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录】(35-41)
作者:上官虹第三十五章:梅月
从议事厅出来,南怀瑾走在最前头,正和几个相熟的世家主事低声交谈着什么。
南云和南素微故意落后了几步,并肩走在街市里。卖糖糕的摊贩正扯着嗓子吆喝,热腾腾的白气模糊了周围人的脸。
「虎钊今天这出戏,可能是有备而来。」南素微眉头蹙起,「他带了尸体,拿了记录,声势造得很大,但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点出任何一个怀疑的对象。他不是来追凶的,更像是来立威,或者……」
「或者,是在逼某些人表态。」南云接上了她的话。
南素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薛城主的态度也很暧昧。七条生命命,都是半妖,这在青州城绝对不是小事,但他一直在和稀泥。还有南言家主……」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很奇怪。而且虎钊出门时和他那个对视,绝对不是巧合。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南云「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带边缘。那里,藏着那片叠得方方正正的草纸。
他没有把纸条的事告诉南素微。这纸条来得太诡异。那个暗紫色的信使身法极高,能在议事厅外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纸条塞给他,绝不是普通角色。在没搞清楚对方的底细和动机之前,他不想把姐姐也牵扯进这种未知的危险里。
下午的时光在老宅里显得格外漫长。南怀瑾一回来嘱咐了两句最近不太平,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陈素筠则在后院忙着处理那几盆被踩坏的月季。
傍晚时分。
南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走到南素微的房门前敲了敲。门开了,南素微正坐在桌前擦拭着那把短剑。
「姐姐,我想去夜市逛逛,买点制符的朱砂和黄纸。」南云随口扯了个谎。
南素微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但她最终没有多问,只是将短剑收回鞘中,淡淡地说了一句:「早去早回。城里最近不太平,自己小心。」
「知道。」
南云转身出了门,很快融入了青州城渐渐亮起的灯火中。
他没有去买朱砂,而是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专门挑着人少的路走,在暮色将尽的时候,来到了城西。
这里是青州城的老城区,街道狭窄,两旁的房子大多破旧不堪。那棵老槐树就长在一个荒废的破庙前,树干粗壮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茂密的枝叶已经黄了一些,将树下的空地遮得严严实实。
南云走到树下,没有立刻现身,而是贴着破庙的墙根站定。他闭上眼睛,将感知放到最大,仔细探查着周围几十丈内的每一丝灵力波动和呼吸声。
确认四周没有埋伏后,他才慢慢走到老槐树下,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安静地等待着。
夜幕渐渐沉了下来。不远处的夜市已经亮起了成片的红灯笼,喧闹的人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衬得这棵老槐树下越发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南云慢慢转头,手已经按在了储物袋上。
树影中,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
没有穿昨晚那件夜行衣,而是换了一身洗得掉色的旧布衣。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露出了她的那张脸。
正是昨晚那个暗紫色的信使。
定睛瞧去,她的五官精致。眉眼细长妩媚,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生的妖冶感。鼻梁小巧挺直,薄唇饱满,色泽是淡淡的樱粉。好像是长期不见光,让她的肤色带着一种不健康的白,却反而衬得她那双眼眸愈发幽深,像是一潭映着月色、深不见底的寒泉,安静、清冷、透着致命的危险。
而她的身材,与她刻意营造的那副「贫弱刺客」的形象截然不同。旧布衣下,是一具丰腴饱满的成熟肉体。胸前两团软肉被黑色束胸紧紧勒住,走过来时还一抖一抖的。视角往下,腰身并不纤细,而是结实流畅,带着柔韧感,与浑圆肥美的臀胯相连,大腿饱满有力,整个人透着一种内敛的肉感。
「你来了。」她的声音依然像昨晚那样,没有起伏,像是一口枯井。
南云没有跟她废话,直接开门见山:「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约我出来?」
她走到离南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叫梅月,来自黎宗。昨晚那封恐吓信,是我送的。但我说过了,人不是我杀的。」
南云听过黎宗,那是青州城最大的地头蛇组织,干的是偷窃、送信、收保护费、偶尔接暗杀的活计,底层凡人混混居多。听着梅月的介绍,南云眼神冷厉:「你一个送信的,大半夜把我叫到这里,就是为了跟我解释这个?」
梅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干我们这行的,从来不问雇主是谁,只管拿钱办事。我本来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送信任务。把那些破纸塞进几家大户的门缝里,拿钱走人。」
她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波动:「直到前天,我发现和我同批接手这份活的三个同伴,都死了。」
南云的眉头猛地一跳。
「一个在回家路上被暗杀,尸体被扔在臭水沟里;一个在自己屋里,表面看着像睡着了,其实内腑全被震碎了;还有一个,失踪了三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梅月的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我回去查了查,发现只要是接了这批送信单子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而我,是最后一个。」
她看着南云,语气里透着一股冷意:「我递送信件的最后一家,就是你们南家。」
南云听完,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杀人灭口。
这背后的人,不仅在青州城制造恐慌,还在疯狂地抹除一切线索。他们连送信的底层喽啰都不放过,手段之狠辣、行事之缜密,这事情绝对不简单。
「既然你已经被盯上了,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南云的语气带着审视和怀疑,「你不该找我。你应该去找薛城主,或者找官府寻求庇护。我是南家人,你把信送到我家,又跑来找我,你觉得我会信你?」
梅月听了这话,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像是在嘲笑南云的天真。
「找城主?找官府?」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悦,「我试过。我去药铺找坐馆的医师看我那个被震碎内腑的同伴,医师说他是饮酒过度导致内伤暴毙;我去城主府的卫所报案,护卫直接把我轰了出来,说我没有证据,是得了失心疯。」
她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南云的眼睛:「我只是一个小偷,一个靠在黑市里跑腿送信混饭吃的底层散修。我的话,分量轻如鸿毛。没有人会因为我这种人的三言两语,去查办什么大案子。在他们眼里,我死了,就跟死了一条野狗没什么区别。」
南云沉默了。他看着梅月那张寡淡的脸,明白了她的处境。
在修仙界,底层散修的命,确实不如草芥。
「那你凭什么觉得,找我就有用?」南云反问。
梅月抬起头,反问了一句:「你知道你们南家收到的那封恐吓信,和之前那些尸体对应的信件,有什么不同吗?」
南云的目光微微一凝。
「有一份东西,我一直没有交出去。」梅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留了个心眼。那封信上写的,根本不是什么『死、杀、偿命』的恐吓话,而是一份名单。」
「名单?」
「对,收件人的名单。」梅月说,「我在送完这批货后,察觉到不对劲,就悄悄把那份名单誊抄了一份。名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南家、王家、周家……青州城几处大产业的当家人,赫然在列。」
她紧紧盯着南云,一字一顿地说:「而在你父亲,南怀瑾的名字旁边,用朱砂做了一个极其特殊的记号。我认不出那记号是什么含义,但那个记号,和你们家书房桌子上那封信的落款,一模一样。」
南云的瞳孔猛地收缩。
奇怪的天平印记!
