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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366-371)作者:龙扶 第366章 飞将折戟 戌仙堡的夜,被血色撕裂。
护堡大阵破碎的瞬间,整座堡垒都陷入了一片死寂——那层守护了十年的光罩,在万征一击之下化为漫天光雨,如同凋零的星辰。
然后,杀声四起。
胡无方抬手一挥,埋伏于数里之外的万化宗弟子倾巢而出。
灰黑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涌出,粗略看去,不下百人。
凝真境、御气境境的气息混杂其间,更有数名通玄境境长老,向戌仙堡的残存守军扑去。
但万征没有理会这些。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堡垒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青玉祭坛上。
那双银色的眼眸中,此刻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炽热——那是觊觎了十年、今日终于触手可及的渴望。
通天之径。
他身形一晃,已掠过数十丈,向核心区疾掠而去。
沿途有几名破军门弟子惊恐地试图阻拦,剑光、刀芒、飞剑同时轰向他。
万征甚至没有抬眼,只是周身银色光芒微微一荡——那些攻击如同泥牛入海,消散得无影无踪。
随即一股无形的巨力反震而回,那几名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震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
归一境与凝真、御气之间的差距,便是如此残酷。
万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核心区的黑暗中。
……
西南侧废墟,吕先挣扎着站起。
他浑身浴血,玄色劲装被撕裂多处,露出其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肩胛骨已然碎裂。
“奉天”戟横在身侧,戟身上的裂痕又多了数道,却依旧被他死死握在手中。
但他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他望向核心区的方向,看着那道银色的身影消失,又看向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万化宗弟子,最后,目光落在正缓步走来的那道灰袍身影上。
胡无方。
这位万化宗副宗主双手负于身后,嘴角噙着阴森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物事。他走到吕先身前十丈处停下,上下打量着他,啧啧出声:
“吕老狗,命可真硬。尊者一击,竟没能要了你的命。”
吕先没有答话。
他只是握紧“奉天”戟,缓缓举起,戟尖直指胡无方。
那动作很慢,牵动着身上的伤口,鲜血顺着戟杆滴落,在废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但他的手臂,没有一丝颤抖。
胡无方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浓的嘲讽:“怎么?还想打?吕老狗,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拿什么跟本座斗?”
吕先的嘴角,忽然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一个带着几分狰狞、几分决绝、还有几分——嘲弄的笑。
“胡老鬼。”他开口,声音沙哑如钝刀刮骨,却依旧浑厚,“你不是要与某,过上几招么?”
胡无方眉头微挑,没有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奉天戟上,那几道裂痕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今日万征入归一,某挡不住。但你这狗贼——”
他戟尖一转,直直指向胡无方,眼中战意如沸!
“想从某身边踏过去,得拿命来换!”
话音未落,他周身真气轰然爆发!
那真气浑厚如山,却又狂暴如潮,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废墟上的碎石尽数掀飞!
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虽不及万征那般令人绝望,却也足以让十丈外的胡无方脸色微变。
“燃烧真气?”胡无方眉头一皱,随即冷笑,“困兽犹斗罢了。”
他右手一抬,那柄漆黑仙剑已在掌中。剑身一震,九道剑气激射而出,从不同角度袭向吕先!
吕先不闪不避。
“奉天”戟横扫而出!
这一戟,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精妙的变招,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杀意!
戟芒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痕!那九道剑气撞上戟芒,如同纸糊般纷纷崩碎!余势不衰,直取胡无方面门!
胡无方瞳孔微缩,身形急退,仙剑横挡——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胡无方被这一戟震得连退数步,握剑的右手虎口发麻,心中大骇!这老狗燃烧真气后,攻势竟如此凶猛!
吕先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奉天”戟再起!
“破军·飞将扫四合!”
他暴喝一声,“奉天”戟在手中疯狂旋转,化作漫天戟影!
那戟影铺天盖地,笼罩方圆十丈,每一道戟影都蕴含着破釜沉舟的杀意,向胡无方倾泻而下!
胡无方脸色骤变,仙剑疾舞,剑气如织,化作一道剑幕挡在身前!
铛铛铛铛铛——!
密集如暴雨的金铁交鸣声炸响!戟影与剑气疯狂碰撞,火星四溅!胡无方被那狂暴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脚下废墟被犁出道道沟壑!
吕先双目血红,“奉天”戟舞得越来越快!
那戟影一重接一重,仿佛永无止境!
每一戟都带着“飞将扫四合”的霸道之意——那是当年他在破军门成名时的绝技,一戟扫出,四方皆惊!
十戟!
二十戟!
三十戟!
胡无方被逼得左支右绌,身上衣袍被戟芒撕开数道裂口,护体真气剧烈颤抖!他心中又惊又怒——这老狗燃烧真气后,战力竟飙升到如此地步!
但吕先的攻势,终究慢了下来。
因为有伤在身,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角溢出的血越来越多,“奉天”戟上的裂痕也越来越密。
胡无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
他眼中凶光一闪,仙剑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天剑宗·剑舞八方!”
九道剑气再次激射而出,但这一次,它们不再分散攻击,而是凝聚成一道凌厉无匹的剑罡,直取吕先心口!
这一剑,他蓄势已久,抓的就是吕先攻势放缓的那一瞬!
吕先瞳孔骤缩!
但他没有退!
“奉天”戟横挡于身前——
轰!!!
剑罡狠狠轰在戟身上!奉天戟剧烈颤抖,那几道裂痕骤然扩大!吕先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
但他依旧死死握着“奉天”戟,挣扎着稳住身形!
此刻的他,已不成人形。
浑身浴血,多处伤口深可见骨。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紊乱,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死死盯着胡无方。
胡无方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意外,有忌惮,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敬意。
但他没有停手。
仙剑再起,剑尖直指吕先:“吕老狗,本座敬你是条汉子。若你此刻束手就擒,本座可以给你个痛快。”
吕先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低沉,在废墟上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与决绝。
“束手就擒?”他一字一句道,“胡老鬼,你可知我破军门,为何叫‘破军’?”
胡无方眉头微皱。
吕先继续道,声音越来越沉,却越来越有力:“破军者,有进无退,有死无降!我破军门弟子,从入门那天起,便知自己迟早会有这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奉天”戟高高举起!
那戟身上的裂痕,此刻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人兵合一,有进无退!”
吕先暴喝一声,周身真气疯狂燃烧!他整个人仿佛与“奉天”戟融为一体!
“破军·鬼神之勇!!!”
轰!!!
胡无方脸色剧变!
这吕先的威势,远超他预料!那不是一个垂死之人该有的力量,而是——一个真正的战士,在生命最后一刻绽放的光芒!
他不敢怠慢,仙剑横于身前,周身真气毫无保留地涌入剑身!九道剑气、十八道、三十六道——无数剑气在他身前交织成一座厚实的剑阵!
“天剑宗·万剑归宗!”
紫金色的戟芒如同怒放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次又一次的绚烂。
吕先的身形快得惊人,那柄布满裂痕的“奉天”戟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戟影如潮,一重接一重,将胡无方那铺天盖地的剑气尽数拦截、击碎!
铛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密集如暴雨,在戌仙堡的废墟上炸响。
每一戟挥出,吕先的口中便溢出一口鲜血,但他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那双眼睛血红如燃尽的炭火,死死锁定着胡无方的咽喉。
“这……这老狗!”胡无方脸色微变,仙剑疾舞,剑气如织,却被那道疯魔般的身影逼得节节后退。
他心中骇然——这吕先明明已是强弩之末,为何速度反而比方才更快?!
鬼神之勇。
这是破军门最决绝的禁术。以燃烧精血为代价,换取向死而生的增益。使用者力量狂暴,速度惊人。
吕先此刻,便是在用自己的命,换这一场最后的疯狂。
奉天戟上的裂痕越来越密,戟身中传出的嗡鸣越来越尖锐——那是仙器濒临破碎前的悲鸣。
但吕先听不见。
他眼中只有胡无方那张越来越近的、惊骇欲绝的脸。
五十戟!
六十戟!
七十戟!
胡无方的护体剑气被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那柄漆黑仙剑上的符文开始明灭不定。
他咬紧牙关,拼命运转真气,九道、十八道、三十六道剑气再次凝聚,向那道疯魔般的身影倾泻而去!
然后——
吕先的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他想慢。是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燃烧精血的代价开始反噬。
他的经脉正在一寸寸崩裂,丹田内的真气如漏壶中的水,飞速流逝。
那疯狂挥舞的“奉天”戟,终于出现了一丝停滞。
就是这一丝停滞。
噗!
一柄剑气刺入他的左胸。
噗噗噗!
三柄、五柄、七柄剑气,同时刺入他的右肩、小腹、大腿!
吕先的身形猛地一滞,奉天戟脱手飞出,插在数丈外的废墟中,戟身剧烈颤抖,发出一声悲鸣。
他单膝跪地,大口吐血。鲜血顺着胸口、肩头、腿上的伤口汩汩流淌,在废墟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那双血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胡无方。
胡无方停手了。
他就站在三丈外,喘着粗气,握着仙剑的手微微发颤。他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已不成人形的破军门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忌惮。
有惊骇。
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敬意。
“吕老狗。”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方才的嘲讽,只剩一片深沉的凝重,“还不投降么?”
