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归名单】(86-88) 作者:秋水 第86章 母亲的怀疑 她回来的那个晚上,他们隔着玄关对视了挺久。
林屿喉咙微微的发紧,指尖在袖口里不受控制的颤了一下。
他那视线却不由自主的落到了她的喉咙上,盯着那截白皙的颈子,脑子里全是视频里她干吞避孕药的时候,喉咙剧烈滑动的那个弧度。
第二天下午,阳台上的玻璃门关上了。
他是听见的,不是看见的。
人窝在沙发里,手机就放在腿上,听见玻璃门滑进槽里的那道声音,他一抬头,她已经在阳台上了,正背对着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冬天的日光从玻璃上透了进来,她就站在那儿,身上穿着件家居服,头发也没束,松松散散的落在肩膀上。
她的侧脸陷在那道光里,能看到她嘴唇在动,却听不见。
隔着一整块厚玻璃,声音全被压在玻璃那侧,到他这儿就剩了一点气流的形状,根本不成字。
他没动。
他盯着她的侧脸,耳朵极力的在玻璃上搜寻着缝隙,想找那能漏过来的一丁点动静。
那是门框和玻璃之间的缝隙,老房子,密封条早就老化完了。
以前坐在客厅里的时候,他确实感受过那股子冷风,但压根没想到这里还能漏声。
她的声音从那条缝里透了过来,不是具体的字,是声调,是节奏,是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开合的节奏带过来的那一点气流……紧接着,他听见了。
不是什么完整的句子,就几个字。
她的声音压的很低,但那几个字她说得慢,比前后的字都慢了半拍。
那一拍的差异,硬是把那几个字从一堆杂音里分了出来,穿过玻璃,穿过那道缝,落进他的耳朵里。
“……你不一定知道……”
他一下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
林屿的指尖一下凉了下去,耳道里塞满了暖气出风口黏稠的嗡嗡声,跟有无数只蚂蚁在耳膜上爬似的。
他产生了一股子强烈的现实解离感……
阳台上那个优雅的握着手机的女人,和视频里那个跪在床前、头发散乱的后脑勺,在眼前的光线里怎么也没法叠在一起。
不是“不知道”。
她没说“他不知道”,她说的是“不一定”。
这“不一定”是另一回事,“不知道”是个结论,可“不一定”只是可能性。
这代表着她在说这件事还没有定论,代表着她自己也不确定。
她在保留着一个他知道的空间,同时也保留着一个他不知道的空间,两种可能她都留着。
她是在用这三个字告诉电话那头的人:我不确定我儿子到底知道多少。她也在怀疑他。这种事他以前从来没想过。
他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怀疑她的那个,他在后头追,在看,在记,在一点点积累。
他以为这事是单向的,是他盯着她而她不知道,是他知道而她不知道。
是他一个人待在那条走廊里,贴着门缝,贴着窗帘,贴着玻璃……
另一边,则是她的秘密。可她也在怀疑他,竟然。他在洗手间里动过的那瓶玫瑰香水小样,原本的角度是正对着镜子的。
他放回去的时候偏了那么半寸。
她每次出门前都习惯记着家里的陈设,哪怕不是刻意去记,脑子里也有数。
那种长年养成的习惯,让她一眼就能瞧出异样来。
但她应该还不知道他动过那个箱子。箱子还在储藏室里放着,她还没进去过。就算进去,那层灰也照样是原来的样子。
他动了,又给还原了,上次留下的那道手指痕迹还在,旁边新碰过的地方,他还用手指特意的补了一点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站在阳台上,压低了声音,告诉电话那头的人“你不一定知道”。
她是在评估他,在用“不一定”这三个字把他纳入考量。
她琢磨着他到底知道多少,并且,在担心他已经知道了。他的手指死死压在手机屏幕上,一动没动。……
他站起身体,走回房间把录音功能打开。
重新走回客厅时,他没直接坐下,而是溜达到阳台门旁边的花架前。
借着整理一盆枯死吊兰的动作,他悄无声息的把手机塞进了花盆后头的阴影里。
那个位置紧贴着阳台门的边缘,老旧的密封条在这儿刚好裂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的往里灌,声音也能顺着漏过来。
阳台门还紧闭着,她还在打着电话,侧脸冲着外头,手机贴在耳朵上,一次也没回头。
他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拿起那部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
屏幕亮着,他低着头,装作在看什么东西似的。
她在阳台上又说了几句,他听不清,也懒得去听。
现在他不需要听了,那个红点在花盆阴影里亮着呢,它在听就够了。
过了一会儿,阳台那边终于安静了下来。她推开了玻璃门。他没抬头,眼睛死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其实什么都没有,他压根没看,只是在感受她走进来的动作。
他感受着她的脚步声在地板上,从阳台门那里一步步的挪过来。
接着,他感受到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心里清楚,不是用眼睛看,是实实在在感受到的——那道视线在他侧脸上停了停,又在他拿着手机的双手上停了停。
他依旧没动。
她抬脚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啦的开了。
他等了约莫三秒,走过去若无其事的收回花架后面的手机,按下停止,随后快步走回房间,反锁上门。
他插上耳机,点开那段录音。
第一遍,他只听内容。
录音里的背景声全是客厅的动静:暖气出风口的嗡嗡声,偶尔夹杂着一点街上传进来的车鸣。
接着是她的声音,从那道缝隙里漏进麦克风,虽说还是有些模糊,但比他直接坐在沙发上听的要清楚的多。
大部分都是气流声,是声调的形状,根本没字,就是一片嘈杂。
他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音量直接调到最大,然后他听见了……那几个字,从那片模糊的杂音里浮了出来,比周围稍微清楚那么一点。
就那几个字,剩下的依然是气流。
他把进度条又拖了回去,咬着牙。第二遍,他改听语气。这一遍他不在意内容了。
他任由那片模糊的杂音流过去,只等着那几个字出现,等它们从背景噪声里浮上来。
他仔细听着它们的形状,听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调往哪儿落。
他听出来了,她说“不一定”的时候,声音往下沉了一点。
不是往上飘,不是疑问,是往下沉的,格外笃定。她是在陈述一个自己认为成立的判断。她不是在猜,她是在说一个已经得出的结论。
