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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377-381) 作者:龙扶 第377章 大风起兮 东方天际,终于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那光极淡,如同一笔墨痕在天边晕染开来,将沉沉的夜色一点点稀释。
褐山谷的晨雾很重,灰白色的雾气从那些褐红色的岩缝中蒸腾而起,在山谷间缓缓流淌,将那道幽黑色的护山大阵也笼罩其中,只偶尔露出一角流转的符文微光。
龙啸一夜未眠。
他就那样坐在篝火旁,望着远方那道被晨雾吞没的谷口,狱龙斩放在身侧,刀身上的雷光已黯淡下去,只剩一缕极淡的紫金色。
狐小欺蜷缩在琼梧身侧,银白长发散落,身边没有旁人,那对毛茸茸的狐耳耷拉着,没有藏起来,在睡梦中轻轻颤动。
琼梧坐着,天蓝色的眼眸半阖,却并未真正入睡——她的手一直轻轻搭在龙啸手臂上,微凉的触感从未离开。
营地中央,铁自如已站起身。
他身披玄色战甲,甲片上的兵煞符纹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无荒”巨斧负于身后,斧刃上那抹冷冽的银白寒芒,在雾气中格外醒目。他就那样站着,背脊挺直如山,灰色长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被晨雾笼罩的谷口。
秦云等六位长老也已起身,无声地聚拢到他身侧。
“门主。”秦云开口,声音低沉,“林真人还未到。”
铁自如没有说话。
“再等等吧。”牧野劝道,“龙吟小友说,最迟黎明——”
“不等了。”
铁自如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七具战死弟子的遗体——他们被整齐地排列在营地一侧,身上盖着残破的战袍,只露出苍白如纸的脸。
晨雾在他们身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在微光中泛着冷冷的白。
“老夫说过,林真人若至,便合力破阵。林真人若未至——”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老夫便亲自轰这大阵,舍却性命,也要将它轰开。”
“门主!”秦云惊呼,其他五位长老也纷纷上前劝阻。
“门主,不可!那大阵以整条灵脉为基,又被万征以归一境修为加固!您若以命相搏——”
“老夫心意已决。”
铁自如的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他抬手,制止了秦云未说完的话,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焦急的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秦云,你与老夫、还有吕先,并肩多少年了?”
秦云一怔,涩声道:“回门主,一百一十三年。”
“一百一十三年。”铁自如喃喃重复,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们三人,都师从上任门主王烈,从御气境跟到通玄境,从青涩小子变成如今的长老。老夫什么脾气,你不知道?”
秦云的眼眶泛红,没有说话。
铁自如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很重,拍得秦云身形微微一晃。
“老夫这辈子,从不后悔。”他一字一句道,“今日也一样。”
他转过身,握紧“无荒”,大步向谷口方向走去。
晨雾在他身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那道铁灰色的身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却依旧走得笔直,走得决绝。
就在此时——
“铁门主。”
一道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铁自如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就见龙啸已站起身,正朝他走来。
紫金色的雷光在那道月白劲装上缓缓流转,狱龙斩握在手中,刀身上的雷光虽不如白日炽烈,却异常坚定。
“铁门主,”龙啸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望向那道被晨雾笼罩的谷口,“我随你一起。”
铁自如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沉的、比雷霆更炽烈的决绝,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龙小友,此去凶险。”
“晚辈知道。”龙啸点头,声音平静,“但晚辈在戍仙堡十年,那堡垒也算晚辈半个家。家被破了,兄弟被杀,晚辈若只在一旁看着,这辈子都过不去。”
他顿了顿,握紧狱龙斩,一字一句道:
“再者,大师兄的仇,晚辈要亲手讨回。”
铁自如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热血上头,只有一片冰冷如铁的清醒与决绝。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晨雾中格外苍凉,却也格外欣慰。
“好。”他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向谷口走去。
龙啸紧随其后。
身后,秦云等六位长老对视一眼,同时握紧兵刃,大步跟上。
琼梧没有说话。她只是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还在沉睡的狐小欺,然后握紧“情愫”剑,跟了上去。
狐小欺被拍醒,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随即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龙啸的背影正在晨雾中越来越远,而琼梧已走出数丈。
“哎!等等我!”她连忙跳起来,银骨爪飞上双手,隐去狐耳狐尾,踩着木屐追了上去。
龙吟、孙政等五名风脉弟子也纷纷起身。
“二哥这脾气。”龙吟苦笑一声,御起“岚渡”扇,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紧随其后。
孙政等人毫不犹豫,五道青色流光同时掠出。
玄何大师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句佛号,对玄归、慧奥等四僧道:“走吧。”金色佛光在晨雾中亮起,平和而坚定,向谷口方向走去。
百余名破军门弟子,无论带伤与否,纷纷起身。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犹豫。
他们只是握紧各自的兵刃,跟在那道铁灰色的身影身后,一步一步,向那道被晨雾笼罩的谷口走去。
三十丈。
二十丈
铁自如站在护山大阵前,距离那层幽黑色的光罩不过三丈。
他甚至能看清光罩上那些流转的符文纹路,看清那些蝌蚪般的图案在幽光中缓缓蠕动。
他举起“无荒”,斧刃上兵煞之气疯狂凝聚。
便在此时——
东方天际尽头,一点青色微光悄然浮现。
那光起初极淡,如一滴墨落入晨雾,在天边晕开浅浅的青色。它静静地亮着,不急不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扩大、在明亮。
“那是……!”龙吟率先抬头,望向那地平线。
青色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拖出一道细细的、笔直的尾迹,划破褐山谷上方灰蒙蒙的晨雾。
雾气在那道青色流光面前无声分开,仿佛不敢阻拦。
光芒渐盛,从一点墨晕化作一团青色的辉光,又从辉光中渐渐显出一道身影的轮廓——先是衣袂,再是身形,最后是脸庞。
青光敛去,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林阳。
他就那样站在众人面前,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看见。
衣袍上不沾一丝晨露,气息平稳如常,仿佛方才那道撕裂天际的流光只是一次寻常的漫步。
唯有那双眼眸,缓缓扫过眼前的景象——那七具战死弟子的遗体,那些带伤的破军门弟子。
“对不住,铁门主。”他开口,带着一丝歉意,“被琐事耽误了一会儿,来迟了。”
铁自如抱拳,深深一揖。
“林真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郑重,“不迟,老夫……多谢。”
林阳轻轻点头,没有多言。
他转过身,面对那道幽黑色的护山大阵,负手而立。
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那双锐利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从谷口左侧的崖壁扫到右侧,又从右侧扫回中央。
归一境大修士的磅礴真气,如同潮水般从他体内涌出,无声无息地渗入大地,渗入那道大阵的每一处符文、每一道纹路。
片刻后,他淡淡道:
“此阵以褐山灵脉为基,符文轮转,西北角每半个时辰虚弱三息。”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
林阳却依旧没有动。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骤然亮起青色的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直抵事物最本质的核心。
他那被归一境真气加持的目光,好似穿过那层层叠叠的符文,穿过那幽黑色的光罩,穿过那弥漫的晨雾,直直望向大阵最深处。
那里,是阵眼所在。
“此时的阵眼,”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峻如常,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疑惑,“似乎只是一合道境修士在主持。”
他顿了顿,又仔细探查了一遍。
“确是合道境。”他确认道,“我破此阵,无需等那三息。”
铁自如闻言,脸色骤变。
“合道境?”他踏前一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林真人可能确定?我门中弟子朱静姝亲眼所见,万征已突破归一境!那厮若是归一境,阵眼怎会只是一合道境?”
