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录】(42-48)
作者:上官虹
2026年5月25日发表于:爱丽丝书屋第四十二章:妖族现状
隔天早晨,青州城被一层秋雾笼罩。
南云踩着满地枯黄的落叶,准时来到了城西那棵老槐树下。
经过昨夜与神秘妖族的接触后,他身上换了一件干净利落的深青色短打,袖口和裤腿都用布条扎得紧紧的,方便随时拔剑动手。青影剑安静地挂在腰间。
老槐树下静悄悄的。南云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呼出一口白气。
没过多久,破庙侧面的阴影里传来几声脚步声。梅月走了出来。
她还是那身宽大粗布旧衣。散乱的头发随意抛在脑后,遮住了大半张脸。如果不是昨夜亲眼看到她的刺客形象,南云都有可能把她当成街边的乞丐。
南云的视线扫过她的左臂。宽大的衣袖垂着,外面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南云能察觉到,她走路时左侧肩膀的摆动幅度比平时小了很多,显然是在控制牵扯到伤口的肌肉。
「伤怎么样了?」南云开口问道,语气平淡。
「死不了。」梅月走到他面前,声音依旧是那副老样子。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直截了当地问:「带出来的账册残页,看过了吗?」
南云点了点头。那晚之后回到老宅,他点着灯把那几张破纸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看过了。」南云目光环视了一圈四周,「上面记录的不是银钱往来,而是货物的进出。没有写明具体的货物名称,只用『甲、乙、丙』代替。但每一笔记录后面,都详细标明了重量和运送的日期。我把那些日期和最近半个月青州城里发现半妖尸体的时间对了一下,基本吻合。」
梅月那双隐藏在乱发下的褐色眼眸依旧平静:「重量呢?」
「也对得上。」南云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些被剔得干干净净的骨骸,加上木箱的重量,和账册上记录的数字分毫不差。薛城主确实把那个废弃货栈当成了中转站。他们把半妖杀了,运到货栈里剔骨处理,然后再把处理干净的骨骸装箱运走。」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但我有一点想不通。」
「什么?」
「动机,还有手法。」南云看着梅月,把心里的疑惑全盘托出,「昨晚在货栈里,那些木箱里的骨头你也看到了。大小不一,很多都是幼童的骨骼。如果他们需要妖族的骨头来炼器或者入药,去荒兽山脉猎杀真正的妖兽不是更好?那些半妖的骨头里,妖力稀薄得可怜,根本没什么大用。」
南云回想起前天夜里,南素微验尸时说的话,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还有杀人的手法。一剑贯心,干净利落,那是专业的刺客干的活。请这种级别的刺客出手,价钱绝对不低。」
他看着梅月,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想去看看那些半妖们的居住地,也许能在那边发现什么线索。」
梅月听完他的话,沉默了片刻。没有多问一句废话,只是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跟紧点。」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老槐树,朝着青州城西边的边缘地带走去。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平整的青石板路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坑洼不平、积满污水的泥土路。街道两旁那些宽敞气派的砖瓦房也看不见了,变成了一排排低矮、破败的平房。
越往西走,空气中的气味就越发刺鼻。
那是一种复杂的混合气味。劣质油脂燃烧后产生的焦糊味、潮湿发霉味、动物皮毛的腥臊味,还有随处乱扔的腐烂菜叶和排泄物,全部混杂在一起,像一团粘稠的泥沼。
南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他在外头当散修的时候,也睡过破庙,住过山洞,但这种纯粹由贫穷和绝望堆砌出来的压抑气味,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到了。」
梅月在一处狭窄的巷口停下脚步。
这里没有任何标志,也没有什么高大的牌坊。只有一条被无数双脚踩得死硬、表面泛着一层油腻黑光的泥土路,像一条丑陋的伤疤,蜿蜒着伸向前方。
道路两旁,密密麻麻地挤着大量歪歪扭扭的棚屋。这些棚屋根本称不上是房子,墙壁是用废弃的烂木板、碎石块甚至破布条拼凑起来的,屋顶上胡乱压着几块油布和残缺不全的瓦片。大风一吹,那些油布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仿佛随时都会被掀翻。
这就是青州城的妖族聚居地。或者说,是那些最底层、连化形都做不到的半妖和低阶妖族的贫民窟。
南云跟在梅月身后,踩着泥泞的道路走了进去。
刚走没几步,他就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狐妖。
老狐妖身上披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麻袋,蜷缩在自家那扇连门板都没有的门槛上。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下巴上长着几根稀疏的狐狸胡须。几只绿头苍蝇在他的鼻尖和眼角爬来爬去,他却连抬手驱赶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双浑浊泛黄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路面,里面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剩下一种麻木。
南云的视线从老狐妖身上移开,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一条水沟旁,蹲着几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半妖幼童。
水沟里的水是纯黑色的,上面漂浮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油污和各种难以名状的垃圾,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但那几个幼童却像闻不到一样,正全神贯注地用手里捡来的烂树枝,在脏水里来回拨弄着。
其中一个长着一对灰色狗耳朵的小男孩,突然眼睛一亮,用树枝从黑水里挑起了一块半个巴掌大小、已经发黑的菜疙瘩。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手把那块菜疙瘩抓在手里,在自己那件脏得发硬的衣服上随便蹭了两下,就往嘴里塞去。
旁边一个长着猫尾巴的小女孩看到了,咽了一口唾沫,但她没有去抢,只是继续低着头,用树枝在水沟里徒劳地扒拉着,试图再捞起什么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根本遮不住身上那些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凸起的肋骨。骨头在薄薄的皮肤下根根分明,关节处肿大得有些畸形。
最让南云觉得刺目的,是他们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这个年纪的孩童该有的灵动和好奇,也没有对陌生人闯入的恐惧。那是一双双和门口那个老狐妖如出一辙的眼睛,带着一种对苦难习以为常的麻木。
他们的耳朵无力地耷拉在脑袋两侧,尾巴拖在泥水里,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生机的木偶。
南云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片泥泞中,干净的深青色布鞋边缘沾满了黑色的污泥。但他完全没有理会,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在臭水沟里找食的幼童。
周围的棚屋里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声,或者低声的咒骂。没有人在意这两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这里的人连活过今天都需要尽全力,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闲事。
南云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前天傍晚,在青州城那条繁华的街道巷口,看到的那个小兔妖。