老头子书房里的那封信,果然和这起连环杀人案有关。南家,绝对不是「运气不好被盯上」这么简单。他们早就被卷入了这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南云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问道,语气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敌意。
「首先,我得活下来。」梅月回答得很干脆,「其次,我想挖出背后的人。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正义,只是因为我讨厌被人当棋子,用完就扔。」
她看着南云,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我需要一个会往下查的人,一起分担压力。而你,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你不仅被卷了进来,而且,南家的反应,明显与其他收到恐吓信的家族不同。」
「别的家族选择了沉默,或者私下处理。只有你们南家,感觉根本不在意这件事。」梅月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除了你我没和其他世家子弟打过交道。你的身手不错。昨晚你能追上我,说明你有自保的能力。」
南云没有立刻答应。他权衡着利弊。
和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他现在就像个瞎子,被困在一团迷雾里,而梅月手里,握着能撕开这团迷雾的线索。
「你手上还有什么?」南云问。
「我有送信单的誊抄记录、具体的时间、所有收件人的姓名,以及上面残留的部分标记。」梅月说,「我目前还躲在黑市的一个据点里,但随时可能暴露,所以我不会把所有东西带在身上。我们可以约定一个交换信息的地点,定期碰面。」
南云思考了片刻。他知道自己正在被迫卷入一场泥潭,但梅月说的话,让他根本无法视而不见。南家的安危,老头子隐瞒的秘密,还有那只惨死在后院的小兔妖。
他最终点了点头:「我暂时可以跟你合作。但丑话说在前面,我不代表我完全信任你。如果我发现你在这件事上做了什么手脚,或者想拿我当挡箭牌,合作立刻终止,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人。」
梅月听着这番警告,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句:「公平。」
两人又简单约定了下次碰头的时间和暗号,梅月便转身,再次像个幽灵一样融进了老槐树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南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吹透了衣衫,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南府时,夜色已深。
老宅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下了。南云没有径直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放轻脚步,走到南素微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笃笃。」
门很快就开了。南素微还没睡,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衣,手里正拿着一本泛黄的旧书。看到南云神色凝重地站在门外,她立刻放下书,将他让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怎么了小云?出什么事了?」南素微看着他,轻声问道。
南云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他把今晚赴约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南素微。
包括梅月的身份、送信人的接连死亡、那份隐藏的名单,以及南怀瑾名字旁边那个特殊的标记。
南素微静静地听着,全程没有插一句话。她没有责备南云擅自去见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也没有责怪他隐瞒了自己一整天。
等南云说完,房间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油灯芯偶尔爆开一声轻响,跳跃的火光映在南素微清丽的脸上,忽明忽暗。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南素微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了。整个南家,都被拖进去了。」
南云看着她,沉声说道:「我想先跟着梅月手里的线索往下走。不管背后是谁,至少得先查清那些恐吓信的源头,搞清楚那个天平印记到底代表什么。」
南素微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主动提出了分工:「好。你在明,和梅月保持接触,收集外部的信息。我在暗,从南家的渠道入手。南言家主今天的态度很奇怪,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我想办法从他那边打探一下城主府和各世家的动向。」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绝。
南云站起身,走到南素微面前。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去揽她的腰,而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姐姐,万事小心。」他低声嘱咐。
「你也是。」南素微反握住他的手,手指微微用力。
南云回到自己房间,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院子里浓郁的桂花香涌进来,冲散了屋里的闷气。街上远远传来几声犬吠,敲击着黑夜的幕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从今晚开始,他不要再陷入被动了。他和梅月之间有了合作,和姐姐之间有了分工。第三十六章:主动出击
戌时二刻。
青州城西这片老城区,一到晚上就安静得像片坟地。没有主街上那种挂着红灯笼的店铺,也没有沿街叫卖的摊贩。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偶尔传出几声狗吠,更显得这里荒凉。
南云提前了一刻钟到了。
他穿的是件普通的灰布长衫。他没直接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而是绕到了破庙后头,借着半堵塌了一半的土墙掩护,把身形完全藏在阴影里。
真气感知被他催动。方圆几十丈内的风吹草动,连墙根底下老鼠爬过的声音,都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
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确认四周确实没有埋伏,连个多余的喘气声都没有,他才从土墙后头绕出来,慢悠悠地走到老槐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站定。
戌时三刻,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隐隐约约传过来,敲了三下。
又过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南云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破庙侧面的小巷子里传出来。那声音轻得就像是一片落叶在地上滚,要不是南云刻意放大了感知,根本听不见。
梅月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还是那一身粗布旧衣,看着就像个刚干完农活回家的丫头。头发依然是用一根破布条随便扎在脑后,几缕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死水般平静的眼睛。
「你来晚了。」南云看着她,语气平淡。
梅月没接茬,也没什么寒暄的意思。她走到离南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直接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牛皮纸。
她蹲下身,把牛皮纸摊在老槐树底下那块还算平整的青石板上。
「这是我凭记忆誊抄的。」梅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寡淡得没有一丝起伏,「那批信,一共十六封。」
南云跟着蹲下身,目光落在牛皮纸上。
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十几个人名和对应的地址。字写得很难看,但勉强能认出来。
南云的视线快速扫过。
王家家主王长松,城东绸缎庄;周家大掌柜周福海,城南灵药铺;李家二爷李铁山,城北铁匠铺……
全都是青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几乎涵盖了青州城最赚钱的几个行当。
南云的目光继续往下扫,停在了第三行。
「南怀瑾,城西老宅。」
在这个名字旁边,用劣质的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你仔细看这个记号。」梅月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点在那个朱砂记号旁边,「我当时在送货的暗房里,偷偷翻看了所有的信。十六封信里,只有这一封,在收件人名字旁边画了这个东西。其他的,全都是干干净净的。」
南云凑近了些,借着微弱的月光,死死盯着那个记号。
昨晚在老头子书房里,他只看到了信封落款处那个类似天平的印记。而现在梅月誊抄下来的这个,虽然笔画有些走样,但轮廓依然能辨认出来。
南云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天平?这代表什么?公平?交易?还是某种地下势力的图腾?