林阳转过身,看向他,目光平静。
“错不了。”他一字一句道,“阵眼处那道气息,是合道境。至于是不是万征——”
他顿了顿,望向那道幽黑色的光罩,目光微深:“那要破开阵才知道。”
铁自如沉默了。
他眉头紧锁,脑海中无数念头疯狂转动。
万征突破归一境,是朱静姝冒死带回的消息,她不可能撒谎。
可林真人是归一境大修士,他的探查更不可能出错。
除非——
万征不在阵中。
若万征不在阵中,他在何处?他为何离开?他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此刻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林真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请您破阵。”
林阳点头,不再多言。
他抬起右手,掌心光芒一闪——一柄青紫色的双手大剑疾掠而来,稳稳落在他掌中。
那剑长约四尺有余,剑身宽大厚重,通体呈青紫色,剑刃处却泛着冷冽的银白寒芒。
剑身上铭刻着繁复的风纹,那些纹路并非雕刻,而是以某种特殊的手法将风灵之力封印其中,随着林阳的呼吸,那些风纹正缓缓流转,发出细微的、如同风吟般的嗡鸣。
剑格处,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青色宝石,宝石内部隐隐有旋风在旋转,永不停歇。
剑名“风魔”。
林阳握住剑柄的瞬间,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方才那个负手而立的苍衍风脉掌脉真人,此刻仿佛与手中那柄大剑融为一体。
月白风青纹袍在无风中猎猎作响,那双眼眸中,青色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如同两团燃烧的青色火焰。
归一境大修士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
那威压如山如岳,如渊如海,铺天盖地般向四周碾压而去!
距离他最近的铁自如闷哼一声,退了半步——这还是林阳的威压并非针对他,只是余波。
秦云等六位长老更是连退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破军门的弟子们只觉一股无形的巨力压在肩上。龙啸、琼梧也感同身受。狐小欺躲在琼梧身后,整个人瑟瑟发抖。
“这就是……苍衍的归一境……”她喃喃道,声音都在发颤。
龙吟站在不远处,“岚渡”扇横在身前,青色光华流转,抵挡着那股威压。却还有心思凑到龙啸耳边,压低声音道:
“二哥,我跟你说个事儿。”
龙啸转头看他:“现在?”
龙吟用力点头,脸上竟还带着一丝促狭的笑:“听说当年师父年轻时,把自己的仙器兵刃取名叫‘风魔’,结果被他师父,我师祖臭骂了一顿呢。说他正派弟子,怎么能给兵刃取名叫什么‘魔’?丢不丢人?”
龙啸怔住了。
他看向前方那道持剑而立的身影,看向那柄名为“风魔”的青紫色大剑,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荒谬感。
这位飘忽如风的归一境大修士,年轻时也是个刺头?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林阳已动了。
他举剑,剑尖直指护山大阵中央。
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青色光芒骤然炽盛,如同两轮青色的烈日。月白风青纹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灰白长发飞扬如瀑。
“苍衍风道——”
他的声音冷峻如铁,却在吐出这四个字的瞬间,带上了某种令人心悸的的庄严。
“大风起兮!”
“风魔”直刺而出!
一道青色的狂风,从剑尖激射而出!
那不是寻常的风。
那是凝聚了归一境大修士全力一击的、足以撕裂天地的飓风!
那狂风呈青白色,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开一道漆黑的裂隙,连空间都在微微扭曲。
狂风并不分散,而是凝聚成一道粗如水桶的风柱,笔直地、决绝地,刺向护山大阵的中央!
轰——!!!
青白色的飓风之柱撞上幽黑色光罩的瞬间,整座褐山谷都在颤抖!
震耳欲聋的轰鸣在群山间回荡,无数碎石从两侧崖壁上簌簌落下,砸在地上溅起烟尘。
那道幽黑色的光罩剧烈颤抖,表面的符文如同受惊的蝌蚪,疯狂闪烁、跳动,幽光明灭不定!
光罩上,以撞击点为中心,无数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如同蛛网般密密麻麻!
那些符文拼命流转,试图修复裂纹,将那一击的力量化解、分散、吸收。
光罩上,一层层涟漪荡开,将飓风之柱的力量向整座大阵传导——这是护山大阵的核心机制,以整条灵脉为基,承受所有攻击,分散到每一处阵基。
林阳眉头微皱。
“哦?”他的声音冷峻依旧,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意外,“这阵,竟真被归一境强化过。”
他能感受到,那些符文在化解他的攻击时,隐隐有一股不同于合道境的气息在其中流转——那是属于归一境大修士的真气烙印。
那股烙印虽已无主人意志的加持,却依旧顽固地支撑着阵法的运转,让那些符文更加坚韧、更加难以摧毁。
确实是归一境的真气加固。
但这又如何?
林阳眼中青色光芒更盛,手上真气输出骤然加大!
那青白色的飓风之柱,瞬间粗壮了三分!颜色也从青白转为近乎纯白的炽烈,光芒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
狂暴的狂风疯狂冲击着护山大阵,那股力量之强,让整座褐山谷都在呻吟!
崖壁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大片大片的碎石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烟尘!
光罩上的符文,终于开始崩溃。
最先破碎的是撞击点周围那些最细小的符文。
它们先是剧烈闪烁,随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轰然炸开,化作点点幽光消散。
紧接着,更大面积的符文开始崩碎,如同泡沫,一触即溃!