那个小丫头也是这样,瘦骨嶙峋,穿着破烂的短褐。她蹲在墙根下,头顶的灰色长耳怯生生地竖着。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干草编坏了的蚱蜢,眼神里透着对周围那些衣着光鲜的人类的恐惧和讨好。她连一句招揽生意的吆喝都不敢出声,只是那么安静地、卑微地蹲在那里,试图换取哪怕半个铜板的施舍。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她。
仅仅过了不到四个时辰,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就变成了一具趴在南家后院青石板上的冰冷尸体。
那具尸体胸前那个一剑贯心的血洞,和眼前这些在臭水沟里捞烂菜叶的幼童面孔,在南云的脑海中交织在一起。
荒谬、荒谬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南云的脊椎骨一路窜上了头顶。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梅月。
梅月没有看那些幼童,她只是低着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块碎瓦片。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侧脸,看不清她现在的表情。
「梅月。」南云开了口。
梅月没有抬头,只是侧了侧身子,表示在听。
「你看看他们。」南云伸出手,指着那几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半妖幼童,指着那个坐在门槛上等死的老狐妖,指着这片连空气都透着绝望的贫民窟。
他的那股在心底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不可遏制地冒出了头。
「这种地方的人,他们的生活都是如此。」南云的语气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真有人想要他们的命,根本不需要什么实力。随便在街角扔个有毒的馒头,或者随便找个地痞流氓踹上两脚,他们就会无声无息地自己溺死,连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南云盯着梅月,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越来越让他觉得不寒而栗的问题:
「到底是什么人,会为了杀这些半妖,去花费大价钱雇佣那种专业的刺客?」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梅月:「杀了他们之后,还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搬运出去。费尽心思地把尸体扔到我南家的后院,扔到那些世家大族的门口。然后,再大费周章地把他们的骨头剔干,装进密封的木箱里,用三阶法器锁在废弃的货栈里?」
南云的眼神变得锐利,像刀子一样试图剖开这重重迷雾:「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猎杀妖族取骨炼器。这中间的成本和风险,和他们从这些半妖身上能榨取的价值,完全不对等!」
梅月依然低着头。
秋风吹过,掀起了她宽大衣衫的下摆。她那张寡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褐色的眼眸里也看不到任何波澜。
她没有回答南云的问题。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片泥泞里,垂着眼,看着地面上那块被污水浸透的碎瓦片,仿佛那个问题根本不值得她去思考,又或者,那个问题的答案,连她都不愿意去触碰。
周围的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几个半妖幼童用树枝搅动水沟的「哗啦」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
南云看着沉默的梅月,知道从她这里得不到答案了。
或者说,这个答案,只能他们自己去亲手挖出来。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
他站了一会儿,将那几个幼童麻木的面孔,将这片贫民窟里令人窒息的景象,生生刻在了脑子里。
然后,他转过身,踩着来时的泥泞道路,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去。第四十三章:裴一
两人沿着来时的那条烂泥路往外走。
梅月就跟在他身后,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快走到聚居地边缘的时候,周围的棚屋就稀疏了一些,路面也干净了一点。南云正准备离开这个地方,视线却不经意地瞥见路边一间四面漏风的破木棚。
他脚下猛地一顿。
木棚外面是一小块平整的泥地,此刻,一个高挑的背影正背对着路口,蹲在地上。
那人穿着一件磨出了毛边的旧白短褐。因为蹲着的姿势,短褐在背部绷得紧紧的,勾勒出宽阔流畅的背肌线条。一头深棕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发尾垂在后背上。
南云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背影。
是那个妖族。那个在废弃货栈外警告他别多管闲事,还在周家别院外跟他硬碰硬干了一架的高手。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穿得这么……寒酸?
南云机警的摸上了剑柄,但下一刻,他又把手松开了。因为他看清了那妖族在干什么。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大概只有七八岁大、头顶长着一对杂色猫耳的半妖幼童。幼童的左胳膊上划开了一道挺长的口子,往外沁着血,伤口上还带着砂砾,看着像是摔在碎瓦片上弄伤的。
妖族少年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卷粗糙的麻布绷带,在给那个幼童包扎伤口。
他那双手指节粗大的手,此刻捏着那卷细细的绷带,显得笨拙和生硬。他似乎很怕弄疼了小孩,动作放得很慢,轻轻地把伤口周围的黑泥擦掉,然后再把绷带一圈一圈地绕上去。
幼童疼得直抽冷气,五官都皱到了一起,挤弄的眼睛掉出颗颗眼泪,但愣是没有躲开。他就那么乖乖地伸着胳膊,任由这个看起来吓人的高大男人摆弄。
这画面说不出的怪异。
一个拥有相当高的妖族血脉,实力强悍的筑基期高手,蹲在贫民窟的烂泥地里,像个毛手毛脚的郎中一样,给一个流民般的半妖小孩包扎伤口。
南云站在原地,眉头皱了起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裴一包扎的动作一停。
他没有起身,只是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向路口。
那双锐利的褐色鹰眸在看到南云和梅月的时候,没有那晚剑拔弩张的敌意。他的眼神冷漠,就像是看到了路边两块石头。
他没有反应,直接收回了视线,转过头继续盯着手里的绷带。
南云也没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少年把绷带的最后一圈绕完,打了个死结。他伸出那只宽大的手,在幼童毛茸茸的脑袋上拍了两下。
「好了,走吧。」
他的声音低沉,但语气里却比之前的冷硬,缓和了不少。
幼童吸了吸鼻子,用没受伤的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冲着裴一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一溜烟地跑进了旁边巷子里。
裴一慢慢站起身。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看都没看南云和梅月一眼,径直转过身,弯腰走进了那间破烂的木棚。
从头到尾,他没有跟南云他们说一个字。
南云看着那扇破木门晃荡了两下,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认识他?」
梅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察觉到了南云的困惑。
南云转过头,看着梅月:「前两天查周家那条线的时候,跟他打过照面。昨晚在货栈外面,也碰见他了。你认识?」
梅月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南云的肩膀,看着那间破木棚。
「他叫裴一。」梅月的声音带着平常难得的复杂情绪,「金翅大鹏血脉,就住在这里。」
「住这里?」南云愣住了。
一个筑基期的金灵根高手,拥有金翅大鹏这种强悍血脉,就算不加入那些大宗门,去城主府或者任何一个世家当个客卿,也绝对能混得风生水起,锦衣玉食。怎么可能窝在青州城妖族贫民窟里,住这种破木棚?
