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贞之妻】(7)作者:红莲玉露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5-28 1:47 已读1429次 3赞 大字阅读 繁体
【无贞之妻】(7)

作者:红莲玉露
2026/05/28发表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否
字数:15,764 字

  PS:这两天,全国普遍降雨,所以写这章的时候,格外应景。

           ***  ***  ***

  清晨,六点四十分。

  沈毅从睡梦中醒来,意识还有些许混沌。他梦见自己在追一个人,追了很久,
却怎么也追不上,那个背影模糊却又莫名熟悉。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熟
悉的吊灯看了几秒,才缓缓回过神来。

  耳边是雨声。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

  是铺天盖地的、仿佛要将整座城市吞没的磅礴暴雨。雨点狠狠砸在窗户上,
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连带着窗框都在微微震动。沈毅侧过头来,只见窗帘缝隙间
的光线灰蒙蒙的,甚至都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他从床上坐起身,动作轻缓,怕吵醒身旁的人。

  林薇还在睡。

  她侧躺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和散落在枕上的乌黑
短发。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睡得很沉。沈毅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
笑意——她昨晚似乎睡得不错,至少比他好。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睡衣披上,推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客厅的光线同样昏暗,雨天的早晨像是被蒙了一层灰色的纱。沈毅走进卫生
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激得他彻底清醒过来。他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眼睛有些许血丝,下巴冒出浅浅的胡茬,但精神还算不错。

  邓立德归案后,整个队里都松了口气,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终于搬开了。虽
然案子后续的审讯、证据链梳理还得忙活一阵子,但至少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
了。

  不一会儿,沈毅洗漱完毕,刮了胡子,换上干净的衣服——一件深蓝色夹克,
里头是白衬衫,警裤笔挺。他走到厨房,烧了壶热水,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
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片吐司放进微波炉。趁着烤面包的间隙,他靠在中岛台边,端
着咖啡杯,望向窗外。

  雨势比刚才似乎又大了些。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灰
绿色的影子。小区的道路已经积起浅浅的水洼,雨水打在上面溅起密密麻麻的水
花。楼下的几棵树被风雨吹得东倒西歪,落叶铺了一地,又被雨水冲刷到路边,
堵住了排水口。

  沈毅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想起昨晚的梦,那个追不到
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说不清的烦躁。但他很快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大概是
案子办完后,身体和脑子还没完全放松下来吧。

  不一会儿吃完早餐,沈毅洗净杯碟,放回沥水架,擦了擦手,走回卧室门口。
门半掩着,他探头看了一眼。林薇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被子裹得紧紧的,一
动不动。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一本翻到一半的小说跟药盒。沈毅的目光在药
盒上停留了几秒,心里微微一动——她的药快吃完了吧?这两天得记得陪她去复
查开药。

  他没有叫醒她。

  妻子难得睡个安稳觉,他不想打扰。

  该上班了,沈毅轻手轻脚地拿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和警帽,又从鞋柜里抽出
雨伞。他穿好皮鞋,转动门锁,轻轻拉开门,再回手关上,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
出任何声响。

  楼道里光线更暗,只有楼梯拐角处那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天光。沈毅撑
着伞走进雨幕里,雨点落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裤脚很快被溅起的雨水打
湿。他快步走到停车位,拉开车门坐进去,收伞,甩了甩水珠,把伞扔在副驾脚
垫上。

  发动机低吼一声,他挂挡驶出小区,融入清晨的车流中。

  ……

  雨天的北京,交通比平时更加拥堵。

  高架路上,车辆排成蜿蜒的长龙,红色尾灯在雨幕中不断闪烁。雨刷器在挡
风玻璃上有节奏地左右摆动着,刮出一扇扇短暂的清晰视野。沈毅握着方向盘,
目光注视着前方,心里倒没什么焦急的情绪——今天的主要工作就是日常巡逻,
姑且没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任务。

  车子终于拐进分局大院时,已经是七点四十了。

  沈毅停好车,撑着伞快步跑进办公楼。一楼大厅里灯火通明,充分隔绝开了
外面的阴沉天气。他收了伞,抖了抖水珠,正往楼上走,就听见二楼传来一阵爽
朗的笑声。

  「哈哈,你是没看见邓立德那张脸!从地下室被揪出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
跟条丧家犬似的!」

  「那孙子不是挺狂吗?说什么『你们等着』,结果呢?还不是乖乖蹲号子里
去了!」

  「听说审讯的时候还嘴硬呢,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陷害?谁陷害他?他自
己干的事,证据都摆那儿了,还狡辩!」

  沈毅走上二楼,来到办公室,一股热气夹杂着咖啡和油条的味道顿时扑面而
来。办公室里十来个人,有的正围在一起聊天,有的正在工位上整理文件,有的
则端着茶杯站在窗边看雨。气氛明显比前几天轻松了许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意,就连那几盆蔫头耷脑的绿植,似乎都比平时精神了几分。