裂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从撞击点向四面八方蔓延,覆盖了整个光罩!
那道幽黑色的光罩,此刻已千疮百孔,如同一块被无数利刃切割过的破布,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林阳冷喝一声,“风魔”剑上青光再次暴涨——
青白色的飓风之柱化作一道粗如巨树的狂风青柱,轰然撞上那道已残破不堪的光罩!
轰——!!!
巨响之后,是碎裂的声音。
无数细碎的、如同玻璃破碎般的脆响,在褐山谷上空回荡。那道苦苦支撑的幽黑色光罩,终于承受不住,轰然崩碎!
无数光罩碎片化作漫天幽光,四散飞溅,如同凋零的黑色花瓣,在晨雾中缓缓飘落。那些碎片在半空中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消散,化作虚无。
褐山谷的入口,终于暴露在晨光之下。
那道狭窄的夹缝,那两道陡峭的崖壁,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都褪去了那层幽黑色的保护,露出本来的面目。
崖壁上那些符文依旧存在,却已黯淡无光,石壁上布满了崩碎的裂纹,大片大片的符文碎片从高处剥落,洒落一地。
晨雾从谷口涌入,灰白色的雾气在狭窄的夹缝中流淌,将谷内的景象映得朦朦胧胧。
谷内,万化宗的弟子们乱成一团。
“大阵破了!”
“怎么可能?!这才多久?!”
“归一境!苍衍派竟派了归一境来!”
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那些灰黑色劲装的弟子们有的握紧兵刃,有的后退,有的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归元殿内,阵眼所在。
胡无方站在阵法中枢的石台上,双手按在阵眼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感受到了那股反噬之力——阵法被强行破开时,主持阵法的修士会受到反噬。
他的经脉如同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穿,丹田内的真气疯狂翻涌,几乎要失控。
“噗——”
他一口鲜血喷出,溅在石台上的阵眼符文上,那符文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熄灭。
“副宗主!”一名长老惊呼,“大阵破了!苍衍派的林阳亲自来了!我们——”
“住口!”
胡无方厉喝一声,打断那长老的话。
他擦去嘴角血迹,服下事先准备的疗伤灵药,抬起头,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谷口方向,透过晨雾,他能看见那道月白风青纹袍的身影,正持剑而立,衣袂猎猎。
归一境。
林阳。
苍衍风脉掌脉真人。
胡无方的手在颤抖。是反噬之伤带来的经脉剧痛,虽然灵药的药力正在化开,但他的眼中,此刻只有恐惧。
尊者万征不在。
他一个人,如何抵挡归一境?
“守住!”他嘶声喊道,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给本座守住!他们不过百余人!我们有护山禁制!有地利!等尊者到了,我们定能取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那些同样惊恐的长老、弟子,厉声道:
“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
没有人说话。
但那些长老、弟子的眼中,恐惧并未消散,只是被暂时压下。
胡无方转过身,望向谷口方向,握着漆黑仙剑的手青筋暴起。
万征,你这家伙,到底在何处? 第378章 谷口喋血 晨雾在谷口处翻涌,被那道青白色的飓风之柱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护山大阵的碎片还在半空中飘散,如同凋零的黑色花瓣,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打着旋儿,缓缓坠落。
铁自如是第一个冲进去的。
“无荒”巨斧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铁灰色的残影,斧罡所过之处,残存的禁制符文纷纷崩碎!
他整个人如同一头发怒的狂兽,踏着碎石与尘埃,一头撞入褐山谷的入口!
“破军门的儿郎巾帼——随我冲锋!!!”
他的怒吼声在山谷间炸开,震得两侧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玄色战甲上的兵煞符纹疯狂流转,在他周身凝聚成一层铁灰色的光晕,将那柄巨斧映得如同从地狱中抽出的魔刃。
秦云紧随其后,“青钢”偃月刀横扫而出,金色刀芒斩向谷口两侧崖壁上还在闪烁的残存符文——那些符文虽已黯淡,却仍在试图重新凝聚力量。
刀芒所过之处,符文纷纷炸裂,化作点点幽光消散。
“左翼,跟上我!”他暴喝一声,身后十余名破军门弟子结成锋矢阵,紧随他杀入谷中。
牧野率右翼,长枪刺出漫天枪影,将试图从侧面偷袭的万化宗弟子逼退。
他的枪法凌厉而精准,每一枪都直取咽喉、心口等要害,绝无虚发。
身后弟子们各执法器,刀光剑影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其余四位长老各率一队,从不同方向突入。
七道截然不同的兵煞之气在褐山谷狭窄的入口处交织,如同一把烧红的铁锥,狠狠楔入万化宗的防线!
观心寺的玄何大师立于谷口外侧的一处突岩上,灰色僧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低声诵经。
金色的佛光自他掌心涌出,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铺开在那些冲锋的破军门弟子身后。
那佛光并不炽烈,却温暖而坚韧。
它如同一层无形的护盾,将那些弟子的后背牢牢护住——从侧方射来的冷箭、从暗处袭来的飞剑,在触及佛光的瞬间便被弹开,发出嗤嗤的声响。
而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弟子身上,同样有金色的光芒在流转。
玄何的佛光不仅护体,更在悄然渗入他们的经脉,抚平那些因真气运转过速而产生的细微损伤,修补那些被反震之力震裂的经脉。
几名原本已负伤的弟子,在佛光的温养下竟精神一振,攻势更加猛烈。
“阿弥陀佛。”玄何轻诵一声,目光越过战场,望向谷中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石殿。
他身后,玄归、慧奥等四僧同样双手合十,低声诵经,几人的佛光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朵盛开的金色莲花,在褐山谷灰蒙蒙的晨雾中格外醒目。
龙啸的身形紧随铁自如之后。
狱龙斩在他手中雷光大盛,紫金色的雷光将晨雾都染成了淡淡的紫。
他脚踏雷步,巨刃狱龙斩每一次挥出,都有一道粗如手臂的雷霆激射而出,轰向那些躲在暗处放冷箭的万化宗弟子。
轰!轰!轰!
雷霆所过之处,崖壁上的岩石被炸得粉碎,躲在后面的万化宗弟子或被雷光贯穿,或被冲击波震飞,惨叫声此起彼伏,狱龙斩刀身上的暗金色火线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顺着刀身蔓延到他的手臂、肩头,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紫金与暗金交织的雷火之中。
数十道从四面八方射来的黑色剑气。那些剑气混杂着诡异的黑烟,如同毒蛇般从各个刁钻的角度袭来,将龙啸前进的道路封得严严实实。
“苍衍雷道·雷环!”