“不一定”,她说得慢,每个字都完整,没连读,也没含糊,三个字,清清楚楚的分开。他再次把进度条拖了回去。第三遍,他听里面的空白。
这一遍他发现,录音里的空白比声音还要多。
她沉默的时间,比说话的时间长得多。
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他根本听不见,他只能听着她的沉默,听着那股子沉默的长度。
听她在对方说话的时候没插嘴,也没打断,就只是沉默。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说了几个字,接着又是沉默。
沉默远比说话多,那个比例他在心里数了数,大概是三比一。
三分钟的录音,她开口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到一分钟。
他一把摘下了耳机。
手机还在他手里攥着,那条录音文件停在那儿,进度条在最右边已经走完了。
他死死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手机背面是磨砂壳,汗水渗进磨砂的纹理里,他能清晰的感觉得到,但没去擦。录下来的东西确实不多。
但“不一定”这三个字,已经足够了。
那三个字刻在录音里,他听了整整三遍,如今就在他耳朵里盘旋。
现在只要一闭上眼,他还能听到它们的形状,还能听到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调往下沉的那个弧度。
他死死记住了。……阳台门响了一下,开了。
她走了进来,手机还攥在手里。她正收着线,把最后一句话低声说完,然后挂断。手机就这么握在手里,她抬脚走进客厅。
林屿还坐在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个茶几,隔着整个客厅的宽度,满打满算不到五米。她朝他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极短,一秒都不到。
她的眼睛飞快的从他脸上扫过去,里头没有恐惧,也没有慌乱,只有确认——那种确认某件事有没有发生过的眼神。
她在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信息来。
他心里清楚她在读什么。
他没动,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腿上,手心朝下。
他的脸上一片平淡,毫无表情。
这套伪装他已经私下里练了很久,从他第一次透过门缝瞧见那辆银灰色轿车的时候起,就在练了。
他绷平了脸上的肌肉,把视线的焦距推的极远,整双眼看起来毫无焦点,活脱脱像是在发呆,什么都没看。
她没能从他脸上读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垂下眼皮,把手机揣进口袋,接着便开口了。
“晚上吃什么??”
就五个字。他听清了这五个字,也知道这五个字背后藏着什么。她根本不是在问晚饭,是在问另一桩事。
但她没把那事挑明,而是用这五个字死死盖住了它,盖的极平,也盖的极干净。她问的就是晚饭,听起来就只是晚饭。
“随便。”
她略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厨房。
水龙头哗啦啦的开了,接着是菜刀砸在砧板上的动静,极其均匀,一下,又一下。
她在切着什么东西,他没过去看。
他就这么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出来的各种声响:听水声,听刀声,听锅盖被掀开的声音。
听着这些琐碎的动静把刚才那五个字生生盖住,把阳台上那几个字盖住,把她说“不一定”的那三个字彻底压死。
她绝不会开口问他听见了多少。
他同样不会去问她刚才在跟谁通电话。默契的规则就是这么定下来的。没人主动提,也没人点头同意,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套规则,并且都在默默执行着。
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就是这规则的背景音,均匀、熟悉,每天都会按时响起。
那些声音把所有的暗流都死死压在底下,压的极平,也压的极整齐,就像那个被放回储藏室的箱子,上面的那层灰,依然是当初的模样。
……她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到凌晨一点了。客厅里的挂钟刚沉闷的敲过一下,余音在黑夜里荡开。
她没说自己去哪儿。
她换了衣服,他在走廊里瞧的清清楚楚,她脱掉了家居服,换上了外出穿的那套,脚上踩着的是皮鞋,不再是拖鞋。
就在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一股子浓郁又带点甜腻的玫瑰香水味,在狭窄的玄关里猛的弥漫开来。
她拎起包,把钥匙从盘子里取走,开门,走人,防盗门砰的一声合上。他硬生生等了十分钟。他在心里数着数,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他死死盯着时间,从一点十分,一直盯到一点二十分。
然后他猛的站起身,换鞋,抓起外套,直接跟了出去。
小区门口,一辆黑色轿车正停在路边。
发动机还没熄火,排气管冒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直往上蒸腾,里头还夹着一股子极淡的、混了皮革味的松木香气。
他瞧见了尾灯的颜色,红通通的亮着。
他太认识这辆车了,在贺成那个黑色笔记本里,他亲眼见过这辆车的车牌号,死死记在脑子里。
她刚一猫身钻上车,车门就砰的关上了。
他瞧见了那个动作,看见她坐进去的那一秒,车门合拢,车里的顶灯瞬间灭了下去。
他快步走到路边,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一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黑色轿车。我妈把钥匙忘家里了,我得给她送过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狐疑的瞅了他一眼,到底没多嘴去问,一挂挡直接跟了上去。
车子并没朝铂尔曼大酒店的方向开。
林屿缩在后座上,死盯着前车那两盏红色的尾灯。
跟了约莫有二十分钟,前车猛的拐上了河堤路。
这地方路灯稀稀拉拉的,两旁全是小腿粗的冬日秃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
路灯光从枝桠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打出一片稀碎、斑驳的影子。