  「哟,沈毅来了!」老陈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怎么
样,昨晚睡得好不好?」

  「还行。」沈毅走到自己的工位,脱下湿漉漉的夹克挂在椅背上,「陈哥你
呢?昨天审讯到几点?」

  「嘿,别提了。」老陈喝了口茶,摇摇头,「那姓邓的嘴硬得很,我跟王队
轮番上阵,审到晚上十点多,才总算撬开了一点口子。不过嘛……」他压低声音,
得意地笑道,「昨晚他那几个同伙倒是先怂了,供了不少料出来。这回邓立德彻
底跑不掉了,至少够他吃十几年牢饭。」

  「那就好。」沈毅点点头,也在旁边坐下来。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雷响,雨水哗啦啦地砸在玻璃上。

  「这鬼天气。」旁边的小李抱怨了一句,端着杯子走回自己座位,「昨天还
挺好的,今天就下成这样。我看天气预报说,这场雨得持续一整天,搞不好要到
明天早上才停。」

  「正好。」老陈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邓立德那案子刚收网,趁这两
天赶紧把证据链捋清楚,别拖。等天晴了,新的案子又该排着队来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队长郭海飞大步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一件
深蓝色的雨衣,领口和肩膀都湿了一块,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他摘下警帽,挂在
门边的衣钩上,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看到大家都在,点了点头。

  「都到了啊?正好,说两件事。」

  郭海飞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整个办公室立刻安静了下来。

  「第一,邓立德那个案子,审讯组昨晚取得了一些关键突破,接下来两天,
技术科和审讯组要抓紧时间,把证据链做扎实。二组负责外围走访的,也继续跟
进,别松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第二,今天的天气你们
也看到了。暴雨预警,橙色级别,预计今天的降雨量会很大。市局刚下了通知,
要求各单位加强辖区内的巡逻工作,尤其是低洼易涝区域和重点路段,防止出现
安全事故。」

  屋子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叹息,但没人开口反驳。

  郭海飞继续说道:「老陈,你带二组负责东片区的路面巡逻,重点盯一下那
几个涵洞和地下通道,雨大了容易积水。沈毅,你带一组负责西片区,重点是学
校周边和那个老旧小区聚集区,那边排水系统不行,容易出事。」

  沈毅点头道:「明白。」

  「各组轮流上岗,两人一组,注意安全。」郭海飞看了一眼墙上的值班表,
「今天靳学文轮休,不在,沈毅你们组自己调配一下人手。」

  沈毅应了一声,目光下意识地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靳学文果然不在,他那
张工位空荡荡的,电脑屏幕黑着,桌上只放着几本文件和一杯没来得及收走的空
纸杯。他想起前几天下午,靳学文曾跟小王搭档去出警了,好像是慈云寺那边的
一个护送求助。那小子办事倒是麻利,就是……怎么说呢,总让沈毅觉得有哪里
不太对劲。

  「沈哥?沈哥?」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沈毅回过神来,发现小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
前。这个刚入职没多久的年轻人,穿着崭新的警服,脸上还是一股典型的学生气,
但眼神里透着十足的认真和热切。

  「沈哥,郭队说咱俩一组。」

  小王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我今天跟你搭档巡逻。」

  沈毅点点头:「行,收拾一下,五分钟后出发。」

  两人各自检查了装备,带上对讲机和雨具,走出了办公室。楼道里比平时安
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雨水敲打楼道窗户的声响。来到一楼后,沈毅从值班室
的柜子里取出一把备用警伞递给小王,自己撑开之前那把,两人一前一后冲进雨
幕,上了停在大院里的那辆巡逻车。

  沈毅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打开了暖气。冷热交替让挡风玻璃瞬间蒙上一
层雾气,他打开除雾功能,等了一会儿,视野才清晰起来。雨刷器开始工作,他
挂挡,缓缓驶出大院,沿着指定的巡逻路线前行。

  雨确实很大。即便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位,视野仍不太清晰。路上的车辆都开
得很慢,打着双闪,小心翼翼地前行。行人也少,偶尔能看到几个撑着伞匆匆跑
过的身影,裤腿都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大半。路边的积水已经有些深了,车子驶
过时,溅起两道白色的水花。

  沈毅开得很稳,目光在前方道路和两侧街景之间来回扫视。副驾驶座上,小
王也望着窗外,时不时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点什么——大概是路面积水点和安全隐
患的位置,这是巡逻的常规流程。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沈毅率先打破了沉默。

  「小王,你来咱们队里多久了?」

  小王抬起头,想了想:「快三个月了。七月份报到的,先在派出所轮岗了一
个月,九月初才分到咱们刑警队。」

  「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

  小王眼睛亮了一下,「虽然跟在派出所不太一样,但这边案子更刺激,能学
到的东西也多。郭队、陈哥,还有您,都挺照顾我的。」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
思地说,「就是有些时候还不太熟悉流程,怕拖大家后腿。」

  沈毅笑了笑:「刚来都这样。慢慢来,不急。用心学就行。」

  小王点点头,又望向窗外。雨势似乎比刚才更猛了些,路边的一棵行道树被
风吹得剧烈摇晃,几根细枝被折断,掉在积水里。沈毅放慢了车速,绕开那截断
枝。

  又开了一段路,沈毅忽然开口问道:「对了小王,前几天你跟靳学文搭档出
去巡逻了?好像还去了慈云寺那边?」

  小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毅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点了点头:「啊,对。就是前天还是大前天来着……慈云寺那边有个高中
生报警求助,说害怕被堵,我们过去护送。」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有点迟疑,
「怎么,沈哥,你也听说了?」