他暂时想不明白,但有一点他现在无比确定——南家,或者说父亲,在这场连环凶案中的位置,绝对和其他那些收到恐吓信的家族不一样。
别人可能只是被顺手牵羊、用来混淆视听的烟雾弹,而南家,才是那个真正的、被特殊标记的。
「最近城里抛尸的频率在加快。」梅月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声音依然是那种死气沉沉的调子,但南云能听出里面藏着的一丝紧绷,「前天死了一个,昨晚又死了一个。我今天在黑市打听了一下,那三个同伴的死,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黑市里有人在暗中打听『送信人』的下落。」
她转过头,看着南云:「我隐约感觉,我已经被人盯上了。我今天换了三个落脚点,才敢出来见你。」
「你需要我做什么?」南云直截了当地问。
「我不能总是一个人行动。」梅月说,「我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我负责在黑市和那些三教九流的地方挖线索,你负责在明面上,利用你的身份,去查这些名单上的人。」
她指了指地上的牛皮纸:「这上面的十六个人,除了你爹,其他十五个,我需要知道他们最近在干什么,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或者……有没有人已经死了。」
南云看着地上的名单,沉默了片刻。
这活儿不好干。这些世家家主和商行掌柜,个个都是人精,平时身边护卫成群,想查他们的底细,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那个天平印记就像悬在天上的谜团,离奇古怪。
「行。」南云点了点头,把那张牛皮纸叠好,塞进怀里,「我查明面上的,你查暗地里的。」
「三天后。」梅月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城西那间废弃的铁匠铺,子时碰头。交换查到的东西。」
「好。」南云应了一声。
梅月没再多说半个字,转身走进了破庙旁边的阴影里。没过几息,那轻微的脚步声就彻底消失了。
南云在老槐树下又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牛皮纸,从戒备到初步协作,他和这个叫梅月的女人,算是暂时绑在了一条绳上。
南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夜幕中。第三十七章:神秘妖族
南云将那张从梅月手里拿到的牛皮纸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没有立刻采取行动,而是在反复盘算着从哪里下手。去找王家或者李家?这些大家族底蕴深厚,宅邸里必定养着不少高阶护院,甚至可能有筑基期的客卿长老坐镇。他贸然潜进去摸底,一旦被发现,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最终,南云的手指在那张牛皮纸上停了下来,点在了一个排在第五位的名字上——周有财。
周家在青州城算不上顶尖的世家,论底蕴根本比不上南家,但绝对是最有钱的几个暴发户之一。周有财手里捏着青州城规模最大的一家药材铺,明面上做着凡人的普通草药生意,暗地里却倒腾着修士用的低阶灵草和各种妖兽材料。
这种买卖,三教九流的人都得打交道。尤其是跟城外的妖族聚居地,暗地里的交易绝对少不了。那些被杀的半妖,还有昨晚死在南家后院的小兔妖,也许跟这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沾点边。选周家作为切入点,风险相对较小。
打定主意,南云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尘,顺着偏僻的巷道往城北的方向走去。
傍晚时分,夕阳将青州城染成了一片橘红色。秋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停在了墙根的阴影里。
周家别院位于城北的一处幽静地段。这里不同于闹市区,周围住的都是些富商大贾,街道宽阔平整,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周家别院的围墙修得很高,墙头上还可见一些用来防贼的铁刺。
南云没有靠近大门,而是绕了半圈,挑了一条紧挨着别院侧墙的逼仄死胡同下手。
他走到胡同深处,找了一个刚好能被旁边一棵大槐树的阴影遮蔽的角落,背靠着墙站定。
《敛息诀》在体内运转。南云的呼吸逐渐放缓,心跳的频率也被他压了下去,变得微弱。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将他整个人与周围那木石气息融为一体。如果不走到近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这里还站着一个大活人。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等待的过程总是枯燥难熬的。几只秋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南云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任由它们在脖颈上叮出几个红点。他的五官感知放大到了极致,甚至能听到一墙之隔的别院里,几个丫鬟走过碎石子路时的脚步声,以及厨房方向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切菜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橘红色的晚霞被浓重的夜色吞没。周围的几座宅院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笼,给这冷清的街道添了几分暖意。
南云在巷口蹲守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就在这时,别院侧墙上方,传来一声轻微的瓦片摩擦声。
那声音微乎其微,就像是夜猫的爪子轻轻踩过屋脊。但南云的神经瞬间绷紧了,他微微眯起眼睛,将视线死死锁定在那处墙头。
一个穿着深色粗衣的身影,毫无预兆地从高高的墙头上翻了出来。
那人的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甚至没有借力,整个人就像一只在夜空中滑翔的猛禽,轻盈地越过高墙,在半空中舒展地翻了个身,直直地朝着南云所在的这条逼仄巷子落了下来。
没有任何真气破空声,那人双脚稳稳地踩在石板上,连多余的灰尘都没有激起,膝盖微屈,完美地卸去了下坠的力道。
南云靠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他原本只是想来观察一下周家入夜后的动静,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员进出,却完全没料到,居然会有人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从周家别院里翻出来。
那人落地后,正准备站起身,却忽然像是有所察觉一般,猛地转过头,视线犹如两道实质般的利剑,直直地刺向南云藏身的那片阴影。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巷子里撞了个正着。
双方都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撞见一个大活人,彼此都是一愣。巷子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安静得只剩下远处街道传来的隐约犬吠声。
但对方的反应快得离谱。
那人根本没有开口询问一句「你是谁」,甚至连半点迟疑都没有,在看清阴影里有人影的那个瞬间,他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借着这股狂暴的反作用力,那人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朝着南云狂飙而来。
距离太近了。
南云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只拳头已经裹挟着锐利的劲风,直切他的面门。
那股劲风中带着极其纯粹的金灵根气息,锋利、刚猛、无坚不摧。拳风还未到,南云脸颊就已经感觉到了一阵细密的刺痛,就像是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小刀在切割着空气。
躲不开了。
南云的战斗本能在那一刻被彻底激发。他没有选择硬抗这刚猛无匹的一拳,而是脚下《青木遁》的步法瞬间踩出,腰胯硬生生向右折出一个常人难以做到的诡异角度。
那只裹挟着淡金色真气的拳头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砸了过去,凌厉的拳风刮断了他鬓角的几根头发。
「砰!」
拳头砸在南云身后的青砖墙上,直接轰出了一个半尺深的坑洞,碎砖块和粉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南云趁着对方招式用老的空隙,反手一记手刀,带着绵长浑厚的水系真气,狠狠切向对方的手腕。水克火,但不克金,南云知道硬碰硬自己占不到便宜,他用的是卸力的巧劲,试图将对方的手臂格挡开。
但对方的战斗经验同样老辣。
那人一击不中,根本没有收回手臂,而是顺势变拳为爪,五根手指如同铁钩一般,反向扣向南云切过来的手腕。指尖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
南云手腕一翻,木系真气瞬间爆发,手臂像一条柔韧的藤蔓般滑溜地绕开了对方的擒拿,紧接着左腿猛地抬起,一记势大力沉的膝撞直奔对方的腹部。
那人冷哼一声,不退反进,同样抬起膝盖迎了上去。
「咚!」
两人的膝盖在逼仄的巷子里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荡开,将地上的青苔和落叶尽数掀飞。
南云只觉得膝盖处传来一阵剧痛,仿佛撞上了一块坚不可摧的百炼精钢。对方的肉身强度简直强得离谱,绝对不是普通的人类修士。
借着反震的力道,两人同时向后滑退了三四步,拉开了距离。
短短两三次呼吸的时间,两人在狭窄的死胡同里已经过了四五招。没有绚丽的法术对轰,全是拳拳到肉的近身搏杀。每一招都极其凶险,稍有不慎就是骨断筋折的下场。
南云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左腿,眼神变得凝重。
他不仅察觉到了对方那极度纯粹、锋利无匹的金灵根真气,更在那拳脚碰撞的瞬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隐藏在真气之下的特殊气息。
那是一股狂野、凌厉、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妖气。
这人,是个拥有极高妖族血脉的半妖,或者干脆就是一个化形大妖!
