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366-371) 作者:龙扶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5-26 10:52 已读68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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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366-371)

作者:龙扶

  第366章 飞将折戟

  戌仙堡的夜,被血色撕裂。
  护堡大阵破碎的瞬间,整座堡垒都陷入了一片死寂——那层守护了十年的光罩,在万征一击之下化为漫天光雨,如同凋零的星辰。
  然后,杀声四起。
  胡无方抬手一挥,埋伏于数里之外的万化宗弟子倾巢而出。
  灰黑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涌出,粗略看去,不下百人。
  凝真境、御气境境的气息混杂其间,更有数名通玄境境长老,向戌仙堡的残存守军扑去。
  但万征没有理会这些。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堡垒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青玉祭坛上。
  那双银色的眼眸中,此刻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炽热——那是觊觎了十年、今日终于触手可及的渴望。
  通天之径。
  他身形一晃,已掠过数十丈,向核心区疾掠而去。
  沿途有几名破军门弟子惊恐地试图阻拦,剑光、刀芒、飞剑同时轰向他。
  万征甚至没有抬眼,只是周身银色光芒微微一荡——那些攻击如同泥牛入海,消散得无影无踪。
  随即一股无形的巨力反震而回,那几名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震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
  归一境与凝真、御气之间的差距,便是如此残酷。
  万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核心区的黑暗中。
  ……
  西南侧废墟,吕先挣扎着站起。
  他浑身浴血,玄色劲装被撕裂多处,露出其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肩胛骨已然碎裂。
  “奉天”戟横在身侧,戟身上的裂痕又多了数道,却依旧被他死死握在手中。
  但他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他望向核心区的方向,看着那道银色的身影消失,又看向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万化宗弟子,最后,目光落在正缓步走来的那道灰袍身影上。
  胡无方。
  这位万化宗副宗主双手负于身后,嘴角噙着阴森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物事。他走到吕先身前十丈处停下,上下打量着他,啧啧出声:
  “吕老狗,命可真硬。尊者一击,竟没能要了你的命。”
  吕先没有答话。
  他只是握紧“奉天”戟,缓缓举起,戟尖直指胡无方。
  那动作很慢,牵动着身上的伤口,鲜血顺着戟杆滴落,在废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但他的手臂,没有一丝颤抖。
  胡无方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浓的嘲讽:“怎么?还想打?吕老狗,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拿什么跟本座斗?”
  吕先的嘴角,忽然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一个带着几分狰狞、几分决绝、还有几分——嘲弄的笑。
  “胡老鬼。”他开口,声音沙哑如钝刀刮骨,却依旧浑厚,“你不是要与某,过上几招么?”
  胡无方眉头微挑,没有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奉天戟上,那几道裂痕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今日万征入归一,某挡不住。但你这狗贼——”
  他戟尖一转,直直指向胡无方,眼中战意如沸!
  “想从某身边踏过去,得拿命来换!”
  话音未落,他周身真气轰然爆发!
  那真气浑厚如山,却又狂暴如潮,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废墟上的碎石尽数掀飞!
  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虽不及万征那般令人绝望,却也足以让十丈外的胡无方脸色微变。
  “燃烧真气?”胡无方眉头一皱,随即冷笑,“困兽犹斗罢了。”
  他右手一抬,那柄漆黑仙剑已在掌中。剑身一震,九道剑气激射而出,从不同角度袭向吕先!
  吕先不闪不避。
  “奉天”戟横扫而出!
  这一戟,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精妙的变招,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杀意!
  戟芒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痕!那九道剑气撞上戟芒,如同纸糊般纷纷崩碎!余势不衰,直取胡无方面门!
  胡无方瞳孔微缩,身形急退,仙剑横挡——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胡无方被这一戟震得连退数步,握剑的右手虎口发麻,心中大骇!这老狗燃烧真气后,攻势竟如此凶猛!
  吕先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奉天”戟再起!
  “破军·飞将扫四合!”
  他暴喝一声,“奉天”戟在手中疯狂旋转,化作漫天戟影!
  那戟影铺天盖地,笼罩方圆十丈,每一道戟影都蕴含着破釜沉舟的杀意,向胡无方倾泻而下!
  胡无方脸色骤变,仙剑疾舞,剑气如织,化作一道剑幕挡在身前!
  铛铛铛铛铛——!
  密集如暴雨的金铁交鸣声炸响!戟影与剑气疯狂碰撞,火星四溅!胡无方被那狂暴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脚下废墟被犁出道道沟壑!
  吕先双目血红,“奉天”戟舞得越来越快!
  那戟影一重接一重,仿佛永无止境!
  每一戟都带着“飞将扫四合”的霸道之意——那是当年他在破军门成名时的绝技,一戟扫出,四方皆惊!
  十戟!
  二十戟!
  三十戟!
  胡无方被逼得左支右绌,身上衣袍被戟芒撕开数道裂口,护体真气剧烈颤抖!他心中又惊又怒——这老狗燃烧真气后,战力竟飙升到如此地步!
  但吕先的攻势,终究慢了下来。
  因为有伤在身,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角溢出的血越来越多,“奉天”戟上的裂痕也越来越密。
  胡无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
  他眼中凶光一闪,仙剑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天剑宗·剑舞八方!”
  九道剑气再次激射而出,但这一次,它们不再分散攻击,而是凝聚成一道凌厉无匹的剑罡,直取吕先心口!
  这一剑,他蓄势已久,抓的就是吕先攻势放缓的那一瞬!
  吕先瞳孔骤缩!
  但他没有退!
  “奉天”戟横挡于身前——
  轰!!!
  剑罡狠狠轰在戟身上!奉天戟剧烈颤抖,那几道裂痕骤然扩大!吕先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
  但他依旧死死握着“奉天”戟,挣扎着稳住身形!
  此刻的他,已不成人形。
  浑身浴血,多处伤口深可见骨。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紊乱,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死死盯着胡无方。
  胡无方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意外,有忌惮,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敬意。
  但他没有停手。
  仙剑再起,剑尖直指吕先:“吕老狗,本座敬你是条汉子。若你此刻束手就擒,本座可以给你个痛快。”
  吕先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低沉,在废墟上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与决绝。
  “束手就擒?”他一字一句道,“胡老鬼,你可知我破军门,为何叫‘破军’?”
  胡无方眉头微皱。
  吕先继续道,声音越来越沉,却越来越有力:“破军者,有进无退,有死无降!我破军门弟子,从入门那天起,便知自己迟早会有这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奉天”戟高高举起!
  那戟身上的裂痕,此刻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人兵合一,有进无退!”
  吕先暴喝一声,周身真气疯狂燃烧!他整个人仿佛与“奉天”戟融为一体!
  “破军·鬼神之勇!!!”
  轰!!!
  胡无方脸色剧变!
  这吕先的威势,远超他预料!那不是一个垂死之人该有的力量,而是——一个真正的战士,在生命最后一刻绽放的光芒!
  他不敢怠慢,仙剑横于身前,周身真气毫无保留地涌入剑身!九道剑气、十八道、三十六道——无数剑气在他身前交织成一座厚实的剑阵!
  “天剑宗·万剑归宗!”
  紫金色的戟芒如同怒放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次又一次的绚烂。
  吕先的身形快得惊人,那柄布满裂痕的“奉天”戟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戟影如潮,一重接一重,将胡无方那铺天盖地的剑气尽数拦截、击碎!
  铛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密集如暴雨,在戌仙堡的废墟上炸响。
  每一戟挥出,吕先的口中便溢出一口鲜血,但他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那双眼睛血红如燃尽的炭火,死死锁定着胡无方的咽喉。
  “这……这老狗!”胡无方脸色微变,仙剑疾舞,剑气如织,却被那道疯魔般的身影逼得节节后退。
  他心中骇然——这吕先明明已是强弩之末,为何速度反而比方才更快?!
  鬼神之勇。
  这是破军门最决绝的禁术。以燃烧精血为代价,换取向死而生的增益。使用者力量狂暴,速度惊人。
  吕先此刻,便是在用自己的命,换这一场最后的疯狂。
  奉天戟上的裂痕越来越密,戟身中传出的嗡鸣越来越尖锐——那是仙器濒临破碎前的悲鸣。
  但吕先听不见。
  他眼中只有胡无方那张越来越近的、惊骇欲绝的脸。
  五十戟!
  六十戟!
  七十戟!
  胡无方的护体剑气被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那柄漆黑仙剑上的符文开始明灭不定。
  他咬紧牙关,拼命运转真气,九道、十八道、三十六道剑气再次凝聚,向那道疯魔般的身影倾泻而去!
  然后——
  吕先的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他想慢。是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燃烧精血的代价开始反噬。
  他的经脉正在一寸寸崩裂,丹田内的真气如漏壶中的水,飞速流逝。
  那疯狂挥舞的“奉天”戟,终于出现了一丝停滞。
  就是这一丝停滞。
  噗!
  一柄剑气刺入他的左胸。
  噗噗噗!
  三柄、五柄、七柄剑气,同时刺入他的右肩、小腹、大腿!
  吕先的身形猛地一滞,奉天戟脱手飞出,插在数丈外的废墟中,戟身剧烈颤抖,发出一声悲鸣。
  他单膝跪地,大口吐血。鲜血顺着胸口、肩头、腿上的伤口汩汩流淌,在废墟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那双血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胡无方。
  胡无方停手了。
  他就站在三丈外,喘着粗气,握着仙剑的手微微发颤。他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已不成人形的破军门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忌惮。
  有惊骇。
  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敬意。
  “吕老狗。”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方才的嘲讽,只剩一片深沉的凝重,“还不投降么?”