龙啸暴喝一声,狱龙斩猛然插地!
紫金色的雷光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化作一圈圈扩散的雷环,将那些黑色剑气尽数震碎!
雷环的余波扫向四周,几名躲藏在不远处岩石后的万化宗弟子被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二哥!”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身后炸响。
龙吟脚踏青色风痕,身形快如鬼魅,从龙啸身侧掠过。
“岚渡”扇在他手中骤然展开,扇面上绘着的流风过山川的水墨画此刻正疯狂流转着青色的光芒。
“苍衍风道·风刃!”
龙吟暴喝一声,“岚渡”扇猛地一挥——数十道青色风刃自扇面激射而出!
那些风刃薄如蝉翼,却锋利无匹,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集的刃网,朝着前方一处万化宗弟子的藏身地倾泻而去!
那处藏身地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岩缝,约莫两丈宽,里面藏着七八名万化宗弟子,正拼命向外射箭、放剑。
风刃钻入岩缝的瞬间,那些弟子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凌厉的风刃切成碎片!
鲜血从岩缝中喷涌而出,在灰白色的崖壁上洇开触目惊心的暗红。
“好!”龙啸喝道。
龙吟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满是硝烟的战场上格外灿烂:“二哥,咱们兄弟好久没并肩了!今日让这些万化宗的狗贼,见识见识苍衍风雷的厉害!”
“少逞能,跟紧我!”龙啸沉声道,狱龙斩再起,一道雷霆轰向另一处暗哨。
龙吟却已冲了出去。
他脚踏风痕,身形在战场上空拉出一道道青色的残影,忽左忽右,飘忽不定。
“岚渡”扇在他手中疯狂挥动,一道接一道的风刃激射而出,精准地收割着那些躲在暗处的万化宗弟子的性命。
孙政等五名风脉弟子紧随其后,六人结成一道流动的青色战阵,在战场上空穿梭。
他们时而分散,各自为战;时而聚拢,六人合力施展一招“万刃千风”,数十道风刃同时激射而出,将一大片区域清空。
“风脉弟子,可不能落了下成!”龙吟笑喝一声,身形骤然拔高,“岚渡”扇高举过头,扇面上的水墨画疯狂流转,青色的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
“苍衍风道·狂风卷地!”
六人同时挥动仙器!
六道粗如手臂的青色风柱从扇面激射而出,在半空中交织、融合,化作一道粗如水桶的巨型风柱,朝着一处万化宗弟子的聚集地碾压而去!
那风柱所过之处,碎石被卷起,残破的禁制符文被撕碎,几名来不及躲避的万化宗弟子被风柱卷入其中,身体瞬间被切割成无数碎片!
“哈哈哈!”龙吟大笑,身形在风柱上方翻转,“痛快!痛快!”
他正要再次挥扇,一道凌厉的剑气从侧方袭来!
那剑气混杂着诡异的黑光,快得不可思议,直取龙吟咽喉!
“三弟小心!”龙啸暴喝,狱龙斩横扫而出,一道紫金色的雷火后发先至,将那剑气在半空中截住!
轰!
剑气与雷火碰撞,炸开刺目的光芒!
龙吟险险避开余波,额角渗出冷汗。他转头看向剑气袭来的方向——却只看见一道灰袍身影一闪而没,消失在一处坍塌的石殿后。
“胡无方!”龙啸死死盯着那道消失的身影,眼中杀意如沸,“你跑不了!”
……
琼梧手中,“情愫”剑化作一道粉色的长虹,所过之处,万化宗弟子纷纷倒地。
她的剑法简洁、精准、致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直取要害,一剑毙命。
她的身上,那套青金色的仙铠已完全显现。
肩甲、胸甲、腰甲、战裙、腿甲、战靴——一片片甲胄在晨光下折射出泠泠寒芒,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凛然的仙威之中。
胸甲正心处,那片青金色的光芒缓缓流转,如同一颗跳动的心脏;裙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越的金属脆响;玄蛛丝袜紧贴着她修长的双腿,在晨光下闪着幽光;尖头细跟的仙履战靴踏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印记。
天蓝色的高马尾在狂风中飞扬,几缕碎发散落额前,却遮不住那双清澈眼眸中此刻燃烧的、凌厉的杀意。
“苍衍木道·青藤缚!”
她清叱一声,左手一挥,无数青金色的藤蔓从地底破土而出!
那些藤蔓粗如手臂,表面流转着仙力的光华,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些正在与破军门弟子厮杀的万化宗弟子。
那些弟子惊恐地想要逃脱,却被藤蔓缠住腿脚、腰身、手臂,越挣扎越紧。
藤蔓上的仙力渗入他们体内,疯狂汲取着他们本就不多的真气,让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失去了反抗能力。
琼梧的剑随之而至。
青金色的剑芒在那些被束缚的弟子咽喉处划过,精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鲜血喷涌,一具具尸体软软倒地,那些藤蔓随即松开,又去追逐下一个目标。
她的动作太过高效,高效得近乎冷酷。
狐小欺踩着“银骨”,紧紧跟在她身侧。
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已在晨风中高高竖起,蓬松的银白狐尾在身后悠然摆动。
真正进入战斗状态,还是将狐耳狐尾放出更让她自在。
银骨爪在她双手间寒芒闪烁,每一次挥舞都撕出道道银白色的爪芒,将那些试图靠近琼梧的万化宗弟子撕成碎片。
“甄姐姐,左边!”她娇叱一声,身形急转,银骨爪撕开一名从左侧扑来的万化宗弟子的喉咙,鲜血喷涌,溅在她黑红相间的短裙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猩红的眼眸滴溜溜转着,扫视着四周。
琼梧点头,“情愫”剑转向右侧,剑芒刺穿另一名弟子的胸膛。
两人一左一右,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
琼梧的剑法凌厉精准,以最快的速度、最少的动作收割敌人;狐小欺的银骨爪则更加灵活多变,时而正面撕杀,时而绕后偷袭,那双猩红的眼眸中粉红色的媚光不时流转,扰乱着那些试图围攻她们的万化宗弟子的心神。
“啊……美人儿……”一名凝真境的万化宗弟子眼神迷离,嘴角流涎,竟放弃防御,直直朝狐小欺走来。
狐小欺银骨爪一挥,撕开了他的咽喉。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身形已掠向另一个方向。
“甄姐姐,”她凑近琼梧,压低声音道,“那个胡无方,躲在里面呢。傻大个冲的太快了,一个人在那边,咱们要不要过去?”