「很奇怪对吧?」梅月看出了南云的疑惑,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耳后掖了掖,露出精致的侧脸,「金翅大鹏一族,残酷的规矩。」
她看着那间木棚,讲述着这个妖族高手的过往:「他们这一族,天性孤傲冷血。幼鸟一旦长出硬羽,学会了飞行,父母就会直接把它扔掉,任其自生自灭。活得下来,就是大鹏;活不下来,就是死。」
南云听得心里一沉。
「裴一的爹娘,在他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把他扔在了青州城外。」梅月继续说道,「是被这贫民窟里的一个老半妖捡回来,靠着讨饭和捡垃圾,一口一口喂大的。他是在这片棚户区里,跟着那些半妖一起滚大的。」
南云转过头,再次看向那间木棚。
难怪。
难怪他昨晚会用那种嘲弄和充满敌意的语气,质问南云是不是真的在乎这些半妖的死活。难怪他会对人类修士抱有那么深的成见。
因为他就是从这片烂泥里爬出来的。这些被人当成药引子一样宰杀的半妖,是他的街坊,是他的族人,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伙伴。
「他也在查这件案子。」南云把昨晚在货栈外遇到裴一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他说货栈是个空壳,账册早就被转移了。但他不肯说他查到了什么,也不让我插手。」
梅月听完,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这人骨子里嫉恶如仇,但是特别一根筋,也就是死板。」梅月评价道,「他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人类。他既然在查,就一定是想靠自己的手段把幕后黑手挖出来,给这些死去的半妖讨个说法。」
她收回视线,看向南云:「他不会跟我们合作的。他嫌我们脏。」
南云沉默了。
他回想起裴一之前说的种种,和刚才小心给孩子包扎伤口的场景,都透露着对同族现状的愤恨与悲伤。
这个人,就是一把独刃。他宁愿自己去撞坚不可摧的铁墙,也不愿意向任何人借力。
「走吧。」南云收回了目光,没打算进去打扰。但他心里记下了这个地方。
找裴一了解信息也许是个好办法,可现在去找裴一搭话,除了碰一鼻子灰,没有任何意义。
但至少,南云现在弄清楚了一件事。在这青州城里,并不是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
独木难支,看来得和裴一接触一下了。第四十四章:「演戏」
隔天一早,青州城的天空挂着薄雾,湿漉黏腻。
南云一身蓑衣。没有找梅月,独自一人出了南家老宅,先去城南的市集转了一圈。他找了几个凡人开的粗粮铺子和药堂,买了几十斤最顶饿的粗面饼子,又挑了几大包能治跌打损伤和外伤感染的药和驱虫散。
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塞进储物袋,压了压头顶的斗笠,再次只身走进了那片妖族贫民窟。
这里的酸臭味挥散不去。
南云没有大张旗鼓地把东西拿出来分发。他清楚底层贫民窟的生存法则。如果他像个散财童子一样站在街口发粮食,不仅不会得到感激,反而会引发一场为了争夺食物的斗殴,那些本就虚弱的老幼会被活活踩死。
他只是轻轻走过昨天的那条泥道。
路过昨天那个老狐妖的破木棚时,老狐妖依然是蜷缩的姿势,坐在门槛上眼睛无神。
南云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搭话。只是在路过门槛的时候,手腕隐蔽地一翻。
一个用油纸包得严实的粗面饼子,外加一小瓶散发着药味的下品金创药,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老狐妖脚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老狐妖的眼珠子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那包食物上,干瘪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却没敢立刻伸手去拿,而是像做贼一样警惕地四下张望。
南云没有回头看他。他顺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棚屋一路走过去,只要看到门口躺着行动不便的老妖,或者躲在阴暗角落里饿得皮包骨头的半妖幼童,他都会用同样的手法,悄无声息地留下一点粗粮和伤药。
他做得很隐蔽,就像一只路过的幽灵,敲了敲门,留下东西,转身就走。
他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这点东西对于这片贫民窟来说,杯水车薪。但他心里憋着一团火,他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这团火平息一点点。
到了第三天。
南云再次来到了贫民窟。昨天留下的那些粗粮和伤药已经被拿得干干净净,几户破棚屋门口的地上,被人用树枝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在笨拙地表达感谢。
南云没去管那些符号。他的注意力,被聚居地中央的一处排水沟吸引了。
这条排水沟原本是用来排泄生活污水的,但显然已经堵塞了不知道多少年。里面塞满了各种难以名状的黑色淤泥。污水排不出去,全都漫到了本就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上,形成了几个黑色水洼。几只个头大得出奇的绿头蝇在水洼上面「嗡嗡」乱飞。
周围的半妖们每次路过这里,都要躲着走,生怕沾上那些黑水。
南云站在水沟边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声张,转身走出了贫民窟。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把从附近农户家里买来的生锈铁锹。
他走到那条堵塞最严重的排水沟前,二话不说,直接把袖子高高挽起,一直卷到肩膀上,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然后,他握紧铁锹的木柄,一脚踩进那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淤泥里。
「哧!」
铁锹狠狠铲进淤泥中,带起一团黑乎乎的杂物。
南云没有动用半点灵力。他就像一个凡人苦力一样,弯着腰,一锹一锹地把那些堵塞在沟渠里的烂泥和垃圾挖出来,甩到旁边的废土上。
泥点子溅到了他的裤腿上,还有几滴崩到了他的脸颊上,沾着令人发指的味道。但他眉头没皱一下,只是闷头干活。
周围那些原本躲在棚屋里、用警惕眼神打量着他的底层妖族们,渐渐都看傻了眼。
在他们的认知里,人类修士都是高高在上的。那些人就算偶尔路过这里,也都是捏着鼻子、皱着眉头,恨不得脚不沾地地赶紧离开,生怕这里的空气脏了他们的法衣。
可眼前这个人类,这个明显带着真气波动,腰间还挂着法器的年轻修士,居然卷起袖子,站在最脏最臭的烂泥沟里,帮他们通下水道?
这画面实在太荒谬了,荒谬到没有一个妖族敢上前搭把手,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南云没理会周围的目光。他干得很卖力,天生强悍肉身让他在干这种体力活时,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大半个下午的时间,他硬生生把那条堵塞了十几丈长的排水沟,从头到尾清理了一遍。黑色的淤泥在废土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原本漫出来的污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顺着疏通完的沟渠「哗啦啦」地流了出去,路面上的恶臭味顿时减轻了不少。
南云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他的视线穿过几十步远的距离,落在了远处一棵枯死的老树下。
裴一就站在那里。
他依然穿着那件短褐,双手抱在胸前,高大的身躯靠在枯树干上。马尾在秋风中晃动。
他没有过来干预。那双猛禽一样锐利的褐色眼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南云在臭水沟边忙碌。
南云当然知道他在看。从他第一锹铲进烂泥里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裴一的气息。但他没有理会,继续收拾地上的烂泥。
直到傍晚时分,贫民窟破败的屋顶染上一层暗红。
南云终于干完了活。他把那生锈的铁锹随手插在路边,走到聚居地外围的一口水井旁,打了一桶井水,洗去身上的黑泥。
冰凉的井水冲刷着皮肤,让他劳作一天的肌肉放松了一些。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准备转身离开。
就听见平稳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南云转过身。
裴一主动走到了他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丈。裴一比南云高出半个头,带着压迫感俯视而下,让人身子发紧。
两人对视了足足三息。
「你是在给我演戏吗?」裴一开了口。
这句问话尖锐,像一把刀子直接捅了过来。
南云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他没有去解释什么。他只是扯过衣角,随意地擦干了手上剩余的水渍,语气坦荡。
「是啊,就是给你演戏。」南云迎着裴一那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睛,毫不退避,顶了回去,「这破地方味道让人头晕,烂泥能把鞋底都腐蚀掉。要不是为了让你看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吃饱了撑的跑来这里通下水道?」
裴一被他理直气壮的回答噎了一下。
鹰眸微微收缩,把南云的脸盯得更死了,似乎想从那张脸上找出虚伪和算计的痕迹。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南云的眼神清澈见底,还带着几分无赖劲儿。
「哼。」裴一冷哼一声,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我的眼睛看得出来。你想帮助他们,你放粮食的时候手很轻,你清理水沟的时候没有用真气去隔绝那些脏东西。」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复杂:「你不像那些人类。他们的眼里,看我们的时候,永远充满着厌恶和恶心。」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南云耸了耸肩,抬手把袖子放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这块难啃的硬骨头,终于被他撬开了一道缝隙。裴一这种在烂泥里滚大的鹰隼,防备心重的很,你跟他说一万句漂亮话,都不如实打实地在这烂泥沟里踩上一脚来得管用。
裴一沉默了一会儿。
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了他脑后的高马尾。他心里似乎在做某种艰难的选择。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睛里褪去了些许的敌意,多了几分面对同等分量对手时的认真。
「你查抛尸案和城主府的事,查到哪里了?」裴一直接切入了正题。
南云没有丝毫隐瞒。
这是建立信任的基础。他把这几天查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
「名单。」南云声音低沉,把周围的环境隔绝在外,「我拿到了那份恐吓信的收件人名单。上面有青州城各大世家和商行的当家人。周有财的皮货商行,其实是薛城主占了大头干股的产业。那个废弃的货栈,就是薛城主用来处理你们妖族尸体的中转站。」
他顿了顿,抛出了另一个线索:「在名单上,我父亲的名字旁边,有一个特殊的记号。一个倾斜的天平印记。这个印记,我在我父亲书房的神秘信封上见过,我姐姐在南家主脉家主南言的书案上也见过。」
裴一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倾斜的天平印记」时,他那两道锋利的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
「印记的事我不清楚,但货栈那条线,我跟过。」
裴一思考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前天晚上,我比你早到一步。我翻进去的时候,里面确实是个空壳。但在账册转移之前,也就是我第一次潜入那个货栈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散发出戾气。
「我截住了一个落单的看守,逼问过他。」裴一看着南云,说出了他之前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核心情报,「那个看守被我打断了三根肋骨,他不敢撒谎。他说,那些装在木箱里的『毛皮』……」
裴一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鼓起:「根本不是从城外的荒兽猎场收来的。那些东西,是从城主府的后门,用挂着泔水桶的夜香车,一车一车偷运出来的。」
南云心中大惊。
城主府后门!?