  「没有,就是随口问问。」沈毅的语气很平淡,目光仍然注视着前方,「怎
么样?跟靳学文搭档感觉如何?那小子也刚来不久,我看着还行,脑子灵光,但
毕竟年轻,做事不知道稳不稳。」

  小王沉默了几秒。

  「靳哥他……怎么说呢……」

  接着,小王舔了舔嘴唇,开口道:「人挺好的,也挺热心。那天那个高中生
的事儿,他处理得挺利索。不过……」

  「不过什么?」

  小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不过有些操作……我不太拿得准合不合
规矩。」

  沈毅眉头微微一动,声音仍然平静:「你说说看。」

  小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天我们接到警情,赶到学校门
口。放学后,那男孩出来了,我们就说送他回家。结果靳哥忽然跟我说,让我一
个人送那男孩回去,他要在那里盯着那些混混,看看他们下一步的动作。」

  「我当时说了,出警得两人同行,这是规矩。但靳哥说……」小王的声音低
了几分,「他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还说他爸是市局副局长,这点小事
没事。让我快去快回,送完再回来接他。」

  话音落下,车内安静了片刻,只有雨刷器规律的摆动声。沈毅的手指在方向
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依然盯着前方的路,但眼角微微收紧,唇线也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似乎在消化小王的消息。

  「后来呢?」然后,他问道。

  「后来……我就送那男孩回家了。等我回来,靳哥已经把那些混混处理完了。
」小王耸耸肩,「具体他怎么处理的,他没跟我说太细,就说跟那些人『聊了聊
』,他们以后不会再找那男孩麻烦了。我看他衣服有点脏,袖口好像还沾了点墙
灰……但也没多问。」

  沈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

  「单独行动,违反出警原则。不管事情大小,这个口子不能开。」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他拿他父亲的身份说事……这更不合适。尤其是,
所谓公安局副局长的儿子,绝不是他可以公然违反纪律的通行证。他也是在警校
待过的,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小王听着,微微睁大了眼睛,眼神里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他看了看沈毅的
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恰恰就这种平静,反而透出一股不容置
疑的力量。

  「沈哥……」小王忍不住说道,「队里有些人,私下都说靳哥背景硬,迟早
能升上去。您这么直接说他……不怕得罪人?」

  沈毅嘴角微微一扯,算不上笑意:「得罪人?我当警察是来办案子的,不是
来处关系的。做得对就表扬,做错了就得说。他父亲是谁,跟这个没关系。」

  小王愣了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沈哥,我佩服您。说真的,像您这样……
刚正不阿的人,现在不多了。」

  沈毅没接这个话茬,「行了,不说他了。专心巡逻。」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驶入一条两侧都是老旧居民区的街道。这里的房子大多
是八九十年代建的,外立面斑驳,排水管道还是老式的铸铁管,雨水顺着管道哗
啦啦地往下流,在地面上汇成一股股浑浊的水流。几个一楼住户正拿着扫帚在门
口扫水,试图阻止积水涌进屋门槛。

  沈毅放慢车速,观察着路面的积水情况。

  小王也在副驾上探头看,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

  「这种老小区,一下雨就容易出事。」沈毅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小王
说,「排水管道老化,路面低洼,积水一深就淹到一楼。等会儿回去得跟辖区的
街道办联系一下,让他们提前准备沙袋。」

  小王点头应和,收起本子,忽然又好奇地问道:「对了沈哥,我听说……您
太太是美术老师?」

  沈毅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即点点头:「嗯,在一所重点高中教
美术。」

  「哇,那挺好的啊!」

  小王眼睛一亮,「搞艺术的人,气质都好。沈哥您真有福气。」

  沈毅笑了笑,没有否认。他的目光仍然注视着前方的雨幕,但脑海里已不自
觉地浮现出林薇的模样——她站在画架前,握着画笔,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
的样子,专注又温柔。有时候她在家练习水彩,画那些风景和静物,会让他坐在
旁边当模特,他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每次都配合着坐很久。

  「是啊。」

  他的声音略略变暖,「她确实……一直都很温柔得体。是一个好太太。」

  接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些。

  「今天这么大的雨,她现在正在家里待着看书呢吧。」

  车子继续在雨幕中缓缓前行,雨刷器重复着规律的摆动,雨声如鼓点般敲打
在车顶上。街道两侧的行道树在风雨中摇晃,偶尔有一两片枯叶被卷起,在空中
打了个旋,然后贴在地面的积水里。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一辆白色的滴滴专车缓缓停在798艺术区的东门入口处。雨水顺着车身滑落,
在地面溅起细密的水花。后座车门从内侧推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先探出来,在
雨中「嘭」地一声撑开,然后一个身影弯腰下了车。

