,一边揉弄乳房,一边把手指探进腴软的阴唇之间,找到沈延秋胀大的阴核。 乳头被一下一下轻捏,阴蒂也被拉来拉去,沈延秋低低叹了一声,立刻因为羞耻咬住嘴唇。可这并不能阻碍喉咙里充斥情欲的喘息,她几乎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可手刚抬起来就也被周段捉住了。 指节修长,肌肤细白,指甲修剪的圆而短,皮下青色的静脉蜿蜒走行,被烛火映照如同精心的雕塑。周段越过沈延秋的肩头,一下一下舔着她的关节和手背,抚弄阴蒂的手指不停,耳畔佳人的喘息越来越粗重,直到最后汇集成一声哀哀的: 「啊……」 颀长双腿忽然向中间扭绞,蜜户之中爱液奔涌,迅速打湿被褥、手指,以及她下身刚刚长出的细碎绒毛。周段松开沈延秋的手,在她颈子上印下一吻:「也帮帮我。」 他低声说着,稍微挪动身子,转为用一只手搂着沈延秋,让小周段直指天花板立着。沈延秋伏在大周段胸口不看他,伸出一只手握住滚烫的阴茎,生涩地上下挪动,三两下之后也就顺滑了——肉茎之前埋在她股中,已经又沾了一些汗。 周段发出快乐的哼哼,揉捏着沈延秋左边乳房,抓住她另一只手,放到自己的阴囊上。这就超过了沈延秋熟知的范围,她揣度着周段的心意,开始一下一下揉动两颗睾丸。她的手长而有力,也因握剑生出坚硬的茧,不过此时只能徒增情趣。周段的二弟可比剑柄娇嫩得多,沈延秋小心翼翼控制着力度,将包皮在系带上下推来推去。 她显然不明白睾丸的构造,玩着玩着差点把它们当两颗核桃盘。周段及时捉住她的手,没忍住「吃吃」笑了起来。沈延秋抬起头,露出疑惑的目光。周段盯着她深红眼眸,又张嘴吻了上去。沈延秋已小小泄过一次身,这次便不知不觉蹙皱起了眉。不过她已经多少知道周段的习性,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止。他的二弟很能坚持,但沈延秋的手也不怎么会酸,倒也算棋逢对手。 一直吻到唇干舌燥,彼此口中津液都要被喝干了,周段才舍得离开沈延秋的脸颊,转而玩弄她粉红色的乳头。那对娇嫩又丰满的乳房呈现水滴型,若是穿上亵衣则可挤出深深的沟壑,裸裎时则微微朝两边摊开,显示出过人的柔软。这次亲热沈延秋没能来得及关灯,再想去吹蜡已经抽不开身。周段总不忘记搂着她的腰,那里骨肉匀亭,脊柱沟稍深,连接两胯呈现出优雅的曲线。 又是腰又是胸,教人怎么摸得够。周段蜻蜓点水一般亲着沈延秋的额头和脸颊,终于在她连续不断的捋动中射精。睾丸欢快地跳动起来,大股黏稠的种子星星点点落到两人身上。欢愉稍歇,周段想起了什么,便从床上挺起身,四下看去。 果不其然,纪清仪蜷缩在角落,横刀摆放身前,像一块黑色的石头。不过她其实比石头好玩得多,周段开口唤道:「贱人。」 他张开腿,朝纪清仪展示黏糊糊垂下的阳具:「过来好好伺候。」 被辱骂已经是常事,想起沈延秋深红色的眼睛,纪清仪只有默默起身。她倒是抽空梳洗了一番,黑发湿漉漉披散着,迈步时露出光洁的小腿。来到床边俯身,纪清仪面对周段腥臭的阳物,仍然有些犹豫。不过周段对她可没半点怜惜,伸手便扒拉她的脑袋,那张秀美的脸颊顿时贴到阳具根部,一丝精液粘到了皮肤上。 纪清仪多么想接着待在房间冰冷的角落,哪怕听着活春宫没法休息,也好过吃一嘴黏稠的男精。可沈延秋的目光已经落在身上,她只有闭上眼睛,乖乖张嘴衔住龟头。残精还在流淌,腥气和令人作呕的黏腻同时在口中爆发,纪清仪真想狠狠一口咬下去,却又连用牙齿碰碰它的胆量都没有,只是任由软趴趴的阳具在口中穿梭。 「你对她都做了什么来着?」周段将沈延秋往上搂搂,脸颊贴着她柔软的胸口。 不要……不要……纪清仪身子一颤,沈延秋则轻描淡写地回答:「她本就心智不坚,我不过上了些折腾人的术法。」 「还什么师姐,真够丢人的。」周段笑道:「她身上连个疤也没留?」 「用不着。不流血,我一样可以让她受皮肉之苦。」 纪清仪闭上眼,越发卖力地清理周段的下身,期盼这一切能早早结束。可惜事与愿违,那根该死的阳具已经被她嗦到溜光水滑,却又开始充血胀大,圆润的龟头顶在她的上颚。 「咕……」周段用一只手揽住纪清仪的后脑,将阴茎整根塞入。她的脸颊迅速涨红,修长睫毛颤抖着,喉咙深处口水滋滋作响。周段不紧不慢地来回捅弄,刷牙一般好好享受个遍,直到她快要真的呕出来,才抽回二弟,用肉茎示威般拍打她的脸颊,把口水、先走液和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同抹在她滑嫩的肌肤上。 纪清仪的年纪比沈延秋还大些,虽然破身不久,面孔更具成熟柔润的韵味。她柳眉纤细,鼻梁高挺,鹅蛋形的脸颊显示出亲切,虽然眼神暗淡失了神采,可此时她半跪在地衣衫褴褛,腰臀曲线毕露的同时,口唇因为周段的反复辱弄而显得格外红润,反倒是让人兽欲勃发。 「今天老爷开恩,许你上床伺候。」周段一吐胸中浊气——虽然朝女人发泄有点没出息,可对纪清仪,他很难说得上有什么怜惜。扒开那件破破烂烂的黑衣,纪清仪丰硕的乳房沉甸甸吊垂胸前。来此间所见,许多高个子的女人都有一副好体格,并不因身高而变得纤细。纪清仪的乳房更加夸张,哪怕没有衣物约束,也是好端端扣着的两只海碗,深邃沟壑足以傲视群雌,肌肤更是细腻如玉,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洗过身子,上半乳房显示出清晰的静脉。 林远杨和她差不多高,初看时也是匹妖娆艳马,现在比较起来,胸怀这一块便已落了下乘。不过她平素穿的衣服里应该有裹胸,不知脱下来……啧,二弟又猛地跳了跳,周段惊讶于自己这个连林指挥使都敢幻想的脑子,不禁轻轻笑了一声。注意力转回触手可及的温香软玉,他先伸一只手揉着纪清仪滑不溜秋的奶子,又把沈延秋的双腿揽进怀中。 她已经闲了有一会儿,始终抱着胸口看周段作弄纪清仪,见到他又把这女子扒个精光,心里不禁有一些讶异。沈延秋知道,男人总不嫌床榻上女人多,可忽然有天自己也变成双宿双飞的一员,仍然有种莫名的屈辱。她本以为自己破过身后已经百无禁忌,可每每看到周段燃烧欲望和……其他东西的眼睛,心中仍然莫名其妙的发颤。 好在她已适应了男欢女爱,总不至于像先前那样无端流下泪来。随他去吧……他今晚流血出汗,最后又目睹那样一场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闹剧——小木那孩子,教人如何放心得下?沈延秋如是想着,张开双腿左右搭在周段肩上,坦然接受压在小腹上的阴茎,却没注意到自己已经眉头紧锁。 「放松些。」周段伸长了手臂,去抚摸沈延秋的脸颊,看她秀眉蹙起,一时有些羞惭。尽管小木那事完全无可转圜,但按阿莲那即使身负重伤也要和迎仙门争斗的性子,心底里必定难受。因她和噬心功而起的欲火已经熊熊燃烧,霎时间自己又变成欲望驱使的野兽。 该死,这不是压根没什么进步吗?周段伏身亲一亲沈延秋的嘴唇,索性向后退去。 「作甚?唔——」沈延秋刚刚出声,便被周段一口吮上阴阜,不禁难堪地叫出声来。身旁还盘坐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尽管纪清仪已经快被她折磨成个玩物,沈延秋仍然迅速红了脸颊。 「愣着干什么?老爷鸡巴痒。」周段也不愿意被别人看见自己满嘴口水爱液,抬头呵斥一声。纪清仪会意,默默挪到他身后,从他胯下伸手握住滚烫坚硬的阳物,一下一下撸动起来。 这下才算心满意足,幸好栖凤楼的床够大。周段喘了口气,伸出舌尖撩拨沈延秋的阴部。她的小阴唇并不发达,也因此没受什么摩擦,仍然保留粉红鲜嫩的颜色,舔起来心里没什么负担。唯一不太妙的是,沈延秋下体又生长出短短的阴毛,搞得他脸上有些刺挠。不过他下巴上也有刮不尽的胡青,这方面只能互相迁就。 妖术庞杂无类,不知会不会有加工出的脱毛膏?该给阿莲用上,搞个白虎蜜桃,吃起来才叫爽利。周段这样想着,用舌面摩擦沈延秋已变成潺潺小溪的洞口。他没什么品玉的经验,不过凭着对阿莲的一腔眷恋猛吃猛舔。这对于沈延秋显然已经足够,周段不时亲亲她的小腹和大腿根,又猛吸已经肿胀到极点的阴核,搞得她双脚像触电般一阵阵颤抖,脚趾缩紧又松开。 下身时不时痉挛,快感随着小豆豆一直传到脑袋,饶是沈延秋这般心性,一时也有些迷醉了。她无意识地夹紧双腿,箍住周段脖颈,双脚缠在一处,像是祈求他停下,像是祈求他不要离开。 「嗯——」沈延秋双手环抱胸前,不知何时已咬住自己的手指。伴着一声死死压抑着的低吟,她阴道深处剧烈地颤抖起来,两条腿又夹紧几分,爱液奔流如泉。好在痉挛持续不久,否则周段非得在她大腿之间缺氧不可。被泚了半脸淫水,周段一手抚摸她腴软大腿,一手理所当然地拽过纪清仪,先来了个痛痛快快的洗面奶,把脸颊下巴在她芬芳的乳房中擦干。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周段咂巴两下,又俯身去亲。阿莲表情不多,看她和平素一般模样,脸却一直红到脖根,情欲在皮下翻滚,看起来实在有趣。沈延秋已经快被亲的烦了,终于忍不住别过脸去。可这又露出她英气的侧脸,连带鬓角和骨肉分明的脖颈,周段一样样细致地蹭过去,气息吹散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灯火下美人静好如画,周段的二弟则狰狞怒立充血快充裂了。他把沈延秋两条腿压向一侧,迫使她侧过身子,将肉茎在柔软湿润的肉缝前滑弄。沈延秋刚刚泄过,身子最是松软,他很快找到了那要人命的入口,低唤一声「阿莲」,便开始往内送入。手指逗弄,舌尖侍奉,总归不抵滚烫的阳具全然贯进。沈延秋仍然咬着手指,不觉已有一丝口涎溢出嘴角。她感受着阴道里几经爱液冲刷的软肉被龟头寸寸撑开,开始与周段一样发出满足的叹息。 手掌插进大腿之间,周段一边抽送,一边爱抚潺潺流水的交合处,还不忘逗弄沈延秋侧躺时垂向一侧的乳头。两人早已情动十分,沈延秋开始有意无意拧动腰肢,让腔道内的肉茎一而再搔到痒处;周段半闭着气,将噬心功锤炼出的好体格全用在交欢上,一下又一下刺到最深处,龟头亲吻蜜壶,腹肌碰撞臀肉,腰眼周围已经又出了一些汗。 「我叫你阿莲,你叫我什么?」周段贴近沈延秋耳畔,轻轻咬着她的耳垂。 「周段。」