吕先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低沉,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他就那样跪在血泊中,仰头望着胡无方,笑得狰狞,笑得悲凉,笑得……豪气冲天。
“胡老鬼。”他一字一句道,声音越来越弱,却越来越清晰,“别急啊……”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血红的眼睛中,骤然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某去这黄泉路,不拉你作陪,岂不孤单?”
话音未落——
吕先双手猛然结印!
胡无方脸色剧变,身形急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吕先周身,骤然爆发出冲天的赤红色光芒!
那光芒从他丹田处涌出,如同火山喷发,将整片废墟都染成一片血红!光芒中,一匹神骏无匹的赤红色宝马,从虚空中奔腾而出!
那马高约一丈,通体赤红如血,鬃毛在夜风中猎猎飞扬,四蹄踏处,火焰升腾!一双马眼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着胡无方的方向!
“赤虎马!”吕先暴喝一声,挣扎着站起!
他踉跄一步,——猛地翻身上马!
那一瞬间,他与马仿佛融为一体!赤虎马仰天长嘶,嘶鸣声震天动地,将周围的废墟都震得簌簌颤抖!
吕先坐在马上,浑身浴血,却威风凛凛,如同从地狱归来的鬼神。他右手一招,那柄插在废墟中的“奉天”戟骤然飞回掌中!
戟身上的裂痕,此刻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随吾冲锋!!!”
吕先暴喝,双腿一夹马腹!
赤虎马四蹄腾空,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星,向胡无方狂飙而去!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那气势,如同千军万马同时冲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开,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如雨!
胡无方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拼命运转真气,仙剑狂舞,无数剑气激射而出!
九道、十八道、三十六道、七十二道——他几乎将体内所有真气都逼了出来,化作密密麻麻的剑网,挡在身前!
但那些剑气,在赤虎马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轰!轰!轰!
一道又一道剑气被撞碎,一重又一重剑网被撕开!赤虎马带着吕先,势如破竹,直取胡无方!
三丈!
两丈!
一丈!
胡无方甚至能看清吕先那双血红的眼睛,看清他嘴角那抹狰狞的、决绝的笑!
来不及了!
胡无方大吼一声,仙剑横挡于身前,将全身残存的真气尽数注入剑身!
轰!!!
赤虎马狠狠撞在那柄漆黑仙剑上!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狂暴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方圆十丈内的废墟尽数掀飞!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整片天空!
烟尘中——
奉天戟的戟尖,抵在胡无方的仙剑剑身上。
那戟尖距离胡无方的咽喉,不过三寸。
胡无方双手握剑,拼尽全力抵住那一戟。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双臂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
但他挡住了。
而吕先——
吕先依旧坐在赤虎马上,依旧握着奉天戟,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但他不能再进一寸。
他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胡无方。但那眼中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鲜血,从他身上无数个伤口中涌出,染红了赤虎马的鬃毛,染红了奉天戟的戟身,也染红了胡无方那惊骇欲绝的脸。
“胡……胡老鬼……”
吕先的嘴唇翕动,发出最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某……在黄泉……等你……”
话音落下。
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奉天戟脱手,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悲鸣。
赤虎马仰天长嘶,随即化作漫天赤红色的光点,如同凋零的火焰,在夜风中缓缓消散。
吕先的身体,因为赤虎马的消散,终究倒了下去,砸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代破军门长老,西北煌州赫赫有名的英雄,
合道境中阶,吕先
英勇牺牲。
胡无方大口喘息着,握着仙剑的手剧烈颤抖。
他望着眼前这具依旧脊梁挺直的尸体,望着那双依旧瞪大的、血红的眼睛,一股彻骨的寒意自脊椎直冲脑髓。
他后退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吕老狗……”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惊惧与后怕,“吕老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它们在颤抖。看向那柄漆黑仙剑——剑身直到现在,还在嗡鸣。
若是这吕先没有受伤在前
若是这吕先全盛之时
胡无方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良久,他才睁开眼,望着那具尸体,喃喃道:
“吕老狗……我……敬你是条汉子。”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吕先一眼,转身向戌仙堡深处走去。
身后,夜风呜咽,卷起废墟上的尘埃。
那具尸体依旧瞪着那双血红的眼睛,望着胡无方远去的方向。
仿佛在说——
某在黄泉,等你。 第367章 血砂断后 戌仙堡核心区。
青玉祭坛。
这座承载着通天之径的古老祭坛,此刻被一座巍峨的石殿笼罩其中。
石殿高约五丈,以藏铁山特产的黑纹铁岩砌成,墙体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繁复的符文——那些符文并非寻常阵法,而是以金锐与兵煞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交织而成,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殿门紧闭。门上铭刻着一个巨大的“苍”字,笔力千钧,如雷霆万钧。
万征站在殿门前三丈处,负手而立。
他周身银色光芒流转,那双银色的眼眸静静打量着眼前这座石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息剑……”他喃喃道,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那老不死的,果然来过这里。”
他能感受到这禁制中蕴含的两种力量——一种刚猛锋锐,正是苍衍金脉独有的气息;另一种则沉凝厚重,如万兵归鞘,那是破军门兵煞之道的极致。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此刻却被巧妙地融合在一起,相辅相成,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而那最核心处,还隐隐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归一境大修士的独特印记。
息剑的真气烙印。
万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好手段。”他睁开眼,眼中银色光芒更盛,“以归一境真气为基,融合贵金与兵煞两种力量,布下此阵。若无归一境修士以同源真气引导,便是合道境巅峰,也要耗费三日三夜才能强破。”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弧度愈发深邃:“可惜——”
他抬起右手,掌心银色光芒开始凝聚。
“息剑老儿不在此处。”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然挥出!
一道粗如手臂的白色光线激射而出,狠狠轰在石殿的禁制光罩上!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
那禁制光罩剧烈颤抖,表面荡开层层涟漪,无数符文明灭不定,疯狂吞噬、化解着那道银色光线的冲击。
光罩上,贵金与兵煞两种力量交织成网,死死抵住万征的攻击。
银光消散。
禁制光罩,依旧完好。
万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倒是有几分棘手。”
但他没有丝毫迟疑。双手齐出,两道白色光线同时激射而出,狠狠轰在光罩上!
轰!轰!
又是一阵剧烈的震颤。光罩上的符文疯狂闪烁,却依旧死死支撑。
万征收回手,目光落在光罩上那些渐渐黯淡的符文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没有息剑的真气加持,这禁制便如同无根之木。”他淡淡道,“虽棘手,却也撑不了多久。”
他再次抬手。
这一次,银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的时间更长,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几乎要刺瞎人眼。
那光芒中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威能,所过之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
破除禁制,只是时间问题。
……
戌仙堡外围。
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朱静姝浑身浴血,手中“点绛”长枪枪尖吞吐着凌厉的枪芒,一枪挑飞一名扑上来的御气境黑衣万化宗弟子,随即枪身横扫,将另一人震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
“快!跟上!”
她回头厉喝一声,身后四名凝真境的破军门弟子咬紧牙关,紧紧跟在她身后。
五人结成一个小小的战阵,且战且退,向着戌仙堡东北方向疾掠而去。
那里,是通往藏铁山的方向。
“朱师姐!前面又有十几人!”一名年轻弟子惊呼。
朱静姝抬眼望去,就见前方数十丈外,十余名万化宗弟子正结成阵型,朝他们扑来。
为首一人是凝真境初阶,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刀身狰狞可怖。
“冲过去!”朱静姝没有犹豫,点绛枪一振,一马当先!
枪芒如龙!
那为首的凝真境初阶瞳孔骤缩,鬼头大刀横挡——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那人被这一枪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心中大骇!这女子枪法怎的如此凶猛?!
朱静姝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点绛枪枪尖一转,化作漫天枪影,直取那人周身要害!
那人拼命运刀抵挡,却被那凌厉的枪芒逼得左支右绌,节节败退。
与此同时,朱静姝身后的四名弟子也与那十余名黑衣人战成一团。刀光剑影,血花飞溅,惨叫与怒吼此起彼伏。
“啊——!”
一声惨叫,一名破军门弟子被一柄飞剑刺穿胸膛,瞪大双眼,缓缓倒下。
“小何!”另一名弟子悲呼一声,却被两名万化宗弟子趁隙扑上,乱刀砍死。
朱静姝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牙,枪法更加凌厉!寻得一个空隙,点绛枪在那凝真境初阶的咽喉处划过,鲜血喷涌!
那人瞪大双眼,捂着喉咙,软软倒下。
朱静姝来不及喘息,转身就向剩下的两名弟子冲去!
“走!快走!”
她枪挑两名黑衣人,护着那两名浑身浴血的弟子,向外围杀去。
朱静姝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暗红轻铠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大口喘息,握着点绛枪的手在微微颤抖,却依旧死死挡在那两名弟子身前。
“朱师姐……你……你走吧……”一名弟子虚弱道,他腹部被刺了一剑,血流不止,“别管我们了……”
“闭嘴!”朱静姝厉喝,“要走一起走!”