如果说废弃货栈只是个处理尸体的屠宰场,那尸体从城主府的后门运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薛城主不仅是这件事的知情者和包庇者,城主府很可能就是第一案发现场!那些半妖,那些无辜的底层妖族,是被直接送进了府邸里,然后再变成一具具冰冷的骨骸被运出来!
这条信息,太关键了。
两人站在水井旁,谁也没有再说话。夕阳彻底沉了下去,贫民窟陷入了一片昏暗。第四十五章:突破!
怀里的传讯玉牌发出一声脆响,裂成两半。
南云正走在回老宅的暗巷里,脚步顿住。这是他和梅月约定好的一个紧急求救信号。没有半点迟疑,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城西黑市据点的方向狂飙而去。
夜风在耳边刮过。
当南云赶到一条距离黑市据点还有两条街的死胡同外时,血腥味已经顺着风飘了过来。
胡同里传出沉闷的肉体搏杀声,和利刃切开皮肉的轻响。五个穿着寻常布衣的男人,正将梅月牢牢堵在墙角。这些人没有蒙面,手里握着的都是不反光的短刃,脚下步法进退有度,互相站位颇具默契。
他们不是地痞,是专门干脏活的死士。招招直奔咽喉、心口,完全没有留活口的打算。
梅月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她那身旧布衣上多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上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血槽,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她背靠着墙,手里的两把淬毒匕首挥舞,死死护住要害,且战且退。
一个死士抓住梅月挥刀的空隙,矮身欺进,手里的短刃快速扎向她的侧肋。
「唰!」
一道淡青色的水波剑气撕裂了胡同里的黑暗。
南云从半空中直坠而下,剑刃带着凌厉的颤音,精准地劈在那名死士的短刃上。巨大的力道震得那人虎口崩裂,短刃脱手飞出,砸在墙上。
南云落地后顺势一个扫堂腿,逼退了另外两个想要包抄的死士,稳稳地挡在了梅月身前。
「走!」南云低喝一声,反手挽出两道剑花,真气化作绵密的剑网,将五人暂时逼退。
这五个死士反应迅速,见突然杀出一个硬茬子,而且一出手就是不亚于筑基期的强悍灵力,立刻明白今晚的行动已经失去了绝佳的机会。
领头的那个男人眯着眼睛打量了南云一眼,没有继续纠缠,而是抬手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他后退两步,隐入黑暗前,扔下了一句话:「查太深了小心小命不保。好自为之。」
话音刚落,五个人迅速散入周围的暗巷,眨眼间跑得干干净净。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梅月粗重的喘息声。
她靠在墙上,左手死死捂住伤口,鲜血还在不断往外涌。她咬着牙站直身体:「去据点……」
「据点不能回了。」南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打断了她的话,「他们既然能在半路截杀你,就说明你的落脚点早就暴露了。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梅月没有挣扎,她知道南云说得对。薛城主的动作比他们想象的要快得多,也狠得多。
「跟我走。」
南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南家老宅肯定不能去,会把危险直接引给父母和姐姐。他突然想起,在青州城南边,有一处南家几十年前就废弃的老宅子。那地方因为地契纠纷一直空着,周围全是荒地,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扶着梅月,专挑没有人的偏僻小路,绕了一会后,摸到了那处废弃的宅院。
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大门上的铜环早就生了层绿锈。南云没有走正门,带着梅月从一段坍塌的矮墙翻了进去。
宅子里荒草丛生,正屋的门板倒在地上,里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
南云用剑鞘扫开地上的碎瓦片和枯草,清理出一块空地。他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张没用的废符纸,又捡了些干燥的破木窗棂,指尖捏了个小火诀,生起了一堆火。
火光亮起,驱散了屋子里的阴冷。
「坐下。」南云指了指火堆旁的一块干净石板,从怀里掏出金创药和干净的布条。
梅月靠着墙壁坐下,脸色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她没有说话,默默地将右臂的袖子一点点撕开,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刀口很深,皮肉外翻着,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南云蹲在她面前,拔开药瓶的塞子。真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他握住梅月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南云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血肉,带来钻心的刺痛。梅月的身体不自觉绷紧,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两人靠得很近,南云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轻拂自己的脸颊,带着梅月专属的特殊香气。
他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用布条将伤口缠好,打了个结实的结。
整个过程中,梅月没有躲开,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任由南云摆弄着自己,那双总是透着死寂的眼眸,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涣散。
处理好伤口后,南云退开半步,坐到了火堆的另一侧。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木柴燃烧发出「劈啪」的轻响,火苗跳跃着,映得两人的影子闪烁。
连日来的调查、刚才的追杀、时刻紧绷的神经,在此时短暂地松懈下来。梅月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胸口微微起伏,整个人浸透了疲惫。
沉默持续了有一炷香的时间。
梅月突然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摸到了脑后。
她手指撩起头发,轻轻一扯。
散乱的头发如黑夜瀑布般滑落,顺着她的肩膀披散下来。那张被阴影藏住的脸,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火光下。
南云坐在对面,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去。
那是一张精致的脸。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一股妖冶感。鼻梁小巧挺直,嘴唇饱满。刚才失血的苍白,被现在昏黄的火光衬得鲜活,褪去了原本的寡淡,不由得让人心生怜惜。
她没有看南云,视线一直盯着眼前炽热的火堆。显得清冷孤寂。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能活着就行了。」
她突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废屋里显得有些空灵,语气平淡。