  吕先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低沉,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他就那样跪在血泊中,仰头望着胡无方,笑得狰狞,笑得悲凉,笑得……豪气冲天。
  “胡老鬼。”他一字一句道,声音越来越弱,却越来越清晰,“别急啊……”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血红的眼睛中,骤然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某去这黄泉路,不拉你作陪,岂不孤单?”
  话音未落——
  吕先双手猛然结印!
  胡无方脸色剧变,身形急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吕先周身,骤然爆发出冲天的赤红色光芒!
  那光芒从他丹田处涌出,如同火山喷发,将整片废墟都染成一片血红!光芒中,一匹神骏无匹的赤红色宝马,从虚空中奔腾而出!
  那马高约一丈,通体赤红如血,鬃毛在夜风中猎猎飞扬,四蹄踏处,火焰升腾!一双马眼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着胡无方的方向!
  “赤虎马!”吕先暴喝一声,挣扎着站起!
  他踉跄一步,——猛地翻身上马!
  那一瞬间,他与马仿佛融为一体!赤虎马仰天长嘶,嘶鸣声震天动地,将周围的废墟都震得簌簌颤抖!
  吕先坐在马上,浑身浴血,却威风凛凛,如同从地狱归来的鬼神。他右手一招,那柄插在废墟中的“奉天”戟骤然飞回掌中!
  戟身上的裂痕,此刻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随吾冲锋!!!”
  吕先暴喝,双腿一夹马腹!
  赤虎马四蹄腾空,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星,向胡无方狂飙而去!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那气势,如同千军万马同时冲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开,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如雨!
  胡无方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拼命运转真气,仙剑狂舞,无数剑气激射而出!
  九道、十八道、三十六道、七十二道——他几乎将体内所有真气都逼了出来,化作密密麻麻的剑网,挡在身前!
  但那些剑气,在赤虎马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轰!轰!轰!
  一道又一道剑气被撞碎,一重又一重剑网被撕开!赤虎马带着吕先,势如破竹,直取胡无方!
  三丈!
  两丈!
  一丈!
  胡无方甚至能看清吕先那双血红的眼睛,看清他嘴角那抹狰狞的、决绝的笑!
  来不及了!
  胡无方大吼一声,仙剑横挡于身前,将全身残存的真气尽数注入剑身!
  轰!!!
  赤虎马狠狠撞在那柄漆黑仙剑上!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狂暴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方圆十丈内的废墟尽数掀飞!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整片天空!
  烟尘中——
  奉天戟的戟尖,抵在胡无方的仙剑剑身上。
  那戟尖距离胡无方的咽喉,不过三寸。
  胡无方双手握剑,拼尽全力抵住那一戟。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双臂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
  但他挡住了。
  而吕先——
  吕先依旧坐在赤虎马上,依旧握着奉天戟,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但他不能再进一寸。
  他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胡无方。但那眼中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鲜血,从他身上无数个伤口中涌出,染红了赤虎马的鬃毛,染红了奉天戟的戟身,也染红了胡无方那惊骇欲绝的脸。
  “胡……胡老鬼……”
  吕先的嘴唇翕动,发出最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某……在黄泉……等你……”
  话音落下。
  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奉天戟脱手,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悲鸣。
  赤虎马仰天长嘶,随即化作漫天赤红色的光点,如同凋零的火焰,在夜风中缓缓消散。
  吕先的身体,因为赤虎马的消散,终究倒了下去,砸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代破军门长老,西北煌州赫赫有名的英雄,
  合道境中阶,吕先
  英勇牺牲。
  胡无方大口喘息着,握着仙剑的手剧烈颤抖。
  他望着眼前这具依旧脊梁挺直的尸体,望着那双依旧瞪大的、血红的眼睛,一股彻骨的寒意自脊椎直冲脑髓。
  他后退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吕老狗……”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惊惧与后怕,“吕老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它们在颤抖。看向那柄漆黑仙剑——剑身直到现在,还在嗡鸣。
  若是这吕先没有受伤在前
  若是这吕先全盛之时
  胡无方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良久,他才睁开眼,望着那具尸体,喃喃道:
  “吕老狗……我……敬你是条汉子。”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吕先一眼,转身向戌仙堡深处走去。
  身后,夜风呜咽,卷起废墟上的尘埃。
  那具尸体依旧瞪着那双血红的眼睛,望着胡无方远去的方向。
  仿佛在说——
  某在黄泉,等你。

  第367章 血砂断后

  戌仙堡核心区。
  青玉祭坛。
  这座承载着通天之径的古老祭坛,此刻被一座巍峨的石殿笼罩其中。
  石殿高约五丈,以藏铁山特产的黑纹铁岩砌成,墙体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繁复的符文——那些符文并非寻常阵法,而是以金锐与兵煞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交织而成,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殿门紧闭。门上铭刻着一个巨大的“苍”字,笔力千钧,如雷霆万钧。
  万征站在殿门前三丈处,负手而立。
  他周身银色光芒流转,那双银色的眼眸静静打量着眼前这座石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息剑……”他喃喃道,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那老不死的,果然来过这里。”
  他能感受到这禁制中蕴含的两种力量——一种刚猛锋锐,正是苍衍金脉独有的气息;另一种则沉凝厚重,如万兵归鞘,那是破军门兵煞之道的极致。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此刻却被巧妙地融合在一起,相辅相成,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而那最核心处,还隐隐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归一境大修士的独特印记。
  息剑的真气烙印。
  万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好手段。”他睁开眼,眼中银色光芒更盛,“以归一境真气为基,融合贵金与兵煞两种力量,布下此阵。若无归一境修士以同源真气引导,便是合道境巅峰,也要耗费三日三夜才能强破。”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弧度愈发深邃:“可惜——”
  他抬起右手,掌心银色光芒开始凝聚。
  “息剑老儿不在此处。”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然挥出!
  一道粗如手臂的白色光线激射而出,狠狠轰在石殿的禁制光罩上!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
  那禁制光罩剧烈颤抖,表面荡开层层涟漪,无数符文明灭不定,疯狂吞噬、化解着那道银色光线的冲击。
  光罩上,贵金与兵煞两种力量交织成网,死死抵住万征的攻击。
  银光消散。
  禁制光罩,依旧完好。
  万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倒是有几分棘手。”
  但他没有丝毫迟疑。双手齐出,两道白色光线同时激射而出,狠狠轰在光罩上!
  轰!轰!
  又是一阵剧烈的震颤。光罩上的符文疯狂闪烁,却依旧死死支撑。
  万征收回手,目光落在光罩上那些渐渐黯淡的符文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没有息剑的真气加持,这禁制便如同无根之木。”他淡淡道,“虽棘手,却也撑不了多久。”
  他再次抬手。
  这一次,银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的时间更长,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几乎要刺瞎人眼。
  那光芒中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威能,所过之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
  破除禁制,只是时间问题。
  ……
  戌仙堡外围。
  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朱静姝浑身浴血,手中“点绛”长枪枪尖吞吐着凌厉的枪芒,一枪挑飞一名扑上来的御气境黑衣万化宗弟子,随即枪身横扫,将另一人震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
  “快!跟上!”
  她回头厉喝一声,身后四名凝真境的破军门弟子咬紧牙关,紧紧跟在她身后。
  五人结成一个小小的战阵,且战且退,向着戌仙堡东北方向疾掠而去。
  那里,是通往藏铁山的方向。
  “朱师姐!前面又有十几人!”一名年轻弟子惊呼。
  朱静姝抬眼望去,就见前方数十丈外,十余名万化宗弟子正结成阵型,朝他们扑来。
  为首一人是凝真境初阶,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刀身狰狞可怖。
  “冲过去!”朱静姝没有犹豫,点绛枪一振,一马当先!
  枪芒如龙!
  那为首的凝真境初阶瞳孔骤缩,鬼头大刀横挡——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那人被这一枪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心中大骇!这女子枪法怎的如此凶猛?!
  朱静姝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点绛枪枪尖一转,化作漫天枪影,直取那人周身要害!
  那人拼命运刀抵挡,却被那凌厉的枪芒逼得左支右绌,节节败退。
  与此同时,朱静姝身后的四名弟子也与那十余名黑衣人战成一团。刀光剑影,血花飞溅,惨叫与怒吼此起彼伏。
  “啊——!”
  一声惨叫,一名破军门弟子被一柄飞剑刺穿胸膛,瞪大双眼,缓缓倒下。
  “小何!”另一名弟子悲呼一声,却被两名万化宗弟子趁隙扑上,乱刀砍死。
  朱静姝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牙,枪法更加凌厉!寻得一个空隙,点绛枪在那凝真境初阶的咽喉处划过,鲜血喷涌!
  那人瞪大双眼,捂着喉咙,软软倒下。
  朱静姝来不及喘息,转身就向剩下的两名弟子冲去!
  “走!快走!”
  她枪挑两名黑衣人,护着那两名浑身浴血的弟子,向外围杀去。
  朱静姝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暗红轻铠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大口喘息,握着点绛枪的手在微微颤抖,却依旧死死挡在那两名弟子身前。
  “朱师姐……你……你走吧……”一名弟子虚弱道,他腹部被刺了一剑,血流不止,“别管我们了……”
  “闭嘴!”朱静姝厉喝,“要走一起走!”