她咬紧牙关,继续向前冲。
终于,外围的喊杀声渐渐稀疏。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戈壁,月光下,那赭红色的大地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
冲出去,就是生路!
朱静姝心头一振,正要加快脚步——
忽然,她猛地停下。
前方十丈外的戈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有一双手格外引人注目——那双手上戴着一副手套,手套粗糙如砂纸,隐隐有细密的沙砾在流转。
他就那样负手而立,静静望着朱静姝三人。
朱静姝的瞳孔骤然收缩。
莫思历!
“破军门的小崽子。”莫思历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跑得倒是不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静姝三人,最后落在朱静姝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可惜,今日这里,一只玉鸽也别想飞出去。何况你们?”
朱静姝握紧点绛枪,枪尖直指莫思历,一字一句道:
“万化宗长老,莫思历?”
莫思历闻言,轻轻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小丫头,我们好像见过。不过——”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朱静姝三人的四周,原本平静的戈壁地面骤然涌动起来!无数砂砾如同活物般从地面升起,在月光下凝聚成一道道身影——人形的身影。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转眼之间,数十名身高丈余的砂人便将朱静姝三人团团围住!
那些砂人面目模糊,却有四肢躯干,行动间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令人头皮发麻。
聚沙成兵。
莫思历淡淡道,“不过今日秦云那老狗不在。你们断无生路。”
话音未落,那些砂人同时动了!
数十只砂拳从四面八方轰向朱静姝三人!
“小心!!!”
朱静姝暴喝一声,点绛枪疯狂舞动,枪芒如织,将那些砂拳一一击碎!砂砾四溅,却又迅速重新凝聚,再次扑来!
那两名弟子也拼死抵抗,刀光剑影,将一具具砂人斩碎。但砂人实在太多,而且杀之不尽,斩碎一具,瞬间便有新的砂砾凝聚而成!
“啊——!”
一声惨叫,一名弟子被三名砂人同时扑中,砂拳狠狠轰在他胸口,肋骨碎裂,鲜血狂喷!
“小卢!”朱静姝目眦欲裂,一枪挑飞一具砂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名弟子软软倒下,再无声息。
剩下的一名弟子也快撑不住了。他浑身浴血,刀法已乱,被五具砂人围在中央,左支右绌。
“朱师姐……快走……”他嘶声喊道,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刀斩碎两具砂人,却被更多的砂人淹没。
朱静姝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砂人的浪潮中。
“不————!!!”
她怒吼着,点绛枪疯狂挥舞,枪芒所过之处,砂人纷纷崩碎!
一具,两具,五具,十具——她如同疯魔般,将满腔的悲愤化作凌厉的枪芒,向那些砂人倾泻而去!
但砂人太多了。杀了一具,又凝聚十具。她的真气在飞速消耗,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点绛枪的枪芒也越来越黯淡。
终于——
噗!
一具砂拳狠狠轰在她后背!
朱静姝一口鲜血喷出,向前踉跄数步。不等她站稳,更多的砂拳从四面八方轰来!
轰!轰!轰!
她被轰得单膝跪地,点绛枪插在身侧,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鲜血从嘴角、从身上无数伤口中汩汩流淌,在砂砾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那些砂人围在她四周,却不再攻击,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莫思历缓步走来,在朱静姝身前丈许处停下。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欣赏。
“凝真境巅峰,能在本座的砂人阵中撑这么久,……”他喃喃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朱静姝抬起头,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悲愤,却唯独没有恐惧。
她没有说话。
莫思历也不恼,只是轻轻点头:“有骨气。可惜——”
他抬起右手,掌心砂砾流转,缓缓凝聚成一柄锋利的砂刃。
“本座最讨厌有骨气的人。”
砂刃高举,就要斩下——
就在此时!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从侧方传来!
莫思历脸色微变,身形急退!一支飞箭擦着他的衣袍掠过,狠狠轰在他身后的一具砂人身上,那砂人轰然崩碎!
“谁?!”
莫思历厉喝一声,猛地转头。
月光下,一道身影骤然闪现。
那人身披残破甲胄,甲片上布满裂痕与血迹,左手握着一张通体乌黑的长弓,弓身以某种妖兽筋骨绞成,此刻正拉成满月。
箭尖一点寒芒,直指莫思历。
正是驻守戍仙堡的长老之一,通玄境初阶——谭想。
“朱师侄,速速离开!”
谭想暴喝一声,右手一松——
咻!!!
飞箭破空,快如流星!那箭矢上附着着凌厉的兵煞之气,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开一道白痕!
莫思历脸色微变,身形急闪,堪堪避过那一箭。
箭矢擦着他的肩头掠过,狠狠轰在他身后三具砂人身上!
轰然巨响中,那三具砂人同时崩碎,砂砾四溅!
“谭老狗!”莫思历厉喝一声,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化为更浓的杀意,“你竟还敢出来送死!”
谭想没有理会他,又是一箭射出,箭矢直奔莫思历面门!
咻!!!
莫思历右手一挥,数十具砂人同时涌上,挡在身前。箭矢接连贯穿五具砂人,才终于力竭,钉在第六具砂人的胸口,化作光点消散。
“朱师侄!”谭想趁着这一箭的间隙,再次厉喝,“速速离开!某为你开路!此獠交与某家!”
朱静姝跪在血泊中,望着谭想那张被月光照亮的脸——那张脸上满是血污与疲惫,甲胄破碎处露出其下深可见骨的伤口,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满是决绝的、视死如归的光芒。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谭长老!”她嘶声喊道,挣扎着想要站起,“您是通玄境!您走,机会更大!弟子只是凝真境,弟子——”
“住口!”
谭想暴喝一声,手中长弓连珠般射出三箭!三支箭矢成品字形激射而出,将试图靠近朱静姝的八具砂人尽数贯穿、崩碎!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如炸雷般在夜空中回荡:
“朱静姝!某已在通玄境困了四十年!四十年毫无寸进!天赋已绝,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又是一箭射出,箭矢直奔莫思历!
“但你不一样!你是破军门年轻一辈的翘楚!吕长老拼死为你争取时间,就是让你们活着出去!你若死在这里,吕长老的牺牲,全都白费了!”
朱静姝浑身颤抖,死死咬着下唇,鲜血顺着嘴角滴落。
“可是——”
“没有可是!”谭想终于转过头,望向她。
月光下,那张苍老的脸庞上,竟浮现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温和而慈祥,如同家中长辈看着不成器的晚辈。
“朱师侄,”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快走。替某,替吕长老,替所有战死于此的破军门弟子,多杀几个万化宗的狗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是军令。”
朱静姝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猛地站起身,点绛枪紧紧握在手中,对着谭想的背影,深深一躬。
然后,她转身,向东北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莫思历的厉喝声炸响:“想走?!今日谁也别想走!”
他双手猛然一挥!
四周的戈壁地面疯狂涌动!无数砂砾如同潮水般升腾而起,化作上百具砂人!那些砂人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向朱静姝追去!
谭想却笑了。
那笑容狰狞而豪迈,在月光下格外灿烂。
他左手持弓,右手从腰间箭壶中抽出三支箭,同时搭在弓弦上!
“莫老狗!”他暴喝一声,声音响彻夜空,“想追她?先问问某这弓答不答应!”
咻咻咻!!!
三箭齐发!
那三支箭矢在半空中骤然分开,化作三道凌厉的流光,分别射向三个方向!
箭矢所过之处,一具具砂人轰然崩碎!
箭矢穿透一具,又贯穿第二具、第三具,直到力竭,才化作光点消散!
谭想的动作快得惊人。他抽箭、搭弓、放箭,一气呵成,仿佛不知疲倦!一支接一支的箭矢从他手中激射而出,如同暴雨般倾泻向那些砂人!
轰!轰!轰!
砂人成片成片地崩碎!砂砾四溅,如同下了一场沙雨!
莫思历脸色铁青,双手连连挥动,催动更多砂人凝聚!
但谭想的箭太快、太准、太狠!
每一箭都精准地贯穿砂人最薄弱之处,每一箭都让数具砂人同时崩碎!
朱静姝在砂人潮中狂奔。
点绛枪在她手中疯狂舞动,枪芒如龙,将挡在身前的砂人一一挑飞、贯穿!
她的脚步没有停,也不敢停。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密密麻麻的砂人,正在谭想的箭雨下一具接一具崩碎,但更多的砂人,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的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在身后洒落,在砂砾上洇开点点暗红。但她依旧在跑,拼命地跑,向着东北方向,向着藏铁山的方向!
身后,谭想的暴喝声与箭矢破空声交织成一片,越来越远,却越来越激烈。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只能听见那不绝于耳的弓弦震响,听见那一声声“咻咻”的破空之音,听见谭长老那豪迈的、视死如归的怒吼:
“莫老狗!来啊!让你谭爷爷看看,你这聚沙成兵,到底有多厉害!”
咻咻咻!