沈延秋含着手指,声音模糊不清。 「不好。」周段拿掉她环抱乳房的手,用舌尖触碰沈延秋喷吐热气的唇。 「……周公子。」 「不好。」下体对快感的欲求难以遏制,但周段还是渐渐停下抽送,潮湿温热的肉棍「啪唧」一声拍打在她小腹上。 「唔……」穴里一下全然寂静,沈延秋不安地摸索,可两边腕子都被周段握在手中。他再度亲吻她的手背,继而吮吸粉红色的指甲。 「相公。」沈延秋搜肠刮肚,总算找出来一个足够亲昵的称呼,想着能顺周段的意。她本只想小声嘟囔一下,可惜平生从未这样撒过娇,话语吐出口舌,仍然咬字清晰发音有力,听在纪清仪耳中敷衍无比,听在周段口中则是天上地下头牌催情魔音。他脑中惺然作响,立马将阳具再度插进蜜缝深处,开始一轮狂风暴雨般的抽送。次次用力,根根到底,皮肉碰撞的声音无比响亮。 「运功,运功!」沈延秋被插得两脚乱摇,仍不忘出声提醒。周段全然不顾,丢下一句「不要」便接着闷头交欢。何情提供的办法很有用,在和阿莲交欢时借用她的脉络运行功法弃置杂气,那所谓离魂症得以好转。近来他不咳嗽,手指的麻痹也轻多了。可那些因逆运功法而淤积的废气排到阿莲体内,尽管她体质坚韧,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现在哪怕除去何情他也有了别的心奴,治病这活他另有人选。 沈延秋几乎有些恼怒,可下身翻涌的快感又太剧烈,终于没能挣开周段的手。两人的躯体已经十分默契,意识到快要抵达极乐的尽头,周段放缓速度,用第一泡浓精烫出沈延秋浑身巨颤爱液迸发,原本握在手里的指头狠狠攥紧,把指根压得好痛好痛。 他一股一股地射着,沈延秋便也一下一下地颤着。高潮的波浪终归平息,周段「砰」一下躺倒,仍然紧紧搂着沈延秋的腰。阳具滑出泥泞不堪的阴户,按他的习惯搭在沈延秋的腿上。 交欢这件事,除了迎合周段的心意,还肩负给他治病的大任,今天后半部分全搞砸了。噬心功带来的浑身燥热已尽数消退,沈延秋蹙眉去看他,却发现这人笑嘻嘻毫不在乎。他离得那样近,黑眼睛里只剩下自己的倒影,一时间心头微颤,到嘴的呵斥化作似有似无的叹息。 周段捧着沈延秋的脸,一心一意仔细端详。他知道阿莲恼怒自己哄着她说羞人话,还恼怒自己不肯运功治疗离魂症,可她偏偏什么都做不成,这番样子可爱极了。这天下除过周段,再也没人能把铁仙的脸看的这样久这样明白——玄玉已和她分开多年了。沈延秋一对红眸冷眼、一张素白玉脸,落尾眉又浓又黑,鼻头窄而圆,嘴唇虽薄却尽显红润。分明五官温和,却因双眸全然变了气质,一眼望去唯那暗红的瞳孔最摄人心魄,仿佛剑出三寸寒芒毕露。只要那对眼睛睁着,就很难看出除了「冷硬」之外别的东西。 但周段除外,他对这张脸快喜欢疯了。现在她眉毛微蹙嘴角紧抿,心里大概有三成气恼,可毕竟刚刚才痛快泄身接了一泡热精,这便带着两分的满足和舒坦,另外五成是阿莲这个人最有趣的地方,那眼神里的东西时时在变,说句话会变亲一口会变,他读不懂又格外地想读,每次猜对几分心里便生雀跃,更想放肆地爱抚她面孔以下娇柔不失健美的胴体。 深陷迷局的恼怒、血战过后的焦躁、眼见小木垂泪又无能为力的痛苦,都在沈延秋这张脸前显得淡了。他嗅着沈延秋身上檀木一般的味道,终于诚心实意勾起嘴角。两人就这么鼻子对鼻子脸对脸,直到沈延秋率先挪开眼神。周段轻笑一声,下身又已经直勾勾翘起来。 接下来干什么他早有准备。噬心功在身,他随便一伸手就找到纪清仪的位置,捏住她弹性十足的臀肉:「老爷还硬着呢,你有没眼色啊?」 纪清仪已经在旁呆坐许久,原以为自己已经差不多被遗忘。再度看向那根狰狞肮脏的阳具,心里除了恶心还生出一丝异样。她破身不久,便被强拉着看这样一场激烈的春宫,心性已经彻底乱了。噬心功相连,周段刻意勾动她为人所虏的丹田,一巴掌捏住臀肉,竟引起喉咙里充满媚意的低呼。 「丢人娘们。」照旧是不留情面的奚落,纪清仪抽抽嘴角仍然受着。周段又蹭蹭沈延秋的脸:「我们来炮制她。」 换个姿势的功夫,沈延秋已经又披上件短襦,稍稍遮掩住上身。周段躺在她怀中,大岔开双腿,由纪清仪再度清理下体。天已大亮,晨光隔着窗纸照在她卖力耸动的背上。这次的阳具上除了精液还沾染沈延秋的气息,硬度丝毫未减,含在口中有些吃力。这般摩弄一会儿,周段舒服的眯起了眼,伸出一只手来:「坐上去。」 纪清仪刚想迟疑,便感受到沈延秋的目光,于是沉默着照做。她也练武,但不似沈延秋那般消瘦,屁股更圆更翘,摸起来手感倒好。周段挪挪手指,把玩她饱满牝户,一边动手,还不忘用内力反复作弄。经脉里热流涌动,纪清仪只觉下身开始一阵阵的酥麻,阴唇开始不自觉地一张一翕。 察觉手掌里热气腾腾,周段轻笑一声,扭过脸蹭蹭沈延秋的小腹:「你看她这副模样。」 知道周段心中仍然愤恨,沈延秋没说什么,伸出手指任他舔吮。 「喂,老爷这家伙赏你了。」周段笑骂一声,示意纪清仪伏在他身上。可她完全不知怎么做,最后还是周段双手卡着她的腰肢,从下方刺穿阴户,进入紧窄的阴道。噬心功还在作怪,纪清仪发出不甘的喘息,蜜穴在插入的时候开始涌起一波接一波的潮水。她初经人事,穴里还带着几丝疼痛,可连这点身体的反抗都很快在噬心功作弄之下转化为快感。 修长丰饶的女子偏偏如处女一样生涩,好容易才开始顺畅地上下套弄,臀腿一起一伏。周段眯着眼看她忙碌,偶尔伸手抚摸她跳动的饱满乳房。他不打算做任何迎合,并刻意抽去大部分内力,结果是直到纪清仪几乎挺弄到力竭仍未射精。 美人已经大汗淋漓,先前回来洗的澡确实白费了。纪清仪喘息的声音也已满是情欲。她高潮数次,仍未能让体内这根铁棍射精。直到她气喘吁吁,周段才挺起身子把她摁倒,捏着一手难握的奶子狠狠抽送一阵,这才心满意足迸发在蜜穴深处。 纪清仪所谓的「老爷」把阳具在她口唇中擦拭干净,终于安安稳稳躺下。她也难得能睡一回床,尽管眼下已日上三竿。周段已交代过不许打扰,决心一觉狠睡到下午。搂着沈延秋,他没过多久便困意翻涌。 「阿莲。」这是迷蒙之中,周段最后的呢喃。纪清仪躺在沈延秋旁边,仍然被握着半边奶子。 于赫州,这真是一个难得平静的白天。两方衙门各自忙碌,清点一夜混乱之后的境况,撰写事件过后的文书—— 千机坊商户沆瀣一气,以名为「澄金」的男子为首,大规模修习解阴妖术。趁清安塔异状之时大肆劫掠,杀死民众三十一人,参会骑手四位。参与妖人由六扇门指挥使带队缉捕,目前已转移至城郊监狱。 千机坊商户穗枭、奇雄,尾随六扇门捕快并将其击伤,由正宁衙暂代领事周段缉捕;尽欢巷商户赤蝶藏匿要犯,由暂代领事周段缉捕。 正宁衙掌灯死七、伤十九;六扇门捕快死四、伤三。西城门州兵死十五,城门被妖人打开约一个时辰,车辙、脚印尽扫,仍在缉查中。 澄金,以及少年付尘、少年旬应,全城缉捕。得活口者,赏千金。
作者的话: 学业影响,恐怕要停更一段时间了,大概最晚七月中旬恢复更新,对不住了大伙。 第六十一章 断弦悲声难思量 纪清仪被憋胀的膀胱惊醒,漆黑中睁开眼睛,依然纹丝不动。 她从来不喜与人同睡,原因是儿时流浪,唯背靠墙壁才觉安心。例外只有师娘,在沉冥府尚未重新名扬天下的日子里,师娘的怀抱那样叫人安心。 倘若她在天上看见自己如今德行,该有多么失望啊。纪清仪又闭上了眼,试图再次入睡。可她瞒不过已经接近满溢的膀胱,许久许久还是难得安宁,忍不住微微搓动双腿。 穴中仍然粘腻,肿胀的阴唇夹着冰冷残精。搂着他的男人被这点动静所扰,沉稳的气息忽然波动,夹在她纪清仪股间的阳具又有了动静。 他们睡了许久,纪清仪已经感受过许多次那阳具勃起又软塌,屏住呼吸等待这折磨慢慢过去。但这次周段并不如她所愿,深深吸了口气,显然已彻底醒了过来。 沈延秋早已不见踪影,大床上唯他两人安睡,彼此肌肤被蒸干的汗水相黏。周段一只手捏着纪清仪鼓胀胸乳,阳具塞进臀瓣之间。尽管不久前才竭尽欢爱,醒来时,周段仍然被欲念一把攫住。 即使纪清仪在眼中早已可恶至极,周段对她躯体的反应仍然诚实。拥着怀中熟美身段,他先挪动一边有些麻木的手臂,紧接着就将纪清仪翻过来,吮吸那对规模惊人的胸乳。她的乳晕不大,只是乳头旁一小圈浅色的边,被窗外疏朗月光照着,看起来诱人可口。 过于丰盈的胸乳始终是纪清仪的烦恼,自她还是少女时就带来诸多不便。纪清仪曾问师娘有什么办法把它缩小些,可师娘笑了好半天,最后只是摆摆手。如今她终于知道那笑里的含义,可吮吸自己乳头的人不是爱人也不是儿女,只能激起无穷的厌恶。 那厌恶不只是对周段,还有对纪清仪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一被亲吻就全身寒颤?为什么一被男人狠狠抱住便觉焦躁?她清心禁欲直到现在没两年就三十岁,本以为少时偶尔的悸动已经离自己远去,却被周段一棒子插醒。丧失处女的阵痛没能持续多久,便被成熟躯体的无尽欲望代替。她被轻薄、被亵玩,周段那根火热的阳具每每插进她的嘴里穴里,便引起全身上下自发的欢迎。有时纪清仪隐匿身形走在街上,竟会对周段孤独消瘦的背影陷入无法言说的呆滞,初尝人事的穴中涌现粘腻,羞得她几乎想一刀全剜下来。 周段可不管这些。他不愿亲吻纪清仪的唇和脸,而是吸吮乳头、脖颈,在她胸前耳畔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同时抚摸她饱满耻丘,再度用龟头摩擦阴唇之间。那里还粘着凝结的白,他用手指揩去,抹在纪清仪高耸的臀上,紧接着便将阳具对准穴口,推开内里层层嫩肉。 快感从下身涌现,周段没有急着抽送而是先一插到底,好好享受一番身下纪清仪曲折紧致的阴道。她的身段那么长,曲线那么好,面容恬淡清丽,哪怕已许多次辱弄耍玩过,心里仍然有隐隐的不安。他只是从纪清仪的肉体中获取快乐,征服和奴役则让他生出反感。 真天生不是做大事的料......不过若要说放了纪清仪,周段也是万万不愿的。他没忍耐太久,很快便将纪清仪一条圆润的大腿搂在怀中,挺动腰肢来来去去。下面两瓣阴唇还红肿着,周段下意识放松了节奏,忽然又觉得自己可笑。 对一个亲手侮辱的仇人,在床笫之上故作怜惜,实在显得虚伪。他不再考虑纪清仪下体出血的风险,反正她武艺精熟体质想必不差,索性放开了狠狠抽插起来。然而纪清仪的反应格外的大,没狠狠捣弄两下,便发出似悲似喜的低鸣,被他压在身下的肢体开始抽搐,阴道夹吸得厉害。 