「接单子,杀人,拿钱,买粗面饼子。」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这堆火听,「被狗追,被仇家砍,躲在臭水沟里连气都不敢喘。我都觉得无所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还能睁开眼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就行。」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从未有过的失落。
「可现在,连活着都开始费劲了。」
这句话里没有眼泪,也没有崩溃。只是跌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南云看着她,没有接话。
他没有安慰她。他知道,对于梅月这样的人来说,宽慰都显得多余。
南云坐着,拿起一根枯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
在这个秋夜,在这座废宅里,无声的倾听,也许就是一种回应。
夜色越来越深。
外面的风停了,屋子里暖和了不少。梅月靠在墙角,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猫,在火堆前的温暖中睡了过去。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南云没有睡。他盘腿坐在火堆旁,承担起了护夜的责任。
他闭上眼睛,双手结成修炼的印契,开始引导体内的真气运转,试图消化刚才战斗留下的气血翻腾。
《玄牝合欢真经》的法诀在脑海中流淌。
就在真气顺着经脉游走了一个大周天的时候,南云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体内的真气,运转的速度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而且,这种加快并不是因他而起,而是真气自发产生的一种反应。
南云凝神内视,仔细感知着体内的变化。
他发现,那股活跃的源头,来自于空气中游离的一丝极其微弱的特殊气息。那是暗灵根的气息。
刚才在给梅月处理伤口的时候,两人靠得很近,梅月身体中蕴含的特殊灵力外泄,不可避免地沾染在了南云的皮肤和呼吸中。
《玄牝合欢真经》本就是一门讲究阴阳调和、采补交融的顶级双修功法。南云之前和姐姐、虹儿双修,体内积攒了极其庞大且精纯的元阴之气。而此刻,梅月身上那种纯粹、幽冷、带着阴暗属性的特殊气息,就像是颗火星,直接扔进了南云体内那座蓄满火药的丹田里。
阴阳真气与这股特殊灵根气息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南云感到丹田处传来阵阵胀痛。那道卡了他许久、横亘在炼气大圆满与筑基期之间的无形壁垒,此刻在这股狂暴真气的冲击下,竟然开始松动。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南云咬紧牙关,迅速定下心神。他不再压制体内暴动的真气,而是顺势而为,将所有的灵力汇聚成一股磅礴的洪流,按照功法的路线,朝着那道壁垒发起了冲锋。
「轰!」
体内仿佛响起了一声沉闷的雷鸣。
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感,仿佛有把小刀在血管里刮擦。汗水瞬间从南云的额头上冒了出来,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他的身体颤抖着,皮肤表面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一次,两次,三次。
真气洪流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瓶颈。南云的意识陷入了一种空明的状态,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体内真气奔涌的轰鸣声。
不知过了多久。
当那股洪流再一次狠狠撞在壁垒上时,一道清脆的碎裂声在脑海中响起。
那道坚不可摧的障壁,终于被彻底冲开!
丹田处仿佛有一颗太阳炸裂开来,一股更加磅礴、雄厚、远超炼气期数十倍的真气,如同决堤的潮水般疯狂涌入那些被拓宽的经脉中。原本气态的灵力,在强大的压力下开始迅速液化,一滴滴晶莹剔透的真元液滴在丹田底部凝聚成形。
南云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筑基初期!
但这股势头并没有停下。之前在荒兽山脉的生死相依,这半个月来和两位道侣的日夜双修积累,最后再加上身处迷云之中的顿悟,所有的底蕴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真元液滴越聚越多,经脉中的灵力流转越来越快。
直到丹田内的真元液滴占据了将近一半的空间,那股疯狂攀升的气息才终于缓缓停了下来,彻底稳定住。
筑基中期!
南云缓缓睁开眼睛。
破屋里依然昏暗,但在他的眼里,一切都变得截然不同。他能清晰地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能听到十丈外一只蟋蟀爬过草叶的沙沙声。丹田内那股雄浑的真气,让他感觉自己举手投足间都充满了全新力量。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火堆对面的梅月。
她还在熟睡,呼吸均匀,对刚才发生在南云身上那场翻天覆地的突破毫无察觉。
南云没有叫醒她。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走到角落里捡了几根木柴,扔进快要熄灭的火堆里。火苗重新窜高,发出温暖的红光。
他坐回原位,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引导真气在体内做大周天循环,一点点巩固这刚刚突破、还略显浮躁的境界。
感受着经脉中那股奔涌的力量,南云的心里终于踏实了几分。
面对青州城的诡事,总算多了几份底气。之后便是深入了解,薛城主、妖族、还有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杀手。
夜还很长。火光在墙壁上无声地跳跃着,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第四十六章:新的方向
和梅月在废宅里修整一晚后,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各自散去。
梅月需要重新找个安全的落脚点,顺便打探黑市里的风声,南云则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铁匠铺。
铁匠铺里空气依旧不通畅。
南云在一块青石板上休息,从怀里掏出那几张账册残页,平摊在地上。他又捡了根木炭,把这几天得到的线索在地上写出来,试图理清路线。
「周家皮货商行」、「薛城主干股」、「半妖骨骸」、「日期与重量」。
这些词汇杂乱散落在地,中间始终缺少一条能把它们串联起来的核心线索。
就在他盯着地上的字迹沉思时,铁匠铺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南云立刻将地上的账册残页收进储物袋,站起身,警惕起来。
来人在那扇破烂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身躯挡住了外面大半的光线,扎眼的深棕色高马尾。是裴一。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褐色的眼眸扫了南云一眼。
「货栈那条线虽然断了。」裴一开了口,「但我这几天,去盯了城主府后门的动静。」
南云有些意外,这个独来独往惯了、对人类修士充满戒备的孤鹰,居然主动跑来找他分享情报。
「进来说。」南云指了指旁边一个倒扣的破木箱。
裴一没有拒绝。他迈步走进昏暗的铁匠铺,在那口破木箱上坐下。
「连续两晚。」裴一没有废话,直奔主题,「都有不带任何标识的马车,在亥时过后,从城主府的偏门驶出。车厢很大,上面严严实实地盖着厚重的防雨油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但我能闻到味道。那是用烈性草药掩盖过的血腥味。而且,押车的人,穿的根本不是青州城卫的制式铠甲,全是一身黑衣,连个能证明身份的腰牌都没有。」