又是三箭齐发!那破空声尖锐如鹰隼长啸,撕开夜风,狠狠扎进砂人群中的轰鸣,即便隔着数十丈远,依旧清晰可闻。
朱静姝的眼泪在风中飘散,但她没有停。
她只是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任由泪水模糊视线,任由脚下砂砾打滑,任由那些砂人从两侧包抄,又被身后飞来的箭矢一一贯穿——
直到那铁灰色的山脉越来越近,直到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才终于在一处山脚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息。
她回头望去。
戌仙堡的方向,火光冲天,烟尘弥漫。
那些震天的轰鸣、那些凄厉的惨叫,早已听不真切。
唯有一道道微弱的、如同流星般的光芒,依旧在夜空中偶尔闪现——
朱静姝跪在山脚的石砾上,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泪,无声滑落。
“吕长老,谭长老……”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弟子……弟子一定活着回去。一定。”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只剩一片冰冷如铁的决绝。
她站起身,踏上点绛枪,御器向藏铁山方向飞去。
身后,那道贯穿整夜的破空声,依旧在夜风中隐隐回荡。
那是谭长老,用生命为她铺就的生路。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辜负。 第368章 心魔裂痕 青玉祭坛前,银色光芒如潮水般汹涌。
万征双掌齐出,两道粗如手臂的银芒疯狂轰击着石殿禁制。
那层融合了苍衍金脉与破军兵煞的光罩剧烈颤抖,表面的符文明灭不定,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轰击了多少次。
十次?百次?还是更多?
那禁制虽无归一境修士主持,但息剑留下的真气烙印实在太过顽固。
每一次眼看就要破碎,那烙印便会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金光,将裂纹强行修复,硬生生把崩溃的边缘拉回。
万征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额角的灰白色兽毛又长了几分。
但他没有停。
因为丹田深处那灼痛越来越清晰——那是反噬的前兆。他必须在彻底失控之前,看到那座祭坛,看到那条他觊觎了十年的通天之路!
轰!!!
又是一记重击。
那层苦苦支撑了不知多久的禁制光罩,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轰然崩碎!
无数金色与银色交织的光点四散飞溅,如同凋零的星辰,在殿内洒落一片凄迷的光雨。
万征踉跄一步,险些跌倒。
他扶住身侧的石柱,大口喘息着,银色眼眸死死盯着殿内——
青玉祭坛。
万征平复一下真气,进入祭坛之内。
青玉祭坛就静静伫立在石殿中央,古朴而庄严。
月光透过破碎的殿门洒落,在那些温润如玉的青色石材上镀上一层银辉。
祭坛最上层的三层台阶与顶部平台保存完好,顶端的凹陷处,那枚暗银薄片嵌在原位,散发着柔和而执着的微光。
祭坛上空约三丈处,一道虚幻的门扉轮廓悬浮着。
门扉似由最纯净的光影凝聚而成,边缘流淌着水波般的涟漪,门内深邃无比,仿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
但它只开了一道约莫三指宽的缝隙,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仙灵之气从中泊泊涌出。
而在门扉之前,四行由星光书写而成的古老篆文静静悬浮,清晰可见:
通天古径,甲子一轮回。
启门之时,仅容四子通行。
叩问仙阙,需待机缘再临。
距下一轮回,尚余五十九载许春秋。
万征怔怔地望着那四行字,脸上的狂喜一点一点凝固。
“甲子一轮回……六十年……”
他喃喃重复着,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
“尚余五十九载许……还要等五十九年?”
他的拳头骤然握紧,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那四行冰冷的规则,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他十年的谋划、此刻的狂喜,尽数浇成刺骨的寒意。
“不……不可能……”
他猛地踏上祭坛台阶,一步一步,走得踉跄却疯狂。他登上顶层平台,站在那凹陷的槽位前,死死盯着那道虚幻的门扉,盯着那四行古篆。
“本座已经突破归一!本座等了十年!凭什么还要等五十九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歇斯底里的颤抖。
“凭什么!!!”
他骤然抬手,掌心银色光芒疯狂凝聚,一道粗如手臂的光柱狠狠轰向那道门扉!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狂暴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殿内的石柱震得簌簌颤抖!
但那门扉纹丝不动。
它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只是依旧静静悬浮着,那道三指宽的缝隙中,仙灵之气依旧泊泊涌出,方才那一击穿过了它,什么也没留下。
万征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归一境大修士的手,一击之下足以让山岳崩摧,让江河倒流。
但眼前不是威力的问题,而是,自己的攻击无法作用于那道门扉裂隙。
“不可能……”
他又是一掌轰出!比方才更加疯狂,更加用力!
轰!!!
银芒炸裂,光雨纷飞。可统统穿过了那门扉,门扉如同不存在一般,依旧纹丝不动。
“不可能!!!”
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
他如同疯魔般疯狂轰击,一掌接一掌,毫不停歇!银色的光芒在殿内疯狂炸裂,将那些青玉石板震出道道裂纹,将四周的石柱轰得摇摇欲坠!
可那门扉,那道由光影凝聚而成的虚幻之门,始终不受任何影响。
终于,万征停下了。
他跪倒在祭坛顶端,双手撑地,大口喘息。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滴落,在那温润的青玉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四行古篆。那四行字依旧静静悬浮着,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五十九年……还要五十九年……”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先是低低的,压抑的,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如同夜枭的悲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可那眼泪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他那张清癯的脸上冲出两道可怖的泪痕。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还要再等五十九年……”
他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祭坛边缘,望着那道虚幻的门扉,望着那四行冰冷的规则。
“五十九年……本座还能等五十九年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此刻正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丹田深处那股反噬的力量,正在疯狂冲击着他布下的禁制。
他还能等五十九年吗?
他不知道。
本来,进入归一境,寿元应有千年。
但是,此刻体内那四股被强行压制的力量——那颗被他成为“混元丹”的妖丹——正在疯狂冲撞,它们不甘心被融合,不甘心被利用,它们要反噬,要吞噬这个胆敢将它们糅合在一起的“容器”。
而他方才那些疯狂的攻击,已经让那本就脆弱的平衡,出现了裂痕。
万征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促。他猛地按住胸口,那里正在剧烈起伏,心脏跳动得快得惊人,仿佛随时会从腔子里蹦出来。
一股从未有过的狂躁,从丹田深处升起,顺着经脉向灵台蔓延。
那狂躁中混杂着毁灭一切的冲动,混杂着撕咬、吞噬的本能,混杂着……不像是人的东西。
他的双眼开始充血,银色与血色交织,明灭不定。
额角的灰白色兽毛疯长,转瞬间便覆盖了整张脸。
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挣扎,想要破体而出。
“不……不行……”
他咬着牙,拼命运转心法,试图压下那股狂躁。但那狂躁太过凶猛,太过疯狂。
就在这时——
殿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名身着灰褐色劲装的年轻男子快步而入,躬身行礼,声音急促却恭敬:“禀尊者!戍仙堡外围已基本平定!破军门在此的最后一位长老谭想,已被莫长老击杀!”
此子名唤管玄,凝真境中阶,是万征为数不多的亲传弟子之一。他跟随万征十余年,忠心耿耿,办事也利落,颇受看重。
“尊者,弟子已命人清点战——”
管玄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抬起头,看见了万征。
那双眼睛——
那是什么眼睛?!
血红!如同燃烧的炭火!瞳孔中再无半点清明,只有疯狂的、原始的杀意!
那张脸——
那张原本清癯出尘的脸,此刻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兽毛,毛下发青发硬的皮肤上,隐约可见一片片细密的、如同鳞片般的角质正在生成!
那双手——
那双手十指弯曲如爪,指甲暴长三寸,漆黑如墨,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手背上,青筋贲张如同无数条蚯蚓在皮下蠕动!
“尊……尊者……”
管玄的声音在颤抖。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又一步,后背撞上了殿门。
他想跑。
但他的腿软得像灌了铅,根本迈不动。他想运功,却发现真气在经脉中凝固,完全调动不了分毫。
因为那股威压——
那股属于归一境大修士的、如山如岳的威压,此刻正死死压在他身上。
但那威压不再是平和的、深不可测的“无”,而是一种疯狂的、暴虐的、要将一切都撕碎的杀意!
万征缓缓抬起头。
那双血红的眼睛望向管玄,瞳孔中没有任何熟悉的情绪——没有看重,没有师徒之情,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本能的……饥饿。
“师……师父……”
管玄颤声唤出这个他唤了十年的称呼。他眼中涌出泪水,那是恐惧,是绝望,也是对生的最后一丝眷恋。
万征动了。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管玄甚至没能看清他的动作,只觉眼前一花,那张覆盖着兽毛、扭曲狰狞的脸,已近在咫尺!
那对漆黑的利爪,同时刺入他的胸膛!
噗!!!
鲜血狂喷!在青玉祭坛的微光中溅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管玄瞪大双眼,嘴巴张开,想发出惨叫,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他低头,看着那对刺穿自己胸膛的利爪,看着那爪子上滴落的、属于自己的鲜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师……父……”
这是他最后的声音。
万征没有听见。
他那双血红的眼中,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疯狂。他嘶吼着,撕扯着,将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一寸一寸,撕成碎片!
鲜血溅在他脸上,溅在他那身素白麻衣上,溅在那座承载着通天之径的青玉祭坛上。
那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仿佛更加刺激了他的凶性。
他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吼声中混杂着野兽的咆哮与人临死前的痛苦哀鸣。
然后,他猛地扑向那堆血肉模糊的残骸,大口撕咬!