  林薇关上车门,站在雨幕里,抬起头望向798那标志性的红砖厂房和高耸的烟
囱。雨中的艺术区显得格外清冷,平时游人如织的街道此刻空荡荡的,只有灰暗
的天色和连绵不绝的雨线。地面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浸透,泛着深色的光泽,倒映
出远处工厂建筑的模糊轮廓。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裙摆刚刚过膝,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腰
间的带子松松系着。整个人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显得清雅淡然,宛如一幅水墨画里
走出来的影子。

  林薇握着伞柄,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朝园区深处走去。

  雨水在伞面上密集地敲打着,四周的安静衬得这雨声格外清晰。她绕过几栋
熟悉的红砖建筑,穿过一条窄巷,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黑,偶尔有一两片
枯叶贴在地面上,被水流带着缓缓移动。

  她对这条路还算有印象。

  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有些阴郁的天气。她无意中走进了那栋红砖建
筑,发现了那个藏在深处的摄影工作室,遇到了那个戴着黑框眼镜、扎着小马尾
的台湾摄影师。那些大胆直白的照片,那个男人身上散发的文艺气质,以及他递
过来的那张名片,都给林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次之后,她偶尔会想起那个工作室,想起那些光影处理得极具美感的裸体
写真。

  今天这场暴雨,把她困在家里一个上午。她翻了几页书,看了会儿窗外灰蒙
蒙的天,忽然就冒出了一个念头——再去那个工作室看看。反正雨再大也挡不住
出门的冲动,反正沈毅不在家,反正……她需要一个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
的地方。

  她在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建筑的外墙保留了原有的工业风格,巨大的玻璃幕墙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
倒映出灰暗的天空。入口处的金属招牌依旧低调——深灰色的金属板上,刻着两
个细长的艺术字体:「觅境」。

  就是这里。

  林薇收了油纸伞,在门口抖了抖水珠,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门内是一个不算大的前厅,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和旧木材
的气息。前厅里没有人,只有一张原木色的前台桌,桌上放着一盏造型别致的台
灯和几本摄影画册。墙上挂着的依然是那些风格大胆的黑白摄影作品——女人的
身体曲线在光影中舒展,既直白又充满艺术感。

  林薇的目光在那几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穿过前厅,走进了那条通
向影廊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同样挂满了照片,但光线比前厅暗了不少,只有每隔几步
设置的壁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荡,和窗外的雨声交
织在一起。上次来的时候,她就是在这条走廊里慢慢走着,看着那些照片,内心
既惊讶又隐隐有些激动。

  这一次,她的心情依然复杂。

  走到影廊的尽头,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这里摆放着几张沙发和茶几,墙
上的照片更加密集,风格也更加大胆——有几张甚至直接展现了女性私处的特写,
在黑白影调的处理下,那些原本应该显得低俗的画面,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
感。

  但李光明不在。

  林薇在空间里扫了一圈。沙发上没有人,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旁
边的烟灰缸里还有半截燃尽的烟蒂,说明这里确实有人在。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
出声喊人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欸?你是……?」

  林薇转过头,看到一个男人从角落里的一个书架旁走了出来。那人看起来三
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的头发剃得很短,五
官轮廓分明,下巴上有一层浅浅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粗犷而沉稳的气质。他
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摄影集,显然刚才一直在角落里看书。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男人脸上先是露出一丝惊讶,随即目光在林薇身上上下
打量了一番——不是那种冒犯的打量,而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观察,像是在确
认什么。

  「你是……来找李光明的?」男人开口问道,声音低沉。

  林薇点了点头:「嗯,我来看看……上次来过一次,觉得这里的作品很有意
思。今天刚好路过附近,就想着再进来看看。李老师不在吗?」

  男人的表情放松了一些,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在里面呢。正
在拍。」

  「拍?」林薇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嗯,拍新作品。」男人把那本摄影集放回书架上,慢悠悠地走到沙发边,
拿起茶几上那杯水喝了一口,「里屋,他那个专门的摄影间。来了有一阵子了,
忙得很。」

  他的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知道什么内情,但又故意不说透。
林薇看着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异样,却也没多想——搞艺术的人,本来就带着
点神秘兮兮的气质。

  「那我等等他吧。」林薇说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把油纸伞靠在沙发扶手
边。

  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也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但目光仍不时地飘向她。安静
了大概十几秒,他忽然开口:「你也是……来看那些照片的?」

  林薇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嗯,上次来看到墙上那些作品,觉得拍得很有
质感。我本人也懂一点美术,对摄影也有兴趣。」

  「那就对了。」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林薇读不懂的意味,「来这
儿的人,基本都是冲着那些照片来的。李光明拍的东西,别的地方可看不到。」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继续说了,只是靠在沙发上,端起水杯慢慢喝着,眼神有
些飘忽地望着窗外的雨幕。

  林薇坐了一会儿,心里那股好奇却越来越强烈。

  她想起上次来的时候,李光明曾跟她提到过,他有一个专门的内室摄影间,
用来拍摄一些「更私人」的作品。当时她没多想,但现在听这个男人说李光明正
在里面「拍」,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进去看看。