  她咬紧牙关,继续向前冲。
  终于,外围的喊杀声渐渐稀疏。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戈壁,月光下,那赭红色的大地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
  冲出去,就是生路!
  朱静姝心头一振,正要加快脚步——
  忽然,她猛地停下。
  前方十丈外的戈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有一双手格外引人注目——那双手上戴着一副手套,手套粗糙如砂纸,隐隐有细密的沙砾在流转。
  他就那样负手而立,静静望着朱静姝三人。
  朱静姝的瞳孔骤然收缩。
  莫思历!
  “破军门的小崽子。”莫思历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跑得倒是不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静姝三人,最后落在朱静姝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可惜,今日这里,一只玉鸽也别想飞出去。何况你们?”
  朱静姝握紧点绛枪,枪尖直指莫思历,一字一句道:
  “万化宗长老,莫思历?”
  莫思历闻言,轻轻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小丫头,我们好像见过。不过——”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朱静姝三人的四周,原本平静的戈壁地面骤然涌动起来!无数砂砾如同活物般从地面升起,在月光下凝聚成一道道身影——人形的身影。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转眼之间,数十名身高丈余的砂人便将朱静姝三人团团围住!
  那些砂人面目模糊,却有四肢躯干,行动间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令人头皮发麻。
  聚沙成兵。
  莫思历淡淡道,“不过今日秦云那老狗不在。你们断无生路。”
  话音未落,那些砂人同时动了!
  数十只砂拳从四面八方轰向朱静姝三人!
  “小心!!!”
  朱静姝暴喝一声,点绛枪疯狂舞动,枪芒如织,将那些砂拳一一击碎!砂砾四溅,却又迅速重新凝聚,再次扑来!
  那两名弟子也拼死抵抗,刀光剑影,将一具具砂人斩碎。但砂人实在太多,而且杀之不尽,斩碎一具,瞬间便有新的砂砾凝聚而成!
  “啊——!”
  一声惨叫,一名弟子被三名砂人同时扑中,砂拳狠狠轰在他胸口,肋骨碎裂,鲜血狂喷!
  “小卢!”朱静姝目眦欲裂,一枪挑飞一具砂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名弟子软软倒下,再无声息。
  剩下的一名弟子也快撑不住了。他浑身浴血,刀法已乱,被五具砂人围在中央,左支右绌。
  “朱师姐……快走……”他嘶声喊道,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刀斩碎两具砂人,却被更多的砂人淹没。
  朱静姝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砂人的浪潮中。
  “不————!!!”
  她怒吼着,点绛枪疯狂挥舞,枪芒所过之处,砂人纷纷崩碎!
  一具,两具,五具,十具——她如同疯魔般,将满腔的悲愤化作凌厉的枪芒,向那些砂人倾泻而去!
  但砂人太多了。杀了一具,又凝聚十具。她的真气在飞速消耗,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点绛枪的枪芒也越来越黯淡。
  终于——
  噗!
  一具砂拳狠狠轰在她后背!
  朱静姝一口鲜血喷出,向前踉跄数步。不等她站稳,更多的砂拳从四面八方轰来!
  轰!轰!轰!
  她被轰得单膝跪地,点绛枪插在身侧,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鲜血从嘴角、从身上无数伤口中汩汩流淌,在砂砾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那些砂人围在她四周,却不再攻击,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莫思历缓步走来,在朱静姝身前丈许处停下。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欣赏。
  “凝真境巅峰,能在本座的砂人阵中撑这么久,……”他喃喃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朱静姝抬起头,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悲愤,却唯独没有恐惧。
  她没有说话。
  莫思历也不恼,只是轻轻点头:“有骨气。可惜——”
  他抬起右手,掌心砂砾流转,缓缓凝聚成一柄锋利的砂刃。
  “本座最讨厌有骨气的人。”
  砂刃高举,就要斩下——
  就在此时!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从侧方传来!
  莫思历脸色微变,身形急退!一支飞箭擦着他的衣袍掠过,狠狠轰在他身后的一具砂人身上,那砂人轰然崩碎!
  “谁?!”
  莫思历厉喝一声,猛地转头。
  月光下,一道身影骤然闪现。
  那人身披残破甲胄,甲片上布满裂痕与血迹,左手握着一张通体乌黑的长弓,弓身以某种妖兽筋骨绞成,此刻正拉成满月。
  箭尖一点寒芒,直指莫思历。
  正是驻守戍仙堡的长老之一,通玄境初阶——谭想。
  “朱师侄,速速离开!”
  谭想暴喝一声,右手一松——
  咻!!!
  飞箭破空,快如流星!那箭矢上附着着凌厉的兵煞之气,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开一道白痕!
  莫思历脸色微变,身形急闪,堪堪避过那一箭。
  箭矢擦着他的肩头掠过,狠狠轰在他身后三具砂人身上!
  轰然巨响中,那三具砂人同时崩碎,砂砾四溅!
  “谭老狗!”莫思历厉喝一声,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化为更浓的杀意,“你竟还敢出来送死!”
  谭想没有理会他,又是一箭射出,箭矢直奔莫思历面门!
  咻!!!
  莫思历右手一挥,数十具砂人同时涌上,挡在身前。箭矢接连贯穿五具砂人,才终于力竭,钉在第六具砂人的胸口,化作光点消散。
  “朱师侄!”谭想趁着这一箭的间隙,再次厉喝,“速速离开!某为你开路!此獠交与某家!”
  朱静姝跪在血泊中,望着谭想那张被月光照亮的脸——那张脸上满是血污与疲惫,甲胄破碎处露出其下深可见骨的伤口,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满是决绝的、视死如归的光芒。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谭长老!”她嘶声喊道,挣扎着想要站起,“您是通玄境!您走,机会更大!弟子只是凝真境,弟子——”
  “住口!”
  谭想暴喝一声,手中长弓连珠般射出三箭!三支箭矢成品字形激射而出,将试图靠近朱静姝的八具砂人尽数贯穿、崩碎!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如炸雷般在夜空中回荡:
  “朱静姝!某已在通玄境困了四十年!四十年毫无寸进!天赋已绝,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又是一箭射出,箭矢直奔莫思历!
  “但你不一样!你是破军门年轻一辈的翘楚!吕长老拼死为你争取时间,就是让你们活着出去!你若死在这里,吕长老的牺牲,全都白费了!”
  朱静姝浑身颤抖,死死咬着下唇,鲜血顺着嘴角滴落。
  “可是——”
  “没有可是!”谭想终于转过头,望向她。
  月光下,那张苍老的脸庞上,竟浮现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温和而慈祥,如同家中长辈看着不成器的晚辈。
  “朱师侄,”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快走。替某,替吕长老,替所有战死于此的破军门弟子,多杀几个万化宗的狗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是军令。”
  朱静姝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猛地站起身,点绛枪紧紧握在手中,对着谭想的背影,深深一躬。
  然后,她转身,向东北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莫思历的厉喝声炸响:“想走?!今日谁也别想走!”
  他双手猛然一挥!
  四周的戈壁地面疯狂涌动!无数砂砾如同潮水般升腾而起,化作上百具砂人!那些砂人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向朱静姝追去!
  谭想却笑了。
  那笑容狰狞而豪迈,在月光下格外灿烂。
  他左手持弓,右手从腰间箭壶中抽出三支箭,同时搭在弓弦上!
  “莫老狗!”他暴喝一声,声音响彻夜空,“想追她?先问问某这弓答不答应!”
  咻咻咻!!!
  三箭齐发!
  那三支箭矢在半空中骤然分开,化作三道凌厉的流光,分别射向三个方向!
  箭矢所过之处,一具具砂人轰然崩碎!
  箭矢穿透一具,又贯穿第二具、第三具,直到力竭,才化作光点消散!
  谭想的动作快得惊人。他抽箭、搭弓、放箭,一气呵成,仿佛不知疲倦!一支接一支的箭矢从他手中激射而出,如同暴雨般倾泻向那些砂人!
  轰!轰!轰!
  砂人成片成片地崩碎!砂砾四溅,如同下了一场沙雨!
  莫思历脸色铁青,双手连连挥动,催动更多砂人凝聚!
  但谭想的箭太快、太准、太狠!
  每一箭都精准地贯穿砂人最薄弱之处,每一箭都让数具砂人同时崩碎!
  朱静姝在砂人潮中狂奔。
  点绛枪在她手中疯狂舞动,枪芒如龙,将挡在身前的砂人一一挑飞、贯穿!
  她的脚步没有停,也不敢停。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密密麻麻的砂人,正在谭想的箭雨下一具接一具崩碎,但更多的砂人,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的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在身后洒落,在砂砾上洇开点点暗红。但她依旧在跑,拼命地跑,向着东北方向,向着藏铁山的方向!
  身后,谭想的暴喝声与箭矢破空声交织成一片,越来越远,却越来越激烈。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只能听见那不绝于耳的弓弦震响,听见那一声声“咻咻”的破空之音,听见谭长老那豪迈的、视死如归的怒吼:
  “莫老狗!来啊!让你谭爷爷看看,你这聚沙成兵,到底有多厉害!”
  咻咻咻!