巷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那人没有继续追击。他站在离南云几步远的地方,缓缓站直了身体。
借着头顶微弱的星光,南云终于看清了这个不速之客的模样。
这人极其年轻,看起来也就十九岁上下的年纪,但个子却出奇的高,比南云还要高出半个头。他的肩膀宽阔,身板笔直如同一棵扎根在悬崖上的孤松。
他的五官轮廓极深,眉骨高高耸起,鼻梁挺直如刀削,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褐色的眼眸,瞳孔的形状有些异于常人,极其锐利、专注,就像是高空中盘旋的猛禽锁定了猎物。被这双眼睛盯着,南云有一种浑身上下都被看穿、被利刃刮过的错觉。
他的肤色偏深,是那种健康的麦色。一头深棕色的长发没有像寻常修士那样束冠,而是在脑后随意地扎成一束高高的马尾。夜风吹过,高马尾的尾端随风飘动,像是一柄拖曳在半空中的刀锋。
纯粹的金灵根气息在他周身凝而不散,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把刚刚出鞘、还带着血腥味的凶兵。
「你是谁?」那人率先开了头。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语气里没有半点客套,只有毫不掩饰的质问和敌意,「大半夜躲在周家墙根底下,你想干什么?」
南云掏出了握紧青影剑,没有立刻回答。他快速评估着双方的实力。对方的修为在筑基中期左右,境界比他高出一截,而且那种特殊的妖族血脉让他的肉身强度远超同阶修士。如果真要拼个死活,南云就算底牌尽出,胜算也不超过三成。
但对方既然停手了,说明他也不想在这个地方把事情闹大。
「我只是个过路的散修。」南云将青影剑的剑锋微微下压,表明自己暂时没有动手的意图,语气平静地回答,「最近城里不太平,连着死了好几个半妖。我受人所托,在查那些抛尸案。查到周家药铺有些线索,就过来看看。」
他没有隐瞒自己查案的目的,因为他直觉这个拥有妖族血脉的年轻人,出现在周家别院,多半也是为了同一件事。
听到「抛尸案」三个字,那人的褐色眼眸里闪过一道冷光。
他盯着南云看了一会儿,突然发出了一声嗤笑。
「受人所托?查案?」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不信任,「你们这些人类修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会去管几个底层半妖的死活了?」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高大的身躯带来强大压迫感:「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说辞。这青州城里的水有多浑,你们人类比谁都清楚。那些死掉的妖族,在你们眼里不过是些不值钱的药引子和炼器材料罢了。」
南云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悦。他知道妖族对人类修士有成见,毕竟几千年来,人类猎杀妖族取丹炼宝的事情屡见不鲜。但他今晚确实是来查案的,被对方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顿嘲讽,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信不信由你。」南云冷冷地回敬了一句,「我既然敢查,就不怕惹麻烦。倒是你,大半夜翻周家别院的墙,难道也是来『做客』的?」
那人没有回答南云的问题。他深深地看了南云一眼,似乎要把这张脸死死刻在脑子里。
「别让我再看到你。」
他扔下这句冷硬的警告,根本不给南云继续追问的机会。
只见他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旱地拔葱般冲天而起。他的动作轻盈迅捷,就像是一只展翅的巨大鹏鸟,脚尖在两侧的青砖墙上借力连点两下,眨眼间便跃上了高高的屋顶。
几个起落之后,那道身影便彻底融入了层层叠叠的屋脊之中,再也找寻不到半点踪迹。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被他刚才那一记重踏踩碎的青石板,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
南云站在原地,长长地出了一口。
他抬起左手,用力揉了揉刚才与对方膝盖碰撞的地方。虽然有木系真气护体,但那股强悍的撞击力依然让他的小腿骨隐隐作痛,整条腿都有些发麻。
这个人的实力很强,而且那种纯粹的金灵根与妖族血脉融合的气息,极其罕见。在青州城这种地方,这样的年轻高手绝对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那双锐利如刀的褐色眼眸,和那张冷硬不羁的脸,深深地印在了南云的脑海里。
南云转过头,看了一眼周家别院那高高的围墙。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个人,绝对也是在查那条线。那人既然从周家别院里翻出来,说明他已经在里面探查过一番了。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查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如此警惕和充满敌意。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现在又多了一个拥有顶级妖族血脉的神秘高手。
所有的人,似乎都围绕着这起连环杀人案打转。而南家,偏偏被钉在了风暴的中心。
南云紧了紧手里的青影剑,将那股隐隐作痛的麻木感强行压下去。他没有再继续潜入周家别院的打算,既然那个神秘人已经打草惊蛇,里面现在肯定戒备森严,再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贴着墙根,顺着原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条死胡同。
夜风更凉了。南云走在回南家老宅的路上,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刚才交手的每一个细节。那个神秘人的出现让迷云又厚了一层。
哎,这事是真他妈地乱。第三十八章:南言家主
中秋过后的清晨,街巷里还残留着未燃尽的爆竹碎屑,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南素微起得很早。她起床后,穿着一套得体的素色交领衣裙。布料是寻常的细棉,没有任何繁复纹路,只在袖口用银线绣了几朵不显眼的兰花。长发用一根素净的木簪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个平常的世家温婉闺秀。
她手里提着一个雕花的食盒,里面装着陈素筠昨晚亲手烤制的几样酥皮月饼。
这是她和南云回到青州城后,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南家主脉。
南家主脉的宅邸位于城东,占地极广。朱漆大门前立着两尊威风凛凛的镇宅石狮,门楣上的「南府」二字金光闪闪,比南云家那个三进的老宅气派了不知道多少倍。
南素微递上拜帖,说明了来意。门房不敢怠慢这位在流云宗修行的旁支小姐,连忙将她迎了进去,一路领着穿过几道雕梁画栋的回廊,最终停在了一处僻静的独立院落前。
「家主在书房等您,大小姐请进。」下人恭敬地弯着腰,退了出去。
南素微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淡淡的沉香木气味迎面扑来。
这间书房出乎意料的简朴。没有那些暴发户喜欢摆弄的奇珍异兽标本,也没有什么彰显财力的字画古董。四面墙上全是顶到屋顶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古旧典籍。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案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笔墨纸砚。
南言正站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古籍翻看。
他今天依然穿着那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素色道袍。半百的年纪,和之前议事厅见到的样子一样,身材清瘦,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髯。阳光透过窗棂打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在书院里教书的老先生,而不是一个金丹后期、掌控着青州城顶尖势力的世家家主。
听到脚步声,南言放下手里的古籍,抬起头。
「微儿来了。坐吧。」他的声音温和,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圈椅。
南素微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将手里的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家主,这是我娘亲手做的一些月饼,让我带过来给您尝尝。」
「弟妹有心了。」南言微微颔首,走到圈椅旁坐下。
有侍女端上两杯热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南言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茶盖,语气客气却又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固有的疏离:「在流云宗修行,一切可还顺利?听说云儿这次大比立了功,成了真传弟子,这是我南家的幸事。」
「劳家主挂念,一切都好。」南素微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云儿也是运气好,得了些机缘。宗门里规矩多,竞争也大,我们姐弟俩只能互相照应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南言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修仙本就是逆水行舟,你们能互相扶持,很好。」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不痛不痒的家常。南言的态度始终滴水不漏,既有着长辈的关怀,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聊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南素微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像是不经意间想起了什么,语气自然地将话头引向了别处。
「说起来,这次回青州,感觉城里的气氛比两年前紧张了不少。」南素微放下茶杯,微微蹙起眉头,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昨晚出门逛街,听好些商贩在私下议论,说是城西那边接连发现了好几具妖族的尸体,死状都挺惨的,闹得人心惶惶。」
她抬起眼帘,看着南言的眼睛:「家主,这青州城,是不是出什么乱子了?」
南言握着茶杯的手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将茶杯放回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世道不太平,总有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南言的语气依然温和,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青州城鱼龙混杂,散修、妖族、商贾聚在一起,难免会有摩擦。这些事,城主府自会去操心。」
他看向南素微,眼神深邃平静:「你们既然是回来探亲的,就好好在家里陪陪父母。外面的风雨再大,只要不乱走动,也淋不到你们头上。多留点心便是。」
这句话说得端正,把所有的试探都软绵绵地挡了回去。没有透露任何有用的信息,却又隐隐带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南素微知道,从这只老狐狸嘴里,是不可能套出什么实质性的话了。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微儿明白了,多谢家主提点。」
就在她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一阵穿堂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吹了进来。
书案上压着的一张废弃字条被风吹得翘起了一角。那字条原本是被一块青玉镇纸压在底下的,显然是写废了准备揉掉的草稿,边缘有些不规则的撕裂痕迹。
风吹起纸角的那一瞬间,南素微的视线不自觉地扫了过去。
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停滞。
在那张废纸翘起的背面边缘,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印记轮廓。虽然只露出了一小半,但那特殊的朱砂颜色,以及那倾斜的、像是被刻意磨损过的线条……
一个微微倾斜的天平。
和昨晚南云在老宅书房那封泛黄信封上看到的旧印,还有梅月誊抄的名单上,南怀瑾名字旁边的那个记号,几乎一模一样。
南素微心有惊雷而面不改色。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视线没有在那张废纸上多停留半息的时间。她自然地转过头,顺着刚才的话茬,微笑着站起身:「那微儿就不多打扰家主清修了,等过几日得空,再和云儿一起来给您请安。」
「去吧,路上慢些。」南言坐在椅子上,微微颔首。
直到走出南家主脉的大门,走上喧闹的街道,南素微才轻松了一点。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觉得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南言,这个看起来与世无争、儒雅温和的家主,他的书案上,为什么会有那个代表着连环杀戮和死亡名单的特殊印记?