  看看他拍的是什么,看看那些「更私人」的作品,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她站起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欸——」身后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你确定要过去?」

  林薇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暧昧不清。

  「我就是去看看。」她轻声说。

  男人没有再拦她,只是耸了耸肩,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林薇沿着走廊继续往里走。廊道越来越窄,灯光也越来越暗,头顶上裸露的
管道偶尔滴下几滴水珠,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清脆的回响。她走过了两扇紧闭的
门,来到最深处的那个房间门前。

  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她正要抬手敲门,却忽然停住了。

  因为从门的另一侧,传来了一些不太寻常的声响。

  不是说话声,也不是相机快门的声音。而是一种……湿润的、黏腻的、带着
节奏感的声响。夹杂着低沉的喘息——不是一个人的喘息,而是至少两个人的。
还有轻微的、像是喉咙里发出的含混呜咽声。

  林薇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站在门口,手悬在半空中,迟疑了几秒。那些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在安
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能分辨出其中粗重的男性喘息,以及另一种——像
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而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哼声。

  理智告诉她,也许应该转身离开。

  但好奇心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的掌心,按在了那扇门上。

  门没有锁。

  她轻轻一推,门便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隙。

  暖黄色的光线从缝隙中倾泻而出。

  林薇站在门口,透过那道缝隙,看到了房间内的景象——

  「对,舌头再卷一点,用舌尖去舔冠状沟……对,就是这样,节奏保持住。
」李光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别急,慢慢来。左边的那位也要照顾到,嗯,手
不要停,上下幅度大一点。」

  那声音不高不低,语调里没有一丝淫邪的意味,反而透着一种专注的、近乎
严苛的艺术指导感。

  林薇的视线透过门缝,慢慢看清了整个房间的布局。

  房间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更像一个布置过的私人卧室而非专业的摄影棚。
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床头靠墙,两侧各有一盏落地灯,暖
黄色的灯光在房间里洒下一层柔和的光晕。柔光箱和反光板架设在床的四周,几
台相机摆在不同角度的三脚架上,其中一台正对着床的方向,红色的指示灯一明
一灭地闪烁着。

  床上,两个男人并排仰躺着。

  左边那个是李光明。他的黑框眼镜摘了,放在床头柜上,马尾辫压在枕头上
散开来,身上那件黑色亚麻衬衫还穿着,但扣子全解开了,露出偏瘦但线条分明
的胸膛。他的裤子已经褪到膝盖以下,双腿微微分开,胯间那根勃起的阴茎直挺
挺地竖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右边那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出头,身材比李光明魁梧一些,穿着一件深灰色
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脖子上一条细金链子。他的头发梳得整
齐,下巴饱满,整个人透着一股保养得体的中年气质。他的裤子同样褪到了膝弯,
那根尺寸可观的阴茎也昂然挺立着。

  而在他们面前——准确地说,跪在床前地毯上的,是一个女孩。

  林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

  那女孩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身形纤细。一头黑直的短发,发尾
刚好齐耳,左边别着一只浅粉色的塑料发卡——就是那种路边摊上几块钱一个的、
带着小蝴蝶结的款式。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了最上
面一颗,外面套着一条深蓝色的吊带套裙,裙摆到膝盖上方,露出两条穿着白色
短袜的小腿。

  这一身装扮,配上她那张素净的脸、齐耳的短发和那只粉色发卡,看起来完
全不像是一个会出现在这种场景里的角色。她更像是那种在大学图书馆里埋头自
习的文静女生,或者一个小县城来的、刚到大城市不久、还保持着朴素穿着习惯
的乖乖女。甚至可以说,有点土气——那种不谙世事的、还没学会打扮自己的土
气。

  但此刻,这个看起来乖巧到近乎朴素的女孩,正埋着头,专心致志地做着极
不朴素的事。

  她的脑袋正伏在李光明的胯间,嘴巴张开,含住了那根勃起的阴茎。她的脸
颊微微凹陷,头部有节奏地上下起伏着,每一次俯身都将那根肉棒吞入得更深一
些,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含混的吞咽声。而她的右手则伸向旁边那个中年男人的
胯间,正握着他那根同样坚挺的肉棒,指节有规律地上下滑动着,拇指轻轻摩擦
着龟头的边缘。

  她的动作殷勤而专注,就像一个认真完成作业的好学生——只是这份作业的
内容,显然超出了任何课堂的范畴。

  「咔嚓。」

  李光明按下了手中的快门,闪光灯的白光在房间里短暂地一闪。他低头看了
一眼在自己胯间活动的女孩,又举起相机,换了个角度,再次按下快门。

  「好,保持这个姿势别动。」他轻声说道,语气依然是那种职业性的冷静,
「光线很好。你的侧面轮廓很漂亮,下颌线和颈部的弧度很优美——继续,别抬
头。」

  女孩闻言,果然没有抬头,只是更加卖力地吞吐起来。她的舌头在口腔里灵
活地翻卷着,每一次含入都发出轻微的水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薇站在门缝处,静静地看着。