前面那辆车,突然停了。
就停在一盏昏暗的路灯下面,车子没熄火,就这么静静的趴在那儿。
林屿拍了拍前座,让出租车远远的停下:“就在这儿等我,千万别熄火。”他推门下车,反手把车门带上,猫着腰往前走去。
河堤上鬼影子都没一个,冷风呼呼的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股子潮湿的水汽。
他整个人藏在路边的树影里,眼角余光却猛的瞥见后方更深的黑暗中,似乎还停着一辆没开大灯的摩托车。
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跨在车座上,手机屏幕的微光在对方脸上一闪而过,又飞快的隐入黑暗。
林屿收回视线,死死压低脚步声,摸到距离那辆轿车大概二十米远的地方,停住脚,闪身躲在了一棵大树后头。
车就那么停着,引擎的声音极其均匀,没熄火,大灯也是灭的。
昏黄的路灯光从头顶直直的砸下来,铺在车顶和车窗玻璃上。
紧接着,车厢里的顶灯突兀的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顶多两秒,接着又暗了下去。
可就在那一瞬间的光亮里,他清清楚楚的瞧见了车后排——瞧见她正往后挪动的背影,正从前排费力的跨进后排。
随后灯光熄灭,车子重新缩回一个模糊的轮廓,死寂的停在河堤路灯下。
没过一会儿,车窗玻璃上开始起了一层薄雾。
不是一下字起满的,是慢慢的,先从车窗的边缘开始糊。
那地方先是一片毛糙,接着往中间蔓延,一点点聚拢。
水汽在玻璃内侧越积越厚,把里头的轮廓彻底化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
但林屿根本不需要看清。
盯着那团在白雾里起伏的轮廓,他胸腔里没有半点愤怒,也没觉得羞耻,只剩下一股子近乎麻木的冰冷和解离感。
他活脱脱像是在看一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默剧,每一次起伏,都在严丝合缝的印证他脑海里早就推演过无数遍的画面。
那是她的形状,正背对着他,脊背的线条随着某种冰冷又熟练的节奏在动,不算快,却极其均匀。
她在上头,背对着车后窗,背对着这冰冷的河堤,也背对着二十米外躲在阴影里的他。
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手死死按在树干上,手背紧贴着粗糙的树皮。
那是冬天特有的、干枯开裂的树皮质感,他感觉的清清楚楚,却连手指都没挪动一下。
白雾在车窗上越积越厚,里头的轮廓已经被彻底化成了虚无,只剩个黑漆漆的车壳子停在路灯下,没有要开走的意思。
发动机的引擎声依旧均匀的响着,他站在二十米开外,能把那动静听的真真切切。
那声音在深夜的河堤上格外扎耳,跟呼呼的风声、还有河面上的水汽拍打声混在一起,成了这夜里仅有的动静。
他垂下头,看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
从她踏出门到现在,刚好四十分钟。
他刚把手机揣回兜里,一抬头,那辆车的车灯突兀的亮了!!
引擎的轰鸣声骤然变大,车轮碾碎路面碎石的咯吱声在夜空里传开。
车动了,缓缓朝前开去,车速虽说不快,但两道雪亮的强光却直直的朝他这个方向扫了过来!!
强光直射过来的瞬间,林屿反应极快,顺着河堤粗糙的斜坡猛的滑了下去,把身体死死贴在斜坡下半人高的枯水草和灌木丛里。
那道强光擦着河堤的边缘扫过,把上头树木的影子拉的又长又细。
车轮无情的碾过碎石,引擎声擦着他的头顶轰鸣而过,车胎带起来的泥沙噼里啪啦砸在他身旁的枯草丛里。
等车子开过去,林屿才从斜坡底下狼狈的爬了上来。
他拍了拍巴掌上的泥土,从树干后头微微探出视线,一眼就瞧见了她。
她正无力的靠在后排座椅上,侧脸冲着车窗,双眼紧闭,头发散乱的搭在肩头。
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的姿态格外放松,是发泄完之后的那种放松,是用尽了浑身力气后,身体自然而然往椅背里沉的弧度。
她就这么闭着眼,压根不知道这黑暗里正有人死死盯着她。
王建明面无表情的坐在前排,侧脸冷硬,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只顾着盯着前方的路开车。
就只是开车,仅此而已。车子打他面前驶过,在前面的路口一拐弯,那抹扎眼的红色尾灯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尽头……消失了。
林屿这才缓缓从大树后头走了出来。
他孤零零的站在河堤上,路灯光从头顶砸下来,铺在他身上,也铺在地上。
地上的树影张牙舞爪,他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团,就踩在脚底下。
冬天的路灯角度高,把人影拉的极短。河面上一片漆黑,根本瞧不见对岸。路灯的光惨白的反光在河面上,拉出一道稀碎的光斑。
那光斑随着河水的微波不断晃动,碎成了一段段,在黑漆漆的水面上永无止境的扭动着。
他呆站了一会儿,死死盯着那道碎光。
随后他转过身,顺着来路往回走,朝出租车停着的方向迈步。
沉闷的脚步声在河堤的碎石地上响起。
他再次路过那棵大树,路过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
泥地上那个浅浅的脚印凹痕还在,他连瞅都没瞅一眼,直接迈了过去。
司机正懒散的靠在座椅上,瞧见他走过来,便把手机揣回兜里,伸手啪的按了一下计费器。林屿一把拽开后车门坐了进去,反手带上车门。
“回阳光城小区。”
车子动了。
车窗关得死死的,里头的暖气开的极足。
林屿疲惫的靠在后座的皮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却依旧是河堤上那辆车在强光下远去的黑色阴影。
他正垂着头,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的震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摸了出来,屏幕在漆黑的后座里刺眼的亮起。
那是一条陌生号码发过来的短信,上面就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你妈妈今晚的香水,好闻吗??”( 第87章 韩老师的提醒 从河堤路回来的那一整晚,林屿几乎没怎么合眼。
黑暗的卧室里,手机屏幕亮过一次,那条没署名的短信……“你妈妈今晚的香水,好闻吗??”……
跟一根冰凉的针似的,死死扎在视网膜上。
他在黑里头死盯着那个亮着惨白微光的号码,手指关节掐的发白,因为太用力。
是贺成的监视,还是沈砚在挑衅??