周段倒是爽得打了个哆嗦,还没来得及探究纪清仪是怎么了,便听到窗户那边传来沈延秋都声音:“她在憋尿。” “喔。”周段愣了一下,随后便有些想笑。沈延秋浑身衣衫整齐,翻过窗子,在纪清仪腹上按了一按:“你再玩弄两下,她恐怕就要憋不住了。” “憋不住又不说,害什么羞?”周段仍然没从她体内抽出,反而抓住胸乳狠狠顶了两下。见沈延秋回来,纪清仪咬紧牙关再也不言语,下身交媾的快感与膀胱近乎撕裂的疼痛交相冲击,她脑中混沌一片,手指把身下床单攥成了一团。 “放你一马,脏了床单还要麻烦别人洗。”周段抽出水淋淋的阳具,在她臀上拍了拍。终于得脱,纪清仪不顾身上一片狼藉便要起身,可周段双手一捞,把她抱了起来,径直走向布帘遮掩的便桶。 纪清仪试图挣扎,转头看到沈延秋的眼神,又只好作罢。周段一左一右勾着她的腘窝,把双腿向两边一分,她下身便门户大开,展示着湿淋淋的耻丘。用手指勾开布帘,周段往下微蹲,将纪清仪凑近便桶:“尿啊。” 她已经闭上了眼,感觉浑身血液都在向脸颊和脖颈流动,霎时间已经通红滚烫。身后的男人还在变本加厉:“很久没被把过尿了吧?叫声爹听听。” 纪清仪没有回话,也没有尿出来。周段撇撇嘴,腾出一只手来回揉搓她的阴蒂。这引起她更加急促的呼吸,没能撑过手指几次揉弄,一股透明的水流便从下体喷溅而出,冲刷桶壁的声音格外响亮。 周段耐心的把着她,欣赏成熟女性暴露隐私时的羞耻模样,阳根在纪清仪背后突突跳动。他可不会帮纪清仪收拾,见那泡尿完了便撒开手。纪清仪倒在地上,伸手去抓便桶旁放着的一叠巾帕。却被周段一棍拍在脸上。 胀大的龟头摩擦鼻梁和脸颊,纪清仪滞在原地,任由周段挤开她的嘴唇,一直捅刺到喉咙深处。长久欢爱加上刚才的交媾,周段用手把着她的下巴,没抽插几下便压着舌面射精,仍然量大而浓,抽出来时依稀可见纪清仪被填满的口腔。 她仍紧紧闭着眼,却可见泪珠连线般滑落,脸颊和脖子仍然一片潮红。周段松开她的脸颊,心里作弄年长女性的淫秽快感忽然跌到谷底。这纪清仪被奸、被打、被辱骂,一直颇像个认了命的俘虏,现在被看着撒了泡尿,反而再次真正的崩溃了。 周段心里涌上烦闷,于是转过身去不看她。结果沈延秋正立在身后,目光幽幽。他想起自己也曾看过她便溺的模样,不禁一阵阵的心虚。 沈延秋适时移开了目光:“现在是半夜了。你要接着睡觉吗?” 在周段回答之前,敲门声忽然想起,紧接着是邂棋略显急促的声音:”周公子,戚大人有消息。” 事端还没有结束啊。周段撇了撇嘴,一边应声一边套上衣衫,快走两步推门去迎。 室内只剩下沈延秋和纪清仪。铁仙仍然沉默,纪清仪把自己收拾干净,回到先前常待的角落蜷缩着。她还在为了自清晨至半夜的荒唐而羞耻,却听见沈延秋不紧不慢的话音:“他现在还会心软,还会你觉得有趣,以后则两说。” “趁他还有些少年心性,好好享受吧。” 纪清仪浑身一颤,没有回答。她老老实实收紧身子,尽量不让什么可能引起兴奋的特征暴露在外,什么都不想去听,什么都不想去做。不知过了多久,门又一次开了。什么人大踏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砰”一声丢下件东西: “起来随我干活了。” 纪清仪睁开眼,那原来是一双旧鞋子。 食夷在麈香坊做事已有四年,夜间押货不是一次两次,却从未如此畅快过。相较于各个地窖里沉闷的空气,赫州城外夜风飒飒,吹得他忍不住扬起嘴角。 从前食夷有房有产,主子玉麋看中他一身好功夫,雇他做护卫长,多少次鹿尾鲜进城出城,都由他从中操办。商路上许多关节都差不多摸了个清楚,近两年越来越得心应手,直到...... 直到那个飞水进城,凭着种族迅速和各个商户打好了关系。玉麋经营的麈香坊原本低调,也不得不参与进千机坊明里暗里的谋划。食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管运货,可偏偏就是货出了问题。 本已到了赫州脚下,食夷松了半口气,结果马上遭到袭击。他的实力不下寻常掌灯,还和更老练的捕快交过手,却在那晚被人一拳轰折整条手臂。不过事后从玉麋口中得知袭击者中有那位大名鼎鼎的铁仙,这代价一下又显得可以接受了。 食夷早知道那批货有问题,运送的已不再是香料而是危险至极的火药。尽管小心躲藏掩饰风声,事后州城内的追捕还是几近疯狂。麈香坊的生意停了一个半月,他本人则在千机坊地下像老鼠一样屈居许久。 现在好了,城中的局势大约已经覆水难收,生性谨慎的玉麋选择及时退出。清安塔的禁制再度落下之前,麈香坊已经上下打点完毕,预备撤出赫州,沿泚水前往东边的嵇泽。 全速赶路之下,再过半个时辰便能远离赫州周边,介时城里发生什么都无所谓了。食夷攥紧了缰绳,心里不禁庆幸——总算挺过这一遭。 趁着城防混乱离开,他们已经全速奔袭许久,除过随行的几匹赫骏,马匹已经惫损不堪。食夷沿车队走了两个来回,便率众停下修整。但吸收了上次的经验,他没把安危放在手持号角的哨卫身上,仍然不断骑马逡巡。 精神始终绷成一条劲弦,食夷转了几圈,有些顶不住疲累。他抬手擦擦眼睛,肩上却忽然被谁拍了一下。 “怎么了?”食夷下意识问道,随后便浑身巨颤。他并未停下马匹,始终保持着低速往前走,身前身后没有蹄声没有脚步,是谁伸手拍了这么一下? 原来是他。食夷瞪大眼睛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仿佛有人悬浮在身侧冷冷目视,眼中全是杀机。 食夷立刻去抽自己的刀,可实际上他的手已经不见了。 玉麋是嵇泽出身,只见过一条鱼龙。 他没有参与过战事,直到一切尘埃落定才开始做鹿尾鲜生意,花费多年在赫州立稳脚跟发了家,在千机坊财力能数前三。他本不相信妖人里给种族排的高低,可直到认识飞水,才知自己不过井底之蛙。 他的谈吐、谋略、机敏全在自己之上,甚至连做生意都更有头脑。原本有两条商路一直有些滞涩,飞水只是和他谈了半刻就想出了解决的法子。这样一个人死在尽欢巷流民的剑下,实在教人可惜。 但随后发生的事一件更比一件出乎意料,玉麋置身其中,终于开始感到危机。从前在嵇泽,尚未能化出人形的时候,他便能根据风中微弱的气息判断捕食者都埋伏方向,经营商户多年,也是凭借这份机警逢凶化吉。可现在,千机坊的妖人竟敢凭借清安塔禁制损毁的时机对两大衙门出手,即使玉麋自己也曾一时狂热,可回到家中,他没花多久就打定了逃遁的主意。 所谓妖人的大业......就交给相信澄金的人来做吧。玉麋暗暗叹了口气,从马背上翻下来,缰绳递给侍从。为了安全,他也亲自骑马,没有待在马车里,现在停下休整,是该看看夫人了。 夫人正在尿尿。玉麋刚进入马车便僵住了,车厢里不知何时坐着另一个男人,手中是食夷血迹斑斑的头颅——他保了许久的护卫长最后仍然丧命。 妻子良家出身哪里见过此等场面,恨不得冲破马车逃出去,此时瑟缩在马车一角,伴随着淅淅沥沥的声音,华贵的裙裾上显示出大片的湿痕。 “相公......”她的声音那样教人哀怜,可是玉麋已然心如死灰,因为面前男人未穿紫衣,而只有领口袖边透着隐约紫纹,那表示他在正宁衙中的等级已经到达了领事。他面容冷峻,相貌年轻,看来正是衙门里新来那个不管不顾的陌生人。 年轻的领事实际上已经无奈到想笑。玉麋的妻子很漂亮,但此时此刻,如果不是得扮着这副凶相,周段只想求求她别尿了。 第六十二章 迷局暮色极人臣 “祸不及家人。”玉麋浑身冷汗已经浸湿后背,只能支支吾吾憋出这么半句话。周段仍不作声,脸上像扣着张透明的硬壳,挥手示意他把车门拉上。 夜风和侍从们的话声被隔绝在外,车厢中只剩下美妇的抽泣声。周段揪着食夷的头发,将圆滚滚的头颅放在她大腿上摆正,伸手抹去血污,展示出凝固着恐惧的脸庞。妇人浑身巨颤,扭头死死盯住一边车厢,泪水糊满妆容。 “这只猫妖,连同那晚剩下的其他人,你都藏的很好啊。”周段不紧不慢开口。玉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死死攥紧手掌,用疼痛刺激着自己的神经。 “实不相瞒,那晚的袭击正好是我干的,该是和玉老板有缘。” “为什么?”玉麋禁不住问道:“你身负噬心功,又与沈延秋随行,何必跟一桩不明不白的生意过不去?” “我也是做了一桩生意。”周段看看身上华贵的衣袍,轻声一笑:“目前看来这生意并不坏。” “那周大人,也愿与我做桩生意么?”玉麋艰难开口,慢慢拉过张椅子坐下。 “不妨讲讲。” “我嵇泽也归晟朝治下,且属交通要道,麈香坊财力雄厚……”话音转瞬中断,玉麋已抽出后腰匕首,拼尽全力刺向周段咽喉,却被半路握住手腕,巨力传来几乎摧毁腕骨,刀刃掉落在地。 “相公!”妇人惊叫出声,竟起身去抓周段的手臂,食夷的头颅在地上骨碌碌乱滚。她还没接触到周段便被不着痕迹地震开,娇柔身子重重拍在墙上。 “我原以为一只临阵脱逃的鹿妖不会有什么血性,小瞧你了。”周段手掌一翻,玉麋顿时不得不跪倒在地,剧痛之下难以出声。 “昨日晚上城门失守,你们往城中输送掺杂灰硝的鹿尾鲜,分量何几,位于何处?”周段问道。 “不知道!”玉麋咬牙喝道:“商队第一次出事以后,运输就不归我管辖了。” “好啊,冤有头债有主,谁破的城,又是谁运的货?” 玉麋自知大祸临头,仍然不回答。周段撇一下嘴,伸手到腰间“噌”一下出剑。明晃晃的刃光闪了眼睛,玉麋没料到刑讯来的如此干脆,顿时变了脸色:“等等!” “等什么?刚夸过你有血性。”周段倒提剑柄,对准的却是玉麋妻子。妇人大声尖叫起来,却迎面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掌,刚支撑起的身子又倒在地上。周段抓住她背上衣衫,轻轻一剑割裂华贵的狐裘。 玉麋猛扑过来,被毫不犹豫地一脚踹翻,周段看也不看他,仍然抛出那几个冰冷的问题:“走私火药是何目的?谁负责?藏匿于何处?量是多少?” 他每说一句便割下一剑,妇人身上衣物层层剥离有如洋葱。玉麋挨了窝心一脚头晕眼花,所见一半是剑下妻子受辱,一半是当初他先立业后成家,与爱人花前月下相敬如宾。他想化出原形奋力反击,嘴里却不由得吐出了要命的词句:“奚社!是奚社!” “讲。”长剑在真丝亵衣外停住,妇人低声抽泣着,背上肌肤雪白如脂玉。玉麋连忙搂住妻子:“是奚社。我以麈香坊被正宁衙监视为由,把预备向城内走私的路线交给他。