月光透过破碎的殿门照进来,将这一幕映照得如同地狱。
那位曾经野心滔天、谋划十年的归元尊者,此刻正如同最卑贱的野兽,啃噬着自己亲传弟子的尸体。
而那座青玉祭坛,那座承载着无数人梦想与执念的古老祭坛,依旧静静伫立着。
它不会在意来者是谁,不会在意那人身上沾着多少鲜血。
它只会在下一个甲子的轮回中,等待下一次开启。
祭坛顶端,那四行古篆依旧悬浮着,星光流转,清晰如初:
通天古径,甲子一轮回。
启门之时,仅容四子通行。
叩问仙阙,需待机缘再临。
距下一轮回,尚余五十九载许春秋。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万征眼中的血色,终于缓缓褪去。
他跪在血泊中,低着头,看着那堆已不成人形的残骸——那残骸上还残留着灰褐色劲装的碎片,那是管玄的衣服,是他亲传弟子的衣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沾满了鲜血,十指指甲根根断裂,指缝间还残留着血肉的碎屑。
“管……玄……”
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刮骨。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跪在自己面前、满脸稚气的少年。那少年说,要追随尊者,要成为万化宗的栋梁,要为尊者的宏图大业效犬马之劳。
他还想起,就在方才,那青年推开殿门,兴奋地向自己汇报战果,脸上还带着立功后的喜悦与期待。
而自己——
万征猛地俯身,剧烈呕吐。可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淌下。
吐完了,他就那样跪在血泊中,大口喘息,浑身颤抖。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亮了那张苍白的、布满兽毛的脸,照亮了那双绝望的眼睛,也照亮了他双手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青玉祭坛,望向那四行古篆。
那四行字依旧静静悬浮着,星光流转,冷漠如初。
“五十九年……五十九年……”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终化为无声的呢喃。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诡异——有绝望,有自嘲,也有一丝……解脱?
“本座怕是等不了五十九年了。”
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也许……下一次发作,本座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他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祭坛边缘,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虚幻的门扉。
“通天之路……呵……归一境……混元丹……”
他转身,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身后,鲜血在他走过的青玉石板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脚印。那些脚印一直延伸到殿门处,随即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月光下,青玉祭坛依旧静静伫立着。
那四行古篆,依旧清晰如初。
那扇门扉,依旧只开着一道三指宽的缝隙,仙灵之气泊泊涌出,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叹息。
殿内,只剩那堆血肉模糊的残骸,与满地触目惊心的血迹。
夜风从破碎的殿门灌入,卷起血腥气息,在空旷的石殿中缓缓回荡。
远处,戍仙堡的厮杀声已经彻底平息。
火光在夜风中明灭,偶尔有垂死的惨叫声划破夜空,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胡无方正率人清点战场,收缴战利品。
他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得意——戍仙堡攻破,通天之径近在咫尺,尊者成功突破归一,破军门元气大伤……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得意洋洋地清点战果时,那位他敬畏有加的尊者,正踉跄着消失在夜色深处。
夜,还很长。
但属于万征的夜,正在一点点吞噬他自己。 第369章 血泪报丧 藏铁山的黄昏,向来是整座山脉最壮美的时刻。
夕阳沉入西方地平线,将天边最后一抹云霞染成浓烈的橘红与暗紫。
那些终年不散的铁灰色烟云,此刻被霞光浸透,化作层层叠叠的锦缎,在山腰间缓缓流淌。
锻造的锤击声渐次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归巢的寒鸦啼鸣,在暮色中回荡。
龙啸立于砺锋居外的突岩上,望着远处那片被霞光染透的天际,久久无言。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小欺又拉着你逛了一下午?”
琼梧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天蓝色的长发在晚风中轻轻拂动,那双清澈的眼眸同样望向远方,声音清冷平直:“嗯。看了铸兵,看了试刀,看了很多……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她很开心。”
龙啸唇角微微弯起。
那丫头,走到哪儿都闲不住。
这几日把藏铁山逛了个遍,据说还和破军门的女弟子们混熟了,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
那些女弟子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被她那活泼性子感染,倒真成了朋友。
“你呢?”琼梧忽然问,目光落在他脸上,“这几日,好些了?”
龙啸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大师兄的仇,那夜在望沧城消散的蓝紫色光点,还有胸中那团始终压着的火。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好些了。三弟那小子,没想到现在极善言辞,和我说了许多。”
琼梧看着他,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与他并肩站着,一同望向远方那片渐沉的暮色。
就在这时——
一道血色色流光,自西北方向疾掠而来!
那光芒仓皇、凌乱,在暮色中摇曳不定,如同风中残烛。它径直向藏铁山主峰方向冲来,速度虽快,却透着一种力竭的虚弱。
龙啸瞳孔微缩,紫金色雷光瞬间爆发,向山门方向疾掠而去!
琼梧紧随其后。
……
山门牌坊前,那道血色流光终于力竭,从半空中坠落。
朱静姝。
她浑身浴血,暗红轻铠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被撕裂的不成样子,露出其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左肩一道可怖的刀痕,血肉翻卷,隐隐可见白骨。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那双眼睛却死死睁着,眼中满是血丝与泪光。
她单膝跪地,“点绛”枪插在身侧,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快……快去禀报门主……”
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刮骨,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守山门的弟子惊骇欲绝,一人飞奔上山禀报,另一人连忙上前想要搀扶。朱静姝却一把推开他,挣扎着站起,踉跄着向山上走去。
每一步,都在青石台阶上留下一枚血印。
龙啸的身形骤然落在她身前。
他看见朱静姝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十年前并肩守过戍仙堡的人,是那个枪法凌厉、性情坚毅的女子。
此刻却如同从血海中爬出,浑身没有一处完好。
“朱道友!”他上前一步,声音发颤,“怎么回事?!”
朱静姝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血,有刻骨的悲愤,也有一丝看见故人时的、微弱的慰藉。
“龙……龙啸……”她喃喃道,嘴唇翕动,却只说出了两个字,“戌仙堡……”
话未说完,她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龙啸连忙扶住她,入手之处,尽是温热粘稠的血。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
铸兵殿内,灯火通明。
铁自如端坐于主位,正与玄何大师商议着什么。林阳不在,玄归、慧奥二僧立于玄何身后,双手合十,默然不语。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划破殿内的宁静。
“门主!门主!不好了!”
一名弟子踉跄着冲入殿内,满脸惊惶,声音都在颤抖:“朱……朱师姐回来了!她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她说……她说戌仙堡……”
铁自如霍然起身!
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中,骤然涌出惊涛骇浪般的震惊与……恐惧。
“静姝在何处?!”
“已……已被抬往砺锋居,马师叔正在救治!”
铁自如下一步已至殿门之外,身形化作一道凌厉的流光,向砺锋居方向疾掠而去!
玄何大师脸色一凝,对身后二僧道:“走。”三人同样化作金光,紧随其后。
……
马长老坐在榻前,双手泛着淡淡的红色光晕,正将一道道真气渡入朱静姝体内。
榻上,朱静姝浑身缠满了绷带,绷带下不断渗出鲜血。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眉头紧锁,仿佛在噩梦中挣扎。
铁自如一掌推开房门,大步跨入。他看见榻上那道奄奄一息的身影,看见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口,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僵在原地。
“静姝……”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马长老头也不回,声音急促:“门主,我正在全力救治!静姝她失血过多,经脉多处受损,但……但还有一口气!我定当尽力!”
铁自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榻前,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即使昏迷中也紧紧蹙着的眉头,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片刻后,朱静姝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空洞了一瞬,随即聚焦在铁自如脸上。
“门……门主……”
她的声音微弱如蚊蚋,却带着刻骨的悲愤与……自责。
铁自如俯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低沉而颤抖:“静姝,发生了何事?戌仙堡怎么了?”
朱静姝的眼泪,夺眶而出。
“门主……弟子……弟子无能……”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
“万……万征……来了……他突破了……已是……归一境……”
此言一出,屋内所有人,齐齐变色!
龙啸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归一境!
万征,真的突破了!
铁自如握着朱静姝的手,骤然收紧。他的脸色瞬间苍白,眼中涌出滔天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万征……归一境……”
他喃喃重复着,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刮骨。
朱静姝继续道,眼泪混着血水从脸颊滑落:
“他……他一击……就破了护堡大阵……吕长老……吕长老拼死阻挡……让弟子们……让弟子们突围报信……”
她说到这里,声音剧烈颤抖,几乎泣不成声:
“吕长老……他……他骑着赤虎马……冲向胡无方……弟子……弟子亲眼看见……‘奉天’戟……断了……”
“吕长老他……他……”
她说不下去了。
铁自如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那张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脸庞滑落。
吕先。
那是他破军门的心腹,是与他并肩作战百余年的老兄弟。
从凝真境到合道境,从沙海到藏铁山,他们一起经历过多少次生死,一起扛过多少风浪。
那个总是板着脸、说话如铁锤砸砧的老家伙,那个在每次战后都会拍着他肩膀说“门主,某家随你征战多年……”的老家伙……
没了。
铁自如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青筋贲张,仿佛要将什么东西捏碎。
“还有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谭长老呢?于长老呢?施长老呢?”