  又是三箭齐发!那破空声尖锐如鹰隼长啸,撕开夜风,狠狠扎进砂人群中的轰鸣,即便隔着数十丈远,依旧清晰可闻。
  朱静姝的眼泪在风中飘散,但她没有停。
  她只是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任由泪水模糊视线,任由脚下砂砾打滑,任由那些砂人从两侧包抄,又被身后飞来的箭矢一一贯穿——
  直到那铁灰色的山脉越来越近,直到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才终于在一处山脚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息。
  她回头望去。
  戌仙堡的方向,火光冲天,烟尘弥漫。
  那些震天的轰鸣、那些凄厉的惨叫,早已听不真切。
  唯有一道道微弱的、如同流星般的光芒,依旧在夜空中偶尔闪现——
  朱静姝跪在山脚的石砾上,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泪,无声滑落。
  “吕长老,谭长老……”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弟子……弟子一定活着回去。一定。”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只剩一片冰冷如铁的决绝。
  她站起身,踏上点绛枪,御器向藏铁山方向飞去。
  身后,那道贯穿整夜的破空声,依旧在夜风中隐隐回荡。
  那是谭长老,用生命为她铺就的生路。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辜负。

  第368章 心魔裂痕

  青玉祭坛前,银色光芒如潮水般汹涌。
  万征双掌齐出,两道粗如手臂的银芒疯狂轰击着石殿禁制。
  那层融合了苍衍金脉与破军兵煞的光罩剧烈颤抖,表面的符文明灭不定,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轰击了多少次。
  十次?百次?还是更多?
  那禁制虽无归一境修士主持,但息剑留下的真气烙印实在太过顽固。
  每一次眼看就要破碎,那烙印便会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金光,将裂纹强行修复,硬生生把崩溃的边缘拉回。
  万征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额角的灰白色兽毛又长了几分。
  但他没有停。
  因为丹田深处那灼痛越来越清晰——那是反噬的前兆。他必须在彻底失控之前,看到那座祭坛,看到那条他觊觎了十年的通天之路!
  轰!!!
  又是一记重击。
  那层苦苦支撑了不知多久的禁制光罩,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轰然崩碎!
  无数金色与银色交织的光点四散飞溅,如同凋零的星辰,在殿内洒落一片凄迷的光雨。
  万征踉跄一步,险些跌倒。
  他扶住身侧的石柱,大口喘息着,银色眼眸死死盯着殿内——
  青玉祭坛。
  万征平复一下真气,进入祭坛之内。
  青玉祭坛就静静伫立在石殿中央,古朴而庄严。
  月光透过破碎的殿门洒落,在那些温润如玉的青色石材上镀上一层银辉。
  祭坛最上层的三层台阶与顶部平台保存完好,顶端的凹陷处,那枚暗银薄片嵌在原位,散发着柔和而执着的微光。
  祭坛上空约三丈处,一道虚幻的门扉轮廓悬浮着。
  门扉似由最纯净的光影凝聚而成,边缘流淌着水波般的涟漪,门内深邃无比,仿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
  但它只开了一道约莫三指宽的缝隙,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仙灵之气从中泊泊涌出。
  而在门扉之前,四行由星光书写而成的古老篆文静静悬浮,清晰可见:
  通天古径,甲子一轮回。
  启门之时,仅容四子通行。
  叩问仙阙,需待机缘再临。
  距下一轮回,尚余五十九载许春秋。
  万征怔怔地望着那四行字,脸上的狂喜一点一点凝固。
  “甲子一轮回……六十年……”
  他喃喃重复着,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
  “尚余五十九载许……还要等五十九年?”
  他的拳头骤然握紧,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那四行冰冷的规则,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他十年的谋划、此刻的狂喜,尽数浇成刺骨的寒意。
  “不……不可能……”
  他猛地踏上祭坛台阶,一步一步,走得踉跄却疯狂。他登上顶层平台,站在那凹陷的槽位前,死死盯着那道虚幻的门扉,盯着那四行古篆。
  “本座已经突破归一!本座等了十年!凭什么还要等五十九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歇斯底里的颤抖。
  “凭什么!!!”
  他骤然抬手,掌心银色光芒疯狂凝聚,一道粗如手臂的光柱狠狠轰向那道门扉!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狂暴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殿内的石柱震得簌簌颤抖!
  但那门扉纹丝不动。
  它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只是依旧静静悬浮着,那道三指宽的缝隙中,仙灵之气依旧泊泊涌出,方才那一击穿过了它,什么也没留下。
  万征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归一境大修士的手,一击之下足以让山岳崩摧,让江河倒流。
  但眼前不是威力的问题,而是,自己的攻击无法作用于那道门扉裂隙。
  “不可能……”
  他又是一掌轰出!比方才更加疯狂,更加用力!
  轰!!!
  银芒炸裂,光雨纷飞。可统统穿过了那门扉,门扉如同不存在一般,依旧纹丝不动。
  “不可能!!!”
  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
  他如同疯魔般疯狂轰击,一掌接一掌,毫不停歇!银色的光芒在殿内疯狂炸裂,将那些青玉石板震出道道裂纹,将四周的石柱轰得摇摇欲坠!
  可那门扉,那道由光影凝聚而成的虚幻之门,始终不受任何影响。
  终于,万征停下了。
  他跪倒在祭坛顶端,双手撑地,大口喘息。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滴落,在那温润的青玉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四行古篆。那四行字依旧静静悬浮着,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五十九年……还要五十九年……”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先是低低的,压抑的,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如同夜枭的悲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可那眼泪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他那张清癯的脸上冲出两道可怖的泪痕。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还要再等五十九年……”
  他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祭坛边缘,望着那道虚幻的门扉,望着那四行冰冷的规则。
  “五十九年……本座还能等五十九年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此刻正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丹田深处那股反噬的力量,正在疯狂冲击着他布下的禁制。
  他还能等五十九年吗?
  他不知道。
  本来,进入归一境,寿元应有千年。
  但是,此刻体内那四股被强行压制的力量——那颗被他成为“混元丹”的妖丹——正在疯狂冲撞,它们不甘心被融合,不甘心被利用,它们要反噬,要吞噬这个胆敢将它们糅合在一起的“容器”。
  而他方才那些疯狂的攻击,已经让那本就脆弱的平衡,出现了裂痕。
  万征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促。他猛地按住胸口,那里正在剧烈起伏,心脏跳动得快得惊人,仿佛随时会从腔子里蹦出来。
  一股从未有过的狂躁,从丹田深处升起,顺着经脉向灵台蔓延。
  那狂躁中混杂着毁灭一切的冲动,混杂着撕咬、吞噬的本能,混杂着……不像是人的东西。
  他的双眼开始充血,银色与血色交织,明灭不定。
  额角的灰白色兽毛疯长,转瞬间便覆盖了整张脸。
  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挣扎,想要破体而出。
  “不……不行……”
  他咬着牙,拼命运转心法,试图压下那股狂躁。但那狂躁太过凶猛,太过疯狂。
  就在这时——
  殿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名身着灰褐色劲装的年轻男子快步而入,躬身行礼,声音急促却恭敬:“禀尊者!戍仙堡外围已基本平定!破军门在此的最后一位长老谭想,已被莫长老击杀!”
  此子名唤管玄,凝真境中阶,是万征为数不多的亲传弟子之一。他跟随万征十余年,忠心耿耿,办事也利落,颇受看重。
  “尊者,弟子已命人清点战——”
  管玄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抬起头,看见了万征。
  那双眼睛——
  那是什么眼睛?!
  血红!如同燃烧的炭火!瞳孔中再无半点清明,只有疯狂的、原始的杀意!
  那张脸——
  那张原本清癯出尘的脸,此刻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兽毛,毛下发青发硬的皮肤上,隐约可见一片片细密的、如同鳞片般的角质正在生成!
  那双手——
  那双手十指弯曲如爪,指甲暴长三寸,漆黑如墨,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手背上,青筋贲张如同无数条蚯蚓在皮下蠕动!
  “尊……尊者……”
  管玄的声音在颤抖。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又一步,后背撞上了殿门。
  他想跑。
  但他的腿软得像灌了铅,根本迈不动。他想运功,却发现真气在经脉中凝固,完全调动不了分毫。
  因为那股威压——
  那股属于归一境大修士的、如山如岳的威压,此刻正死死压在他身上。
  但那威压不再是平和的、深不可测的“无”,而是一种疯狂的、暴虐的、要将一切都撕碎的杀意!
  万征缓缓抬起头。
  那双血红的眼睛望向管玄,瞳孔中没有任何熟悉的情绪——没有看重,没有师徒之情,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本能的……饥饿。
  “师……师父……”
  管玄颤声唤出这个他唤了十年的称呼。他眼中涌出泪水,那是恐惧,是绝望,也是对生的最后一丝眷恋。
  万征动了。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管玄甚至没能看清他的动作,只觉眼前一花,那张覆盖着兽毛、扭曲狰狞的脸,已近在咫尺!
  那对漆黑的利爪,同时刺入他的胸膛!
  噗!!!
  鲜血狂喷!在青玉祭坛的微光中溅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管玄瞪大双眼,嘴巴张开,想发出惨叫,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他低头,看着那对刺穿自己胸膛的利爪,看着那爪子上滴落的、属于自己的鲜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师……父……”
  这是他最后的声音。
  万征没有听见。
  他那双血红的眼中,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疯狂。他嘶吼着,撕扯着,将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一寸一寸,撕成碎片!
  鲜血溅在他脸上,溅在他那身素白麻衣上,溅在那座承载着通天之径的青玉祭坛上。
  那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仿佛更加刺激了他的凶性。
  他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吼声中混杂着野兽的咆哮与人临死前的痛苦哀鸣。
  然后,他猛地扑向那堆血肉模糊的残骸,大口撕咬!