  她应该移开视线。

  她应该悄悄拉上门,转身离开,回到影廊,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她没有。

  一种奇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正在她的胸口蔓延开来。那不是厌恶,不是震
惊——至少不只是这些。在那最初的几秒的冲击过去之后,涌现出一种她从未体
验过的、混杂着好奇和兴奋的异样感受。

  她的目光无法从那个画面上移开。

  她看着那个女孩乖巧朴素的装扮与此刻正在做的事情,看着李光明手持相机、
冷静审视的姿态和那个中年男人闭目享受的表情,看着那三具身体在暖黄色灯光
下构成的奇异构图——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却又实实在在地发生在她眼前几米
远的地方。

  林薇感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她知道这种热度意味着什么——不是羞耻,而是兴奋。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加
速跳动,呼吸变得比刚才浅了一些,喉咙有些发干。她站在门缝后面,像一个偷
窥者,但又不仅仅是一个偷窥者。她是一个观众,一个无意中闯入了一场私密表
演的、被吸引住的观众。

  她想起墙上的那些照片——那些在黑白光影中舒展的女性身体,那些大胆直
露的私处特写。原来它们是这样拍出来的。原来李光明说的「更私人」的作品,
是这样创作的。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门框。

  她没有关门。

  也没有离开。

  她就那样站在门缝处,透过那一道窄窄的光线,安静地、专注地欣赏着房间
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房间里,拍摄仍在继续。

  林薇站在门缝后,目光牢牢锁在那幅画面之上。她看到那个短发女孩的头部
起伏的频率逐渐加快,口腔里的水声也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渐渐的,
女孩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炙热的鼻息在李光明的小腹上,带起阵阵轻微的颤栗。
而那个中年男人的喘息也加重了,他的腹部开始绷紧,腰肢不自觉地微微向上挺
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含混的哼声。

  快门声仍在响着,李光明举着相机,从不同角度记录着这一幕。

  但他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朝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快门的间隙中,他的视线掠过门缝,准确地捕捉到了站在那
里的林薇。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不到半秒——林薇的呼吸下意识停止了,
但李光明随即便收回了视线,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取景框里。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打招呼,更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
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房间里,女孩的动作越来越卖力。她的头部起伏的幅度更大了,每一次俯身
都将那根肉棒吞入到喉咙深处,喉间发出轻微的干呕声,但她没有停下来,反而
更加卖力地吞吐着。她的右手也在加速,手掌裹着那根粗大的阴茎快速套弄,指
尖不时揉捏着那饱满的囊袋。水声、喘息声、快门声交织在一起,在暖黄色的灯
光下连番响彻。

  李光明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了。他放下相机,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
下,胸膛起伏的幅度明显加大。那个中年男人更是直接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张,
呼吸粗重得像一头牛,放在床单上的手指深深攥紧了布料。

  「快了……」中年男人喘息道,「快好了……」

  李光明也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到了那个临界点。但他没有放
任自己沉入快感的洪流,而是在那个顶点即将到来的一瞬间,猛地伸出手,轻轻
按住了女孩的后脑勺,止住了她的动作。

  「停。」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坚决。

  女孩的动作应声而止。她的头部停在半途,唇边还含着那根微微跳动的阴茎,
湿润的唾液拉出一道细丝,在灯光下闪着光。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和
被打断的茫然,但很快便明白了过来,乖乖地松开口,退后了一些,跪坐在地毯
上。

  中年男人也睁开了眼睛,粗重地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依然昂然
挺立的、泛着水光的阴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老李,你这毛病还是没改。」

  李光明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又顺手理了理敞开的衬衫,语气
不紧不慢:「拍到想要的画面了,够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同样没有释放的
欲望,只是不动声色地拉起了裤子,系好纽扣,「这次的状态很好,大家干得漂
亮,下次再继续。」

  他的目光再次飘向门口,那道门缝已经悄然合上了。

  他跳下床,穿上拖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台笔记本电脑,插上相机的存
储卡,开始浏览刚才拍下的照片。屏幕上,一张张画面快速闪过——女孩跪在地
毯上、埋头在两个男人胯间的各种角度,光影柔和,构图精准,每一张都是一幅
精心设计过的艺术作品。

  中年男人也从床上坐起来,提上裤子,拍了拍那女孩的肩膀:「辛苦了,小
悦。」

  女孩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脸颊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她抬手擦了擦嘴角的津液,小声说:「没、没事。」

  李光明合上电脑,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他拉开门的动作很自然,仿佛这
个房间里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门完全打开后,他就看到了站在门外走廊里
的林薇。

  林薇站在距离门口大约一两米的位置,一只手握着油纸伞的伞柄,另一只手
垂在身侧。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脸上那层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和微微
闪烁的眼神,还是暴露了她内心残留的波动。

  李光明看着她,没有惊讶,也没有尴尬,只是微微一笑。

  「林小姐。」他说,「又见面了。」

  林薇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刚刚在门缝里看到的画面还在她
脑海里挥之不去,而此刻李光明就站在她面前,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个指导女
孩口交、手持相机拍摄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林薇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上次来过……看到墙上的照片很感兴
趣,今天刚好路过,就想着再来看看。没想到你在忙。」