他昨晚在议事厅里对虎钊的挑衅无动于衷,今天对自己试探的滴水不漏,好像有了一线线索。
他不是不知道,也许他本身,也恰好身处在这个巨大的漩涡之中。
南素微没有在街上多做停留,加快脚步赶回了南家老宅。
一进门,她就径直走向南云的房间。
南云正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那枚从七号禁地带出来的阵钉,眉头紧锁地思考着昨晚和那个金翅大鹏血脉的妖族交手的细节。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看到南素微的脸色不对,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怎么了?主脉那边出事了?」南云站起身,顺手关严了房门。
南素微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这才压低声音,将刚才在南言书房里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南云。
「那个印记,我绝不会看错。」南素微的语气极其肯定,「暗红色的朱砂,倾斜的天平,磨损的边缘。和老头子书房里的那封信,还有梅月名单上的记号,完全吻合。」
南云听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南素微对面,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南言……」南云念叨着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昨天在议事厅里,南言看向南素微时那种复杂而震惊的眼神。
巧合吗?
修仙界哪有那么多巧合。
老头子南怀瑾只是个炼气期的旁支家主,一辈子没出过青州城,他凭什么能收到那封带有天平印记的信?而且在名单上,他的名字旁边还被特意标注了出来。
现在,这个印记又出现在了主脉家主南言的书案上。
南云没有立刻做出判断,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条清晰的线。老头子南怀瑾隐瞒的「旧事」,南言书房里的废纸,连环死亡的半妖,还有那张催命的名单。
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南家内部,指向了那个隐藏在天平印记背后的秘密。
「姐姐,这几天你尽量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南云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家主既然是个滴水不漏的人,那张带印记的废纸出现在他的书案上,要么是他真的疏忽了,要么……」
他没有把话说完。
要么,就是南言故意露出来,试探南素微的。
不论怎样,南言家主和那封泛黄的信封之间,一定存在着联系。
好在是有线索拼图了,是时候开始拼接了。第三十九章:废弃铁匠铺
第三天的傍晚,今天青州城的天空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紧俏的秋风穿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人脸上。
南云没有走宽阔的主街,而是专挑那些暗巷穿行。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褐色长衫,头顶戴着一顶宽檐斗笠,将大半张脸都藏在了阴影里。一路上,他催动着「敛息诀」,真气在体内流转,掩盖了他修士的灵力波动。
他在城西的贫民窟里绕了三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跟着,这才在一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前停下脚步。
胡同的尽头,是一间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铁匠铺。
连大门都已经烂得只剩下一半,斜斜地挂在生锈的门轴上。屋顶塌了半边,几根焦黑的横梁刺向灰暗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木头腐朽的霉味。
南云侧身闪进半扇破门,脚尖在满是灰尘和碎瓦片的地上轻点,没有发出声响。
铁匠铺内部十分昏暗。借着从破漏屋顶漏下来的微弱天光,南云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里面的梅月。
她正蹲在铁匠铺角落里那个破损的风箱旁边。
今天她依然是一套到处是补丁的粗布旧衣。这衣服宽大得有些夸张,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衬托得更加瑟缩、不起眼。
但此刻她蹲在地上的姿势,却让那件原本宽大的粗布衣服在臀部和大腿处绷紧了。布料紧紧贴合她的身体,在这昏暗的角落里,勾勒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饱满弧度。那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身段,浑圆肥美的臀胯与结实有力的大腿相连,内敛却透着张力的成熟肉感。
然而,这股隐秘的肉感,被她那散乱地披在脑后、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头发,以及周身那种死寂的气质彻底掩盖了下去。
她手里捏着一截烧焦的黑炭,正低着头,在布满灰尘的青砖地上飞快地画着什么。炭笔摩擦砖石,发出「沙沙」声。
听到南云进来的动静,梅月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今天你迟了半盏茶。」她的声音依然像一口枯井,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在城东绕了两圈,躲着几个城主府巡街的暗哨。」南云摘下斗笠,走到风箱旁,拉过一个倒扣的破木桶坐了下来。
他低头看向梅月在地上画的东西。那是一幅简陋,但比例精准的青州城城西街道草图。
梅月停下手里的炭笔,手腕随意地搭在膝盖上。那是一双常年握着淬毒匕首的手指,苍白、干练。
「这三天,我没闲着。」梅月终于抬起头,透过散乱发丝的缝隙,那双像寒泉般的幽深眼眸静静地看着南云,「我顺着名单上那个叫王大富的豪绅往下查,盯上了一条线。」
「什么线?」南云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起来。
「一个行迹可疑的中间人。」梅月用那截黑炭在草图的一个十字路口重重地点了一下,「前天半夜,丑时二刻。我守在王家后门的巷子里,看到一个穿黑灰色短打的汉子,推着一辆独轮车从王家角门出来。」
她顿了顿:「车上盖着破旧的草席,下面鼓鼓囊囊的,用麻绳捆得很结实。包裹的形状,很像是一个蜷缩起来的人。而且……」
梅月微微眯起那双狭长的眸子:「风吹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很浓的防腐草药味,草药味下面,掩盖着血腥气。」
南云一听就明白。尸体。
在这个节骨眼上,半夜三更从世家大族的后门运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包裹,除了尸体,不可能有别的东西。
「你跟上去了?」南云问。
「嗯。」梅月点了点头,「那汉子极其警觉,专挑没有灯笼的暗巷走,而且反跟踪的手段很老练,一路上绕了四个大圈子。我只能远远地吊在两百步开外,靠着气味追踪。」
梅月手里的炭笔在草图上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虚线,最终停在了城西边缘的一个偏僻角落。
「他最后进了一处废弃的货栈。」梅月用炭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方框,「这地方在城西的贫民窟最深处,周围全是荒废的破屋子。货栈的规模不大,外墙的青砖都剥落了,连个招牌都没有,看起来至少停业了七八年。」
「但我凑近了观察过。」梅月抬起眼帘,看着南云,「那货栈的大门虽然破烂,但门上挂着的那把锁,是崭新的。而且不是普通的铁锁,是掺了玄铁精金打造的三阶法器锁,没有筑基期的修为或者特定的钥匙,根本轰不开。」