黏稠又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在黑暗里疯长,跟潮湿的苔藓似的爬了满身。
直到清晨的冷光穿透了窗帘,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早上她出门前,林屿就坐在沙发上。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深色包臀裙搭着黑色高跟鞋。
口红是暗红的,涂的很厚,像是为了遮掩昨晚留在眼角的疲态,还有颈侧隐约的红痕。
涂完她冲着玄关的镜子照了一眼,没去调,就那么着。
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她走到玄关换鞋,弯腰扣着鞋扣,脚踝的弧度在那道冬日冷光里落的清清楚楚。
手机震动起来。
一下,停了停,又是一下。
屏幕亮了。林屿坐在沙发上,离茶几连一米都不到。他看清了,屏幕上是个头像,旁边是两条消息预览。
不是字,是语音。
两条语音波形就这么横在屏幕里,一长一短,宽度也不一样,长的那条宽,短的那条窄,在那儿亮了没几秒。
穿好鞋,她走回来,一把拿起手机。
她低下头,就扫了那两条语音一眼,没点开,顺手把屏幕按灭,将手机揣进兜里。接着她拎起包,转身走向大门。
“出去一下。”
门开了又关上,咔嗒……门锁死死弹上。林屿一动没动。
他坐在沙发里盯着茶几。玻璃台面擦的很干净,他把双手搭在膝盖上,脑子里全是那两条语音的波形。长的那条宽波形大概有十秒。
十秒钟的语音,不会是“几点到”或者“在哪儿”,这长度足够说清楚一整件事了,得把话说完才能停。
所以才是这个长度。
可到底说了什么,他根本不知道。
短的那条,窄窄的波形,只有三秒。三秒能代表太多东西了,可以是一个字,可以是两三个字。他猜不出是哪种。
她没在家里点开听。屏幕按灭,揣进兜里,直接出门。她是打算上了车再听,还是单纯不想在家里听??
这两件事性质完全不同,但他不知道是哪一种。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会儿,他才站起身,换好外套出了门。……
超市就在小区西边,走过去也就七分钟。
她昨天念叨过家里没牛奶了,他一直记着。
冬日午后的光线平铺直叙,毫无角度的打在超市货架的白色荧光灯上,又被惨白的反照出来。
整个超市的光线均匀的晃眼,没有阴影,也没个暗处,所有东西都暴露的清清楚楚,让人无处可躲。
随手拿了一袋面包,他走到乳品货架前,取下一盒牛奶放进购物车,接着转过货架拐角。
“林屿??”
他脚步一停。前头站着个推购物车的女人,里边装了大半车东西。她个子不高,头发烫着细卷,身上是一件驼色羽绒服。
她正盯着他看,眼里带着一丝认出人来的惊喜。是韩老师。他认得她,是他母亲的同事,以前来过家里两三次。
上回见面他还在读高中,韩老师拍着他肩膀直夸他长高了,随后便跟他母亲坐在客厅聊天,他在屋里,能听见笑声一阵阵传过来。
“小屿啊,真是你,长这么高了!”她推着车往前凑了一步。
“韩老师。”
“你一个人来买东西??最近你妈挺好的吧??”她扫了眼他的购物车。
“挺好的。”
听见自己吐出这三个字,他的声音平的没有一丝起伏。
他根本不用过脑子,脱口就是这句“挺好的”,这个回答他私底下练过无数遍。
韩老师打量了他一眼。
那眼神绝不是随随便便的。
她盯着他瞧,视线在你脸上还有他站立的姿势上顿了顿。
这种探究的眼神他太熟悉了,以前在母亲眼里见过,跟要从人脸上硬生生刨出什么秘密似的。
韩老师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股子市井气的试探口吻:“你妈最近挺辛苦的吧??上周四我值班,看她急匆匆的往外跑,连下半周的教案都落在办公室了。天天往外跑……小屿啊,你现在长大了,你妈也算熬出头了,总算舍得捯饬捯饬自己,过过她自己的日子了。”林屿没动,只是盯着韩老师眼角那层细密的鱼尾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韩老师笑了笑,伸手拍着他的胳膊:“有空来家里吃饭啊。”
她推着购物车走开,轮子在超市地板上滚的骨碌碌直响,转眼就拐进另一条货架,没了人影。
林屿钉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攥着的那盒牛奶。
他一直死死攥着,都忘了放回车里。
纸盒硬邦邦的,透着股冰柜里带出来的寒气。
他用手心死死捂着,即便捂热了那一块,指尖传来的温度依然是一片冰凉。
他把牛奶丢回了购物车。……他没直接回家。
结完账,他拎着塑料袋走出超市。
冬天的冷风从长街尽头呼啸着刮过来,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割。
他刚准备过马路,视线在街角随意一扫,猛的定住了。
万达广场外头的露天车位里,静静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那车牌号他熟的很,是王建明的。
林屿站在马路牙子上,手指把塑料袋的提手勒出一道道白印。
他死死盯了那辆车好半晌,才顶着风,大步朝万达入口走去。他直接推门走了进去。商场里暖洋洋的,比外头暖和不少。
他在一楼兜了一圈,最后在一家靠窗的咖啡店前停下。
隔着低矮的玻璃挡板,他一眼就瞧见了王建明。
林屿没多停留,他绕到咖啡店另一侧的半开放隔断后头,挑了张紧挨着他们卡座后背的窄桌坐下。
点了一杯冰美式,他把超市塑料袋往脚边一搁。
两张桌子仅仅隔着一层木格栅,还有一盆半人高的散尾葵。
王建明的声音越过茂密的绿叶缝隙,清清楚楚的传进他耳朵里。
王建明坐在靠窗的位置,身旁围着三个穿西装的男人,看着像同事,领带都松垮垮的搭着。
桌上摆着咖啡跟文件,几个人正聊着天。