  月光透过破碎的殿门照进来,将这一幕映照得如同地狱。
  那位曾经野心滔天、谋划十年的归元尊者,此刻正如同最卑贱的野兽,啃噬着自己亲传弟子的尸体。
  而那座青玉祭坛,那座承载着无数人梦想与执念的古老祭坛,依旧静静伫立着。
  它不会在意来者是谁,不会在意那人身上沾着多少鲜血。
  它只会在下一个甲子的轮回中,等待下一次开启。
  祭坛顶端,那四行古篆依旧悬浮着,星光流转,清晰如初:
  通天古径,甲子一轮回。
  启门之时,仅容四子通行。
  叩问仙阙,需待机缘再临。
  距下一轮回,尚余五十九载许春秋。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万征眼中的血色,终于缓缓褪去。
  他跪在血泊中,低着头,看着那堆已不成人形的残骸——那残骸上还残留着灰褐色劲装的碎片,那是管玄的衣服,是他亲传弟子的衣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沾满了鲜血,十指指甲根根断裂,指缝间还残留着血肉的碎屑。
  “管……玄……”
  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刮骨。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跪在自己面前、满脸稚气的少年。那少年说,要追随尊者,要成为万化宗的栋梁,要为尊者的宏图大业效犬马之劳。
  他还想起,就在方才,那青年推开殿门,兴奋地向自己汇报战果,脸上还带着立功后的喜悦与期待。
  而自己——
  万征猛地俯身,剧烈呕吐。可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淌下。
  吐完了,他就那样跪在血泊中,大口喘息,浑身颤抖。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亮了那张苍白的、布满兽毛的脸,照亮了那双绝望的眼睛,也照亮了他双手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青玉祭坛,望向那四行古篆。
  那四行字依旧静静悬浮着,星光流转,冷漠如初。
  “五十九年……五十九年……”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终化为无声的呢喃。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诡异——有绝望,有自嘲,也有一丝……解脱?
  “本座怕是等不了五十九年了。”
  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也许……下一次发作,本座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他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祭坛边缘,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虚幻的门扉。
  “通天之路……呵……归一境……混元丹……”
  他转身,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身后,鲜血在他走过的青玉石板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脚印。那些脚印一直延伸到殿门处,随即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月光下,青玉祭坛依旧静静伫立着。
  那四行古篆,依旧清晰如初。
  那扇门扉,依旧只开着一道三指宽的缝隙,仙灵之气泊泊涌出,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叹息。
  殿内,只剩那堆血肉模糊的残骸,与满地触目惊心的血迹。
  夜风从破碎的殿门灌入,卷起血腥气息,在空旷的石殿中缓缓回荡。
  远处,戍仙堡的厮杀声已经彻底平息。
  火光在夜风中明灭,偶尔有垂死的惨叫声划破夜空,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胡无方正率人清点战场,收缴战利品。
  他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得意——戍仙堡攻破,通天之径近在咫尺,尊者成功突破归一,破军门元气大伤……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得意洋洋地清点战果时,那位他敬畏有加的尊者,正踉跄着消失在夜色深处。
  夜,还很长。
  但属于万征的夜,正在一点点吞噬他自己。

  第369章 血泪报丧

  藏铁山的黄昏,向来是整座山脉最壮美的时刻。
  夕阳沉入西方地平线,将天边最后一抹云霞染成浓烈的橘红与暗紫。
  那些终年不散的铁灰色烟云,此刻被霞光浸透,化作层层叠叠的锦缎,在山腰间缓缓流淌。
  锻造的锤击声渐次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归巢的寒鸦啼鸣,在暮色中回荡。
  龙啸立于砺锋居外的突岩上,望着远处那片被霞光染透的天际,久久无言。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小欺又拉着你逛了一下午?”
  琼梧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天蓝色的长发在晚风中轻轻拂动,那双清澈的眼眸同样望向远方,声音清冷平直:“嗯。看了铸兵,看了试刀,看了很多……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她很开心。”
  龙啸唇角微微弯起。
  那丫头,走到哪儿都闲不住。
  这几日把藏铁山逛了个遍,据说还和破军门的女弟子们混熟了,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
  那些女弟子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被她那活泼性子感染,倒真成了朋友。
  “你呢?”琼梧忽然问,目光落在他脸上,“这几日,好些了?”
  龙啸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大师兄的仇,那夜在望沧城消散的蓝紫色光点,还有胸中那团始终压着的火。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好些了。三弟那小子,没想到现在极善言辞,和我说了许多。”
  琼梧看着他,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与他并肩站着,一同望向远方那片渐沉的暮色。
  就在这时——
  一道血色色流光,自西北方向疾掠而来!
  那光芒仓皇、凌乱,在暮色中摇曳不定,如同风中残烛。它径直向藏铁山主峰方向冲来,速度虽快,却透着一种力竭的虚弱。
  龙啸瞳孔微缩,紫金色雷光瞬间爆发,向山门方向疾掠而去!
  琼梧紧随其后。
  ……
  山门牌坊前,那道血色流光终于力竭,从半空中坠落。
  朱静姝。
  她浑身浴血,暗红轻铠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被撕裂的不成样子,露出其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左肩一道可怖的刀痕,血肉翻卷,隐隐可见白骨。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那双眼睛却死死睁着,眼中满是血丝与泪光。
  她单膝跪地,“点绛”枪插在身侧,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快……快去禀报门主……”
  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刮骨,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守山门的弟子惊骇欲绝,一人飞奔上山禀报,另一人连忙上前想要搀扶。朱静姝却一把推开他,挣扎着站起,踉跄着向山上走去。
  每一步,都在青石台阶上留下一枚血印。
  龙啸的身形骤然落在她身前。
  他看见朱静姝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十年前并肩守过戍仙堡的人,是那个枪法凌厉、性情坚毅的女子。
  此刻却如同从血海中爬出,浑身没有一处完好。
  “朱道友!”他上前一步,声音发颤,“怎么回事?!”
  朱静姝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血,有刻骨的悲愤,也有一丝看见故人时的、微弱的慰藉。
  “龙……龙啸……”她喃喃道,嘴唇翕动,却只说出了两个字,“戌仙堡……”
  话未说完,她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龙啸连忙扶住她,入手之处,尽是温热粘稠的血。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
  铸兵殿内,灯火通明。
  铁自如端坐于主位,正与玄何大师商议着什么。林阳不在,玄归、慧奥二僧立于玄何身后,双手合十,默然不语。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划破殿内的宁静。
  “门主!门主!不好了!”
  一名弟子踉跄着冲入殿内,满脸惊惶,声音都在颤抖:“朱……朱师姐回来了!她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她说……她说戌仙堡……”
  铁自如霍然起身!
  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中,骤然涌出惊涛骇浪般的震惊与……恐惧。
  “静姝在何处?!”
  “已……已被抬往砺锋居,马师叔正在救治!”
  铁自如下一步已至殿门之外,身形化作一道凌厉的流光,向砺锋居方向疾掠而去!
  玄何大师脸色一凝,对身后二僧道:“走。”三人同样化作金光,紧随其后。
  ……
  马长老坐在榻前,双手泛着淡淡的红色光晕,正将一道道真气渡入朱静姝体内。
  榻上,朱静姝浑身缠满了绷带,绷带下不断渗出鲜血。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眉头紧锁,仿佛在噩梦中挣扎。
  铁自如一掌推开房门,大步跨入。他看见榻上那道奄奄一息的身影,看见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口,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僵在原地。
  “静姝……”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马长老头也不回,声音急促:“门主,我正在全力救治!静姝她失血过多,经脉多处受损,但……但还有一口气!我定当尽力!”
  铁自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榻前,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即使昏迷中也紧紧蹙着的眉头,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片刻后,朱静姝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空洞了一瞬,随即聚焦在铁自如脸上。
  “门……门主……”
  她的声音微弱如蚊蚋,却带着刻骨的悲愤与……自责。
  铁自如俯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低沉而颤抖:“静姝,发生了何事?戌仙堡怎么了?”
  朱静姝的眼泪,夺眶而出。
  “门主……弟子……弟子无能……”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
  “万……万征……来了……他突破了……已是……归一境……”
  此言一出,屋内所有人,齐齐变色!
  龙啸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归一境!
  万征,真的突破了!
  铁自如握着朱静姝的手,骤然收紧。他的脸色瞬间苍白,眼中涌出滔天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万征……归一境……”
  他喃喃重复着,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刮骨。
  朱静姝继续道,眼泪混着血水从脸颊滑落:
  “他……他一击……就破了护堡大阵……吕长老……吕长老拼死阻挡……让弟子们……让弟子们突围报信……”
  她说到这里,声音剧烈颤抖,几乎泣不成声:
  “吕长老……他……他骑着赤虎马……冲向胡无方……弟子……弟子亲眼看见……‘奉天’戟……断了……”
  “吕长老他……他……”
  她说不下去了。
  铁自如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那张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脸庞滑落。
  吕先。
  那是他破军门的心腹,是与他并肩作战百余年的老兄弟。
  从凝真境到合道境,从沙海到藏铁山,他们一起经历过多少次生死,一起扛过多少风浪。
  那个总是板着脸、说话如铁锤砸砧的老家伙,那个在每次战后都会拍着他肩膀说“门主,某家随你征战多年……”的老家伙……
  没了。
  铁自如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青筋贲张,仿佛要将什么东西捏碎。
  “还有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谭长老呢?于长老呢?施长老呢?”