南云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一个废弃了七八年的破货栈,却用着价值不菲的三阶法器锁来锁门,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还有一点。」梅月继续说道,「货栈门前的青石板路上,虽然被人刻意清扫过,但我还是在砖缝里找到了一些车轮印迹。印迹极深,边缘的青苔都被压碎了。这说明,那辆独轮车经常进出这里,而且车上运载的东西,分量。」
一具尸体的重量,加上那些掩人耳目的杂物,确实能压出这样的痕迹。
南云坐在破木桶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影剑的剑柄。他将梅月提供的这条线索,在脑子里飞快地拆解、重组。
「城西废弃货栈……」南云低声念叨着这个地点。
他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梅月:「你说的那个地方,是不是在柳树胡同的尽头,旁边还有一条干涸的臭水沟?」
梅月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点了点头:「是。你知道那个地方?」
「我这三天,查了名单上排第五的那个周有财。」南云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摸排到的信息全盘托出,「周家在青州城开着最大的药材铺,明面上做草药生意,暗地里却倒腾妖兽材料,跟城外的妖族聚居地一直有见不得光的交易。」
南云用手指沾了点地上的灰尘,在梅月画的那个方框旁边画了一个圆圈。
「我花了几十块下品灵石,从黑市的包打听那里买到了一个消息。你说的那个废弃货栈,早年间其实是一家皮货商行的仓库。而那家皮货商行,就是周有财和另外几个商贾合资开的。」
梅月没有打断他,静静地听着,幽深的眸子里闪烁着思索。
「但最关键的不是周有财。」南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空旷破败的铁匠铺里回荡,带着让人心寒的冷意,「那家皮货商行后来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但地契却一直没有转手。黑市的人告诉我,那家商行明面上的老板是周有财他们,但实际上,里面占了六成最大干股的人,是薛城主。」
梅月手里的半截炭笔「啪」地一声,被她捏断了。
薛城主。
那个在议事厅里,穿着暗金色锦袍,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脸堆笑、和气生财,对虎钊的愤怒不断和稀泥的青州城主。
「不仅如此,还有一件事。」南云看着梅月,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块拼图,「我姐姐前天去了南家主脉的宅邸,拜访了南言家主。在南言的书房里,她无意中看到了一张写废了的字条。」
南云伸出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极其缓慢地画出了一个倾斜的天平图案。
「那个字条的背面,盖着这个印记。和我父亲书房里那封泛黄信封上的旧印,一模一样。」南云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梅月,「也就是你誊抄的那份名单上,唯独标注在我父亲名字旁边的那个记号。」
铁匠铺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秋风顺着破漏的屋顶灌进来,发出类似于野兽呜咽般的声响。
梅月看着地上那个倾斜的天平图案,那张寡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动容。她虽然是个底层刺客,但能在黑市里活到现在,脑子绝对不笨。
这两条线索,一条指向了青州城名义上的最高掌权者薛城主,另一条则指向了青州城实力最强的世家之首南言。
「这潭水,比我们最初以为的,要深得多。」梅月的声音变得干涩。
南云站起身,在逼仄的空间里来回踱了两步,脑子里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薛城主借着周家皮货商行的废弃货栈做掩护,在暗地里处理那些半妖的尸体,或者说,他在进行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南云停下脚步,眼神变得极其锐利,「而南言家主,作为青州城的世家领袖,他绝对知情。那个天平印记,很可能代表着某种制衡、某种契约,甚至是某种审判。」
他转过头看向梅月:「那些恐吓信,那些名单,也许就是那些顶层人一种什么手段或计划。而我父亲,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卷进了这风云之中。」
梅月靠在风箱上,双手抱在胸前,宽大的衣袖垂落下来。
「薛城主即便不是主谋,也绝对不干净。」梅月得出了结论,「他手底下养着城主府的精锐卫队,如果那个货栈真的是他的秘密据点,里面的防卫绝对森严。」
南云走到梅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坐在这里猜,永远猜不出真相。」南云的语气坚决,「我想亲自去一趟那个货栈。看看那扇三阶法器锁的后面,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梅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站起身。随着她的动作,那件破旧的灰布衣服再次贴合在她的身上,胸前被黑色束胸紧紧勒住的两团饱满软肉,在衣料下撑起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但她的眼神却冷得像冰。
她上下打量了南云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青影剑上停留了片刻。
「你疯了。」梅月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你虽然炼气大圆满,但在青州城,炼气期就不在少数。那个货栈现在绝对是个马蜂窝,薛城主既然敢把东西运到那里,周围就一定布满了暗哨。你连警戒的部署都不清楚,怎么进去?强闯吗?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有隐匿功法。」南云并没有被她的话激怒,而是冷静地分析道,「只要有阴影和草木的地方,我就能隐匿气息。而且,我不打算强闯,我只需要进去看一眼,拿到确凿的证据。」
他直视着梅月的眼睛:「南家现在就在悬崖边上,我父亲什么都不肯说,南言家主又是个滴水不漏的老狐狸。如果不主动出击,等真正的主谋把屠刀伸向我们的时候,就什么都晚了。」
梅月沉默了。
她与南云坚定的眼神对视,似乎在评估这个合作者的价值和疯狂程度。
作为黎宗的刺客,她最讨厌的就是计划外的变数和冲动行事。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南云说得对。他们现在就像是两只被困在黑屋子里的老鼠,如果不敢去试探那扇透着血腥味的门,迟早会被黑暗里的大手发现。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可以。」梅月终于点了点头,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死寂的寡淡。
南云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梅月往前走了一步,冷厉气息从她那具看似贫弱的身体里散发出来。语气变得严厉:「但你必须听我的。绝对不能贸然行动。」
她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指着地上那个代表货栈的方框:「那地方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里面的深浅完全不知道。你给我一天的时间。」
「一天?」南云皱眉。
「对,一天。」梅月斩钉截铁地说,「我需要一天的时间,去摸清那个货栈周围暗哨的分布,查清楚他们巡逻换防的规律和时间差。我还要找出一条能够避开所有视线、安全潜入的夜间路线。」
她看着南云,一字一顿地警告道:「在没有拿到我给你的路线图之前,你就算急得发疯,也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如果你敢自己一个人跑过去送死,打草惊蛇,我们的合作立刻作废。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卖给城主府,换我自己的命。听懂了吗?」