此后便由他全权负责。我只派出部分人手参与城中劫掠,麈香坊大部已经在今夜撤出。” “火药的目的呢?” “不知道。”三个字刚出口,玉麋腹上便挨了狠狠一脚,顿时痛的蜷缩起身子,咽喉中已经有血的味道,可他还是忍痛说:“不知道。先前是飞水恳请,如今则是澄金的命令。” “火药的目的。”周段再次出脚,玉麋的背撞上车厢,发出沉闷的声响。可他还是说:“不知道。” “相公!”妇人横身挡在玉麋前面,周段便连她两个人一起踢。玉麋自己能忍刑讯,带上妻子却不行,一口血沫喷出来,声音已经接近咆哮:“不知道!” 地上两人手指相扣,一而再的重踢之下,还是握得那么紧。周段眼皮跳了一跳,伸手抓住玉麋已经散开的黑发,把他从地上拎起来,直视那双栗色的眼睛。 “我若知道他们会对清安塔动手,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飞水的请求。”玉麋低声说。他还绞紧脑汁想着如何自辩,周段却已经松手撒开。年轻领事忽然收敛脸上的冷酷,长剑顺势收归鞘内。他转身推开车门,背影几乎显得有些急切。 车厢旁,纪清仪垂手立着,横刀上已经染血。麈香坊的其他打手已经被随行掌灯制服,整队人马都在营地沉默着等待。同样等待的还有林远杨,她靠在一棵树上抽烟,火星在夜幕中明灭,间或照亮浓黑眉毛下神色舒展的眼。 “林大人怎么来了?“周段示意掌灯照规矩办事,提着剑鞘走近林远杨。 “为什么不接着审?玉麋的妻子很漂亮。”林远杨朝他吐了半口烟,语气半是戏谑。 “不想审就是不想审。”周段耸耸肩:“刑房里他总会开口的。”说起来监狱里还有穗枭奇雄两个商户作伴,此时估计也用过刑了。 林远杨没接话头,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开口:“刺史回来了。” “这么突然?”周段吃了一惊:“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所以说事情有点棘手。”林远杨站直身子,从阴暗处走到营火旁:“他本人已携家眷入城,但消息直到城里安稳下来才会公开。知道的官员还不多,戚我白带着铁楫前去迎接,并托我来寻你。” “原来如此。”周段这才注意到林远杨没穿着捕快的制服,而是老老实实裹着官服,在外面套了件漆黑的斗篷,看起来像个养尊处优的郡主。他立在原地,心里忽然有几分异样,戚我白的用意很好猜,这些天他顶着领事的职位行事,城中虽起波澜,好歹没丢了正宁衙的脸面——直到昨晚为止。眼下刺史归来,戚我白应当是准备履行助他北上的诺言了。 要离开了?还真是突然。自商路上贸然出手劫走赫骏,他遇袭、斡旋,顶替祝云成为领事,一而再地扰乱妖人的谋划,又忽然被纪清仪刺杀。漏泽园边寒风料峭,何情穿着他挑选的衣衫离开。千街万巷,书生歌女奔走,形形色色的妖人混居其中,三冬节的第三冬正要开始,参加奔雷大会的骑手纷纷寻找住处落脚,栖凤楼夜夜笙歌不落。泚水上张清圆曾卖唱的白色石桥他已看得很熟了,此时想来却如镜花水月,都要伴着刺史的回归散于静处,往北走的路还有好长好长。 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地发慌。不是因为阴谋还没揭露,不是因为小木还孤零零锁在幽深的塔尖。在城里他有了身份有了工作,甚至结识了几个不近不远的朋友。此时他的支点忽然濒临崩塌,往北的路只能让他想起沈延秋莫测的冷眼。 不是不想走,这本就是他欠她的。只是……只是…… 思绪被林远杨有力的手截断。捕头,或者说指挥使用力握住他的肩膀,眼中神光之复杂并不亚于沈延秋。她深深望着周段乌黑的眼,打量其中犹疑、不甘与哀伤,片刻之后轻声笑了:“噬心功怎么会落到你这种人手里?” “我怎么了?”周段下意识挺直身子。 “没事。”林远杨立刻回答:“先去见刺史。” ……也是。周段默默收回思绪,接过纪清仪递来的缰绳。见周段上马,林远杨也走向自己赤红的坐骑,缀在周段后边,忽然不深不浅叹了口气。 得亏是落在你手里。 即使是城中风波未定、掌灯捕快收拾残局的时候,戚我白还是搞了个接风洗尘的宴会,留给周段准备的时间并不多。按理说阿莲万万不能出现在这种场合,可转念一想,戚我白既要替他求取文牒,沈延秋的身份本也就无从遮掩,还不如同去。至于纪贱人,名义上她已经被收押等待沉冥府派人交涉,还是改头换面藏着合适。 在静安坊分了手,林远杨直奔铁楫宅邸,周段则返回栖凤楼,在屋脊上找到翻看卷宗的沈延秋。参加宴会总该换身衣服,周段先前已买了不少,此时挑起来却还是犯难。阿莲不该穿的出众,刻意破旧也显然不妥。他们两人的关系更是大难题,谁知道噬心功的修习者对心奴该是什么态度?他唯一的榜样已经悄悄金蝉脱壳了。 “刺史回来,我们应该能拿到文牒了。”沈延秋看着周段挑三拣四。 “是这样,戚我白老奸巨猾,这种事不会有错。宴会既然去了,还是好好准备。”周段扫了一眼,沈延秋穿的是件宽松的睡裙,头发也乱乱的,却仍然那么美。 “我们应当尽早脱身。”她低垂眼帘。 周段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地上林林总总的衣衫挠头:“我去喊邂棋来看看。” “不用了。”沈延秋看起来异常平静,指指那件崭新的白裙:“就这样好了。” “哦。”周段没想到她会自己挑选,心里反而轻松了些——事实上阿莲怎么穿都不会不出众,不如索性穿她自己想穿。周段自己则用不着打扮,正宁衙领事的制服就合适。准备衣装花了大约半刻钟,邂棋便又敲门来催,周段留下纪清仪收拾房间,与沈延秋一同驾马出行。 铁楫的宅邸位于静安坊角落,是静安坊许多世家大户中少有的妖人。他身为一方巨贾,资产远非千机坊那些商户可比,宅邸却极简朴,恐怕比戚我白的房子还小些,如果不注意正门的牌匾,恐怕都会被认成隔壁庄园的门房。但就是这么间小院,方圆两个街区的防守堪称天罗地网。周段携沈延秋前来,还没走进半里之内便被拦下去了刀剑,一路所见的掌灯全是经验老辣之辈。刺史归来,两大衙门再也顾不得隔阂,许多捕快也在明里暗里协防,潜藏在黑夜中的眼睛不知何几。 总算踏进院门,两人都已两手空空。厅堂里已经灯火通明,周段还有几分犹豫,沈延秋却仍大步走着。他赶忙紧走两步跟上,想说些什么,却来不及开口。 “是周公子和沈小姐到了。”这是戚我白的声音。他坐在左边第一位,与林远杨遥遥相对,身旁是铁楫,再往下是赫州统兵校尉刘升。主位上,老者发须皆白,眼中却透露出锐利的神光,率先把周段上下打量个遍,尤其在脸庞上停留最久。 但他还不是最引人注目的。主位是一张长桌,老者屈居一角,中央则坐着个纤细的身影,几乎像是个少年。他没有戴冠,满头黑发披散颊旁,此时抬起头来,露出张无论如何都教人惊讶的脸颊,一眼望去分辨不出男女。那眉、那唇都恬淡,细看去鼻梁也普普通通,唯那对眼睛教人心生震颤,因为它太大也太黑,放在一张娇小的脸上几乎有些突兀。整张脸上全无粉饰,可谁又都无法否认他的美。 周段见过些漂亮的少年,比如马三,付尘,还有匆匆瞥过几眼的旬应。眼前这人与他们都不同,和他比起来他们顶多算是正常人。他五官的比例让周段想起欧洲某些漂亮的毛子,白皙、立体,总有鼻梁或者眼睛什么的教人印象深刻。不过无论什么人种都不太符合这个人的长相,这个人的脸几乎是一种美的符号而不辨性别,温柔和刚健共存,清瘦的身子又显示出充分的脆弱,教人很难挪开眼。 但在这个场合,一直凝视实在是有些不妥。周段迅速挪开目光,沈延秋则已纳头便拜:“民女沈延秋,见过诸位大人。” 搞什么?我还以为你会昂首挺胸闹个红脸。周段不明白官场里的品级,但这种场合行个大礼总没错,于是也跟着拜了下去。短暂俯首的时候,沈延秋侧过脸,声音轻而细:“左边那个是刺史,中间是国师程欢弦。” 第六十三章 从权朱紫镇优柔 闲暇时,周段曾向沈延秋问过许多问题,了解过后勉强能做个正常的晟朝人。立国前的历史由于仙人酷烈的互相征伐变得异常混乱,但有一点是能确定的——程欢弦早在晟朝立国前便成人了。 史书中,晟祖是世家出身,旧朝在仙人的余威下崩裂,国土变为群雄竞逐的战场。他领军征战,危难时偶遇彼时避世的程欢弦,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并奇迹般完成统一的壮举。立国之后,国师一职便由程欢弦担任,至今已逾六十年未改。此后的记载中,程欢弦并不起眼,几乎完全游离于政局之外,只在群妖之役和“三陈”叛乱中短暂露过脸,平时则以“扶雀道人”的名号隐居晟都,从未亲近过任何一座道观。 扶雀,不就是摸鸟?周段曾经这么调侃过。但程欢弦并不以摸鸟见长,而是擅于术式,技艺精绝难出其右。六十年间,程欢弦一共写出三本书,几乎成为天下术士的佛经,但晦涩程度世人难解,以至于术士的稀少至今都没能改变。 连沈延秋都只是一知半解的人物,忽然活生生出现面前,怪不得戚我白和林远杨一个比一个正襟危坐,像是面对严师的学生。刺史迟迟不归,国师又忽然前来,他们在北面一定也起了什么幺蛾子。 赫州之外,北境军队哗变,南方陈无惊死而复生,晟朝今年过的并不太平。周段在心里暗暗叹气,同时听到程欢弦清朗的声音:“过来坐吧。” 该死,他究竟是男是女?那话声很悦耳,像没变声的半大孩子。周段抬起头来,又看他一眼,紧接着便注意到林远杨的眼色——她下首的位置空着。不得不说自己真是有面子,两边衙门的首脑都展示出充分的亲善。 刺史看不出心情,程欢弦举起酒杯贴在唇上,视线扫过周段又扫过沈延秋。堂中唯一眼露不满的是赫州统兵校尉刘升,不过他的表情更近似于慌张,视线始终不离沈延秋左右,一只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堂中没有侍从,酒菜只能说还过得去。程欢弦早早给自己斟了一杯,话声里没什么波动:“人齐了便吃饭吧,张大人舟车劳顿。你们赫州的事该怎么谈就怎么谈,不用管我。” “咳。”刺史大人直到现在才开声:“我白,城里是怎么回事?” “千机坊商户协同外人作乱。”戚我白仰起头,却是面向程欢弦:“早些时候有鱼龙飞水,雇佣麈香坊走私掺杂灰硝的鹿尾鲜入城,商队被周公子拦截。此后周公子拨草寻蛇,直到千机坊街头,飞水死于械斗。