南云顿时一惊。城主府的偏门,深夜驶出的无标识马车,掩盖血腥味的草药,还有身份不明的黑衣押车人。这一切,和梅月之前跟踪那个中间人看到的情景,简直如出一辙。
「马车出城后走的方向,和之前去废弃货栈的那条路,是同一个方向。」裴一补上了一句,「我没敢跟得太远,城主府外围的暗哨比平时多了一倍,怕打草惊蛇。但路线,绝对对得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南云心里很清楚,裴一能冒着风险去盯梢,并且愿意把情报带到这里,就已经说明了他的转变。他已经认可了南云这个查案的同路人。
「多谢。」南云看着裴一,郑重地道了声谢。
裴一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灰尘,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南云,转身走出了铁匠铺,消失在街巷里。
南云在铁匠铺里又待了一刻时,把裴一带来的这条新线索记在心里后,这才清理掉地上的痕迹,压低斗笠,转身往南家老宅走去。
回到南家所在的巷子时,天色已经快黑了。
晚风带着凉意,吹得巷子口的红灯笼来回摇晃。南云推开老宅沉重的木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院子中央老槐树下的南素微。
她今天穿了一件天青色的长裙,外面披着一件薄薄的月白色外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石桌上放着一盏茶,茶水早就凉透了,一丝热气都没有,显然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听到推门声,南素微转过头。看到南云全须全尾地走进来,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安心,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回来了。」南素微站起身,声音很轻。
「嗯,查到点东西。」南云走过去,在石桌旁坐下,顺手拿起姐姐的茶杯,仰头一口喝干了里面的冷茶,压了压跑了一路的燥热。
「我今天去本家那边,参加了一场女眷的聚会。」南素微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平缓地开始讲述她这边的收获。
那种世家女眷的聚会,向来是各种小道消息和后宅八卦的集散地。南素微顶着流云宗真传的身份,那些旁支和主脉的夫人小姐们自然乐意与她攀谈,几杯灵茶下肚,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席间有个主脉的婶婶,娘家是做布匹生意的,和城主府的后宅有些来往。」南素微看着南云,压低了声音,「她随口抱怨了一句,说薛城主这两年不知道发了什么横财,府上的开销大得惊人。尤其是府里多了一批平时见不着面的私卫,这批人根本不走青州城卫的正式名额,吃穿用度却比正规军还要好。每逢年节,薛城主给这些人的赏钱,都是用整匣子的中品灵石往下发。」
南素微说这条消息时,语气依然平静。但当她把话说完,末了却补上了一句关键:
「这种规模的私卫,还藏着掖着不敢见光,绝对不是用来给城主府守大门的。」
南云站在窗前,没有立刻回应。
风穿过院墙,吹动老槐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运转,把今天裴一带来的线索,和姐姐刚才说的话,拼凑在一起。
裴一在城主府偏门看到的那些没有标识的马车,以及那些穿着黑衣、没有腰牌的押车人。南素微打听到的,薛城主这两年秘密养在府里的、不走明面账目的重金私卫。
这两条线并在一起。
那些押送妖族尸体、把废弃货栈当成屠宰场的黑衣人,根本不是外面雇来的刺客,是薛城主养在府里的那批私卫!他们拿着薛城主的灵石,干着见不得光的脏活。
南云转过身,看着坐在石桌旁的南素微。
「姐姐。」南云经过慎重的思考,「我明天,想去见一见虎统领。」
南素微微微一愣,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安静地等着南云的下文。
南云做出这个决定的理由很简单。
他们现在手上掌握的所有线索,全都只能在城主府的外围打转。这些东西加起来,只能证明薛城主不干净,背后的真相还是在水下。
薛城主大可以解释说,那些账册是别人伪造的,马车运的是普通货物,私卫只是为了保护家宅安全。没有直接的铁证。
想要再往前推进,就必须拿到另一个核心的东西。
那些妖族尸体的具体信息。
死亡的确切时间、被发现的具体位置、死者的身份背景、甚至他们生前是否有什么共同的交集。
只有把这些受害者的详细信息,和那份账册残页上的「甲乙丙」代号、重量、日期一一对应上,才能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而放眼整个青州城,掌握着这些详细信息的,只有一个人。
妖族聚居地的统领,虎钊。
「虎钊在议事厅里的态度很奇怪。」南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他带着尸体去闹事,却不指认凶手,只是在逼着各方表态。他手里肯定捏着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不管这个人信不信得过,也不管他心里打着什么算盘,这条路,我们现在都必须尝试。为了真相。」
如果不去找虎钊,他们就会永远卡在这个地方,看着线索随着时间的推移被一点点抹平。
南素微听完他的分析,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南云说得对。修仙界的争斗,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没有铁证如山,就算你把真相喊破了天,别人也只会当你是疯子。
「虎钊那个人,脾气暴躁,而且对人类修士敌意很深。」南素微看着南云,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忧,「小云一个人去见他,太危险了。他如果觉得你是不怀好意,很可能会动手。」
「我会见机行事的。」南云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他不会轻易动手的。」
夜色深沉。
南云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将裴一今天带来的信息,以及南素微打听到的情报,用笔详细地记录在一张黄纸上。
写完后他把那张黄纸折叠好,和梅月誊抄的名单放在一起,用桌角的端砚压得严实。
做完这一切,南云走到窗前。
窗外的风更大了,老槐树的树冠罩过来一团巨大的黑色阴影,树叶摩擦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伸出手,将半开的木格窗户缓缓关上。
「呼——」
随着窗户的闭合,最后一丝风也被挡在了外面。屋内彻底陷入了黑暗。第四十七章:约谈
第二天一早,南云便出了老宅的门。
他今天换了一身褐色粗衫,将青影斜跨在背后,一路绕到了铁匠铺。
在风箱旁边的青砖上用木炭画了一个不起眼的半圆符号,这是南云和梅月约定好的紧急碰头暗号。
画完之后,他没有在原地等,而是退到了胡同外头一个卖杂碎汤的摊子前,要了一碗汤,慢吞吞地喝着。
直到那碗杂碎汤快见底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脚步轻轻地走进了胡同。
南云放下几个铜板,起身跟了进去。
铁匠铺里,梅月正靠在根焦黑的横梁上。她左臂上的伤口好了不少。
「出什么事了?」没有废话,直奔主题。
「我想见虎统领一面。」南云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坚决。
梅月仰起头,透过发丝的缝隙盯着南云看了一会儿。
一个人类修士,还是流云宗的真传弟子,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见那个恨不得把所有人类都生吞活剥了的妖族统领。南云想寻短见?