  朱静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谭长老……谭长老为了掩护弟子突围……独自断后……弟子……弟子听见他的箭声……一直没有停……一直……一直在响……”
  “可是弟子……弟子不敢回头……弟子只能跑……拼命跑……”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却依旧倔强地继续:
  “于长老……施长老……弟子……弟子没有看见他们……他们可能……可能也……”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于长老,施长老,恐怕也已经……
  铁自如缓缓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他就那样站着,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将那道如山的身影勾勒得愈发苍凉。
  铁自如闭着眼,那两行浊泪顺着脸庞沟壑缓缓滑落,但他没有出声。
  ——他在那一刻,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一件他早该想通的事。
  “金戈集……”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金戈集,那座沙海边缘的集镇,胡无方突然出现在那里。消息传到藏铁山时,他以为万化宗要在金戈集周围合纵连横。
  于是他请林真人过去增援,想要抓住胡无方,先断万征一臂。
  “调虎离山……不,是烟雾弹。”铁自如心中那道裂痕越来越大,如同被人生生撕开,“万化宗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戍仙堡。金戈集不过是幌子,是故意放下的诱饵,胡无方……不,胡无方可能从未去过金戈集”
  他想起半月前那封密报,措辞确实有些刻意——太详细了,详细得像是故意让人截获的。
  可他当时没有多想。
  或者说,他不想多想。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毒蛇般咬住了他的心,死死不放。
  铁自如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悔恨。
  那悔恨如同滚烫的铁水浇在心口,烫得他几乎要惨叫出声。
  “我明知万征有可能突破到归一境……”
  “我为什么不加派人手?”
  “我为什么不亲自去戍仙堡?”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在他脑海中炸开,每一个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想起龙啸。
  那个年轻人,前几天专程从望沧城赶来藏铁山,风尘仆仆,面色凝重。
  龙啸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铁门主,晚辈有要事相告。万征得了易筋妖丹,极有可能借此突破至归一境。还请门主早做准备。”
  他当时心里怎么想的?
  归一境?
  万征那老小子,卡在合道境巅峰多少年了?
  三十年?
  四十年?
  他试过多少方法——妖丹、丹药、秘法、双修,哪样他没试过?
  我看他这辈子都突破无望了。
  铁自如此刻回想起来,恨不得抽自己一记耳光。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轻慢?
  答案他其实知道,只是从来不愿承认。
  ——因为破军门与万化宗斗了几百年,互有输赢,但总的来说,一直是破军门占上风。
  万化宗功法杂糅,正面攻坚从来不是他们的强项。
  破军门则以兵煞之道为根基,正面战场如同铁壁铜墙。
  几百年来,破军门赢多输少,万化宗虽然屡屡骚扰,却从未真正撼动过藏铁山的根基。
  久而久之,他生出了轻慢之心。
  那种轻慢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日积月累的、渗入骨髓的傲慢。
  “万化宗?跳梁小丑罢了。”
  “万征?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匹夫,这辈子都别想摸到归一境的门槛。”
  这些话他说过不止一次,有时候对长老们说,有时候对弟子们说,更多的时候,是在心中对自己说。
  说多了,连自己都信了。
  铁自如的拳头,无声地握紧。
  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以为——
  这次也一样……
  这五个字,如今像四把尖刀,一刀一刀剜他的心。
  不一样。
  这次万征来了。
  带着归一境的修为来了。
  铁自如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腔里仿佛烧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我为什么不去戍仙堡?为什么不让林真人去戍仙堡?
  这连个个问题比前两个更加刺痛他。
  答案同样简单,同样让他羞于启齿。
  因为他觉得不至于。
  他一直认为,他和万征两个老对头之间,一定是自己会先到归一境。
  而代价,是现实,血淋淋的现实,吕先、谭想、于庆、施展,以及上百名破军门弟子的命。
  铁自如的心中,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铁自如啊铁自如,”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如同砂石摩擦,“你自以为自己定能先到归一境,自以为破军门煌州无敌。到头来,连自己的老兄弟都保不住。”
  “你还有什么脸当这个门主?”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翻涌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过百年。他终于睁开眼,那双老眼中,泪已干,只剩下烧得通红的、滚烫的恨。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朱静姝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良久,铁自如忽然抬手。
  一掌拍在身侧的石桌上!
  轰!!!
  那方厚达三尺的青石桌,应声碎裂!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狂暴的掌力将周围的桌椅尽数掀翻,墙上的挂画簌簌落下!
  铁自如的手掌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碎裂的石桌,盯着那些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碎片。
  “吕先……谭想……于庆……施展……”
  他一字一句,念出那些熟悉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如同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刻骨的悲痛与愤怒。
  “万征……胡无方……万化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最终化作一声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那嘶吼声中,有悲痛,有愤怒,也有深深的自责。
  他是破军门门主。戍仙堡在他的管辖之下。那些战死的长老,是他派去的。他们听他的命令,守那座堡垒,最后,死在那里。
  而他,此刻只能站在这,听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孩子,带回他们的死讯。
  玄何大师双手合十,低声诵经。那梵音低沉而悠远,在屋内回荡,带着佛门特有的悲悯与安宁。
  “阿弥陀佛。吕施主、谭施主、于施主、施施主,以及所有战死于戌仙堡的诸位施主,贫僧定当为他们超度,愿他们往生极乐,早登彼岸。”
  龙啸站在一旁,拳头握紧又松开。
  吕先,谭想,于庆,施展……
  那些名字,他都记得。
  在戍仙堡的十年。吕长老那张总是板着的脸,谭长老那手出神入化的箭术,于长老那爽朗的大笑,施长老那沉默寡言的性子……
  此刻,都成了回忆。
  铁自如望着那片碎裂的石桌,望着那些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碎片,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刮骨:
  “我……破军门弟子,从入门那天起,便知自己迟早会有这一天。人兵合一,有进无退。战死沙场,是归宿。”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那两道尚未干涸的泪痕,也照亮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悲痛尚未消散,但更多的,是一种比悲痛更深沉、更炽烈的东西。
  那是仇恨。
  是誓要血债血偿的决心。
  “但老夫,绝不会让他们白死。”
  他一字一句道,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如同铁锤砸在砧上,溅起火星:
  “万征,胡无方,万化宗——这笔血债,老夫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屋内众人,齐齐一震。
  龙啸抱拳,郑重道:“铁门主,晚辈愿随门主,共诛此獠!为吕长老他们,为大师兄,讨回公道!”
  玄何大师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却坚定:“阿弥陀佛。贫僧此来,本就是为了斩妖除魔。万征既已入魔道,贫僧岂能坐视?贫僧与两位师侄,愿随铁门主,共赴此战。”
  铁自如看着眼前这些人,看着那一张张或悲痛、或愤怒、或决绝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
  他点点头,声音虽沙哑,却带着一门之主应有的威严:
  “传令下去,全门上下,备战!”
  “派人去传信林真人,告知此事,请他速回!”
  “玄何大师,劳您与贫僧一道,推演万化宗动向,制定破敌之策!”
  玄何颔首:“贫僧遵命。”
  众人领命,纷纷退出砺锋居。
  屋内,只剩铁自如,与榻上奄奄一息的朱静姝。
  他走到榻边,再次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低声道:
  “静姝,你做得对。虽说我们破军,有进无退,但万征那魔头已然归一境,吕长老他们……不会怪你。你活着回来,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你好好休养万不可怪罪自己,道心受损。”
  朱静姝闭着眼,眼泪无声滑落。
  她没有力气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铁自如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出砺锋居。
  门外,夜色已深。
  藏铁山上,灯火通明。那些锻造声,再次响起,比白日更加急促,更加密集,仿佛整座山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磨砺着自己的爪牙。
  远处,天际尽头,一轮残月孤悬。
  月光下,那道如山的身影,渐行渐远。
  身后,是悲痛,是仇恨,是决绝。
  而前方,是即将到来的血战,是生死未卜的明天。
  夜风呜咽,卷起山间的尘埃。
  藏铁山的夜,还很长。
  但黎明,终会到来。
  而那些战死的英魂,将永远活在活着的人心中,成为他们前进的力量。

  第370章 惊变撤离

  戍仙堡的废墟上,火光渐熄。
  胡无方负手立于原本是堡垒核心的演武场上,脚下是破碎的青石板与凝固的血泊。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万化宗弟子——有的在搬运战利品,有的在清点缴获的仙器丹药,有的则拖着破军门弟子的尸体,往远处的乱葬岗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焦臭与硝烟,刺鼻难闻。但胡无方却深深吸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好……好啊……”
  戍仙堡,这座由破军门与苍衍派耗费海量资源、历时三年建成的堡垒,这座他万化宗觊觎了整整十年的要塞,今夜,终于落入他手。
  吕先死了。谭想死了。于庆、施展,那些与他明争暗斗了几十年的老对头,都死了。
  而他胡无方,还活着,还好好的活着。
  “副宗主英明!”一名灰袍长老凑上来,满脸堆笑,“此番大获全胜,全赖副宗主运筹帷幄!”