朱静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谭长老……谭长老为了掩护弟子突围……独自断后……弟子……弟子听见他的箭声……一直没有停……一直……一直在响……”
“可是弟子……弟子不敢回头……弟子只能跑……拼命跑……”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却依旧倔强地继续:
“于长老……施长老……弟子……弟子没有看见他们……他们可能……可能也……”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于长老,施长老,恐怕也已经……
铁自如缓缓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他就那样站着,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将那道如山的身影勾勒得愈发苍凉。
铁自如闭着眼,那两行浊泪顺着脸庞沟壑缓缓滑落,但他没有出声。
——他在那一刻,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一件他早该想通的事。
“金戈集……”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金戈集,那座沙海边缘的集镇,胡无方突然出现在那里。消息传到藏铁山时,他以为万化宗要在金戈集周围合纵连横。
于是他请林真人过去增援,想要抓住胡无方,先断万征一臂。
“调虎离山……不,是烟雾弹。”铁自如心中那道裂痕越来越大,如同被人生生撕开,“万化宗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戍仙堡。金戈集不过是幌子,是故意放下的诱饵,胡无方……不,胡无方可能从未去过金戈集”
他想起半月前那封密报,措辞确实有些刻意——太详细了,详细得像是故意让人截获的。
可他当时没有多想。
或者说,他不想多想。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毒蛇般咬住了他的心,死死不放。
铁自如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悔恨。
那悔恨如同滚烫的铁水浇在心口,烫得他几乎要惨叫出声。
“我明知万征有可能突破到归一境……”
“我为什么不加派人手?”
“我为什么不亲自去戍仙堡?”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在他脑海中炸开,每一个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想起龙啸。
那个年轻人,前几天专程从望沧城赶来藏铁山,风尘仆仆,面色凝重。
龙啸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铁门主,晚辈有要事相告。万征得了易筋妖丹,极有可能借此突破至归一境。还请门主早做准备。”
他当时心里怎么想的?
归一境?
万征那老小子,卡在合道境巅峰多少年了?
三十年?
四十年?
他试过多少方法——妖丹、丹药、秘法、双修,哪样他没试过?
我看他这辈子都突破无望了。
铁自如此刻回想起来,恨不得抽自己一记耳光。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轻慢?
答案他其实知道,只是从来不愿承认。
——因为破军门与万化宗斗了几百年,互有输赢,但总的来说,一直是破军门占上风。
万化宗功法杂糅,正面攻坚从来不是他们的强项。
破军门则以兵煞之道为根基,正面战场如同铁壁铜墙。
几百年来,破军门赢多输少,万化宗虽然屡屡骚扰,却从未真正撼动过藏铁山的根基。
久而久之,他生出了轻慢之心。
那种轻慢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日积月累的、渗入骨髓的傲慢。
“万化宗?跳梁小丑罢了。”
“万征?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匹夫,这辈子都别想摸到归一境的门槛。”
这些话他说过不止一次,有时候对长老们说,有时候对弟子们说,更多的时候,是在心中对自己说。
说多了,连自己都信了。
铁自如的拳头,无声地握紧。
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以为——
这次也一样……
这五个字,如今像四把尖刀,一刀一刀剜他的心。
不一样。
这次万征来了。
带着归一境的修为来了。
铁自如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腔里仿佛烧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我为什么不去戍仙堡?为什么不让林真人去戍仙堡?
这连个个问题比前两个更加刺痛他。
答案同样简单,同样让他羞于启齿。
因为他觉得不至于。
他一直认为,他和万征两个老对头之间,一定是自己会先到归一境。
而代价,是现实,血淋淋的现实,吕先、谭想、于庆、施展,以及上百名破军门弟子的命。
铁自如的心中,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铁自如啊铁自如,”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如同砂石摩擦,“你自以为自己定能先到归一境,自以为破军门煌州无敌。到头来,连自己的老兄弟都保不住。”
“你还有什么脸当这个门主?”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翻涌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过百年。他终于睁开眼,那双老眼中,泪已干,只剩下烧得通红的、滚烫的恨。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朱静姝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良久,铁自如忽然抬手。
一掌拍在身侧的石桌上!
轰!!!
那方厚达三尺的青石桌,应声碎裂!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狂暴的掌力将周围的桌椅尽数掀翻,墙上的挂画簌簌落下!
铁自如的手掌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碎裂的石桌,盯着那些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碎片。
“吕先……谭想……于庆……施展……”
他一字一句,念出那些熟悉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如同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刻骨的悲痛与愤怒。
“万征……胡无方……万化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最终化作一声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那嘶吼声中,有悲痛,有愤怒,也有深深的自责。
他是破军门门主。戍仙堡在他的管辖之下。那些战死的长老,是他派去的。他们听他的命令,守那座堡垒,最后,死在那里。
而他,此刻只能站在这,听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孩子,带回他们的死讯。
玄何大师双手合十,低声诵经。那梵音低沉而悠远,在屋内回荡,带着佛门特有的悲悯与安宁。
“阿弥陀佛。吕施主、谭施主、于施主、施施主,以及所有战死于戌仙堡的诸位施主,贫僧定当为他们超度,愿他们往生极乐,早登彼岸。”
龙啸站在一旁,拳头握紧又松开。
吕先,谭想,于庆,施展……
那些名字,他都记得。
在戍仙堡的十年。吕长老那张总是板着的脸,谭长老那手出神入化的箭术,于长老那爽朗的大笑,施长老那沉默寡言的性子……
此刻,都成了回忆。
铁自如望着那片碎裂的石桌,望着那些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碎片,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刮骨:
“我……破军门弟子,从入门那天起,便知自己迟早会有这一天。人兵合一,有进无退。战死沙场,是归宿。”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那两道尚未干涸的泪痕,也照亮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悲痛尚未消散,但更多的,是一种比悲痛更深沉、更炽烈的东西。
那是仇恨。
是誓要血债血偿的决心。
“但老夫,绝不会让他们白死。”
他一字一句道,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如同铁锤砸在砧上,溅起火星:
“万征,胡无方,万化宗——这笔血债,老夫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屋内众人,齐齐一震。
龙啸抱拳,郑重道:“铁门主,晚辈愿随门主,共诛此獠!为吕长老他们,为大师兄,讨回公道!”
玄何大师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却坚定:“阿弥陀佛。贫僧此来,本就是为了斩妖除魔。万征既已入魔道,贫僧岂能坐视?贫僧与两位师侄,愿随铁门主,共赴此战。”
铁自如看着眼前这些人,看着那一张张或悲痛、或愤怒、或决绝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
他点点头,声音虽沙哑,却带着一门之主应有的威严:
“传令下去,全门上下,备战!”
“派人去传信林真人,告知此事,请他速回!”
“玄何大师,劳您与贫僧一道,推演万化宗动向,制定破敌之策!”
玄何颔首:“贫僧遵命。”
众人领命,纷纷退出砺锋居。
屋内,只剩铁自如,与榻上奄奄一息的朱静姝。
他走到榻边,再次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低声道:
“静姝,你做得对。虽说我们破军,有进无退,但万征那魔头已然归一境,吕长老他们……不会怪你。你活着回来,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你好好休养万不可怪罪自己,道心受损。”
朱静姝闭着眼,眼泪无声滑落。
她没有力气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铁自如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出砺锋居。
门外,夜色已深。
藏铁山上,灯火通明。那些锻造声,再次响起,比白日更加急促,更加密集,仿佛整座山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磨砺着自己的爪牙。
远处,天际尽头,一轮残月孤悬。
月光下,那道如山的身影,渐行渐远。
身后,是悲痛,是仇恨,是决绝。
而前方,是即将到来的血战,是生死未卜的明天。
夜风呜咽,卷起山间的尘埃。
藏铁山的夜,还很长。
但黎明,终会到来。
而那些战死的英魂,将永远活在活着的人心中,成为他们前进的力量。 第370章 惊变撤离 戍仙堡的废墟上,火光渐熄。
胡无方负手立于原本是堡垒核心的演武场上,脚下是破碎的青石板与凝固的血泊。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万化宗弟子——有的在搬运战利品,有的在清点缴获的仙器丹药,有的则拖着破军门弟子的尸体,往远处的乱葬岗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焦臭与硝烟,刺鼻难闻。但胡无方却深深吸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好……好啊……”
戍仙堡,这座由破军门与苍衍派耗费海量资源、历时三年建成的堡垒,这座他万化宗觊觎了整整十年的要塞,今夜,终于落入他手。
吕先死了。谭想死了。于庆、施展,那些与他明争暗斗了几十年的老对头,都死了。
而他胡无方,还活着,还好好的活着。
“副宗主英明!”一名灰袍长老凑上来,满脸堆笑,“此番大获全胜,全赖副宗主运筹帷幄!”