琼梧抬眼,望向谷中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石殿方向。
那里,灰袍身影一闪而没,龙啸已朝那个方向杀去,狱龙斩的雷光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格外醒目。
“去。”她说。
两人身形一转,朝龙啸的方向靠拢。
战场上空,林阳负手而立,静静俯瞰着下方的厮杀。
他就那样踏在“风魔”上,那柄“风魔”大剑,剑身上的青色风纹依旧在缓缓流转。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他没有出手。
自破阵之后,他便再未出手。
因为——他没有感受到谷中有归一境的气息。
他的真气如同无数根无形的触手,早已探遍了整座褐山谷的每一寸土地。
深的洞穴,浅的裂隙,核心的石殿,外围的工坊——没有任何一个角落,有归一境修士的气息。
万征,不在此处。
林阳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万化宗宗主,突破归一境后不在老巢坐镇,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既然归一境不在,他便不该出手。
他是苍衍派风脉掌脉真人,天下有数的归一境大修士。
对付一群连合道境巅峰都没有的万化宗残部,若他亲自出手,传出去便是以大欺小、自降身份。
更何况——
林阳的目光落在那几道穿梭于战场上的青色身影上。
龙吟、孙政,还有那几名风脉弟子,正在厮杀。他们的风道功法虽尚未大成,却已初具气象,风刃、风柱、风遁之术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这是难得的历练机会。
刀要开刃,人要见血。
林阳的目光从风脉弟子身上移开,落在那道紫金色的身影上——龙啸,他正朝石殿方向杀去,狱龙斩雷光狂涌,杀意滔天。
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雷脉的弟子,龙首的养子,七脉会剑时便崭露头角,后来为情所困,在西北历练十年。
如今……倒是有几分当年龙首的影子。
林阳微微眯了眯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又看向那道青金色的身影——甄筱乔。
苍衍木脉姚真人的弟子,被仙族掳去十年,如今带着一身仙力归来。
她的剑法虽是仙界路数,却隐隐有木脉功法的影子,那仙甲、仙剑、仙力,倒是让林阳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还有那道杏黄与黑红交织的身影——狐小欺。
林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披着“王小丫”的皮,瞒不过他。
那双猩红的眼眸,那浑然天成的媚意,那身合欢宗嫡传的媚术功法——这个小丫头,分明就是合欢宗弟子。
且她之前,一直在刻意掩饰自己拿耳朵尾巴特征,此时真正厮杀,显出原相,竟是不再假装了。
但林阳没有说破。
之前龙啸修与罗有成的那封书信,他也看了,信中道明合欢宗并非真正的淫邪之派。
他只是看着那道娇小的身影在战场上空穿梭,银骨爪撕碎一个又一个敌人,粉红色的媚光不时爆开,扰乱着那些万化宗弟子的心神。
倒是个伶俐的丫头。
他收回目光,再次望向谷中深处。
万征,你到底在何处?
……
而此刻——
归元殿前的石阶上,一道灰袍身影终于停了下来。
胡无方。
他的脸色恢复了大半,握着仙剑的手青筋暴起。大阵被破时的反噬之伤让他气息紊乱,刚服下的灵药的药力正在恢复着他的经脉。
虽然只恢复到八九成,还未到全盛姿态,但此刻他已不得不停下来。
殿外的厮杀声越来越近,破军门的弟子已经杀到了归元殿外围。若他再一味后撤,那些本就惊惶万状的万化宗弟子只会溃散得更快。
他站在石阶顶端,目光扫过整片战场。
入目之处,尽是溃败。
护山大阵破碎后,万化宗的弟子们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在破军门的猛攻下节节败退。
那些依附万化宗的小门小派的弟子,更是早已失去战意,有的甚至丢下仙器兵刃,转身便往谷更深处逃窜。
而破军门那边——
铁自如的“无荒”巨斧正在人群中狂舞,斧罡所过之处,万化宗弟子纷纷毙命;秦云等六位长老各率一队,从不同方向突入,将万化宗的防线撕得支离破碎;玄何大师的金色佛光铺开在战场上空,护住那些破军门弟子的后背,同时渗入伤者体内,助其疗伤。
还有那几道苍衍派的身影——
那道紫金色的雷光,紧追不放,正朝他所在的方向杀来!
龙啸。
胡无方认出了他。那个在万花谷时的苍衍派小辈。
他的目光与龙啸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龙啸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
那双眼睛杀意凛然,里面有雷光在疯狂旋转,有火焰在熊熊燃烧,更有一刻都未曾消减的、对大师兄惨死的刻骨之痛。
胡无方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森而张狂,在晨雾中格外刺目。
“苍衍派的小辈!”他扬声喊道,声音在真气催动下,清晰地传入龙啸耳中,“本座记得你!万花谷一战,你躲在苏可那贱人身后,连头都不敢露!怎么,今日仗着归一境撑腰,倒是威风起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上空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然后目光重新落在龙啸身上,手中那柄漆黑仙剑缓缓抬起,剑尖直指龙啸。
“本座杀不了归一境,还杀不了你么?”
他一字一句道,声音里满是阴冷的杀意:
“这就送你去见你那大师兄!”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浓黑色的流光,朝着龙啸的方向疾掠而去!
龙啸的眼中,杀意沸腾到极点。
“胡——无——方——!!!”
他暴喝一声,狱龙斩上紫金色雷光轰然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道紫金色的流星,正面迎上那道黑色烟柱!
雷光与黑光,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第379章 天剑丑闻
雷光与黑光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轰——!!!