  胡无方摆摆手,淡淡道:“莫要拍马屁,还是全赖尊者归一境无上修为。破军门虽元气大伤,但铁自如那老匹夫还在。藏铁山固若金汤,又有苍衍派的老不死和观心寺的秃驴相助,我等还需从长计议。”
  那长老连连点头:“副宗主所言极是!那咱们接下来……”
  “先把战利品清点好。”胡无方打断他,目光扫向核心区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石殿,“这戍仙堡,以后就是咱们剑指藏铁山的桥头堡。待尊者从通天之径出来,咱们便以此为基,一举荡平破军门!”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狂热的光芒。
  那长老连忙躬身:“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匆匆离去,留下胡无方一人站在废墟上,望着核心区那座石殿的方向。
  通天之径
  尊者此刻,想必正在那祭坛前,参悟天机吧?
  胡无方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羡慕,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嫉妒。
  但很快,他将那丝情绪压下。
  心中盘算,尊者突破归一,待他境界稳定,若能一统西北煌州,他胡无方,便是这一统大业的首功之臣!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去查看那些缴获的仙器兵刃——
  “报——!”
  一道仓皇的声音,骤然划破夜色。
  一名灰袍弟子跌跌撞撞地从核心区方向跑来,满脸惊惶,额角冷汗涔涔。他在胡无方身前丈许处停下,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抖:
  “副……副宗主!不……不好了!”
  胡无方眉头一皱,冷声道:“何事惊慌?慢慢说!”
  那弟子抬起头,脸上满是恐惧,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尊……尊者他……不见了!”
  胡无方瞳孔骤缩!
  “什么?!”
  他一把揪住那弟子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厉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弟子被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道:“弟……弟子奉命守在青玉殿外,等尊者出来。可……可等了许久,不见动静。弟子斗胆……斗胆探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发现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只有……”
  “只有什么?!”
  “只有一堆……一堆血肉模糊的残骸!看服饰……是……是管师兄的!”
  胡无方的手,骤然松开。
  那弟子跌落在地,大口喘息,却不敢抬头。
  胡无方怔在原地,那张阴鸷的脸上,表情变幻不定——震惊、困惑、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恐惧。
  管玄。
  那是尊者的亲传弟子,是他胡无方也颇为看重的后辈。方才攻破戍仙堡时,他还曾亲口夸赞管玄“办事利落”,让他去核心区接应尊者。
  此刻,却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残骸?
  而尊者……不见了?
  胡无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想起了这几日来,尊者的种种异常——那双越来越亮的银色眼眸,额角逐渐生长的灰白色兽毛,还有偶尔望向自己时,那一闪而过的、令人心悸的……饥饿。
  他还想起了那枚“混元丹”。
  那东西,真是助尊者突破归一境的灵丹妙药吗?还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
  胡无方的后背,骤然冒出冷汗。
  “副宗主……”那跪在地上的弟子颤声唤道,“咱们……咱们该怎么办?”
  胡无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张脸上的惊惧已压下大半,只剩一片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冷静。
  “那青玉殿内,可还有其他异状?”
  他沉声问道。
  那弟子想了想,连忙道:“回副宗主,那青玉祭坛……还在。祭坛上方的虚空中,悬浮着一道门扉般的虚幻光影,只开了约莫三指宽的缝隙。祭坛顶端,还有四行古篆,写的是……”
  他结结巴巴地将那四行字复述了一遍。
  胡无方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
  “甲子一轮回……尚余五十九载……”
  他喃喃重复着,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忌惮。
  原来如此。
  通天之径,六十年才开启一次。下一次,还要等五十九年多。
  尊者拼死拼活,等了十年,谋划了十年,终于突破归一,却只能看着那扇门,再等五十九年?
  换做是自己,恐怕也会歇斯底里。
  胡无方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管玄那堆血肉模糊的残骸,想起尊者那双越来越亮的银色眼眸,想起那股偶尔从他身上泄露出来的、令人心悸的疯狂
  也许,尊者已经疯了。
  也许,此刻的他,正在某处,以某种不可知的形态,游荡着。
  胡无方抬起头,望向核心区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石殿,望向那道他无法企及、也无法理解的门扉,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尊者疯了也好,失踪也罢,他胡无方,得先活下去。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那跪着的弟子连忙抬头。
  胡无方一字一句道:
  “速速搜刮戍仙堡内所有能带走的东西——丹药、仙器兵刃、典籍、灵石,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了的就烧了毁了!所有弟子,限一炷香内集结!”
  那弟子愣住了:“副宗主,咱们……咱们不是要以戍仙堡为桥头堡,剑指藏铁山吗?”
  胡无方冷冷看着他:“你是副宗主,还是我是副宗主?”
  那弟子打了个寒颤,连连叩首:“弟子该死!弟子这就去传令!”
  他爬起来,踉跄着跑向远处。
  胡无方转过身,望向核心区深处。
  月光下,那座石殿的轮廓若隐若现,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危险。
  铁自如那老匹夫,此刻怕是已经得到消息了。此一战,破军门虽元气大伤,但铁自如本人还在,合道境巅峰的战力,不是他能轻易对付的。
  更何况,金戈集那边传来的消息说,看见了苍衍派的林阳。
  苍衍风脉掌脉真人,归一境大修士。
  若林阳此刻已回到藏铁山,带着铁自如、观心寺那帮秃驴,一起杀过来。
  本来尊者若在,归一境对归一境,胜负犹未可知,可现在……
  胡无方不敢再想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石殿,转身大步向演武场走去。
  身后,夜风呜咽,卷起废墟上的尘埃。
  ……
  一炷香后。
  戍仙堡的废墟上,百余名万化宗弟子已集结完毕。
  他们每人身上都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有的还扛着从库房里搜刮来的法器箱笼,脸上满是兴奋与疑惑混杂的神情。
  “副宗主,为何突然撤离?”一名长老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咱们好不容易拿下戍仙堡,就这么放弃了?”
  胡无方冷冷瞥了他一眼:“本座自有考量。你只管带好你的人,回褐山谷待命。”
  那长老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胡无方那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只得躬身道:“是。”
  胡无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浸满鲜血的堡垒。
  月光下,那些残破的建筑、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尚未燃尽的余烬,都静静躺在夜色中,仿佛在嘲笑他的仓皇。
  但他没有犹豫。
  “走。”
  他一挥手,当先化作一道黑光,向西北方向疾掠而去。
  身后,百余名万化宗弟子紧随其后,各色法器光华交织成一片,在夜空中划过一道仓皇的轨迹,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戍仙堡的废墟上,只剩夜风呜咽,卷起那些尚未燃尽的烬灰,在月光下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远处,那道青玉祭坛所在石殿的轮廓,依旧静静伫立着。
  那扇虚幻的门扉,依旧只开着三指宽的缝隙,仙灵之气泊泊涌出,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叹息。
  而那四行古篆,依旧清晰如初:
  通天古径,甲子一轮回。
  启门之时,仅容四子通行。
  叩问仙阙,需待机缘再临。
  距下一轮回,尚余五十九载许春秋。
  没有人知道,那位突破归一境的归元尊者,此刻正在何处。
  也没有人知道,那堆血肉模糊的残骸,究竟是被什么东西撕碎的。
  只有夜风,依旧呜咽。
  只有月光,依旧清冷。
  只有那座古老的祭坛,依旧静静伫立着,等待着下一个甲子的轮回。

  第371章 铁山不锈,军魂不灭

  藏铁山的黎明,被急促的钟声撕裂。
  那钟声沉闷而急促,一声接一声,回荡在整座山脉上空,将所有弟子从晨课中惊醒。
  这是破军门最高等级的警讯——唯有宗门存亡之际,才会敲响的“破军钟”。
  铁自如立于主殿前的广场上,周身气息如山如岳。
  他身披玄色战甲,甲片上流转着浓郁的兵煞之气,那柄与他性命相连的“无荒”巨斧负于身后,斧刃泛着幽冷的光。
  他身后,破军门七位长老已整装待发。
  ——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手持鎏金偃月刀“青钢”的秦云,也在其中。
  再往后,是三十余名凝真境中高阶的核心弟子,人人身着战甲,手持本命兵刃,目光如铁。
  龙啸立于人群一侧,琼梧与狐小欺紧随其后。龙吟与孙政等苍衍派弟子也已准备就绪,虽没有破军门那样声势浩大,却无一人退缩。
  玄何大师身披暗金袈裟,双手合十,身后站着玄归、慧奥二僧以及凝真境二僧。金色的佛光在他们周身流转,平和而坚定。
  “启程。”
  铁自如没有多余的言语。他只是吐出这两个字,随即踏上“无荒”,身形化作一道凌厉的血玄色流光,向西北方向疾掠而去。
  众人紧随其后。
  ……
  戍仙堡,终于在视野中浮现。
  龙啸御着“狱龙斩”悬停于半空,俯瞰着下方那座他守护了整整十年的堡垒,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城墙多处坍塌,那层以黑纹铁熔铸而成的坚壁,此刻只剩下参差的断口。
  护堡大阵的光罩早已破碎,只剩阵基处偶尔闪过的微弱光芒,如同垂死者的叹息。
  堡垒内部,浓烟尚未散尽。
  那些他曾经每日走过的街道,那些他曾经与战友并肩作战的演武场,那些他曾经独坐调息的箭楼——此刻尽是断壁残垣。
  破碎的仙器散落一地,凝固的血泊在晨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触目惊心。
  最让龙啸窒息的,是那些尸体。
  破军门弟子的尸体。
  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中,有的被刀剑贯穿,有的被术法轰碎,有的至死仍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手中的兵刃紧握,指向敌人来袭的方向。
  一个年轻的弟子倒在城墙根下,胸口被洞穿,双眼圆睁,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脸还带着稚气,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龙啸认得他,三年前他刚来戍仙堡时,那孩子还只是个御气境初阶的愣头青。
  还有一个,是驻扎在箭楼的赵姓小队长。
  他半跪在箭楼废墟的最高处,左臂已断,右手还死死握着那柄与他性命相连的长刀,刀尖深深插进脚下的碎石中。
  他的眼睛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敌人来袭的方向。
  至死,他都没有后退一步。
  龙啸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众人落在堡垒中央的演武场上。
  铁自如缓步走过那些尸体,每走一步,脚下便传来碎石被碾碎的细微声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他亲自挑选、派来戍守这座堡垒的弟子,那些他曾经拍着肩膀说“好好干,回来我给你们记功”的孩子。
  他的脚步,忽然停下。
  前方三丈处,横着四具尸体。
  像展示战利品一般,被人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于庆。
  施展。
  谭想。
  还有……吕先。
  于庆躺在最外侧,身上至少有七八处致命伤。
  他的仙器大锤碎成两半,一半压在身下,一半落在三丈之外。
  施展倒在谭想身侧,胸口被一道剑气贯穿。
  而谭想——
  龙啸走上前,看着那张刀刻的脸。
  谭想的眼睛半阖着,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笑意。
  他的左手紧紧握着那张通体乌黑的长弓,弓身已断成两截,弓弦崩断,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右手边,箭壶空空如也,最后一支箭,已射了出去。
  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全是伤口——有刀伤,有剑伤,还有那种砂人独有的、如同被无数砂砾磨蚀过的伤痕。
  最深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几乎将他整个人剖开。
  铁自如走到吕先的尸体前。
  吕先的双眼圆睁,望着天空,瞳孔已经散开,却依旧瞪得很大。
  铁自如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他就那样蹲着,一动不动,久久没有起身。
  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晨风呜咽,卷起废墟上的尘埃,在众人之间打着旋儿。
  良久,铁自如才站起身。
  他转过身,望向那三十余名破军门弟子,望向秦云、牧野那些老兄弟,望向龙啸、玄何、龙吟这些盟友。
  那双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
  “吕先。”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谭想。”
  “于庆。”
  “施展。”
  “还有戍仙堡二百三十七名破军门弟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如同铁锤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
  “他们都是我破军门的子弟!都是我铁自如的骄傲!”