  「没关系。」李光明推了推眼镜,「你也看到了,今天刚好有一组拍摄。是
我的客人,专门过来拍些私人作品。」

  「那……」林薇的目光不自觉地越过李光明的肩膀,瞟了一眼房间里面。

  短发女孩已经从地毯上站了起来,正在整理自己的衣服。她把衬衫下摆重新
塞进套裙里,理了理被弄乱的领口,又抬手扶了扶那只粉色的发卡——那个动作
很轻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反差感,仿佛她刚刚只不过是从课桌前站起来活动了
一下筋骨。那个中年男人则正坐在床边系腰带,神态也很放松,顺便还拿起床头
柜上的一杯水喝了口。

  李光明顺着林薇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语气温和而随意:「这位
姑娘是我的客户,过来拍些个人的影像作品。大家也都是群里的朋友,今天过来
帮忙搭一下戏。」他朝屋内示意了一下,「我这边还得一会儿,得把客人送走,
收拾一下器材。林小姐如果不急的话,可以先去外面影廊坐一会儿,喝杯茶。等
我忙完了,再好好招待你。」

  林薇犹豫了一秒,点了点头:「好。」

  李光明冲她笑了笑,转身走回了房间。

  林薇也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走廊慢慢走回了影廊。

  影廊里的光线依然柔和昏黄,雨声透过墙壁隐隐传来,显得比刚才更远了一
些。那个穿灰色棉麻衬衫的男人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水杯已经空了,正靠在沙
发靠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发呆。看到林薇出来,他转过头,目光在她脸
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林薇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把油纸伞靠在沙发边,没有主动开口。

  那人也没有说话,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大约过了几分钟,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林薇循声望去,只见那个
短发女孩和中年男人并排走了出来。女孩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低着
头,脚步有些匆忙。中年男人跟在她身后,步伐沉稳,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似乎是微信的聊天界面。

  「那行,今天就这样,回头群里发照片。」中年男人抬起头,对影廊里的灰
衣男人点了点头。

  灰衣男人也朝他点了点头,但没有站起来送客的意思,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行,路上慢点。」

  中年男人收起手机,朝门口走去。短发女孩跟在他身后,经过林薇身边时,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和林薇对上了视线。女孩的目光有些躲闪,脸颊又泛起了一
层薄红,像是不太好意思被人看到自己出现在这种地方。她很快垂下眼,加快脚
步跟上了中年男人。

  就在她即将走出影廊的那一刻,沙发上的灰衣男人开口叫住了她:「小悦。

  女孩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灰衣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把有些歪掉的领口轻轻整
理了一下。动作很自然,熟练而亲昵。然后他又抬手,在她那头齐耳的短发上摸
了摸,指尖顺势把那枚粉色发卡夹正了一些。

  「路上注意安全。」他说。

  女孩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嗯」,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影廊。

  林薇坐在沙发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这两个人之间的互动——那种自然而然的肢体接触、那种简洁到几乎没有多
余对话的默契——显然不是普通的关系。但也不像是恋人。他们之间没有恋人之
间那种黏腻的气息,只是更像是一种……相处了很久的熟人,熟到不需要太多言
语就能理解彼此。

  灰衣男人送完女孩,又走回沙发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空水杯晃了晃,似乎想
去倒水,但看了看窗外的雨势,又放弃了。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似乎是在
休息。

  林薇安静地坐着,没有多问。

  又过了大概十来分钟,走廊里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李光明走出来了。他
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T恤,头发重新扎好,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神
色轻松。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他走到林薇面前,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今天
这组拍得久了点。」

  林薇摇了摇头:「没事。」

  她沉默一瞬,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那两个人……是你的朋友吗?」

  李光明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目光在窗外灰暗的天色上停留了片刻。

  「算是吧。」他说,语气不急不缓,「那个女孩子,叫小悦,是我的客户。
她专门找我拍一些私人的影像作品,也就是你刚才在门口看到的那些。」他嘴角
浮起一丝笑意,「你放心,都是正规拍摄。她有签协议,照片和视频只用于她自
己收藏,不会外流。」

  「而那个中年男人,则是群里的朋友。」然后,李光明接着说道,「今天过
来帮忙配合一下拍摄。」

  林薇微微皱眉:「群里的朋友?」

  李光明看着她,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点深意。

  「我有一个私人摄影群。群里的人,都是对这类艺术摄影有兴趣的朋友。不
是那种公开的群聊,要有人介绍才能加进来。」他斟酌片刻,继续说道,「他们
偶尔会过来我这里,拍一些作品。有的是自己出镜,有的是约了朋友一起。小悦
和那个男人,都是群里的成员。」

  林薇听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想着刚才那个叫小悦的女孩——那头齐耳的短发,那只粉色的发卡,那身
规矩到有些土气的衬衫和套裙。如果李光明不说,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把那个女孩
和「私人摄影群」联系到一起。但仔细回想,女孩跪在地毯上时那种专注而敬业
的态度,以及事后整理衣服时那种平淡自然的反应,又确实不像是一个被迫参与
的人。