狂暴的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地面上本就残破的碎石尽数掀飞。
几名离得太近的御气境万化宗弟子被气浪卷起,重重砸在两侧崖壁上。
龙啸倒飞出去,连退十余丈才堪堪稳住身形。
汗水大颗落下,在半空中就被雷光蒸发,嗤嗤作响。
他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握刀的手在微微发颤——胡无方是合道境中阶,与他的通玄境中阶,整整高了一个大境界。
方才那一击硬撼,他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碾压般的差距。
胡无方的真气浑厚如山,剑意凌厉如刀,若非他这大半年双修得来的真气比寻常通玄境凝实数倍,又有神器“狱龙斩”的加持,这一击便足以让他重伤。
但他没有退。
也不能退。
龙啸抬起头,死死盯着对面那道灰袍身影,眼中杀意如沸。
胡无方也在看着他。
这位万化宗副宗主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大阵被破时的反噬之伤尚未痊愈,此刻又强行催动真气,那股反噬之力正在他体内翻涌。
他握着仙剑的手青筋暴起,胸膛起伏间,能听见细微的杂音。
但他的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
“小辈。”胡无方开口,声音沙哑如钝刀刮骨,“通玄境能在本座一剑之下不死,你倒是有几分本事。”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仙剑,剑尖直指龙啸咽喉:
“但也仅此而已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不是正面冲杀,而是身形一晃,化作三道灰黑色的残影,从三个不同方向同时扑向龙啸!
每一道残影手中的仙剑都凝聚着凌厉的剑气,剑刃上诡异的黑色符文疯狂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天剑诀·三才杀剑!”
胡无方厉喝一声,三道残影同时刺出!
龙啸瞳孔骤缩。
他一眼便看出这不是寻常的扰敌之术——虽然三道残影只有一人是本体,但手中皆有剑气,皆能杀人!
那剑气并非虚像,而是以精妙剑诀将自身真气一分为三,每一道都蕴含着本体七成的威力!
龙啸咬紧牙关,狱龙斩横于身前,紫金色雷光疯狂涌动!
“苍衍雷道·雷域镇邪!”
轰——!!!
紫金色的雷光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化作一圈圈扩散的雷环!雷环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颤抖,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
三道残影撞上雷环,同时震颤!
左侧那道被雷环震得连退数步,剑势散乱;右侧那道身形一晃,险些溃散;但正面那道——胡无方的本体——却硬生生扛住了雷环的冲击,一剑刺穿雷光,直取龙啸心口!
龙啸怒吼一声,不退反进!狱龙斩横扫,竟是以伤换伤的打法!
胡无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嘲讽。
他剑势骤变,从直刺转为斜撩,避开龙啸的刀锋,剑尖在龙啸左臂上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飞溅!
龙啸闷哼一声,左臂瞬间失去力气,狱龙斩巨刃险些脱手。但他咬紧牙关,不退反进,右膝猛地顶向胡无方小腹!
这一击不在招式之内,全凭本能!
胡无方脸色微变,左手下按,一掌拍在龙啸膝盖上!
轰!
两人再次分开。
龙啸踉跄后退数步,左臂鲜血淋漓,整条袖子被血浸透,顺着指尖滴落。他单膝跪地,狱龙斩插在身侧,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大口喘息。
胡无方同样不好受。
大阵反噬的暗伤被他方才强行催动真气的动作撕裂,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的左手微微发颤——龙啸那一膝虽被他挡下,但那力道之猛,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他死死盯着龙啸,眼中杀意更浓。
“小辈,本座倒真是小瞧你了。”
龙啸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胡无方,听着,今日,我必杀你。”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挣扎着站起身。左臂的伤口还在滴血,但他以真气止住流血,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胡无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被更深的杀意淹没。
“那便来。”
他举剑,剑尖直指龙啸。
“让本座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两道身影,再次化作流光,狠狠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雷火与黑烟疯狂撕咬!金铁交鸣声密集如暴雨,在褐山谷上空炸响!
地面上,破军门的弟子们已杀入谷中深处。
秦云的“青钢”偃月刀横扫,金色刀芒将最后一道禁制斩碎;牧野的长枪刺穿一名凝真境巅峰万化宗弟子的胸膛;其余四位长老各率一队,从不同方向合围,将万化宗残部压缩在归元殿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
玄何大师的金色佛光依旧铺开在战场上空,护住那些冲锋的破军门弟子,同时渗入伤者体内,助其疗伤。
他的目光不时扫向半空中那两道激战的身影,眼中隐隐有一丝担忧。
龙吟、孙政等风脉弟子也已杀入谷中。他们六人结成流动的青色战阵,在万化宗残部中穿梭,风刃所过之处,灰黑色劲装的身影纷纷倒地。
琼梧御剑而行,“情愫”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粉色的长虹,每一剑都精准地收割着敌人的性命。
她身上的青金色仙铠在晨光下折射出泠泠寒芒,天蓝色的高马尾在狂风中飞扬,那张清冷的脸庞上,此刻只有凌厉的杀意。
狐小欺紧紧跟在她身侧,银骨爪撕开一个又一个试图偷袭的万化宗弟子的咽喉。
那双猩红的眼眸滴溜溜转着,扫视着四周,不时瞥向半空中那道紫金色的身影,眼中满是担忧。
“甄姐姐,”她凑近琼梧,压低声音,“傻大个和那老魔头差了一个大境界呢,怕是撑不了多久……”
琼梧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望向半空中那道浑身浴血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身影,握着“情愫”剑的手微微收紧。
她知道。
龙啸撑不了多久。
但她更知道,他不会退。
因为那是他大师兄的仇,是他必须亲手讨回的血债。
琼梧垂下眼,手中剑芒再起,刺穿一名万化宗弟子的咽喉。
“那就尽快扫清障碍,”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容置疑的决绝,“去帮他。”
狐小欺用力点头,银骨爪挥舞得更快。
……
半空中,龙啸与胡无方的激战已至白热化。
龙啸浑身浴血。
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右肩被剑气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连脸上也添了一道血痕,从左额一直延伸到颧骨。
他的气息已不如方才浑厚,喘息越来越重,每一次挥刀都牵动着伤口,鲜血飞溅。
但他的刀,依旧凌厉。
狱龙斩上的紫金色雷光虽已黯淡了几分,却依旧在疯狂流转。
那条暗金色的火线仿佛活了过来,顺着刀身蔓延到他的手臂、肩头,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蓝紫与暗金交织的光芒之中。
他的双眼血红,死死盯着对面那道灰袍身影,眼中只有最纯粹的、最炽烈的杀意。
胡无方同样不好受。
大阵反噬的暗伤被他方才那些强行催动真气的动作撕裂得更深,脸色苍白。
他的真气虽依旧比龙啸浑厚,但那股反噬之力正在他体内疯狂冲撞,每一次催动剑气,经脉都如同被针刺穿。
他的剑法,已不如方才那般凌厉。
但他毕竟是合道境中阶。
“天剑宗·剑舞八方!”
胡无方厉喝一声,仙剑疾舞,八道剑气激射而出!那些剑气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座森然的剑阵,从八个不同角度同时刺向龙啸周身要害!