王建明在笑,那是种格外客套的社交笑容,敷衍又熟练,跟他在铂尔曼酒店里那副模样完全不同。
林屿把咖啡杯捧在手心里,一口没喝,就这么死死攥着,任由滚烫的杯壁源源不断贴上掌心。
隔壁桌突然换了话题,传来个男人的调侃声:“上次跟你一块那个,是你女朋友??”空气静了一瞬。
就两秒钟的功夫,接着响起王建明带笑的嗓音:“朋友。”就两个字。林屿死死攥着杯子,手背青筋暴起。
那同事拍了王建明一巴掌:“朋友??你当时那眼神可绝对不止是朋友。”王建明没否认,只是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点欲迎还拒的意味,既懒的解释,又不想让话题冷下去。
接着他低低开了口。
“她结婚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
“行啊你!!”
隔壁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夹杂着打火机砂轮擦火的脆响。
那笑声黏糊糊的,活脱脱像咖啡杯底没搅开的焦糖,透着股心照不宣的油腻。
林屿盯着杯子里漆黑的液体。
液面静的没有一丝波纹,倒映着天花板上的惨白射灯,跟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似的。
忽然,刺耳的椅子摩擦声响起,隔壁的王建明站起了身。
他一边摸着手机,一边朝散尾葵这头走过来,像是想找个清静地方接电话。
林屿一动不动。
他把卫衣兜帽拉低,微微侧过脸,双手攥紧了温热的杯子。
王建明从他背后的过道走过去,皮鞋在木地板上踩的极重,带起一股子熟悉的冷杉香水味。
林屿能听见他冲着手机低声说话,语气腻歪的像是在哄人:“刚开完会……嗯,等会儿就过去。”林屿手指死死扣在杯壁上。
早上那两条一长一短的语音波形,在这一刻,仿佛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在原地滞了片刻,才拎起脚边的塑料袋起身往外走。
他直接从那桌旁边擦过去,没停,也没看一眼。
走出了咖啡店,穿过万达喧闹的走廊,人流、暖风、背景音乐扑面而来,又被他甩在脑后。
一走到大门外,刺骨的冷风迎面拍在脸上。他在门口木木的站了两秒,才埋头往回家的方向走。……
她进家门那会儿,林屿正坐在书桌前。
听见窗外传来的刹车声,他扭过头,顺着窗帘缝隙往外瞧。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小区门口,副驾驶车门跟着开了。
她跨出车门,在路边站定。她低头扯了扯裙摆,用手掌从大腿往下死死捋到膝盖,连着捋了两遍。可那层折痕被手压过,依然顽固的留着。
坐了太久,面料早就定型了,根本捋不平。
她站直了身子,手指往领口摸了摸,在锁骨上方停了那么两秒,才把手放下,迈步往小区里走。
林屿把视线从窗帘缝里撤回来,重新坐回书桌前,一动不动。
大门开了。紧接着是换鞋的声音,拖鞋在木地板上踢踏作响。她走进来,兜里的手机突然嗡的震了一声。
她摸出来扫了眼屏幕,玄关昏黄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林屿扭过头,正好能看清她的表情。她就扫了那一眼,便攥紧手机,直接往厨房走去。
他听见厨房里传出拧开水龙头的声音。
接水的声音哗啦啦响了一阵,杯子在石英石台面上磕的清脆。
接着是急促的吞咽声,她喝的很急,咕咚咕咚连着灌了好几口。
喝完,杯子被重重撂下,发出沉闷的响动。林屿站起身,无声无息的走到厨房门边。她背对着门,站在洗手池前,右手死死手攥着手机。
她低头用大拇指在屏幕上按着,打字速度不快,一个字一个字的抠。
林屿盯着她的背影,看她手指停了停,又继续敲,再停,再敲,最后是发送。
手机被她随手扣在台面上。
她依然低垂着头,没抬起来。在门口定定站了那么两秒,见她一直没回头,他才转过身,轻手轻脚的回了书桌前。厨房里彻底没了动静。
紧接着,林屿听见她走回客厅,沙发的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她坐下了。……晚饭是她随便弄的两个菜。
菜端上桌,母子俩相对而坐。她随口问了句今天出去了??林屿说去超市买了盒牛奶。
她点了点头,没再吭声。整顿饭吃的心照不宣,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动静,沉闷的吃完了。林屿起身去洗碗,她就留在客厅里。
等他把碗洗干净擦干手走出来,她正陷在沙发里,手机平搁在腿上。她身旁放着个米色的纸质购物袋,林屿以前从没见过这袋子。
“过来。”
她把纸袋拎起来递向他。林屿走上前,看她伸手掏出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深灰色拉链外套递了过来。
“给你买的。”
林屿伸手接过来,布料挺厚实的,摸着是暖和的羊毛混纺,手感沉甸甸的。
“刚好看到打折,就顺手买了。”
他把衣服翻开,扫过领口和袖子,最后视线落在下摆内侧。
原本挂吊牌的地方被剪了个小小的缺口,剪的很干净,就剩下两根细细的线头贴在里衬上。
既不是节日,也不是他生日。
她平白无故买了这衣服,还特意把标签剪掉,塞进袋子里带回来。
她说“打折顺手买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林屿,没有任何闪躲,语气随意的跟真事似的。
可标签已经被剪了。
标签一剪,他就再也没借口退货,更没法说不要。
这件衣服生生砸在了他手里,她用这个动作,彻底把他的退路给堵死了。
林屿把外套套在身上,拉链拉到顶。
肩膀位置卡的正正好好,袖口刚好垂在手腕处,尺寸分毫不差。