  林薇的思绪还在这上面打转,沙发上的灰衣男人却已经站了起来。他伸了个
懒腰,肩膀的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然后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一件深灰色外
套,随意地披在身上。

  「行了,老李,既然你有客人要接待,我就先走了。」

  他语气随意地说,「今天雨大,我也不多待了。」

  李光明转过头,朝他点了点头:「行,改天再聚。」

  灰衣男人又看了林薇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仍带着一丝若有
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恶意,却依然让林薇感到了一种微妙的审视感。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冲她微微颔首,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影廊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林薇和李光明两个人。

  窗外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墙上的那些黑白照片在
昏黄的灯光下静静悬挂着,那些女性的身体曲线、那些大胆直露的私处特写,此
刻仿佛都成了沉默的观众,注视着沙发上的两个人。

  李光明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向林薇。

  「所以,」他开口道,「林小姐今天特意冒雨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林薇垂下眼,手指下意识捏住了风衣的腰带末端。

  她该怎么回答呢?

  说她今天早上醒来,看到窗外下着大雨,丈夫已经去上班了,她一个人待在
家里,翻了几页书,看了会儿窗外灰蒙蒙的天,然后脑海里就忽然浮现出了这个
工作室、墙上那些照片、以及这位戴着黑框眼镜扎着小马尾的摄影师的身影?说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想来这里看看?

  这些话听起来太奇怪了。

  就像一个无聊的、心事重重的少妇,在雨天里漫无目的地寻找某种刺激。

  但林薇咬了咬嘴唇,还是决定说实话。

  「其实……我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她的声音很轻,「就是上次来过之后,
一直对这里的作品印象很深。今天刚好……一个人在家,没什么事做,想到这儿,
就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一旁,落在墙上某张黑白照片的边角
上,没有直视李光明。她的脸颊上又浮起了那层薄薄的红晕,手指捏着腰带末端
的动作也变紧了一些。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已经是个结婚五年的成年女性,此刻却像个情窦初开
的少女似的,站在自己喜欢的男生面前,笨拙地表达着「我就是想见你」的意思
似的。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但她没有
纠正自己,也没有试图掩饰。

  李光明看着她的表情变化。

  他不是那种会对女性的羞涩视而不见的男人——相反,他似乎很擅长捕捉这
些细微的情绪波动。

  但他微微一笑,没有追问下去。

  「难得来一趟,又赶上这么大的雨,总不能让你就这么空着手回去。」

  他语态轻松地说着,接着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一张木桌前,拿起一台小巧的
数码相机,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过身来,看向林薇。「这样吧,反正现在影廊
也没有其他客人。「既然林小姐对我的作品感兴趣,不如……我帮你拍一组写真?

  林薇的心跳陡然一变。

  她抬起头,迎上李光明的目光。

  他的表情很坦然,看不出任何戏谑或暧昧的意味,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摄影
师在对潜在客户提出邀约一样。

  她张了张嘴,「会是……你刚才拍的那种吗?」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影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楚地传到了李光明的
耳中。

  李光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林薇,眼眸微垂,思索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这完全由你决定。」

  他说得很慢,以确保每一个字都能被林薇准确地接收到,「你是想拍那种……
比较艺术化的、大胆一些的风格,还是只是想拍一组普通的写真,都由你来选。
我这里是私人工作室,没有固定套餐,也没有标准流程。你想怎么拍,我们就怎
么拍。」

  他的语气很诚恳,没有那种急于推销的迫切感,但也很狡猾,因为将选择权
推给了林薇。

  林薇沉默了。

  她的目光再次飘向墙上那些照片。

  在暧昧的灯光下,那些女性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感——她们赤裸着,
却并不让人觉得低俗;她们直视着镜头,眼神里没有羞怯,反而带着一种坦然的、
自信的力量。这些照片和别处的那些低俗色情图片完全不同,更像是一种关于女
性身体的、诚实的记录。

  她想起刚才在门缝里看到的画面。那个叫小悦的女孩,跪在地毯上,衣着整
齐地做着那种事,而李光明举着相机,冷静地记录着一切。那画面既直白又诡异,
既令人脸红心跳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吸引力。

  如果换成自己呢?

  如果自己站在那个镜头前……

  林薇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她的脸颊越来越烫,呼吸也变得有些不稳。她
知道自己的理智正在发出警告——这不应该,这不合适,她已经结婚了,她的丈
夫是沈毅,他是一个正直的警察,他此刻正在暴雨中巡逻,以为她乖乖待在家里
看书。

  但她也知道,自己今天冒着这么大的雨来到这里,推开那扇门,站在那道门
缝后面看了那么久——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

  她想要点什么。

  她想要一点不一样的、打破日常的、让她重新感受到自己是一个鲜活的、有
欲望的、不仅仅是一个「好太太」的东西。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李光明。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紧张,一点羞涩,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坚定。

  「好。」她说,「那我们进去拍吧。」

  她说着,从沙发上站起身,拿起那把靠在沙发边的油纸伞,但没有撑开它,
只是把它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件护身符。

  李光明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朝
走廊深处走去。

  林薇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窗外的雨,还在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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