但据事后调查,鱼龙本人很可能假死脱身。” “昨夜清安塔的事故已经查明,尊血甲三自损心脉,导致镇祟珠中残存的血液出现感应,术式中断,现已启用尊血丁七。有一男子自称澄金,在术式混乱时侵入清安塔,劫走了甲三。” “正宁衙里不干净。”刺史皱起眉头,他人虽垂垂老矣,说话还是精准刺中要害:“此外,以千机坊之排外,不会被一个人类领导。” “正是。”戚我白面露踌躇:“有消息称,汲云将军已在城中。千机坊目前……极其诡异。” “铁楫的消息吧。”刺史转头看他。 “草民亲眼所见。”铁楫起身行了一礼:“他与澄金作伴,一同鼓动千机坊的商户作乱……” “汲云若在,不会不来见我。”程欢弦忽然道。铁楫立刻住嘴,众人都望向他。可国师只是轻声笑笑:“汲云的事先不必在意。” “是。”铁楫落座,戚我白接着叙述:“千机坊数个大商户都参与叛乱,主要包括百翎堂、墨豕帮、麈香坊和齐梁会。这四家在混乱中派出人手最多,其中百翎堂穗枭、墨豕帮奇雄已经被周公子收押。至于麈香坊……”戚我白看向周段。 料想自己地位只怕比铁楫更低,周段说话前也先起身行礼:“商户玉麋也被收押。据他交代,昨夜城门短暂失守,运入的鹿尾鲜由奚社负责。” “齐梁会长。”铁楫补充道:“主要是典当行,暗中有销赃、保镖生意。目前门店全部关闭,几个高层全部潜逃。” “城门封了吧?”刺史随口问。 “封了!”刘升忙不迭回答:“自昨夜起,八城门全面戒严,设‘三盘五查’,四班轮值。” “妖法?”刺史没有理他,鼻孔里重重出了一口气。堂中一时寂静,只剩筷子碰撞的声音——沈延秋在吃饭!周段才注意到她坐在自己左边,已经喝了好几杯酒,手里筷子也没闲着。赶忙扒拉她一把提醒,抬起头,桌对面铁楫投来意图明显的目光。 周段顺势起身:“妖法。妖人中唤作‘解阴’,修习方式简单但威力不凡,能够制造幻境、引动心绪,还扰乱内力的运行。前些日子青亭的惨案也与此术有关。” “修行简单的妖术必然代价高昂。你可曾注意过?”程欢弦忽然问。 “没有发现明显的代价。”周段只能这么回答。自青亭的伏悬到城中许多作乱的混混,他们一个二个借着妖术为非作歹,哪里有什么妖术可言?相比之下损寰术都显得没那么阴险,起码的的确确几乎把叶红英抽干,难怪陈无惊不自己学。 “我听说赫州的铁楫学识不凡。”程欢弦笑道。 “不敢当。”铁楫连忙行礼。 “既然清安塔出事,等闲暇我便去看看。”程欢弦把玩手中酒杯,目光转向周段:“公子暂代领事行事,先逼鱼龙脱身,又擒作乱妖人,屡立奇功啊。” “赫州百姓有难,某人愿效犬马之劳。”有多久没上过班了?这套冠冕堂皇的话术已经相当陌生。 不出所料刺史笑了起来:“公子何方人氏?” “衡川一介草民。”看来轮到自己了。 “我听流言,南境出了个小姚苍,还道是谁人胡编乱造。周公子既能坐到这里,看来确有其事。”刺史面色平静:“容本官一问:你究竟何许人也,又如何获得了噬心功?” 他的视线转向沈延秋,并没有留下给周段回答的空闲:“此外,沈姑娘自贺瑶山杀死沉冥府主之后便杳无音讯,再次出现已是衡川大乱,是怎么回事?” 桌案下面,周段已经紧紧握着她的手。沈延秋不再吃饭,却也没转头去看刺史:“我已是小小心奴,且问周公子吧。” 脑中翻江倒海,心里也五味杂陈。但周段并非毫无准备:“在下衡川人士,父亲不知所踪,由家母独自抚养长大。母亲病逝后,因为机缘巧合结识侯爷家的女儿,此后一直朝府中供柴为生。” “此后迎仙门作乱,宋府混乱异常,女公子离家出走。某人不再供柴,山中打猎为生,偶然遇到携带噬心功的沈姑娘。”面对数道毫不掩饰试探之意的目光,周段只当是一群驮马:“她被损寰秘术所伤,丹田破损,恳请我尝试用噬心功链接她的丹田,如若不成便给她一个痛快。但上苍垂怜,某人恰好能修习噬心功,侥幸为沈姑娘捡回性命。” “衡川侯曾拜表入京,恳请取消对沈姑娘的全境通缉,其中也曾提到周公子。”程欢弦再次开口:“看来公子所言非虚。” 刺史长眉一挑,终究没说什么。周段心中蹊跷,但有人给台阶他谢还来不及,也就顺着往下说:“女公子——现在已经是衡川侯,对在下有再造之恩。既然修此邪功有一战之力,某人便与沈姑娘同行,致力清扫迎仙门。” 显然言及痛处,刺史、戚我白眼睛都亮几分,只有林远杨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她没出言拆穿便谢天谢地。周段面色不改:“妖女陈无惊鸠占鹊巢,于宋府内大行妖术,残杀儿童。某人与沈姑娘、练阳县尹之子何知节、铁马堂田七以及林指挥使同往,激烈处玄玉师父显灵,借沈姑娘之手击杀陈无惊。” “玄玉的确有这个本事。”程欢弦随口道。 “此后你们离开衡川,经历青亭惨案,又来到赫州。”刺史眉前已蓄起沟壑:“我白,你是为何劳烦周公子做事?” “届时周公子身份不明,沈姑娘重罪未清。但衡川侯一路飞书担保,作为正宁府尹,只好选折中之法,周公子无文牒无法北上,便令他先暂代领事,一是看是否的确一片赤诚之心,二则验证噬心功传言真假。” 老匹夫谎话编的精巧。周段在心里放声大笑——即使是清安塔出事,难辞其咎之时,戚我白的处置依旧滴水不漏。隔着长桌,林远杨已经大翻白眼,仍然没说什么。 “事实证明周公子确有过人之才,赫州城中任劳任怨,多次破获妖人阴谋。沈姑娘始终安分守己,也多有出力。我想一张文牒并不过分。” 刺史的笑显然意味深长,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冷意:“既然戚大人都这么说了。”他挪动一下身子,双手交叠胸前:“敢为周公子北上何为?” “玄玉师父有约。”周段成竹在胸。 玄玉两个字果然有用,刺史交叠的手忽然分开了。他又看了周段片刻,便似有似无叹了口气:“即刻为周公子安排。” “多谢刺史大人。”周段再次行礼。 “敢问国师。”却是林远杨唐突开口,此时那张飒爽的脸上再无半分戏谑:“先前您也提及衡川侯奏表圣上恳请解除沈姑娘的通缉,不知结果如何?如若不然,在下作为六扇门指挥使,恐怕不能让沈姑娘如约北上。” 干!原来在这等着。周段不禁在心中大骂,原本林远杨已经安分许久,他还以为阿莲的罪责已经被自己这个搅屎棍掩饰过去了。可女捕头显然有充分的考量,他编出来的经历勉强过关,大名鼎鼎的沈延秋可不行。 “哦。”程欢弦玩了许久酒杯,此时如梦初醒。他赫然站起身来,从道袍中抽出一个卷轴。 一见那辉煌的颜色,群官便扑扑通通全部跪伏在地。周段也意识到要发生什么,拽着沈延秋一起跪倒。 “群臣接旨。”程欢弦面无表情,声音中顿显肃穆。接下来的语言极尽庞杂晦涩,周段越听越迷糊,只好偷偷问沈延秋:“阿莲,这说的是什么?” “说我罪不容诛,但因为杀死陈无惊有功,暂缓追缉,不许六扇门动手。还夸了你两句,但如果我再以武犯禁,你也与我同罪。” “这啥啊。”周段被夸了还有几分高兴,听到后面又觉得不对劲:“这么说未免太奇怪。” “晟都已经确认了你的噬心功。”沈延秋也露出几分疑惑:“可那里不该有人向着我。” 圣旨读完,刺史上前双手接过,将卷轴高举过顶,轻手轻脚放在桌案上。程欢弦左右看看:“也罢,既然架子都摆开了……” 又一根金色的卷轴抽出,群臣刚刚起来的膝盖又咚咚落回地上。这次的旨意简单得多——十方剑宗陆平,不从宗门、违背圣旨,截走陈姓妖女尸骸,全境通缉,斩立决。” 程欢弦没让刺史再接旨,自己放在桌案上:“对陆平的通缉已经发往各州,他应当带着一具棺材,想来好认。赫州地接中原,他已经过了衡江,大概率是要经过的。” 程欢弦环视群臣:“陆平已是剑宗长老,忽然做出此事,实在教人吃惊。朝廷对那妖女的尸骸另有安排,还望诸位尽力。当然,赫州安危要紧,你们继续。” 言罢,程欢弦微微一笑:“我就不打扰了。只是宴后麻烦周公子见我一趟。我就在院中等待。” 他并未动筷,只是喝了两杯酒,随后顾自离开,刺史和戚我白接连起身,都被他挥手阻止。那瘦削的身影一直走到门口,却又忽然抛下一句: “正宁府尹戚我白,任内术式停滞,治安大乱祸及百姓,虽尽力抗敌,还是暂且休息吧。” 第六十四章 絮语凝香再叮咛 正宁衙门、六扇门都直属清安省,与州县官员并不在一个系统。赫州刺史张炳安只是辈分高年岁大,论起品级并不比戚我白、林远杨更高,即使想弹劾,也需要层层上奏,走吏部的流程。程欢弦一句话撂下,堂里人人皆是一愣,气氛尴尬至极。 刘升已经汗水涔涔——城门被破时州兵还属他执掌,论罪责比戚我白要大得多,此时恨不得缩进桌子地下消失不见。众人中倒是戚我白最先反应过来,他大方起身,客气地笑笑:“戚某既已停职,不便再与诸君商讨,告辞。” “老戚。”刘升张了张口,可刺史沉默,他也不好挽留。正宁府尹最先被扫出棋盘,利落地教人恍惚。周段看向铁楫,只见他眉头紧锁,像是为什么东西耗尽了思绪。随着戚我白离去,堂中属于正宁衙的官员竟然只剩下暂代领事的周段。 “劳烦周公子,明日令副尹到州府述职。”刺史咳了一声:“铁楫,你先替我白讲。” “是。”铁楫站起身来:“目前对千机坊的制裁已经开始,所有妖人商户必须接受近半年的倒查,参与昨夜混乱者一律从重处理。眼下有重犯澄金、尊血甲三和游侠付尘尚未捉拿,不知分量的火药流窜在城。私以为,妖人已不可能再次纠聚袭击,但要犯必须捉拿,火药也应尽快查清。” 他停顿一瞬:“据称,澄金来自四巡天,且有意接纳甲三。” “放屁。”刺史忽然低声唾骂,眼神更显凝重:“这是说给那孩子听的。四巡天绝不会轻易增加成员。”他重重叹了口气:“这群人有多久没露过头了?随着姓陈的成仙,麻烦真是一桩一桩冒出来。” 骨节粗大的手指笃笃敲着桌面:“尊血甲三,我要他死在这城中。” 铁楫的院子小却雅致,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种族,里面没种什么花草,而是用石阶圈起一方池塘,里面竟然还泛着波纹,大概是底部与别的活水相连。程欢弦就抱臂立在那阶上,深冬季节,他只着单薄道袍,衣角超过石阶一直垂到地上,反倒像件宽大的裙子。 “大人。”周段在背后合上偏门,站在程欢弦半步之后。国师淡淡笑了笑,在石阶上轻巧地转身,道袍因此落到了水里。 站在阶上,国师和周段差不多高。目光直直撞在周段不懂得显示轻卑的眼睛上,程欢弦将他打量许久:“你先前说,你父亲不知所踪?” “某人从未见过他。” “聪明。”