  “他们守这座堡垒,守了十年!十年间,击退大小侵袭无数!没有让外人踏进这座堡垒一步!”
  “昨夜,他们守到了最后一人!”
  他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却更有一种比颤抖更炽烈、更决绝的东西。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好样的!”
  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夫……以你们为荣。”
  ……
  龙啸站在一旁,听着铁自如那沙哑却决绝的声音,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胸中翻涌着说不尽的悲愤。
  十年。
  他在这戍仙堡,待了整整十年。
  那些日子,他与吕长老并肩守过城墙,与谭长老一起喝过酒,听于长老讲过他年轻时的故事,和施长老切磋过刀法。
  那些日子,他亲眼看着那些年轻弟子从御气境一步步修炼到凝真境,看着他们从青涩的少年成长为合格的战士。
  那些日子,苦等通天之径开启的日子,曾是他生命中最漫长、最煎熬的十年。
  可此刻,那些日子里的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个瞬间,都如同刀刻般清晰。
  龙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无泪光,只剩一片冰冷如铁的决绝。
  他走到谭想的尸体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张刀刻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意,他看见了。
  那是谭想在射完最后一箭时,知道自己完成了使命的笑。
  那柄断裂的长弓,依旧紧紧握在谭想手中。
  弓虽断,军魂不灭。
  ……
  玄何大师缓步上前,双手合十,低声诵经。金色的佛光自他掌心涌出,缓缓蔓延开来,将那些尸体笼罩其中。
  四僧紧随其后,五人同诵往生咒。梵音低沉而悠远,在废墟上空回荡,带着佛门特有的悲悯与安宁。
  “南无阿弥多婆夜……”
  那些尸体,在佛光中仿佛变得安详了几分。那些瞪大的眼睛,那些扭曲的面容,那些至死紧握的兵刃——都在佛光的抚慰下,渐渐柔和。
  破军门默默地散开,开始清点尸体,辨认身份,收敛遗骸。那些凝真境的弟子们忍着悲痛,将一具具尸体抬到演武场中央,整齐地排列起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佛号,在晨风中回荡。
  狐小欺站在琼梧身侧,看着这一切,那双猩红的眼眸中,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灵动与狡黠。
  她看见那些年轻弟子的脸,有的比她还年轻。她看见那些至死紧握的兵刃,看见那些朝向敌人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万花谷被袭的那夜。
  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合欢宗弟子,那些她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在花田间对她微笑的师姐师妹们。那一夜,她的心痛得几乎要裂开。
  此刻,她看着龙啸的背影,看着那绷紧的脊背,看着他紧握的双拳——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感受。
  她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住龙啸的手。
  那手很凉,微微发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得更紧了些。
  龙啸微微一怔,转过头看向她。狐小欺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些尸体,猩红的眼眸中泛着淡淡的水光。
  龙啸沉默片刻,反握住她的手。
  琼梧静静站在一旁,天蓝色的眼眸扫过这片废墟,扫过那些尸体,扫过那些悲痛却坚毅的脸。
  她不太明白什么是“悲伤”,什么是“仇恨”。仙界没有这些。仙族只有存在,或者消亡。
  但她看着龙啸的背影,看着他握着狐小欺的手,看着他眼中的那片冰冷如铁的决绝——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站在他身边。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龙啸的另一只手。
  龙啸转头看向她。琼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天蓝色的眼眸中,一片清澈。
  龙啸心头一暖,对她轻轻点头。
  ……
  龙吟站在不远处,看着二哥被两位佳人左右簇拥,若是平时,他早就凑上去打趣了。
  但此刻,他只是默默看着,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悲痛的长老弟子,看着二哥那张紧绷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龙啸身边,低声道:“二哥,节哀。”
  龙啸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一个时辰后,遗体收敛完毕。
  二百三十七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演武场上。他们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至死都紧紧握着那柄与自己性命相连的兵刃。
  而那些仙器兵刃,也将回到藏铁山兵冢融化。
  人亡,兵毁。不落敌手,不供后人。
  这是破军门的规矩。
  铁自如站在队列前方,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望着那些曾经活蹦乱跳、此刻却永远闭上眼的孩子们。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刮骨:
  “点火。”
  秦云上前一步,火把扔出,落在那二百三十七具尸体上。
  火,燃了起来。
  那些尸体,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在火焰中缓缓化作灰烬。
  没有人哭。
  破军门的弟子,流血不流泪。
  他们只是默默看着,看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化作一缕缕青烟,飘向天际。
  ……
  不知多久,待火焰熄灭,铁自如才转过身,看向众人。
  他的眼睛依旧布满血丝,却已无泪。
  “秦云。”
  “属下在。”
  “你带这里的一半弟子,留守戍仙堡,清理废墟,重建工事。之后随老夫扫平万化宗以后,吕先的职责,就由你接下。”
  “是!”
  “破军门众兄弟!”
  剩下五位长老同时抱拳:“属下在!”
  “随老夫回藏铁山。备战。兵峰直指褐山谷!”
  “是!”
  铁自如又转向玄何大师,抱拳深深一揖:
  “玄何大师,今日之事,多谢大师为老夫的弟子超度。这份情,老夫记下了。”
  玄何双手合十,还礼道:“铁门主言重。贫僧分内之事。”
  铁自如点点头,又看向龙啸。
  “龙小友。”
  龙啸上前一步:“铁门主。”
  铁自如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悲痛,有愤怒,也有一丝欣慰。
  “你在这戍仙堡十年,守了它十年。”他一字一句道,“这堡垒,也算是你的半个家。今日遭此劫,你的心李,老夫明白也不会好受。”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你记住——我们破军门的弟子,死得其所。他们没有辱没破军二字。你我今日要做的,不是沉湎悲痛,而是替他们,把剩下的路走完。”
  龙啸抱拳,郑重道:“晚辈明白。”
  铁自如看着他,忽然抬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那力道很重,拍得龙啸身形微微一晃。
  “好。”铁自如道,“回藏铁山。林真人不知何时回来,咱们自己,也得把刀磨快。”
  他转过身,大步向堡垒外走去。
  身后,众人紧随其后。
  ……
  龙啸看着这座座他守了十年的堡垒。
  残破的城墙,坍塌的箭楼,那些尚未燃尽的余烬,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此刻都化作了灰烬,永远留在了这里。
  他想起十年多前,第一次来到这通天阁遗址时的忐忑与期待。
  他想起十年间,无数个日夜,他站在通天之径前,望着西北方向的戈壁,想着远在天上的她。
  他想起昨夜,朱静姝带回的噩耗,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个从他脑海中划过。
  吕先,谭想,于庆,施展——
  还有那二百三十七名年轻的弟子。
  身后,晨光照在戍仙堡的废墟上,将那些断壁残垣镀上一层淡金色。
  那些尸体,那些鲜血,那些至死紧握的兵刃——
  都将永远留在那里。
  留在他的记忆里。
  也留在破军门的历史中。
  而远处,藏铁山的方向,锻造声再次响起。
  急促,密集,如同战鼓。
  整座山,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磨砺着自己的爪牙。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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