南云看着眼前这个散发着致命气息的女人,嘴角反而勾起了笑意。
「成交。」他干脆地吐出两个字。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铁匠铺外的夜色已经彻底降临,黑沉沉的云层遮住了月亮,整个青州城仿佛都被笼罩在一层巨大的阴影之中。
梅月转过身,身形微微一晃,整个人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黑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云在黑暗的铁匠铺里独自站了片刻。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已经被梅月离开时用脚尖抹乱的炭笔痕迹,深深吸了口气。
他将青影剑重新挂回腰间,拉低了斗笠的边缘,转身走出了这间破败的铁匠铺。
夜风吹得他长衫的下摆丝丝作响。第四十章:掀翻棋盘
子时两刻。城西贫民窟最深处。
一口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废弃水井旁,南云贴着长满滑腻青苔的井壁,屏住呼吸。夜风顺着破败的巷道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发酵的酸臭味。
不远处的阴影里,那座废弃货栈静静地趴在黑暗中,像一头死去的巨兽。外墙的青砖大面积剥落,连个完整的窗户都没有。整个货栈没有点一盏灯火,死气沉沉。
但南云的视线锁在货栈正门的方向——在那扇厚重破败的木门底部,有一道微弱的昏黄光线透了出来。光线偶尔会晃动一下,那是有人在里面走动,挡住了光源。
里面有人留守,而且不止一个。
一阵轻微的气流扰动从头顶上方传来。南云没有抬头,手掌已经按在了青影剑的剑柄上。
梅月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从旁边一栋破屋的屋檐上无声无息地滑落,稳稳停在南云身侧。她换回了那身暗紫色夜行衣,紧身的衣料绑圆她丰腴饱满的身段,散乱的头发下,是一双褐色的眼睛,在黑夜里反射出像猫眼的精光。
「前门两个,后院有三个在巡逻。半炷香换一次岗。」梅月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跟我来,踩他们的视线盲区。」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身形一矮,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贴着墙根溜了出去。南云立刻运转《青木遁》,将脚步落地的声音和夜风融为一体,紧紧跟在她身后。
两人绕着货栈外墙摸到了后侧。这里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刚好成了天然的掩体。
「就是现在。」
梅月低喝一声,脚尖在墙根一块凸起的砖块上一点,整个人轻盈地拔地而起,双手攀住墙头,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南云紧随其后,落地时双膝微屈,卸去了所有的力道。
后院里杂乱无章地堆放着一些破烂的木架子。两人借着这些掩体,像两只幽灵般贴着墙根,一路摸到了主仓库的侧门前。
侧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生铁挂锁,锁眼上没有多少锈迹,显然是经常有人开关。
梅月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两根细长的铁丝。她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铁锁上,手指捏着铁丝探进锁眼,动作熟练。
「咔哒、咔哒。」
金属弹子碰撞声响起。前后不过三四息的功夫,那把沉重的铁挂锁发出一声闷响,锁扣弹开了。
梅月小心翼翼地取下锁头,轻轻推开侧门。门轴显然被人精心上了油,没有发出任何刺耳的摩擦声。
屋内浓重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那不是单纯的灰尘味,而是混合着硝石、防腐药草,以及掩盖的、干涸发腥的血气。
南云和梅月闪身进入仓库,反手将门虚掩上。
仓库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借着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星光,南云看清了里面的陈设。靠墙的地方堆着大量成捆的劣质毛皮,散发着难闻的膻味。而在仓库正中央,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只用铁皮包角的密封木箱。
这些木箱每个都有半人多高,上面没有贴任何封条或标记。
南云走到最近的一只木箱前,抽出青影剑。他将剑刃顺着木箱的缝隙插进去,手腕轻轻发力,木箱的盖子发出「嘎吱」声,被撬开了一条缝。
他伸手掀开盖子,拨开上面铺着的一层用来防潮的干草。
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南云的眼神猛地收缩了一下。
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珍稀的走私灵药。木箱里装满的,是骨头。
这些骨头已经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上面的血肉被剔得一丝不剩,但表面并没有经过任何炼器或入药的处理,呈现出一种惨白的原始色泽。
南云伸手拿起一截骨头。那是一根肋骨,长度和弧度绝对不属于任何常见的野兽,骨质中还残留着丝丝妖力波动。他往下翻了翻,看到了几块明显属于幼童大小的头骨和腿骨。
那个在巷子口卖草蚱蜢、头顶长着灰色长耳的小兔妖的模样,瞬间闪过南云的脑海。
这不是仓库,这就是个屠宰场和分尸点。薛城主和那些世家,好像在拿青州城的底层妖族当牲口一样收割。
「这边。」梅月的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
南云放下骨头,快步走过去。
梅月正蹲在一个类似于地窖入口的石板门前。石板旁边的一块青砖被她用匕首撬开了,露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散落着几页边缘被撕裂的破损纸张,看起来像是从某本账册上匆忙扯下来的。
南云蹲下身,刚把那几页残纸抓在手里,还没来得及细看上面的内容。
「踏、踏、踏。」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突然从仓库前门的方向传来,伴随着两个男人压低的交谈声。
「妈的,这鬼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去把后院那几个叫进来,提前换班,老子要喝口酒爽爽。」
巡逻的守卫提前回来了!
南云和梅月对视一眼,两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走!」
南云一把将账册残页塞进怀里,低喝一声。两人没有任何迟疑,窜向刚才进来的那道侧门。
几乎就在他们推开侧门冲进后院的同一瞬间,主仓库的前门被人一把推开了。火把的光亮照亮了半个仓库。
「谁在那边?!」
一声粗犷的暴喝炸响。
守卫反应快得惊人。他们根本没有上前查看,而是直接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骨哨。尖锐刺耳的哨声一下撕裂了贫民窟的死寂,紧接着,货栈四周接连亮起了十几支火把,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被发现了,翻墙!」
南云脚下《青木遁》全力爆发,真气灌注双腿,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向后院那堵高墙。梅月的速度同样极快,她就像一道贴地飞行的闪电,紧紧跟在南云身侧。
两人刚冲到墙根下,后院的转角处已经扑出来三个提着钢刀的劲装汉子。
「别让他们跑了!」
其中一个领头的汉子怒吼一声,手腕一抖,一道寒光撕裂黑暗,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正在起跳的梅月后背。
是一把淬了毒的精钢短刃!