但她并未阻止,已经猜到了南云想做什么。
「虎钊脾气很臭,而且身边一直跟着死士。」梅月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黎宗在妖族聚居地那边,还有两个半妖暗桩。我可以试着递句话进去,但他愿不愿意见你,我就不知道了。就算见了,能不能安然无恙地走出来,看你自己的本事。」
「只要把话递到就行。」南云点了点头,「告诉他,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关于那些尸体最后去了哪里的东西。」
梅月没再吭声,转身像个幽灵一样消失了。
接下来的两天,是难熬的等待。
青州城里的气氛愈发紧张。城主府的巡逻队增加了整整一倍,那些穿着玄色铠甲的城卫在大街小巷里来回穿梭,看谁都像是在看贼。
覆盖全城的杀人事件到如今,已经开始影响百姓生活了。
南云耐得住性子。每天按部就班地在房间里打坐、巩固修为,表面上看着心如止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丹田里的真气运转得有多躁。
直到第二天的傍晚。
南云正在院子里陪着姐姐聊天,一片枯叶落在他手背上。落叶的背面,被人用指甲掐出了一个十字。
那是梅月传来的消息。
南云将那片枯叶踩进泥里,转身回房拿起了裹着破布的青影剑。跟南素微简单交代了一句「出去走走」后,他便出了门亲赴鸿门。
碰头的地点定在南城外十里地的一座废弃磨坊。
城外的官道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秋风一吹,荒草倒伏,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像是独步在江。
那座磨坊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屋顶的茅草早就被风吹没了一大半,露出里面腐朽的木质骨架。木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跟城里废弃区的建筑没什么两样。
南云推开破门,一抹谷粉味道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
磨坊内部的空间不大,正中央摆着一丈长的圆形石磨盘。八根榆木分散伫立在屋内,几只受惊的灰老鼠顺着墙根「哧溜」一下窜进了地缝里。
南云挑了一个背光的角落,靠着一根还算结实的木柱站定。他闭上眼睛,将感知无声地蔓延出去,覆盖了磨坊周围方圆百丈的范围。
没有埋伏,没有暗哨。
他安静地等了大约一刻钟。
就在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那步伐很重,踩在荒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就像是一头体型庞大的猛兽正在靠近。
「砰!」
那扇破烂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那力道带起一阵狂风,直接把门板扯掉了一半,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团灰尘。
虎钊大步跨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那件粗糙的皮甲,铁塔般的身躯把整个门口都堵死了。浓眉阔口,脸上那道狰狞的旧伤疤显得不好招惹。虎纹从皮甲领口蔓延到脖颈,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没有带随从,单枪匹马地走进了这座磨坊。
虎钊一进门,那双精光四射的虎目就锁定了藏在阴影里的南云。独属于山中猛虎的豪勇血气,夹杂敌意,凝实成一座山朝着南云压了过来。
磨坊里的空气翻腾。
「一个流云宗的真传弟子。」虎钊开了口,嗓门极大,震得头顶的横梁都嗡嗡作响。他语气带着嘲弄和审视,「放着好好的仙山福地不待,回青州城过个中秋,突然对我们妖族的死这么上心。你图什么?!」
他又往前踏出两步,巨大的阴影将南云笼罩在内:「别跟我扯什么除暴安良的屁话。你们人类修士的肠子有多弯,我比谁都清楚。说吧,你想从我这里咬下哪块肉?」
南云靠在木柱上,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面对虎钊的怒火,他懒得解释。和这种粗犷的妖族统领打交道,任何多余的废话都降低好感度。
他直接把手伸进怀里。
虎钊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浑身的肌肉暴起,皮甲下的虎纹隐隐泛起红光。
南云没有拔剑,而是掏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纸片,手腕轻轻一抖,纸片像长了眼睛一样,平稳飞向虎钊,最终落在了那个巨大的石磨盘上。
「城西,贫民窟最深处,有一间废弃了七八年的皮货货栈。」南云的声音在空旷的磨坊里响起,平稳,冷静,「那家货栈的地契,挂在一个叫王大富的凡人商贾名下。但实际上,王大富只是个白手套。那块地契真正的持有者,是薛城主的一个远房亲戚。」
虎钊的目光落在石磨盘的那张纸片上,没有去拿,眼底的凶光收敛了几分。
南云继续说道:「前天夜里,我进过那个货栈。主仓库的门上挂着三阶法器锁。地窖里,堆满了木箱。」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着那双虎目,一字一顿地把筹码抛了出来:「木箱里没有皮货,只有骨头。被剔得干干净净、大小不一的妖族骨骸。其中,还有幼童的头骨。」
磨坊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虎钊那张布满伤疤的脸抽搐了一下,粗壮的双手死死捏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爆响。他盯着南云,呼吸粗重,像是要吃人的狂兽。
「你亲眼看到的?」虎钊的声音响起。
「我不仅亲眼看到了骨骸,还拿到了他们用来记录货物进出的账册残页。」南云语气平静地补充道,「上面记录的重量和日期,和你们妖族最近半个月失踪、死亡的几个人,完全对得上。」
他没有多说,还不该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虎钊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虎目里翻涌着愤怒、杀意。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自我消化完毕。
虎钊松开了拳头,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了一些。他抬起头,看向南云。
「薛城主府上的护卫人数,这两年明显增加了很多。」虎钊突然开口,说出了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
虎钊开始和自己交换筹码了。
「我曾经派手底下几个机灵的弟兄,暗中盯过城主府的后门。」虎钊的声音恢复了沉闷的雷音,「连续好几天,在亥时过后,都有没有标识的马车从后门驶出。方向,就是城西那片贫民窟。」
他嘴角冷笑:「我不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因为那些马车周围,跟着的都是城主府里那些不在册的私卫。但我能确定,那些平时在城主府里打杂的护工,参与了晚上的运输和清理。」
南云心里一震。
虎钊果然知道城主府有鬼!他不但知道,而且早就派人去查过。但他却在议事厅里只字不提,只是拿着几具尸体去大闹一通。
这个看似毛躁的妖族统领,心思竟然如此深沉。他故意在明面上大闹,把水搅浑,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暗地里却在等。
等一个给他递刀的人。
而南云,就是那个主动送上门来的刀子。
「你既然知道城主府有问题,为什么在议事厅上不说?」南云反问道。
「说?拿什么说?」虎钊冷笑一声,「就凭几辆没有标识的马车?薛胖子有一百种理由把这件事推得干干净净。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当场抓获,我在议事厅上说出来,只会让那些蠢货看笑话。」
他认真说道:「我需要证据。能把薛胖子弄死的铁证。」
南云明白了。
虎钊没有透露具体的观察细节,有意放饵。他也需要一个不会被聚焦的帮手。
「我可以继续往下查。」南云没有退缩,「但我需要你手里捏着的东西。那些尸体的具体信息。」
磨坊里再次安静下来。
耳边只有秋风,吹得木门「哐当哐当」作响。
虎钊看着眼前这个修为不高的人类青年,兴趣莫名的被提了起来。
「城南,浆洗衣服的猫妖寡妇,叫三娘。初九夜里去河边打水,再也没回来。尸体是十一早上在城隍庙后头的垃圾堆里发现的。」
虎钊开了口,声音像是在念悼词。
「城东,打铁的牛老汉。初七晚上收摊后失踪,初九在乱葬岗被狗刨了出来。」
「还有一个,刚化形没多久的雀妖,叫小翠。在城中酒楼里卖唱。十三那天晚上被几个客人叫去陪酒,第二天早上,尸体被扔在聚居地的臭水沟里。」
虎钊一口气报出了三个名字和死状。这些信息详尽,包括死亡时间、失踪地点和发现位置。
南云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脑子里。
猫妖寡妇、牛老汉、卖唱的雀妖,这些人没有任何共同点。唯一的共性就是,他们都是生活在青州城最底层的妖族百姓。