胡无方摆摆手,淡淡道:“莫要拍马屁,还是全赖尊者归一境无上修为。破军门虽元气大伤,但铁自如那老匹夫还在。藏铁山固若金汤,又有苍衍派的老不死和观心寺的秃驴相助,我等还需从长计议。”
那长老连连点头:“副宗主所言极是!那咱们接下来……”
“先把战利品清点好。”胡无方打断他,目光扫向核心区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石殿,“这戍仙堡,以后就是咱们剑指藏铁山的桥头堡。待尊者从通天之径出来,咱们便以此为基,一举荡平破军门!”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狂热的光芒。
那长老连忙躬身:“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匆匆离去,留下胡无方一人站在废墟上,望着核心区那座石殿的方向。
通天之径
尊者此刻,想必正在那祭坛前,参悟天机吧?
胡无方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羡慕,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嫉妒。
但很快,他将那丝情绪压下。
心中盘算,尊者突破归一,待他境界稳定,若能一统西北煌州,他胡无方,便是这一统大业的首功之臣!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去查看那些缴获的仙器兵刃——
“报——!”
一道仓皇的声音,骤然划破夜色。
一名灰袍弟子跌跌撞撞地从核心区方向跑来,满脸惊惶,额角冷汗涔涔。他在胡无方身前丈许处停下,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抖:
“副……副宗主!不……不好了!”
胡无方眉头一皱,冷声道:“何事惊慌?慢慢说!”
那弟子抬起头,脸上满是恐惧,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尊……尊者他……不见了!”
胡无方瞳孔骤缩!
“什么?!”
他一把揪住那弟子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厉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弟子被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道:“弟……弟子奉命守在青玉殿外,等尊者出来。可……可等了许久,不见动静。弟子斗胆……斗胆探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发现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只有……”
“只有什么?!”
“只有一堆……一堆血肉模糊的残骸!看服饰……是……是管师兄的!”
胡无方的手,骤然松开。
那弟子跌落在地,大口喘息,却不敢抬头。
胡无方怔在原地,那张阴鸷的脸上,表情变幻不定——震惊、困惑、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恐惧。
管玄。
那是尊者的亲传弟子,是他胡无方也颇为看重的后辈。方才攻破戍仙堡时,他还曾亲口夸赞管玄“办事利落”,让他去核心区接应尊者。
此刻,却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残骸?
而尊者……不见了?
胡无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想起了这几日来,尊者的种种异常——那双越来越亮的银色眼眸,额角逐渐生长的灰白色兽毛,还有偶尔望向自己时,那一闪而过的、令人心悸的……饥饿。
他还想起了那枚“混元丹”。
那东西,真是助尊者突破归一境的灵丹妙药吗?还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
胡无方的后背,骤然冒出冷汗。
“副宗主……”那跪在地上的弟子颤声唤道,“咱们……咱们该怎么办?”
胡无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张脸上的惊惧已压下大半,只剩一片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冷静。
“那青玉殿内,可还有其他异状?”
他沉声问道。
那弟子想了想,连忙道:“回副宗主,那青玉祭坛……还在。祭坛上方的虚空中,悬浮着一道门扉般的虚幻光影,只开了约莫三指宽的缝隙。祭坛顶端,还有四行古篆,写的是……”
他结结巴巴地将那四行字复述了一遍。
胡无方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
“甲子一轮回……尚余五十九载……”
他喃喃重复着,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忌惮。
原来如此。
通天之径,六十年才开启一次。下一次,还要等五十九年多。
尊者拼死拼活,等了十年,谋划了十年,终于突破归一,却只能看着那扇门,再等五十九年?
换做是自己,恐怕也会歇斯底里。
胡无方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管玄那堆血肉模糊的残骸,想起尊者那双越来越亮的银色眼眸,想起那股偶尔从他身上泄露出来的、令人心悸的疯狂
也许,尊者已经疯了。
也许,此刻的他,正在某处,以某种不可知的形态,游荡着。
胡无方抬起头,望向核心区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石殿,望向那道他无法企及、也无法理解的门扉,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尊者疯了也好,失踪也罢,他胡无方,得先活下去。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那跪着的弟子连忙抬头。
胡无方一字一句道:
“速速搜刮戍仙堡内所有能带走的东西——丹药、仙器兵刃、典籍、灵石,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了的就烧了毁了!所有弟子,限一炷香内集结!”
那弟子愣住了:“副宗主,咱们……咱们不是要以戍仙堡为桥头堡,剑指藏铁山吗?”
胡无方冷冷看着他:“你是副宗主,还是我是副宗主?”
那弟子打了个寒颤,连连叩首:“弟子该死!弟子这就去传令!”
他爬起来,踉跄着跑向远处。
胡无方转过身,望向核心区深处。
月光下,那座石殿的轮廓若隐若现,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危险。
铁自如那老匹夫,此刻怕是已经得到消息了。此一战,破军门虽元气大伤,但铁自如本人还在,合道境巅峰的战力,不是他能轻易对付的。
更何况,金戈集那边传来的消息说,看见了苍衍派的林阳。
苍衍风脉掌脉真人,归一境大修士。
若林阳此刻已回到藏铁山,带着铁自如、观心寺那帮秃驴,一起杀过来。
本来尊者若在,归一境对归一境,胜负犹未可知,可现在……
胡无方不敢再想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石殿,转身大步向演武场走去。
身后,夜风呜咽,卷起废墟上的尘埃。
……
一炷香后。
戍仙堡的废墟上,百余名万化宗弟子已集结完毕。
他们每人身上都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有的还扛着从库房里搜刮来的法器箱笼,脸上满是兴奋与疑惑混杂的神情。
“副宗主,为何突然撤离?”一名长老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咱们好不容易拿下戍仙堡,就这么放弃了?”
胡无方冷冷瞥了他一眼:“本座自有考量。你只管带好你的人,回褐山谷待命。”
那长老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胡无方那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只得躬身道:“是。”
胡无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浸满鲜血的堡垒。
月光下,那些残破的建筑、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尚未燃尽的余烬,都静静躺在夜色中,仿佛在嘲笑他的仓皇。
但他没有犹豫。
“走。”
他一挥手,当先化作一道黑光,向西北方向疾掠而去。
身后,百余名万化宗弟子紧随其后,各色法器光华交织成一片,在夜空中划过一道仓皇的轨迹,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戍仙堡的废墟上,只剩夜风呜咽,卷起那些尚未燃尽的烬灰,在月光下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远处,那道青玉祭坛所在石殿的轮廓,依旧静静伫立着。
那扇虚幻的门扉,依旧只开着三指宽的缝隙,仙灵之气泊泊涌出,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叹息。
而那四行古篆,依旧清晰如初:
通天古径,甲子一轮回。
启门之时,仅容四子通行。
叩问仙阙,需待机缘再临。
距下一轮回,尚余五十九载许春秋。
没有人知道,那位突破归一境的归元尊者,此刻正在何处。
也没有人知道,那堆血肉模糊的残骸,究竟是被什么东西撕碎的。
只有夜风,依旧呜咽。
只有月光,依旧清冷。
只有那座古老的祭坛,依旧静静伫立着,等待着下一个甲子的轮回。 第371章 铁山不锈,军魂不灭 藏铁山的黎明,被急促的钟声撕裂。
那钟声沉闷而急促,一声接一声,回荡在整座山脉上空,将所有弟子从晨课中惊醒。
这是破军门最高等级的警讯——唯有宗门存亡之际,才会敲响的“破军钟”。
铁自如立于主殿前的广场上,周身气息如山如岳。
他身披玄色战甲,甲片上流转着浓郁的兵煞之气,那柄与他性命相连的“无荒”巨斧负于身后,斧刃泛着幽冷的光。
他身后,破军门七位长老已整装待发。
——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手持鎏金偃月刀“青钢”的秦云,也在其中。
再往后,是三十余名凝真境中高阶的核心弟子,人人身着战甲,手持本命兵刃,目光如铁。
龙啸立于人群一侧,琼梧与狐小欺紧随其后。龙吟与孙政等苍衍派弟子也已准备就绪,虽没有破军门那样声势浩大,却无一人退缩。
玄何大师身披暗金袈裟,双手合十,身后站着玄归、慧奥二僧以及凝真境二僧。金色的佛光在他们周身流转,平和而坚定。
“启程。”
铁自如没有多余的言语。他只是吐出这两个字,随即踏上“无荒”,身形化作一道凌厉的血玄色流光,向西北方向疾掠而去。
众人紧随其后。
……
戍仙堡,终于在视野中浮现。
龙啸御着“狱龙斩”悬停于半空,俯瞰着下方那座他守护了整整十年的堡垒,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城墙多处坍塌,那层以黑纹铁熔铸而成的坚壁,此刻只剩下参差的断口。
护堡大阵的光罩早已破碎,只剩阵基处偶尔闪过的微弱光芒,如同垂死者的叹息。
堡垒内部,浓烟尚未散尽。
那些他曾经每日走过的街道,那些他曾经与战友并肩作战的演武场,那些他曾经独坐调息的箭楼——此刻尽是断壁残垣。
破碎的仙器散落一地,凝固的血泊在晨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触目惊心。
最让龙啸窒息的,是那些尸体。
破军门弟子的尸体。
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中,有的被刀剑贯穿,有的被术法轰碎,有的至死仍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手中的兵刃紧握,指向敌人来袭的方向。
一个年轻的弟子倒在城墙根下,胸口被洞穿,双眼圆睁,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脸还带着稚气,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龙啸认得他,三年前他刚来戍仙堡时,那孩子还只是个御气境初阶的愣头青。
还有一个,是驻扎在箭楼的赵姓小队长。
他半跪在箭楼废墟的最高处,左臂已断,右手还死死握着那柄与他性命相连的长刀,刀尖深深插进脚下的碎石中。
他的眼睛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敌人来袭的方向。
至死,他都没有后退一步。
龙啸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众人落在堡垒中央的演武场上。
铁自如缓步走过那些尸体,每走一步,脚下便传来碎石被碾碎的细微声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他亲自挑选、派来戍守这座堡垒的弟子,那些他曾经拍着肩膀说“好好干,回来我给你们记功”的孩子。
他的脚步,忽然停下。
前方三丈处,横着四具尸体。
像展示战利品一般,被人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于庆。
施展。
谭想。
还有……吕先。
于庆躺在最外侧,身上至少有七八处致命伤。
他的仙器大锤碎成两半,一半压在身下,一半落在三丈之外。
施展倒在谭想身侧,胸口被一道剑气贯穿。
而谭想——
龙啸走上前,看着那张刀刻的脸。
谭想的眼睛半阖着,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笑意。
他的左手紧紧握着那张通体乌黑的长弓,弓身已断成两截,弓弦崩断,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右手边,箭壶空空如也,最后一支箭,已射了出去。
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全是伤口——有刀伤,有剑伤,还有那种砂人独有的、如同被无数砂砾磨蚀过的伤痕。
最深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几乎将他整个人剖开。
铁自如走到吕先的尸体前。
吕先的双眼圆睁,望着天空,瞳孔已经散开,却依旧瞪得很大。
铁自如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他就那样蹲着,一动不动,久久没有起身。
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晨风呜咽,卷起废墟上的尘埃,在众人之间打着旋儿。
良久,铁自如才站起身。
他转过身,望向那三十余名破军门弟子,望向秦云、牧野那些老兄弟,望向龙啸、玄何、龙吟这些盟友。
那双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
“吕先。”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谭想。”
“于庆。”
“施展。”
“还有戍仙堡二百三十七名破军门弟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如同铁锤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
“他们都是我破军门的子弟!都是我铁自如的骄傲!”