梅月人在半空停滞。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背后的杀机,腰部猛地发力,在空中硬生生扭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短刃擦着她的后背飞过,却没有完全避开。
「嗤——」
利刃切开衣服的声音刺耳。短刃在梅月的左侧大臂上划出了一道血口子,带起一长串温热的血珠。
梅月闷哼一声,身体在半空中失去平衡,眼看就要重重摔在地上。
「抓住我的手!」
南云已经一只脚踏上了墙头。他猛地转过身,左手死死扣住墙沿,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梅月的手腕。
入手处一片滑腻,全都是温热的鲜血。
南云咬紧牙关,右臂肌肉瞬间暴起,硬生生凭借着强悍肉身力量,将梅月整个人从半空中抡了起来,一把拽上了墙头。
「放箭!」墙下的守卫大喊。
几支弩箭带着劲风射了过来。南云看都没看,右手握着青影剑在身前挽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花。
「叮叮当当!」
弩箭被剑刃尽数磕飞,火星四溅。
「走!」
南云反手揽住梅月的腰,两人从两丈高的墙头上一跃而下,一头扎进了货栈后方那片错综复杂的贫民窟废墟里。
身后的呼喝声、狗吠声和火把的光亮紧追不舍。
南云没有顺着大路跑,而是选择那些连路都算不上的臭水沟和倒塌的断墙穿行。梅月虽然受了伤,但硬是一声没吭,死死咬着牙跟上南云的节奏。两人在像迷宫一样的贫民窟里绕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借着夜色和复杂的地形,终于将那些追兵彻底甩掉。
直到确认周围再没有半点追兵的动静,南云才在一座只剩下半边屋顶的小屋里停了下来。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
梅月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身体顺着柱子缓缓滑落,跌坐在地上。她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那道口子很深,皮肉外翻,鲜血已经把半边袖子都染成了暗红色,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她没有呼痛,只是面无表情地咬住自己那件夜行衣的下摆,「嘶啦」一声撕下一条长长的布条,单手捏着布条的一端,准备给自己包扎。
南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熟练处理伤口的动作,眉头皱了起来。
他伸手在储物袋上一抹,取出两个精致的小瓷瓶,又从自己的内衣下摆撕下一条干净的白色棉布。
他走上前,半蹲在梅月面前,将那条干净的布条递了过去。
梅月撕布条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抬起眼帘,那双褐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南云递过来的布条,又看了看他另一只手里拿着的药瓶。
她没有立刻去接。
「我干这行的时候就想过,迟早会被自己接的活拖下水。」梅月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还在流血的伤口上,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真理,「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南云没有接她的话。
他直接拔开小瓷瓶的塞子,一股清凉的药香味散发开来。这是他储物袋里仅剩的中品解毒药和金疮药,对这种染毒外伤有奇效。
他不由分说地拉过梅月受伤的胳膊,将药粉均匀地洒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血肉的瞬间,梅月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但她依然死死咬着牙,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南云动作利索地用那条干净的布条将伤口包扎好,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寡淡妖冶的脸。他心里很清楚,刚才在货栈围墙上,如果梅月只是为了自保,她完全可以借着短刃的力道改变方向,把南云暴露在守卫的视线里。但她没有。
她对这件事的态度,在看到那些装满妖族骨骼的木箱,在拿到那些账册残页之后,已经改变了。
她不只是为了活下来。还想把这盘棋,彻底掀翻。第四十一章:顾忌
货栈暴露后的第二天入夜。
青州城西这片贫民窟比往日更加死气沉沉。城主府的巡逻队白天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现在虽然明面上撤了,但暗地里不知道埋了多少双眼睛。
南云没有听梅月的警告老实待在家里。昨晚那场生死突围让他摸到了筑基的门槛,也让他心里的火气彻底烧了起来。他不信薛城主和世家能把首尾处理得那么干净,更不信那个藏着妖族骨骸的屠宰场会就这么废弃。
他换了一身夜行衣,借着《青木遁》的隐匿,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货栈斜对面的一座废弃民居里。
这民居的二层连楼梯都塌了一半。南云像只壁虎一样攀着烂木头爬上去,蹲在布满蛛网和灰尘的窗台后面。从这个角度,刚好能把货栈的前门和半个院子尽收眼底。
秋风顺着破窗户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发凉。
南云像一块没有呼吸的石头,在冷风里足足蹲了半个时辰。货栈那边死寂一片,连只野猫都没有。
就在他以为今晚要白跑一趟的时候,一阵脚步声踩碎了巷子里的枯叶。
南云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自然地搭在了青影剑的剑柄上。他将身子往下压了压,透过窗台边缘的缝隙,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侧面的阴影里,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没有刻意隐藏行迹,脚步走得很稳,径直朝着南云藏身的这座废弃民居靠近。
距离越来越近,十步,五步,三步。
那人走到窗台正下方,停住脚步,缓缓仰起头。
惨白的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刚好照亮了那张脸。
高耸的眉骨,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麦色,一头深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被夜风吹得像一柄拖曳的刀锋。最扎眼的,是那双褐色的眼眸,像极了高空盘旋的猛禽,锐利、冰冷,直勾勾地盯着二层窗台后的黑暗。
是前天傍晚在周家别院外,跟他硬碰硬干了一架的那个金灵根半妖。
南云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力,指节泛白。他很清楚这人的肉身有多强悍,那股凝而不散的金灵根锐气,隔着两丈高都能刮得人皮肤生疼。
「别躲了,下来吧。」
那人开了口,声音低沉。他没有拔武器,只是双手抱在胸前,眼神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冷淡。
南云见行踪暴露,也没再藏着掖着。他单手按着窗台边缘,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满是碎石的巷子里,刚好停在离对方三步远的安全距离上。
「是你。」南云盯着他那双褐色的眼睛,语气戒备。
「这地方是个空壳,你就算把眼睛瞪出血来,也盯不出什么东西。」那人根本没有跟南云寒暄的打算,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货栈这条线,我几天前就摸到了。里面的账册和有用的东西,在我第一次潜入后的第二天,就已经被转移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南云,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你昨晚弄出那么大动静,被城主府的狗追得满街跑,纯属白费力气。」
南云听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人几天前就摸到了货栈?也就是说,他比梅月还要早发现这个地方。而且他确认账册已经被转移了。
南云脑子转得飞快。如果货栈真的是个空壳,那昨晚梅月在暗格里找到的账册残页是怎么回事?是薛城主故意留下的诱饵,还是转移时遗漏的废纸?
但更让南云起疑的,是眼前这个人的行为逻辑。
「既然你早就知道这是个空壳,那你今晚来这里做什么?」南云毫不退让地反问,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对方脸上刮过,「来看风景吗?」
那人被问得一愣,紧抿的薄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那双锐利的褐色眼眸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似乎夹杂着愤怒、不甘,还有某种顾忌。
巷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人类,收起你的好奇心。」片刻后,他重新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表情,语气变得不耐烦,「我来干什么,与你无关。我只是警告你,别再多管闲事。这青州城的水,不是你一个炼气期的修士能蹚的。再往下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种高高在上的警告,让南云心里的火气彻底窜了上来。
「多管闲事?」南云冷笑一声,往前迈了半步,直逼对方的视线,「我南家已经被这摊浑水拖下去了,有人把催命的单子送到了我老头子的书桌上。你让我别管闲事?」
他死死盯着那双猛禽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反击:「你既然早就查到了这里,也知道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往下查?你在顾忌什么?是怕了薛城主,还是怕了你们妖族内部的某些人?」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某种禁忌。
那人周身的气息暴涨,一股凌厉的杀机不受控制地溢散出来。他身侧的青砖墙面上,甚至被这股无形的锐气凭空切出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南云毫不示弱,水木真气在体内疯狂运转,青影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一触即发。
但最终,那人还是强行压下了杀意。
他深深地看了南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深重的疏离和不信任。
「随你的便。想死,没人拦着。」
他丢下这句冷冰冰的话,转身便走。高大的身躯几个起落,便轻盈地跃上了远处的屋脊。深棕色的高马尾在夜风中划过一道弧线,彻底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南云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他揉了揉刚才因为肌肉紧绷而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
他心里很清楚,这个人绝对也在查那些半妖被杀的案子,而且查得比他深。但他就像一只孤傲的猛禽,选择独自在黑暗里撕咬,根本不信任任何人,尤其是人类。
「顾忌……」南云低声念叨着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个词。
能让一个实力强悍、性格桀骜的妖族高手硬生生停下追查的脚步,这背后的阻力,绝对不仅仅是城主府那么简单。
南云转身,再次看了一眼那座死寂的废弃货栈。
空壳也好,诱饵也罢。这盘棋,他已经坐在了桌子上,就没有中途退场的道理。
如今线索断了。货栈被清空,意味着对方已经察觉到了有人在查这条线。南云站在墙边,夜风袭进来,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妖族高手那张冷漠的脸。
那人一定还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愿意开口。南云决定换个方法接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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