每一道剑气,都足以洞穿通玄境修士的护体真气!
龙啸瞳孔骤缩!
紫金色的雷光在他体内疯狂涌动,沿着经脉奔涌,汇聚于狱龙斩刀身之上!
巨刃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刀身上的暗金色火线与紫金色雷光交织、融合,化作一道紫金与暗金交织的刀罡!
“苍衍雷道·霹雳斩!”
他暴喝一声,狱龙斩悍然斩出!
紫金与暗金交织的刀罡,如同一条咆哮的雷火之龙,正面迎上那座剑阵!
轰轰轰轰轰——!!!
刀罡与剑气碰撞,炸开一连串震耳欲聋的轰鸣!
剑气在雷火中湮灭,化作点点黑烟消散;刀罡在剑阵中被层层削弱,却依旧势如破竹,斩碎一道又一道剑气!
最后一道剑气消散的瞬间,刀罡也已力竭。
两人同时闷哼,同时后退!
龙啸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面上,碎石飞溅,烟尘弥漫。他挣扎着爬起,一口鲜血喷出,狱龙斩插在身侧,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胡无方在半空中连退十余丈,才堪堪稳住身形。他的脸色更白了,大滴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浸湿了衣襟。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通玄境中阶,竟能硬接他“剑舞八方”而不死?
这小辈……究竟是什么怪物?
但他来不及多想。
因为那道紫金色的身影,已再次站了起来。
龙啸抹去嘴角的血迹,握紧狱龙斩,抬起头,死死盯着半空中那道灰袍身影。
他的眼中,只有杀意。
……
半空中,另一道身影,始终负手而立。
林阳。
他就那样静静踏在“风魔”剑上,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灰色长发飞扬。
他的眼眸,正望着下方那道紫金色的身影与那道灰黑色的身影之间的激战。
他的目光,落在胡无方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胡无方的剑法上。
“天剑诀……三才杀剑……剑舞八方……”
林阳轻声念出那几个招式名称,眉头微微皱起。
他是苍衍风脉掌脉真人,与天剑宗同为中原正道巨擘,素有深交,见过不少天剑宗的剑法。
那些剑招起落间,大开大阖却又暗藏精微变化,正是天剑宗嫡传的路数。
而此人使得,分明是其中很是高深的那几门。
一个万化宗的副宗主,怎么会天剑宗的嫡传剑法?而且造诣如此之深,绝非偷学几招皮毛所能达到。
林阳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百八、九十年前,天剑宗曾出过一件丑事。
那件事发生时,他已是苍衍派的长老,消息传到苍衍盆地时,息剑真人曾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天剑宗门规森严,也难免有疏漏之时。”
当时他没太在意。
此刻,看着胡无方那熟稔到骨子里的剑法,那些尘封的记忆忽然浮上心头。
林阳闭上眼,思绪飘回百余年前。
……
那时他正在苍衍盆地闭关稳固修为。
一日,息剑真人遣人将一封密信送与诸多长老,他也收到了。
天剑宗来信,有个叛徒逃到了西北,让苍衍派帮忙留意。
林阳接过信,扫了一眼。
信上只寥寥数语,说叛徒名叫“胡方”,曾是内门弟子,因犯下大罪叛出师门,偷窃了天剑宗数门核心剑诀,如今逃往西北,请求各派协助缉拿。
后来,他从其他渠道隐约听到了一些风声——
天剑宗一位长老的独女被人奸杀,嫌疑曾落在一个西北煌州出身的弟子身上。
那弟子被关了三个月,受尽酷刑,最后真凶却被查出是另一长老的亲子。
那西北弟子被释放,但那真凶,因为其身份特殊,甚至都没上刑,只是废去修为,逐出天剑宗。
之后,那名被冤枉的煌州出身的弟子连夜叛出了师门。
有人说他偷了剑诀逃往西北,也有人说他只是不堪受辱、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但不管真相如何,天剑宗始终没有撤销对他的追缉。
“叛徒”、“弃徒”、“犯下大罪”——这些标签,永远烙在了那人身上。
林阳没有再关注这件事。
天剑宗的家事,与他无关。
那些年,西北地界时常有消息传来,说有个使天剑宗剑法的散修在那边闯荡,手段狠辣,修为不低。
也有人说他投靠了万化宗,成了万征麾下的走狗。
林阳听过,也便忘了。
此刻,看着胡无方那张阴鸷的脸,看着他那熟稔到骨子里的天剑宗剑法,林阳忽然想起了那个名字。
胡方。
胡无方。
无方……无常,没有规矩,没有方正。
原来是他。
林阳睁开眼,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天剑弃徒。
百余年前那桩丑闻的主角,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用着天剑宗的剑法,与苍衍派的弟子厮杀。 第380章 天剑弃徒
作者:龙扶
字数:
剑锋交错。
雷光与黑烟在褐山谷上空疯狂撕咬,炸开一轮又一轮震耳欲聋的轰鸣。
胡无方一剑刺穿龙啸的肩头,鲜血飞溅,那道紫金色的身影踉跄后退,却仍未倒下。
又是这样。
又是这副模样。
胡无方悬浮在半空中,大口喘息,握着仙剑的手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着下方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左臂一道翻卷皮肉的剑伤,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右肩被剑气洞穿,衣襟被血浸透;脸上那道从额角延伸到颧骨的伤口还在渗血,将那张年轻的脸映得狰狞如鬼。
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他。
血红,炽烈,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最纯粹的、近乎疯狂的坚定。
胡无方忽然恍惚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
也是一身血,也是这副不肯倒下的模样,也是用这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不,不是盯着他。是盯着那些将他关入石牢、将他定罪又释放、却从未向他道歉的人。
那是一名少年。
那少年叫什么来着?