“他们守这座堡垒,守了十年!十年间,击退大小侵袭无数!没有让外人踏进这座堡垒一步!”
“昨夜,他们守到了最后一人!”
他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却更有一种比颤抖更炽烈、更决绝的东西。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好样的!”
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夫……以你们为荣。”
……
龙啸站在一旁,听着铁自如那沙哑却决绝的声音,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胸中翻涌着说不尽的悲愤。
十年。
他在这戍仙堡,待了整整十年。
那些日子,他与吕长老并肩守过城墙,与谭长老一起喝过酒,听于长老讲过他年轻时的故事,和施长老切磋过刀法。
那些日子,他亲眼看着那些年轻弟子从御气境一步步修炼到凝真境,看着他们从青涩的少年成长为合格的战士。
那些日子,苦等通天之径开启的日子,曾是他生命中最漫长、最煎熬的十年。
可此刻,那些日子里的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个瞬间,都如同刀刻般清晰。
龙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无泪光,只剩一片冰冷如铁的决绝。
他走到谭想的尸体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张刀刻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意,他看见了。
那是谭想在射完最后一箭时,知道自己完成了使命的笑。
那柄断裂的长弓,依旧紧紧握在谭想手中。
弓虽断,军魂不灭。
……
玄何大师缓步上前,双手合十,低声诵经。金色的佛光自他掌心涌出,缓缓蔓延开来,将那些尸体笼罩其中。
四僧紧随其后,五人同诵往生咒。梵音低沉而悠远,在废墟上空回荡,带着佛门特有的悲悯与安宁。
“南无阿弥多婆夜……”
那些尸体,在佛光中仿佛变得安详了几分。那些瞪大的眼睛,那些扭曲的面容,那些至死紧握的兵刃——都在佛光的抚慰下,渐渐柔和。
破军门默默地散开,开始清点尸体,辨认身份,收敛遗骸。那些凝真境的弟子们忍着悲痛,将一具具尸体抬到演武场中央,整齐地排列起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佛号,在晨风中回荡。
狐小欺站在琼梧身侧,看着这一切,那双猩红的眼眸中,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灵动与狡黠。
她看见那些年轻弟子的脸,有的比她还年轻。她看见那些至死紧握的兵刃,看见那些朝向敌人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万花谷被袭的那夜。
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合欢宗弟子,那些她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在花田间对她微笑的师姐师妹们。那一夜,她的心痛得几乎要裂开。
此刻,她看着龙啸的背影,看着那绷紧的脊背,看着他紧握的双拳——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感受。
她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住龙啸的手。
那手很凉,微微发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得更紧了些。
龙啸微微一怔,转过头看向她。狐小欺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些尸体,猩红的眼眸中泛着淡淡的水光。
龙啸沉默片刻,反握住她的手。
琼梧静静站在一旁,天蓝色的眼眸扫过这片废墟,扫过那些尸体,扫过那些悲痛却坚毅的脸。
她不太明白什么是“悲伤”,什么是“仇恨”。仙界没有这些。仙族只有存在,或者消亡。
但她看着龙啸的背影,看着他握着狐小欺的手,看着他眼中的那片冰冷如铁的决绝——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站在他身边。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龙啸的另一只手。
龙啸转头看向她。琼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天蓝色的眼眸中,一片清澈。
龙啸心头一暖,对她轻轻点头。
……
龙吟站在不远处,看着二哥被两位佳人左右簇拥,若是平时,他早就凑上去打趣了。
但此刻,他只是默默看着,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悲痛的长老弟子,看着二哥那张紧绷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龙啸身边,低声道:“二哥,节哀。”
龙啸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一个时辰后,遗体收敛完毕。
二百三十七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演武场上。他们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至死都紧紧握着那柄与自己性命相连的兵刃。
而那些仙器兵刃,也将回到藏铁山兵冢融化。
人亡,兵毁。不落敌手,不供后人。
这是破军门的规矩。
铁自如站在队列前方,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望着那些曾经活蹦乱跳、此刻却永远闭上眼的孩子们。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刮骨:
“点火。”
秦云上前一步,火把扔出,落在那二百三十七具尸体上。
火,燃了起来。
那些尸体,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在火焰中缓缓化作灰烬。
没有人哭。
破军门的弟子,流血不流泪。
他们只是默默看着,看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化作一缕缕青烟,飘向天际。
……
不知多久,待火焰熄灭,铁自如才转过身,看向众人。
他的眼睛依旧布满血丝,却已无泪。
“秦云。”
“属下在。”
“你带这里的一半弟子,留守戍仙堡,清理废墟,重建工事。之后随老夫扫平万化宗以后,吕先的职责,就由你接下。”
“是!”
“破军门众兄弟!”
剩下五位长老同时抱拳:“属下在!”
“随老夫回藏铁山。备战。兵峰直指褐山谷!”
“是!”
铁自如又转向玄何大师,抱拳深深一揖:
“玄何大师,今日之事,多谢大师为老夫的弟子超度。这份情,老夫记下了。”
玄何双手合十,还礼道:“铁门主言重。贫僧分内之事。”
铁自如点点头,又看向龙啸。
“龙小友。”
龙啸上前一步:“铁门主。”
铁自如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悲痛,有愤怒,也有一丝欣慰。
“你在这戍仙堡十年,守了它十年。”他一字一句道,“这堡垒,也算是你的半个家。今日遭此劫,你的心李,老夫明白也不会好受。”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你记住——我们破军门的弟子,死得其所。他们没有辱没破军二字。你我今日要做的,不是沉湎悲痛,而是替他们,把剩下的路走完。”
龙啸抱拳,郑重道:“晚辈明白。”
铁自如看着他,忽然抬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那力道很重,拍得龙啸身形微微一晃。
“好。”铁自如道,“回藏铁山。林真人不知何时回来,咱们自己,也得把刀磨快。”
他转过身,大步向堡垒外走去。
身后,众人紧随其后。
……
龙啸看着这座座他守了十年的堡垒。
残破的城墙,坍塌的箭楼,那些尚未燃尽的余烬,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此刻都化作了灰烬,永远留在了这里。
他想起十年多前,第一次来到这通天阁遗址时的忐忑与期待。
他想起十年间,无数个日夜,他站在通天之径前,望着西北方向的戈壁,想着远在天上的她。
他想起昨夜,朱静姝带回的噩耗,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个从他脑海中划过。
吕先,谭想,于庆,施展——
还有那二百三十七名年轻的弟子。
身后,晨光照在戍仙堡的废墟上,将那些断壁残垣镀上一层淡金色。
那些尸体,那些鲜血,那些至死紧握的兵刃——
都将永远留在那里。
留在他的记忆里。
也留在破军门的历史中。
而远处,藏铁山的方向,锻造声再次响起。
急促,密集,如同战鼓。
整座山,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磨砺着自己的爪牙。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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