程欢弦轻声赞叹:“噬心功如何传承是半公开的秘密,你只消这么坚持,天下谁都不能确认你的身份,又不得不将你当姚苍的儿子看待。” “可惜,姚苍已经死了。”程欢弦忽然叹息:“周段,你把自己牵扯进一个很大的局。” “愿听国师解惑。”周段眼前一闪,那少年模样的国师已经不见了。他吃了一惊,两步并作一步踏上石阶。 只见国师仰躺池中,脸颊半露在水面上,黑发丝丝缕缕散开,如同波纹,如同水草。这模样立刻令周段想起一个被他浸在水中的人,不由得抿紧了嘴。 “水能养性,你不要见怪。”程欢弦把一只手搭在光洁的额头上:“我思考时总觉燥热,这样兴许好些。”他顿了顿:“你要知道,仙人不是人类的延伸。” “你可见过猿猴?”程欢弦静静漂浮,小院四角的天空倒映眸中:“有哲人说,人是猿猴的延伸。我们的先祖褪去皮毛拿起武器,从猿猴变成了人。” 晟朝应该不至于有个叫达尔文的哲人……周段默默想。程欢弦没有理会他的走神:“与仙人比起来,我们更接近猿猴。不,甚至不能这么类比,猴子可以脱去皮毛变成人,人把自己里里外外翻上一千年也不会成为仙。” “但陈无惊开了这个头。你当面见证过,应该知道那有多恶心。” “……是。”周段回答。他记得那仪式有多诡异血腥,可这和噬心功、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她真的做成了。这就像猴子撕开皮和肉,重新把自己拼成了一头大象,从此不再惧怕狮子和老虎。她不再是人类,却仍保有人类的心,同时获得了超凡的力量。只要出现这个开端,那么追求成仙的人立刻会多如牛毛,因为那代表长生、代表权力,代表做梦都不敢想的自由和疯狂。” “陈无惊拥有损寰术,也即仙人的遗产,那仙人叫做‘伢’。所谓遗产只是我们的说法,在仙人看来那说不定只是吃饭时掉落餐桌的碎屑。”程欢弦无声地笑:“和她一样的是她的父亲和两个叔叔,此外还有四个人,也就是四巡天。” 四个陈无惊一样的怪物?周段忍不住吸一口凉气。程欢弦抬起手,看着水珠从指尖滚落:“他们不是今时今日才出现的。自仙人消失之后,人类的王朝中便流传他们的名字。除他们之外,还有人曾展现出来自仙人的力量。” 素白的手指在夜色中比成一个“耶”:“其一是玄玉,其二是姚苍。如果人间真的存在化身仙人的法门,他们一定处在最接近的位置。” 程欢弦在水中站直了,他缓缓浮上水面,道袍紧紧裹在身上:“如今榜样已经出现了。心存不甘的人们会如野狼一般嗅闻仙人的气息,他们会奔向四巡天、奔向陈无惊的尸骸、奔向玄玉,奔向你。你可明白么,周公子?” 周段久久不语。程欢弦在池中越升越高,流水舞动如藤蔓,包裹他的脚底将他托向高处。 “那国师呢?”周段忽然问。 程欢弦露出微笑,那张素净、阴柔看起来又辽远的脸因为这笑意显得无比温暖:“我直到最近才明白,我此生的宿命,就是将所有仙人钉死在幽冥深处。” 脚下升腾的水柱轰然碎裂,程欢弦一步踏回地面:“最后一句话——朝廷需要你。起码在这条往北的路上,不会再有官方的力量妨碍你。好好表现吧。” “多谢国师。”周段拱手行礼。 “不必。”程欢弦走向周段先前推开的偏门,湿透的道袍在地上拖曳出深色的痕迹。掩上门前,他忽然又半回过头:“说真的,我不信你是姚苍的儿子。” “为什么?” “因为他爱宿长静爱的发了疯,绝不会先搞出个私生子。”木门“啪嗒”一声合拢,随后响起程欢弦隐隐的笑声。 周段在池畔驻足许久,直到不知是鸟还是老鼠什么的在檐头响了一声,才忽然醒转。时候不早了,阿莲应该还在什么地方等候,他一边想着,回身推开一扇门,直到又往里走了几步,才发现弄错了。 眼前并不是先前聚会的厅堂,而是泛着香气的闺房。两扇屏风随意摆着,后面是花纹精巧的床帐。周段刚想回头,却见床头一只手挑亮了蜡。 “周公子?”床上传来清脆的女声。 周段犹豫一瞬,还是走上前去:“铁雨小姐。” “我就知道是你。”她笑道:“进来坐吧。” “怎么知道的?”周段把床帐拉开一角,凑着床边坐下。皱缩的被衾下,铁雨把自己裹成一个团,只有脖颈和脑袋露在外边,莹莹烛火下眉目如画。 “今晚的客人里,只有你会认不得房间。”铁雨露出促狭的微笑。 “林远杨也认得?” “她最搞笑。”铁雨“哼”了一声:“早年她不放心铁楫,总以为他居心叵测,暗地里把我家摸遍了。” “原来如此。”连和戚我白交好的妖人世家都不放过,林捕头为了清安令的确没少费工夫。周段也轻声笑了:“我听说你打探千机坊消息受了伤。” “不过被那术法弄得恍惚。”铁雨往被子里缩了缩,给周段腾出更大的地方:“但铁楫得了机会,一直把我关到现在。” “你们好像关系很差。” “我讨厌他。”铁雨的眼神暗淡下去:“他曾经是战士,如今跟在戚我白身后像个卒子,每天围着清安塔的术式摆弄瓶瓶罐罐。我娘——” 少女显然寂寞坏了,直到此处才自觉多嘴,可话已出口,只有小声说下去:“我娘和大伯都死在人类手里。” “你一定很讨厌人类了。” “我很久都不讨厌人类了。”铁雨驳道:“是人类提出订盟,我们才得以安然生活在有人类的土地上。我只是厌他……半辈子都花心思在压制同族上。” “能理解。”周段点点头。 “你与澄金交手了么?”铁雨忽然问。 “还没有。”周段挠挠头:“我的朋友和他打了一场。” “不如直接说铁仙。”铁雨的眼神恍惚:“澄金……那个人看我的眼神教人恶心。不是那个恶心,而是他没有把我看作妖,更没有看作人。他仿佛,仿佛是狼盯着骨头上的蚂蚁。四巡天就是这样的人么?” 周段无法回答。铁雨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又扭头去看他:“铁楫说有仙人活了又死去,铁楫说你会很厉害。” “或许吧。”周段又伸手挠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铁雨从被子中伸出手,揉搓着脸颊。周段此时才发觉她仍然好害怕:“这些天我忍不住想,如果四巡天也像陈无惊那样变成仙人会怎么样?在他们看来,人、妖好像都没什么分别。我们……能活在有仙人的土地上么?” 周段沉吟片刻,隔着被子拍拍铁雨的肩膀:“会有人杀死他们的。” 铁雨盯着他,忽然长长吐了一口气,少女的气息很好闻:“他们都已经走了,沈延秋也是。你的文牒会送到栖凤楼。” “唔。”周段陡然一震:“你怎么知道的?” “偷听咯。” 从商队顺手牵来的骏马还在,沈延秋已经了无踪迹。周段心中奇怪,没跟铁楫道别便匆匆出门,骑马朝静安坊去。 勾动丹田里的真气,沈延秋的位置并不在静安坊的方向。可铁雨说文牒送到那里,周段不得不快马回去一趟。交代马夫在楼下等着,周段直冲四楼,却不见纪清仪踪影,屋子里邂棋正拿着把扫帚收拾,一见周段顿时愣住:“周公子。今日怎么没和莲姑娘一起?” “她人呢?”周段问道。 “她先前回来,说是文牒拿到了,今晚就要走。我看她急匆匆的,就帮忙收拾了下东西。” 干,他早该注意到阿莲情绪不对。周段眼角狠狠抽了抽,朝邂棋大致一挥手,便翻身下楼,直坠在一楼大厅的假山上。 两个姑娘被他吓了一跳,有些喝醉了的客人则为他欢呼。周段抢出门去,从马夫手中拿过缰绳,沿噬心功指点的方向一路狂奔。飞驰之下,赫州忽然变得没那么大,他不过花了半刻钟,便看到夜幕中那瘦长的背影。 沈延秋挑着包裹——里面大部分是周段买的衣裳,独自一步一步走得稳健。周段放慢马速,在她身边跳下马:“嗨。” “文牒拿到了。”沈延秋朝他挥一挥手里精致的文书:“我们走吧。” 周段不说话。他松开缰绳任由马匹驻足原地,一手拿过包裹,一手握住她的手腕。沈延秋自始至终没有停下,两人就这样慢慢走过空无一人的长街。夜色将尽,再过一个多时辰便要日出了。 最后是沈延秋先停下脚步。她没有挣开周段的手,直直盯着前方,侧脸上看不出表情,唯有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周段也停下了,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说什么呢?说你先等等我不走了,我要在此地斩下澄金的头颅? 沈延秋怒火中烧。因为宴会、宴会里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因为丹田破碎内功断绝,因为小木深锁塔顶,因为周段一言不发却把她牵得那样紧。她猛然扭过头,第一次觉得周段有点陌生,那对曾稚嫩畏缩的黑眼睛里如今燃烧着的怒火并不亚于她。 区别是,那怒火并不针对她。周段一个踮脚,忽然利索地吻了上去,包裹扑通一声坠下,他搂紧沈延秋的腰,一直吻得她向后仰倒,两条长腿委委屈屈搭在地上,整个人几乎躺在周段怀中。 沈延秋闭上眼睛,吮吻周段的舌尖。过了许久许久,她忽然抽出手,在周段肩上狠捶一记。 在口水和温热的呼吸之间,沈延秋低声说: “你不许死。” 第六十五章 阁夜旖旎窥冷光 轮声辚辚,一辆马车不知自何处驶来,慢悠悠停在街心。拉车的两匹马与车夫一样粗壮而沉默,寒风冷冽中,看不到口唇喷吐的白汽。 在妖人中,鱼龙的身份仿佛镀着金的文牒,那飞水短短几月就博得千机坊的一致信赖,汲幽却神出鬼没,一定要把自己弄得这样阴森。怀里的沈延秋又露出戒备神色,周段拍拍她的屁股,两人一起站直了。 已经明白汲幽的路数,周段大步过去,忽略一动不动的车夫,牵着沈延秋进入车厢。汲幽不知从哪弄来的好货,里面又装饰一新,比之先前所见更加富丽堂皇。叛龙本人蜷缩在宽大的座椅中,上身裹着柔软绸衣,裙子却开着高叉,白花花的长腿随意伸展,深蓝色的脚趾甲颇为闪亮。 “好久不见。“周段没跟她客气,拉了把椅子就坐。汲幽大概没料想他会拽着沈延秋上来,车厢里只有一把椅子。周段打量一二,索性又拉一把沈延秋,让她堂而皇之坐在自己腿上。 “周公子意气风发。”汲幽不禁莞尔。沈延秋虽然坐在周段怀里,但脸色仍然冰冷。她刚想说什么,却被周段抢了先。 “你可曾在尽欢巷杀死一个赤蝶那的中间人?” 这是多久前的事?沈延秋不禁蹙起眉头。赫州城里的蛛丝马迹太多,周段大致都会和她讲讲,可这件事自己已有些忘了,周段却还耿耿于怀。 汲幽也略微吃了一惊,回答却并不犹豫:“我在这城里还没杀过人。” “原来如此。”周段靠在椅背上心念电转——郝佥本人死在转运的路上,他的中间人在尽欢巷被杀害,城门伏击这条线至此被彻底截断。