她抬起眼皮扫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上扯了扯:“合适。”接着她又低下头去,划拉开手机屏幕,再没多看他一眼。
林屿就这么穿着新外衣站在客厅中央,拉链拉的很严实。
厚重暖和的衣料蹭着手背,尺寸实在是太合适了。
他的肩宽、臂长,她全都清清楚楚的记着。
她低头盯着屏幕,惨白的荧光照在她脸上,眼神专注的有些吓人。
她在看什么,林屿不知道,只能穿着这件刚买的衣服,死死盯着她低头时的侧脸。
“谢谢。”
他低低吐出这两个字。她头都没抬:“嗯。”极轻的一个字,从她嘴里飘出来,她手上的动作没停。
林屿转过身,木然的走回自己卧室。房门咔嗒……一声合上。
他在黑暗里站了会儿,才把那件外套脱下来,整整齐齐的叠好,搁在床头。
他坐回书桌前,盯着漆黑的电脑屏幕发呆,没开机。
他就这么干坐着,死死盯着床头那件深灰色外套。
米色纸袋还歪在脚边,他弯腰把手伸进纸袋最深处,本想把底部的硬纸板扯出来扔掉,指尖却在内侧的夹缝里,摸到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他顺手抽了出来。
是一张机打的商场消费小票。
林屿死死盯着那张小票,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着。
小票上印着这件羊毛外套的品名跟金额,结账时间那一栏,清清楚楚的写着:周四下午三点十五分。
那会儿,她明明说自己在学校开会,还特意调了课。
付款方式那一栏,赫然写着尾号9821的信用卡支付。底下还跟着一笔同店消费……一条男士高档真丝领带。
林屿的视线死死钉在持卡人签名处,那字迹潦草又张扬,可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王建明。
用着那男人的卡,在俩人鬼混的时间里,买下了这件送给他的衣服。
黏稠的、被无形蛛丝死死缠绕的恶心感,一下从指尖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
今天她回来那会儿,从窗帘缝里瞧见她走下那辆黑色轿车,裙摆上满是压不平的褶子。
面料记着她坐了多久,也记着在副驾驶上被拉扯的力道。
而这件剪掉标签的外套,此刻沉甸甸的压在床头,跟个无声的、没法退货的契约似的,把他、把那个男人,还有她,死死捆成了一块。
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
一缕窄窄的冷光顺着窗帘缝隙钻进屋里,正好打在地板上。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半晌,才把椅子往前拽了拽,双肘撑在桌面上,整张脸深深埋进掌心里。
手心是滚烫的,脸也是烫的,贴在一块,没有半点温差。 第88章 大堂·她在等他 周六的傍晚,天黑得比昨天还要早一些。公交车上带回来的寒气还没散呢,去铂尔曼他本没打算。他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呢子外套,是母亲昨天刚送他的,领口还残留着一股子淡淡的冷杉味。
在冷空气里,那味道若隐若现的。从公交站走回家,最近的路就是这一条。沿着商业街往北,过上一个路口,再走两个街区。
铂尔曼就在路的右手边。每次走这条路他都会从门口经过,以前他从没停下过,也没往那扇旋转门里瞧过一眼。但今晚他看了……
倒不是刻意的,就是转过头,习惯性的把目光从右边扫过去。扫到旋转门,再扫到门后面的大堂。大堂里亮着水晶灯,暖得像是一块凝固的琥珀,跟外面冬天傍晚的冷雾完全不一样。
那种暖是人造的,是专门调配出来的。他的目光往里探了一下,也就那一下……然后他停下了。
脚步停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是脚先停下的,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站住了。
他就这么站在铂尔曼旋转门外的人行道上,外套领子竖着,两只手死死揣在口袋里,盯着那扇旋转门后面的大堂看。
她就坐在里面。
没在前台附近,也没在靠咖啡区的那边,她坐的是正对着旋转门的那张米色单人沙发,靠背不高。
她坐在那儿,双腿并拢,包放在沙发的扶手上,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个手机。
一条深色的吊带裙。隔着玻璃,他在外面看不清那颜色的准确叫法,只知道不是纯黑,是有颜色的。裙子刚到膝盖,露着肩膀跟锁骨。
大堂的暖光从上头打下来,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锁骨上,也落在她低着的侧脸上。
她的嘴唇是深浆果色的,隔着这个距离,他看清楚了。
这个颜色她平时从不涂,她平时出门要么涂那种裸色,要么干脆不涂。
这浆果色绝不是她平时的颜色。她膝盖上搭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那是她出门时穿的那件,现在被她规整地叠着,压在手肘底下。头发被她放下来了……
不是出门时的扎法。
虽然在她出门前他没瞧见她,但他太清楚她出门时的发型了。
见过太多次,她一般都是在脑后束着,或者直接盘起来,出去上班她一向是那样。
可现在,那头发就这么散着,从耳后披下去,落在肩膀上,落在那条吊带裙的布料上。
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接着就停了,没再继续划。
她就这么盯着看,看了有几秒钟,然后她抬起头,往旋转门这边瞧了一眼。
不是在看他,她压根不知道他就站在那儿。她只是在看旋转门有没有动静。门没转,她的视线在门上停了一秒……