「多谢。」南云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准备离开这座压抑气息的磨坊。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有什么新的线索,或者需要传话。」南云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让人把信送到城西妖族聚居地门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压在左边第三块青石板底下。」
说完,他一步跨出破门,身形一晃,真气流转,整个人消失在层层草浪之中。
废弃的磨坊里,只剩下虎钊一个人。
他没有回应南云最后留下的联络方式,只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冷哼。第四十八章:三天时间
「咚、咚、咚。」
老宅的早饭才吃了一半,城主府的传令差役就敲开了大门。
薛城主再次召集各大世家、商行主事,前往议事厅开会。
起因是昨晚后半夜,妖族聚居地边缘的一排破木棚突然着火了。
火势虽然被及时扑灭,没烧死人,但大半夜的冲天火光,加上这半个月来接连不断的半妖抛尸案,直接把聚居地里那些底层妖族紧绷的神经给彻底点炸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今天天刚亮,几百号半妖就堵在了聚居地的街口,手里拿着生锈的铁叉和木棍,吵嚷着要城主府给个活路。
南怀瑾听到传令,连粥都没喝完,放下筷子就换上了身长衫。南云和南素微自然也跟了过去。
走进议事厅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气氛比前几天那次还要压抑。没人喝茶,也没人交头接耳。几个商行的胖掌柜坐在太师椅上,不住地拿袖子擦着额头上的虚汗。
南云和姐姐依旧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双手拢在袖子里,后背靠着冰凉的砖墙,视线在厅内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南言家主坐在左首第一位,眼皮微垂,看着手里的茶盏,像是一尊入定的泥菩萨,对周围的气氛视若无睹。
不一会,议事厅的侧门被推开。
薛城主迈着方步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紫色的锦缎长袍,腰间那双鱼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那张发福的脸上,依然挂着招牌笑容,仿佛城西那场差点引发暴乱的火灾,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诸位,都坐,都坐。」薛城主在主位上落座,双手往下压了压,「今天把大家请来,是为了昨晚城西走水的事……」
「砰!」
薛城主的话还没说完,议事厅沉重的正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虎钊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他今天那身粗糙的皮甲都没穿,只套了一件单薄的衬衣,胸膛上还沾着几块黑灰色的烟火痕迹,显然是昨晚去救火留下的。
魁梧的身躯往大厅中央一站,挡住了门外大半的光线。精光环视四周,最后落在薛城主那张笑脸上。
「薛城主,火是我手底下的弟兄扑灭的,就不劳你在这儿说场面话了。」虎钊的嗓门还是震耳朵,语气毫不掩饰的火药味,「半个月,好几条命!昨晚又有人在聚居地放火!我们妖族在青州城也是交了税的,城主府要是管不了这治安,我们自己管!」
几个世家家主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妖族要是自己组织护卫在城里巡逻,那青州城非得乱套不可。
薛城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虎统领,稍安勿躁。昨晚的事,城卫军已经在查了。最近确实有些宵小之徒在城中作乱,我这不是正召集大家来商议对策吗?」
「商议对策?」虎钊大嘴一咧,露出森白牙齿。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薛城主的主位。
「既然薛城主说到防备宵小,那我倒是有个事想请教请教。」虎钊没有顺着火灾的话题往下扯,而是话锋一转,「最近我手底下的弟兄夜里巡逻,倒是看到了些有意思的光景。」
南云坐在角落里,后背挺直了些,虎钊要抛诱饵了。
「这几天夜里,亥时过后,总有几辆连个徽记都没有的马车,在城西那片转悠。」虎钊盯着薛城主,「车上盖着厚油布,不知道装的什么金贵东西。押车的人,穿的也不是城卫军的制式铠甲。我让人去查了查,那些马车出入的地方,好几处都是跟城主府沾亲带故的产业。」
大厅里瞬间死寂一片。
几个商行掌柜连大气都不敢出,连忙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南言家主拨弄茶盖的手指也停住了。
虎钊没有点明那几个问题,用来扣在薛城主头上。他只是把那几辆无名马车和城主府的产业联系在了一起。
「薛城主。」虎钊双手按在长案的边缘,身子前倾,「这青州城里,能养得起这么多不在册的私卫,还能在夜禁之后大摇大摆运东西的,除了您,怕是没有别人了吧?既然您说要严查治安,那不如先把城主府那些私卫的规模,还有这些天夜里出动的调度记录,拿出来大家伙儿看看。也好洗清您府上『窝藏宵小』的嫌疑,对吧?」
这是一招有够恶心。
南云在角落里,一眨不眨地盯着薛城主的那张脸。
就在虎钊说出「不在册的私卫」和「调度记录」这几个字的时候,薛城主那张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出现了片刻的僵硬。
那真的只是一瞬间。
他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眼神里的温和变换了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呢。
「虎统领这话,可就有些不中听了。」
薛城主坐直了身子,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他语调没变,也听不出恼怒。
「青州城这阵子确实不太平。为了城主府的家宅安宁,我确实多雇了些护院。这事儿,没违背青州城的律法吧?」薛城主放下茶杯,迎上虎钊的视线,「至于你说的什么夜间运输,城主府名下产业众多,各处庄子、铺子之间调拨些物资,为了赶早市,夜里走动也是常有的事。」
他用理由把事情圆了过去。
「既然虎统领对城主府的护院调度有疑虑,觉得这和妖族的案子有关。」薛城主大度地笑了笑,「那好。为了安抚妖族各位的心,也为了给全城百姓一个交代。三日内,我会让人把城主府近期的护卫调动记录,以及各大产业的夜间运输清单,整理成册,公开张榜。虎统领,你看这样可好?」
虎钊盯着薛城主看了三息。
他哪里相信薛胖子的鬼话,不过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好!薛城主痛快!」虎钊直起身子,冷冷地扔下一句话,「那我就等城主府三日后的交代。要是交代不清楚,我们妖族,自己去查!」
话毕。他转身,看都不看在场的其他人一眼,迈着大步走出了议事厅。
一场剑拔弩张的质问,就这么被薛城主打太极地化解了。
大厅里的气氛松懈下来,几个世家家主开始互相打圆场,薛城主也顺势说了几句安抚人心的话,便宣布散会。
南云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虎钊在利用我的信息。」南云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虎钊根本没指望今天能扳倒薛城主。他把南云给他的「货栈地契」和「深夜马车」这两条线索,变成一把软刀子,当着所有世家的面,戳了薛城主一下。
这一下能让薛城主不好受。
薛城主答应三天内给记录,那这三天,他一定会把那些东西处理干净。只要他动,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众人陆陆续续地起身离开。
南言家主走在前面,南怀瑾跟在后面,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南素微看了南云一眼,南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先走。
南云故意放慢了脚步,走在所有人的最后面。
他跨出议事厅门槛时,虎钊的身影刚好拐过前方的街角。从始至终,这位妖族统领都没有和南云有过任何交流。两人就像是两条完全不相交的平行线。
深秋的风顺着长长的回廊灌了进来。
吹得议事厅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南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议事厅。
主位上那杯茶还在冒着热气。薛城主刚才那一闪而过的阴冷眼神,表明了他心中的猫腻。
「三天。」
薛城主给了虎钊三天时间,南云也只有三天时间。抓住这个机会,南云收回视线,拉了拉灰褐色长衫的领口,将双手拢进袖子里,沿着台阶一步步走往家走去。
「得抓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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