中间人的死地有明显的鱼龙气息,飞水那时还未露踪迹,汲云则不知是否已经进入城中。既然不是汲幽,凶手又会是谁呢?无论飞水还是汲云,都没有必要为了一个普通人类亲自动手。 “那我再问你,城中究竟有几条鱼龙?”周段倾身向前,下巴贴在沈延秋肩胛上,只朝汲幽露出半张脸庞。 “这么久不见,公子毫不念旧,这么醉心破案,教人寒心啊。”汲幽眼露戏谑:“我不知道。” “当真不知道?” “当真不知道。”汲幽放下交叠的双腿,朝周段抬起一只胳膊:“知道噬心功感知过人,公子如果不信,再来嗅嗅看啊,看究竟是不是我干的。” “免了,我相信你。”周段却只是微笑。 “你一而再的接近,究竟所求何事?”沈延秋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就是不留情的诘问。可她双手交叠坐在周段身上,并没有往日的气势。 汲幽不禁掀起嘴角:“真的只是想和周公子做朋友。认识这么久,我可做过半件祸事?”她看向周段华贵的紫衣:“这身制服我也出了力呢。”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老实讲讲,我们多少放点心。” “即使是朋友,也总该有点私事。”汲幽终于眼露无奈:“哎,奴家的确有一事相求。” 被两双眼睛紧紧盯着,汲幽少见地挠挠头:“杀死汲云。” 搞毛啊。周段叹一口气:“你知道的一点也不比我们少。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已经试过一次了。”汲幽抬起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脖颈:“我还做不到。记得么?若不是公子伸出援手,奴家恐怕已经命丧于此。” “原以为公子会离开赫州,还打算相送一程。但既然公子不辞辛苦要周旋到底,奴家也可舍命相陪。”她轻声笑了:“哦,汲云是奴家的父亲。” “你父亲。”周段一挑眉:“上次你父亲把你伤成这样?” “所以说我要杀了他。”汲幽将颈间的衣物一点点往下拉,露出锁骨上狰狞的疤痕:“我绝不相信,任由澄金对我痛下杀手的这个人,会是我的父亲汲云。” 这家春楼相当廉价,即使要了最好的房间最漂亮的姑娘,体验也赶不上静安坊那几家华贵的风流场。 即使如此,澄金仍相当享受。他浑身精赤躺在床上,任由那身材纤细的妓女骑跨在身上舞动。他本钱不错,随着阳具进进出出,女人的呻吟声越加放荡,性器交界处湿淋淋一片。 “你该放松些,又不是个雏,连奶子都不敢看?”澄金把手放到妓女腰间,扭头看向窗边高大的身影:“不如再为你叫个人来,我们换着受用,岂不痛快。” “你还有承诺没完成。”汲云冷冰冰地提醒,视线仍看着窗外。 “这可不能怪我。你不应该那么着急杀周段,更何况还没成功。”澄金皱眉道:“噬心功、沈延秋,你当真觉得游侠、妖人之类做的成?” “我从未下过那样的命令。”汲云的声音越加冰冷:“我只让他们盯住周段去向。郝佥那废物,竟然对他们的赫骏动了心。” “原来这么多麻烦,都只是因为一个贼人的贪心。”澄金嗤笑一声:“尽欢巷那件事你也着急了。” “你少说风凉话。”汲云眼露怒色:“周段已经追到脸上,更何况那中间人还看到了我。倒是你,你那时又跑去哪了?” “四巡天同时进行的,可不止赫州这一桩生意。”澄金一边说着,把妓女摁倒在床,握住一对小巧玲珑的乳房挺动强健腰肢:“总之三冬节结束前完事是不可能了,你别慌张。” 汲云冷哼一声:“既然你有瞬行千里的术式,不妨多运些人手来。” “首先,那术式不是我的。”澄金喘着气,阳具带起水声不断:“其次那术式现在用不了。赫州又来贵客了。” “谁?”汲云猛然回过头。 “大晟国师程欢弦。”澄金道:“好在他不会停留太久,毕竟十方剑宗正蠢蠢欲动。” 龟头突突跳动,他不顾妓女的娇喘挣扎,手指一拧乳头,狠狠喷发在阴道深处,舒坦地喘着气。 那妓女眼神茫然,对两人不加掩饰的谈话置若罔闻。澄金抽出肉茎,在妓女的大腿上擦擦,便去抓散落一地的衣服:“算算时间,那妖人该来了。” “你的办法最好有用。” “怎么会不好用?”澄金笑道:“这城里多的是妖人愿意为你而死。”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脚步。澄金穿好衣服,来到床头抚摸妓女的躯体。她年龄尚轻,却已接客无数,脸上过早显示出风尘气,但仍然算秀色可餐。此时此刻,美人仿佛神游天外,却仍下意识迎合澄金上下揩油的手。 指尖拂过阴户、小腹和乳尖,最后一把盖住少女脸面,内力喷薄而出。她不动也不叫,澄金松开手后,她眼中已经全无神采。敲门声响起,澄金笑了笑,扬起被子遮盖妓女胴体,便前去开门。 走廊上孤零零站着个老人,眼神狐疑身形佝偻,手中一串厚重的念珠,胡须又长又黑。澄金撇了撇嘴,侧身让出位置:“奚社?” “正是。”老人进得门来,丝毫不在乎青楼里简陋的陈设,一膝盖就朝窗边威严的背影跪了下去:“汲云大人!” “你来了,很好。”汲云半转过身,露出冷峻的侧脸。 “大人。”奚社强压激动:“他们……抓捕了很多人。千机坊绝大多数商铺都被封了。许多商家年前订的货还没有结清。封城之后商路全部断了,损失不知何几。” 他斗胆抬起头来直视汲云的眼睛:“清安塔……为何没有倒下?” “妖人的事业不是一朝一夕建成的。”汲云淡淡说:“敌人的实力还要超出我们的预料。不过你们的牺牲是值得的,等到一切结束,你们会在赫州得到做梦都不敢想的尊荣。” “那个周段……他不仅有噬心功,还有个十分厉害的女伴,否则我们对铁楫的伏击本该成功的。” “不必懊悔,一切还都来得及。”汲云转过身来:“鹿尾鲜的储存如何?” “一切如常。玉麋似乎被追上了,但他知道的有限。所有仓库都还安全,按您吩咐,掺杂灰硝的部分隐藏在正常货物中,即使要查,也会费十倍的功夫。” “做的好。”汲云停顿片刻:“你恨周段么?” 奚社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么一问,神色一时迟滞。但他很快就做出了回答:“恨。假使不是他……” “很好。”汲云打断了他,朝前缓缓踏步,直到来到奚社面前:“为了我,去杀死他吧。” 说罢,他挥手割破自己的手腕。 栖凤楼四层最大的房间照旧熄着灯,但黑暗中细碎的声音不断。 纪清仪在早些时候被沈延秋叫走,结果只是跑了一圈,最后又回到楼里。此刻她正伏在周段双腿之间,用口唇侍奉他粗涨的阳具。被作弄了这么久,她已开始明白怎么讨得男人的欢心,吸吮舔舐的功夫已经很熟练,把龟头亲的啧啧作响。 周段颇钟意纪清仪的口唇侍奉,因为那张脸实在惹他厌烦,塞进根肉茎则顺眼得多。眼下他双腿大张任由纪清仪用功,上身蜷在沈延秋怀里,仔仔细细亲吻她一边乳房。尽管在城门时旖旎的氛围被汲幽所扰,周段还是对沈延秋保有充分高昂的兴趣。离开城门之后——汲幽虽然答应帮忙,仍选择保持大多数时候的神秘,只说有事自会出现。此后周段便领着沈延秋一路骑马往回走,半路上已开始断断续续的爱抚。 沈延秋即使生气,也没能阻止周段一而再地往上贴。自城门到现在不过两刻钟,她莫名其妙就被哄着脱了白裙,裸裎半边身子。因为剪裁的缘故,这件白裙格外凸显出沈延秋上身的曲线,周段因此开始宠爱她的乳房,已经连亲带摸折腾许久。 下身开始泛起黏腻,裙子越来越显得碍事。沈延秋忍受着乳头传来的丝丝酥麻,终于垂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热气喷吐在周段脸上,他知道沈延秋已有些难耐,便用空闲着的一只手撩起那长长的裙摆,沿着柔软的大腿内侧抚摸,直到扣住饱满的阴户。 隔着亵裤揉搓片刻,掌心里湿意蔓延。周段拉开那截布料,将手指滑入柔软肉缝之中,同时向上拱了拱,亲吻沈延秋那对漂亮的锁骨:“别忍着,我爱听。” “听什么?”沈延秋已经面目通红,眼中流露疑惑——她确实是不知道。 “就是……”周段故意使坏,忽然探进蜜穴之中,朝要紧处用力一挤。 “呜嗯!”沈延秋上身猛然一颤,这才明白周段在说什么,脸上顿时更显灼烫。其实她还余怒未消,可周段从先前开始就这么一直黏着她,饶是驾马时也要在后边一下一下揉她的胸。即使是沈延秋,这个时候也不好说什么了。 不愿如了周段的意,沈延秋索性咬紧牙关,即使呼吸重得吓人,也不再发出什么声音了。她决定找什么东西转移注意力,便捉住周段一只手,拿到眼前端详。 时过境迁,一开始周段的手又细又嫩,因为在山野间勉强过活而生出许多水泡。如今他的手已经柔韧而朴拙,握剑的地方生着厚茧,曾被纪清仪斩断的手指根部还留着刺目的疤痕。 周段的手真是多灾多难,当初在衡川还被叶红英的损寰擦过,有两根手指至今知觉不佳,离魂症发作时还会有一阵阵的麻痹。相比之下沈延秋的手虽也不算娇嫩,起码还保留修长洁白的外形。她忍不住将一只手与周段相附,记得一边掌心还被什么兵刃贯穿过,但并未留下疤痕。 思绪飘飘荡荡,很快沈延秋也有几分恍惚。她觉得自己是困了,却又猛然惊醒,发现两条腿正无意识地来回搓动,会阴处已经黏叽叽一片。噬心功已经把她和周段连的太紧太紧了,沈延秋忍不住心中叫苦。 周段也猛地一抖,又在纪清仪口中射精了。大师姐显示出充分的顺从,将精液原封不动留在唇内。但周段并不留恋那张檀口,抽出身来便抱沈延秋一个满怀。两人又四目相对,越来越如胶似漆的火热躯体紧紧贴在一处。沈延秋看着周段的眼睛,心里止不住又是一软。 ……真该死……啊—— 第六十六章 意映艰险克贼人 清安塔的术式仅仅停滞一晚,城中已堪称人心惶惶。事变时,为了掩饰千机坊主力的活动,许多妖人在城东几坊大肆劫掠,在六扇门的捕快们倾巢出动之前,已经有许多百姓横遭祸事。商户们派出的尽是穷凶极恶之辈,所过之处多有伤亡。 直到现在,城东八个坊有近半仍是一片狼藉,哭号呼唤不绝于耳。到此时,刺史与国师一同回城的消息已经传播开,但清安塔的影响实在太大,一多半的世家和官吏都无暇顾及,而是忙着打听州城内是否还算安全。 正宁衙已经忙成一团,他们早晨才收到戚我白被停职的消息,甚至来不及震惊,便得接着应付各方的诘问。刺史钦点的副尹是个苍白瘦弱的男人,接到周段的通知时,窄脸上的烦闷大于惊讶。 “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副尹一副苦相,站在正宁衙人头攒动的大厅里唉声叹气。这个时候接管正宁衙无异于跳进火坑,周段拍拍他的肩表示理解:“好歹刺史回来了,也算有了主心骨。” 四下所有人都在忙,周段暂代领事的身份只和戚我白与祝云对接过,几乎算是个编外人员。料想也帮不上什么忙,周段索性转身就走,打算去千机坊转转。 刚走出门,便被外面浩大的车队吓了一跳。领头的车驾上,刺史张炳安与程欢弦并肩而立,后者看见周段,还笑着挥了挥手。 随行的捕快、掌灯众多,倒是有几个熟悉的面孔。祝云、徐兴、常禾安三人在一起走着,见到周段,祝云面露讶色,徐兴则笑了起来:“周公子。” “哎呀,输给你了。”祝云大声叹气,掏出一团皱巴巴的银票拍到徐兴手中。 “赌什么了这是?”周段驱马靠过去。 “赌公子走没走。”徐兴裹着半身绷带,精神头倒还不错:“我足足赢三顿酒。” “别忘了喊我就行。”周段扭头看看后面一辆接一辆的马车:“怎么这么大阵仗?” “城中大乱,刺史大人调来米面粮油,有哪些遭难的民户当街就发补给。”常禾安道:“城东事情比较严重,现在正往那里去。” “这处理还算有点人样。”千里迢迢回城,先开半夜会,又早起救灾,张炳安年纪虽大,精力却还十足。能做到这份上,难怪戚我白两人都对他敬重有加。 “州城里最尊贵的两个人都在这了,我随你们一起。”周段看了看前方的车驾,两人走的很慢,不时停下来听百姓的哭诉。程欢弦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没想到做这种事也有模有样,言辞恳切又耐心大方,好几个老人都在他面前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看来即使戚我白停职,州城里的情况也会比之前好得多。周段环顾一周,倒是没发现林远杨的身影。不过林指挥使指定没什么好心情,那道圣旨实在有些出人意料了。 几人一边闲聊一边骑马,随着浩浩荡荡的车队慢慢前行。到了城东,街道肉眼可见变得混乱许多,千机坊边上,地面的巨大凹坑尚未修补,车队不得不绕路。这边灾民更多,车队进程更加缓慢。 “说起来,千机坊的地道你们看了没有?”周段站在马鞍上,看着远处的一片狼藉。据沈延秋说,铁楫不知用什么办法显出原身,还是被澄金二人从地层中直掀飞出去。不过这也将千机坊地下的复杂结构彻底暴露,第二天便有掌灯进驻坊内探查,可惜负责的几人在清安塔事变发生后就被妖人用解阴困住了。 “还在查,复杂程度远超预料。”祝云简单答道:“那不是一朝一夕的工程,地道有五六层,结构精巧无比。难怪千机坊几家专事土木的土拨鼠都对客人爱搭不理,这活计估计花了他们好几年心血。” “土拨鼠?负责人都查过了吗?”周段问。 “连家都搜过了,什么都没有。”祝云苦笑道:“前天一整夜他们也都安分,从上到下连一个出门的都没有,统一睡大觉。” “也算聪明。”周段哼了一声:“千机坊最近的日子不会好过。” “谁说不是?他们实在被放纵的太久了。”祝云叹道:“现在彻底闹翻,奔雷会许多采买事项都不得不重新订货,这关头要多花几倍的钱。” “你还懂这些?”周段奇道。 “这人纯赫州地痞。”徐兴嗤笑道:“三教九流没有他不认识的,要么升迁这么快。”他捅捅身旁常禾安:“可别被忽悠进去了。” 女捕快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被这么一暗示脸顿时红了。祝云也想去捅徐兴,看他一身伤又悻悻收回手:“我只是交游广泛而已,怎么说这么难听。” 笑谈的同时,周围的人群越聚越多,毕竟这么大方地发粮发钱,许多人闻风而动也来凑热闹,还有许多百姓凑到前面想一睹国师风采,搞得坊间一片水泄不通。 眼见如此,徐兴和祝云默契散开,各自找各自地人马协同治安。远处车驾上刺史二人也已经离开,留下其他几个官吏慰问民生。周段骑马往车队前方走了一段,便注意到有个官吏逆着人潮向他走来:“周公子,刺史请您到车厢一叙。” “晓得了。”隔着人流,周段大声答应。 车厢隔音效果一般,还是听得见隐隐的吵嚷。里面张炳安和程欢弦并肩而坐,对推门进来的周段都摆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二位这是什么表情?”周段艰难忍住笑意。 “原以为今天都见不到公子了,真是意外之喜。”张炳安笑道。 “还以为你们乐得看不见我这个麻烦。” “哪里哪里,周公子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张炳安摆摆手:“此后正宁衙和六扇门的公事照旧与你协调,尽管放手去做。” “看来我说的话,公子听在心里。”程欢弦斜倚在车厢上,唇角带着淡淡笑意:“打算从哪里入手?” “鹿尾鲜的消息,奚社这个人尽早找到为妙。清安塔对解阴术限制有限,想找澄金和旬——尊血甲三恐怕不易。” “你如何判断他们还在城中呢?”张炳安忽然问:“除过林指挥使的破厄咒,我们对解阴术几乎毫无办法,甲三已经叛逃,他们是否已经偃旗息鼓也不可知。” “我想不会的。”周段沉吟片刻:“这听起来有些荒谬,但澄金不应该会满足于将尊血截走。” “据我所知,公子并不了解四巡天吧。”程欢弦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并不。”他这么一问,周段反而更增添了信心:“我会留在这里,直到尘埃落定,杀死澄金。” “那汲云呢?”程欢弦追问。 “国师说不必在意他。”周段微微一笑:“我相信国师。” “大浪淘沙,该年轻人一展身手了。”张炳安拉开一线木窗,朝外看了看:“人少了些,我们还是出去吧。州城里触目惊心,不亲自看看不合适。这段时间城里外人多,可别丢了赫州的脸面。” 车驾比之其他马车都高了一截,视线更好。周段心里一动,索性跟着两人来到台上,落后两步隐藏在其他官吏中间。灾情严重,许多人家中都有伤亡,这方面官府也无能为力,最前面的两人也只能尽力抚恤,答应包办后事。 后面分发粮钱的车旁已经排起长队,有捕快逡巡着赶走装作灾民的闲汉。较空旷处也支起了粥棚,一众官吏有了主心骨,做事都井井有条。可越是一片安宁,周段心里便越是不适。他尚未亲眼见过澄金,却已从各方描述中大致拼凑出敌人的形象。与汲云相伴,体格健壮武艺精绝,他敢于在清安塔顶直面阿莲与戚我白,就证明了他极大的自信甚至是傲慢。 这样的敌人,攻势应当会连绵不绝如海潮,并将真正的目的遮掩在海潮之下。这样的敌人…… 干。周段忽然明白自己心中的不适来自何处——澄金这样的敌人绝不会任由官府体恤民生,将他进攻的痕迹一笔抹去,而现在,刺史与国师的归来已经不是秘密。周段暗自“啧”了一声,右手伸到腰间握紧剑柄,挤开一众官吏要从车驾上下去。 与此同时,噬心功忽然警铃大作。一缕极细微的鲜味在空气中弥漫,周段一脚踩在车驾护栏上,转头四顾。街道两旁人头攒动,内力的径迹复杂无比,但偏偏有人正好抬头,拎着件什么东西匆匆赶路,在与周段对视时脸色一变。 程欢弦还站在车驾前端,有一瞬间周段想按兵不动任由一切发生,看看国师究竟实力几何。但设若此地真的有爆炸发生,平民的伤亡只怕难以想象,最后他还是猛然跃出车驾,同时大喊一声: “贱人!” 这声雷霆般的大喝出口,场上一时都安静下来。人群中的嫌犯立刻掀起兜帽遮掩脸颊,低头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与此同时,纪清仪在离他十多丈远的地方现身,用刀柄猛击任何拦路者的肩膀。 掌灯、捕快还不明所以,拔出兵刃在手却不知朝何处注意。人群很快变得骚乱,许多人都因纪清仪不留情面的赶路方式痛呼出声,倒也算将一众官吏的注意力吸引去正确的方向。 周段一马当先落进人群,和纪清仪从两个方向合围。那人似是失了战意,只顾匆匆逃遁,一路上捂着怀里的包裹,伸手把灾民扒拉的东倒西歪。 “拦住他!”祝云不愧一路做到领事,率先发现嫌犯,驾马就冲了过去。意识到大祸临头,那人扭头看了一眼,只见纪清仪也到了近处,索性抽出火折点燃,往怀里猛然一凑。包裹里灰色的粉末随着动作散落出些许,空气中鲜美的味道又浓郁了一丝。 包裹骤然出手,那只是个粗糙的布袋,袋口用皮绳束着,露出一截纤细的引线,带着火星旋转着飞出,只扑刺史所在的车驾。可它的抛物线还没走到一半,便被一柄长剑凌空拦截。布袋从中分裂,大蓬粉末在半空挥洒,引线断裂之后火星仍然将火药点燃,但只是形成一片灿烂的火云,杀伤力十不存一。 民众捂着脑袋四散奔逃,也算让出了战场。那人面如死灰,回身抽出一对铁灰色的弯钩。周段已经到他近前,手中只剩孤零零一把剑鞘。 “呀啊——”毕竟穷途末路,嫌犯大吼着出钩,左手虚招佯攻脸面,右手直追周段小腿。可周段不躲不闪,劈手抓住他左边铁钩,剑鞘斜挑挡住实招,顺势一拧直接缴械。连蛮力都差距太大,技巧更是无从谈起,嫌犯弃钩直出一拳,打在周段身上仿佛击中石墙。 千疮百孔又一一恢复之后,周段的躯体已经皮实到自己都觉得惊讶,内力附体之下,接这一拳仿佛只是被小孩捶了一下,还不如昨晚在城门阿莲打的痛。他惦记留活口,先扭头阻止冲来的纪清仪出刀,左手握拳击中嫌犯小腹,只这一着便让他跪地不起,那边祝云也已赶到,周段朝他点了点头,便重新看向车驾。 出人意料的是,还有个一模一样的布袋在空中飞旋。周段嘴角一抽——袭击者显然不止一位。剑鞘锋锐不足,他夺过纪清仪手中黑刀,尽全力再次丢了出去。 布袋应声而裂,但已经到了一众官吏头顶,想躲避都来不及。火星四溅,眼看一场严重的火灾难以避免,周段却忽然松了口气—— 程欢弦,让我看看你究竟有何本领吧。 火花悄无声息地熄灭,引线的燃烧还在半空就不知为何停止了,漫天灰粉簌簌而落,官员们纷纷掩鼻打起喷嚏。张炳安连忙往车厢里去躲避,程欢弦则还静静站在前面,双手不断滴着水,在车驾上汇成浅浅的一滩。 “周公子可还满意么?”他甚至没有看天上那些危险的火药,而是隔着重重人群望向周段,微微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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