然后收了回去。低下头,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没在看时间,那个划屏幕的动作绝不是在查时间。
那动作是漫无目的的,是人在等待时手指下意识会做的小动作。她就这么坐在那儿等着,没催,也不见焦虑。她坐得很稳,脊背挺直,双腿并拢,包就搁在扶手上。
她在等一个人,而且她知道那人一定会来,所以不需要催,她就只管坐在那儿。
林屿就站在旋转门外头,离她大概有十米远,中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外面是严冬,是昏黄的路灯,是冰冷的人行道。
是他死死揣在口袋里的双手,是他脚下停滞的那一步,也是他刚刚从公交站走过来的那条最近的路。
他本没打算来这儿,他只是路过,只是习惯性的转头看了一眼,然后,脚就停了……而她在里面,在大堂璀璨的水晶灯底下。
穿着吊带裙,涂着浆果色的口红,披散着头发。那条细细的吊带勒在她裸露的肩膀上,红得刺眼。林屿揣在口袋里的两只手猛地攥紧了,指甲深深地掐进手心里,冰冷的手汗一下打湿了口袋的内衬。
他想起她在家里永远只穿那条松垮保守的旧睡裙,可现在,她却在这儿,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就站在玻璃外头。
他没往里走……他就站在那儿,双手依然揣着,呼吸在冷空气里化成一团团白雾。
他死死盯着她。
她低着头,偶尔抬眼往旋转门这儿瞧上一眼。
见门没动静,她便收回视线,理了理裙摆,手从腰侧顺着布料滑下去,把那条吊带裙的下摆顺了一遍。
接着她坐直了身子,微调了一下坐姿,把脊背往后靠了靠,贴在沙发靠背上,双手安分的叠放在腿上。
那个理裙摆的动作他以前见过。
在商场里,她试衣服的时候,手也是这么顺着布料往下滑。
同一个动作,同一只手,同一个方向,他认得清清楚楚。她在等一个人……她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裙子来等他,涂了那个平时绝不碰的浆果色来等他。
她特意把头发放下来,坐在正对旋转门的那张沙发上,理了理裙摆,坐直身子,就这么静静地等着。林屿的脚死死踩在人行道上,一动没动。冷风从街道那头刮过来,擦过他的身侧,往旋转门那边扑去,却根本进不去。
玻璃把风挡在外头,把他也死死挡在外头。旋转门突然动了……不是他推的。
他往旁边退开一步,退进路灯的阴影里。旋转门的玻璃叶片转动起来,有人从外头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瞧见了那个人。
他认得那个身形,认得那件深色大衣,更认得那个走路的节奏。
在走进旋转门之前,那人会有一个微小的停顿,脚在门槛那儿稍微滞了一下,然后才迈进去。
就那一下停顿,他太熟悉了。
他在铂尔曼的走廊里见过,在河堤上也见过,他死死记住了这个节奏。王建明走进了旋转门。门在转着,他迈步走进大堂。
林屿在外面死死盯着,视线穿过那层玻璃,一路跟着那个身影进去,进去,穿过大堂,径直走向那张米色沙发。
她抬起头了……瞧见他的那一刻,她不单单是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普通的认出熟人的表情。
那是整张脸瞬间亮了起来,就那一下。
从她低头沉思的状态,到抬头看见他的这一秒,那张脸活了过来,眼睛里盛满了光。
那绝不是水晶灯折射进去的光,而是从她眼底里透出来的,是那种被人在乎、被看见的光,是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的光。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隔着玻璃林屿听不见声音,但她分明是说了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作极轻,极短,像是在念一个名字,或者一个字,又或者什么都没说,就是嘴唇动了那么一下。
她站起身,把那件黑色呢子大衣紧紧抱在怀里,顺手拉了拉裙摆。
手从腰侧往下一顺,站直了,顺势拿起沙发扶手上的那个包。王建明走到她跟前站定。俩人之间隔了大概一步远,他没抱她,她也没吻他。
他们就只是这么站着,对视着。
就那么一步的距离,谁也没往前迈,但那一步的空间里分明涌动着什么。
那是林屿隔着玻璃都能真切感受到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可他就是感觉到了。
盯着王建明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温和,林屿喉咙里猛地泛起一股子胃酸的酸涩。那张在咖啡馆里吐出“她结婚了”的嘴唇,此刻正吐出最绅士的温度。他突然觉得身上这件刚换上的灰色外套沉重的不行,像是一层黏稠、洗不净的油脂死死贴在皮肤上。
冷杉的味儿从领口散发出来,跟外面冰冷的雾气混杂在一起,顶的他直反胃。
接着她侧过身,抱着大衣,拎着包往旋转门方向走去。
他抬步跟上,身子微侧,右手极其自然的抬起来,虚搭在她腰后。
没真碰到,就悬在那个位置,像是在指引方向。
她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那只右手就这么悬在她腰后。
虽然没碰到,但那个手势却比直接搂着她还要暧昧。
那个位置无声的昭示了一件事,一桩不需要触碰就早已心照不宣的事。
旋转门再次转动起来。
林屿往旁边退开半步,后背死死贴着路灯的铁柱子。
门在转,她当先走了出来。冷空气一下扑在她露着的肩膀上,她禁不住缩了下脖子。就那一下,肩膀往里收了收,随即又站直了。
她没喊冷,也没多说什么,就只是缩了那么一下。
王建明紧跟着从她后头出来。
他顺手脱下自己的大衣,就那么个动作,拉下拉链,把大衣从肩膀上拽下来,不过两三秒的工夫,就披在了她身上。
她没客气的说谢谢,双手很顺从地伸进他大衣的袖筒里,把两只袖子套好。而她自己那件黑大衣则被她死死抱在胸前。她扯了扯领口,把那件带着男人体温的宽大外套裹紧,裹得严严实实。
她就这副样子,一言不发。
林屿就站在路灯下的阴影里,一动没动。
他盯着那件男士大衣把她的身体裹紧,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温泉小票的硬角,尖锐的纸角死死扎着他的指腹。
他没打算现在就冲过去,愤怒这玩意是最低级的武器。
他要将这些碎片一片片攒起来,等到分量足够重的那天,再亲手挂到这俩人的脖子上。
这俩人并排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她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那件外套裹在她身上,袖子明显长了一截,在你手腕那儿堆叠着。她也没去挽,就任由它那么堆着。
两人渐渐走进了停车场入口的灯光里,然后,消失不见了。
林屿还靠在路灯柱子旁边,风从他身侧呼呼吹过,直往停车场那边灌。
他的双手依然揣在口袋里,外套领子高高竖着。
他就这么站在那儿,脚底板像生了根,动都没动一下。他今天看到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今天只是瞧见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等一个男人。
她穿了那条最显身材的吊带裙,涂了浆果色的口红,把头发散下来,理了理裙子,坐直了等。
等那人来了,她整张脸都亮了一下。
然后那人把大衣披在她身上,她连谢谢都没说,就这么把衣服裹紧,跟着对方走进了停车场的灯光里,消失了。
他扭过头,往旋转门那儿瞥了一眼。门已经停了,大堂里的水晶灯依旧亮堂堂的。那张米色单人沙发还摆在正对大门的位置,靠背不高。
沙发垫子上留着个浅浅的凹陷,那是她刚才坐过的位置。
那凹陷是她的体重压出来的,是她在那儿苦等了许久留下的痕迹。
他心里清楚,在面料的记忆跟弹性作用下,那个凹陷此刻正一点点恢复平整,直到完好如初。
就像从来没人坐过一样,所有的痕迹都会被时间抹平,好似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在路灯柱子旁边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慢吞吞地往家走去。……
他比她先回到了家……他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连灯都没开。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斜射进来,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斑。
他就坐在那道光斑旁边,双手平放在腿上,手心朝下。
没开电视,也没掏出手机,他就这么死死坐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的画面:她坐在沙发上,低头,抬眼,理裙摆,坐直身子,然后那个人推门进来,她整张脸瞬间亮起。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传来。咔哒,咔哒,门开了……他听见她开门进屋,高跟鞋脱在玄关处,紧接着是一阵急促往主卧去的脚步声。
约莫过了五分钟,她换了一身浅色的宽松家居服走出来,头发也重新在脑后束好。
她站在客厅的灯光底下,林屿瞥了她一眼。
她嘴上的口红还没卸,依然是那个浆果色,只是边缘有些晕开了,没刚涂上去时那么精致。
那是用过的痕迹,是时间留下的印子。那个晕开的边缘就挂在她嘴唇上,她没补,或许压根就没注意到。
“我回来了。”
“嗯。”
她没像平时那样一进门就进厨房,甚至连杯水都没去倒,整个人显得很疲惫,还透着股子异样的恍惚。
她站在玄关那儿,盯着衣帽架上林屿刚脱下的那件灰色呢子外套,在黑暗里定定站了许久。
然后她才转过身,冲林屿说道:“小屿,今晚妈妈有点累,不做饭了,咱们叫外卖吃吧。”
“好……”
她轻轻叹了声气,把手里的包挂在玄关的衣帽钩上,转身进了浴室。很快,里头就传出了哗啦啦的水声。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林屿坐在沙发上,盯着玄关处挂着的那个女包。
包的拉链没拉好,在重力作用下,包身微微倾斜着。
冷不丁的,里面一个沉甸甸的物件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玄关的木地板上。
林屿站起身,慢吞吞地走了过去。地板上正躺着个防风打火机,银色外壳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上头刻着个精致的“W”字母。打火机旁边,还掉出了一张折叠好的铂尔曼酒店账单,上面用签字笔签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林屿弯下腰,把打火机跟账单包装好捡了起来。他没把这些东西塞回包里,而是拿着它们走到客厅,平平整整地摆在茶几正中央,就搁在那道窄窄的路灯光斑旁边。水声从浴室里持续不断的传出来,温热的水汽渐渐弥漫到了客厅。
林屿重新坐回沙发上,两只手心冰凉。他死死盯着茶几上那个带“W”字母的银色打火机,一动没动。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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