胡方。
对,胡方。
他自己。
……
西北煌州的春天,来得比中原晚得多。
四月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卷着细碎的沙砾,从戈壁滩上呼啸而过。
胡方坐在一处断崖上,手里握着一柄木剑——说是木剑,不过是根削尖了的枯树枝。
他望着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望着那些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的飞鸟,眼中满是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静。
他十二岁了。
父亲在他十岁那年死在妖兽口中。
那是西北常见的一头沙蝎,蜕凡境初阶,父亲只是御气境中阶的散修,连逃都没来得及。
母亲带着他颠沛流离了两年,最终也在一场风寒中撒手人寰。
临死前,母亲握着他的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方儿……去中原……去那些大宗门……这里有妖兽……你活不下来的……”
胡方没有哭。
他把母亲葬在那片戈壁滩上,在一块赭红色的岩石上刻了“胡门羊氏之墓”几个字,然后背上那柄木剑,踏上了东南去的路。
从中原。
他走了一年多。
从煌州到中原,数千里路。
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没有任何修为,只有一柄削尖了的树枝。
他走过戈壁,走过荒漠,走过那些野兽出没的山林。
他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只知道往前走。
饿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山泉,甚至在有人村庄、城镇,去偷、去抢,困了就找棵树靠着睡一觉。
有几次他差点死在路上——一次是遇到一头饿狼,他爬上了树,在树上蹲了一整夜;一次是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中原,不知道那些大宗门会不会收留他。他只是记得母亲的话——“去中原,去那些大宗门。”
母亲不会害他。
所以他走。
中原的春天,比西北温暖得多。
胡方来到中原北方的一座大城前,在那座城门前,仰头看着那块高悬的石匾——“天剑宗”。
三个字笔力千钧,如剑劈斧凿,透着一股凌驾万物的威严。
他握着那柄木剑,站了很久。
城门的守卫注意到了他。一个穿着剑袍的年轻弟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眉道:“哪儿来的小叫花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胡方没有生气。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弟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学剑。”
那弟子愣住了。
他看着这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脚上的布鞋磨破了几个洞,露出一双满是伤痕的脚。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你从哪儿来?”
“西北煌州。”
“煌州?!”那弟子瞪大眼睛,“你自己走过来的?”
“嗯。”
那弟子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等着,我去禀报。”
那天傍晚,胡方见到了天剑宗的一位长老。
长老姓孟,是内门长老之一,合道境初阶的修为。他来到城门外时,看见那个少年在用木剑劈风。
——没有真气,没有剑诀,只是最纯粹、最本能的挥剑。可那剑中的执着,让这位活了四百年的长老,都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孟长老问。
“胡方。”
“哪里人?”
“煌州。”
“学过剑?”
“没有。自己练的。”
孟长老沉默片刻,伸出手:“把你的剑给我看看。”
胡方将木剑递过去。
那是一根被削尖的枯树枝,剑身歪歪扭扭,剑尖早已磨钝。可握柄处,却磨得光滑圆润——那是无数次挥剑,才磨出的痕迹。
孟长老看着那柄木剑,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木剑还给胡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走吧。”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天剑宗的记名弟子。”
胡方在碑林前跪了一整夜。
这是天剑宗的规矩——新入门的弟子,要在历代祖师的碑林前跪一夜,以示心诚。
他跪得很直。
膝下是冰冷的青石板,夜风从山间呼啸而过,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还没有真气——就那么硬生生跪着,膝盖从疼到麻,从麻到失去知觉。
他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石碑,看着上面那些陌生的名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变强。
强到能保护自己,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再也不必像父亲那样,连逃都来不及。
天剑宗的修炼,胡方很是刻苦。
他也算幸运,很多常人究其一生也无法成功吐纳,只能当一名普通百姓。
而胡方用了七个月吐纳成功,能将天地灵力引入体内,在丹田炼化为真气不消失,成为一名真正的修士。
然后便是每日修炼,每日寅时起身,先绕城跑三十里,再扎马步一个时辰,然后才是剑法基础训练。
那些与他同期入门的弟子,有的叫苦连天,有的偷偷偷懒,有的撑不过三个月便自己离开了。
胡方一句话都没说。
他跑城从来不掉队,扎马步从来不打颤,练剑法从来不停歇。
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三个时辰;别人休息时,他还在练剑场上对着木人挥剑。
他的剑法进步极快,从记名弟子升为外门弟子,又以外门比试第一的成绩进入内门。
那一年,他二十岁。
他站在天剑宗的内门广场上,身着一袭崭新的浅色剑袍,腰悬宗门正式配发的长剑——不再是那柄枯树枝。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望向城中最大的府邸。
那里,是掌门真人的居所。
“总有一天,”他对自己说,“我要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看见,西北来的孩子,不输给任何人。”
她叫沈澄。
天剑宗沈长老的独女,凝真境初阶,生得美丽,眉眼间总带着淡淡的笑意。她是天剑宗公认的天之骄女,无数年轻弟子的梦中人。
胡方本不该与她有任何交集。
他出身寒微,是西北来的散修之子,在天剑宗没有任何根基。她却是长老千金,从小锦衣玉食,被众星捧月。他们之间的差距,如同天堑。
可命运偏偏让他们相遇。
那是一次宗门任务。
胡方与沈澄被分在同一队,前往西北调查一处邪修据点。
任务途中,他们遭遇了伏击,胡方为护沈澄,中了三支淬毒箭矢,几乎丧命。
沈澄照顾了他整整七天。
那七天里,他们说了很多话。
胡方从不知道,那个看似高高在上的长老千金,也会害怕,也会迷茫,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落泪。
沈清漪从不知道,那个沉默寡言的西北少年,心里装着那么多故事,眼睛里有那么亮的火焰。
任务结束后,他们成了朋友。
只是朋友。
胡方从未想过更进一步。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在天剑宗的地位。他只想好好修炼,变强,变强到足以让所有人闭嘴。
可流言还是来了。
起因很简单——沈澄多看了他几眼,多说了几句话,多笑了几次。
那些好事之人便开始编造故事,说胡方勾引沈长老的千金,说他不自量力,说他图谋不轨。
胡方没有理会。
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他相信清者自清。
可他不知道的是,流言会变成杀人的刀。
那一年,沈澄死了。
被人奸杀在天剑宗城中的桃林中。
凝真境的沈澄,命绝之地竟然没有一丝打斗的痕迹。
消息传开时,整座山门都炸了。沈长老痛失爱女,几乎疯狂,发誓要找出凶手,将其碎尸万段。
没有人知道是谁做的。
但流言从不缺席。
“肯定是那个西北来的小子。”
“你们没看见吗?沈师姐和他走得多近,所以才没有打斗的痕迹!”
“那种出身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就是他。一定是他。”
没有证据。
没有目击者。
没有物证。
可所有人都在说,他就是凶手。
胡方被关入了天剑宗的地牢。
那天,他被两名执法弟子押着,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那间阴暗潮湿的石室。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最后一丝光线隔绝在外。
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
他只是沉默地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看着门缝中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光。
“我没有杀人。”
他说。
没有人听见。
石牢中的日子,胡方以为自己会死。
他们对他动刑——铁钉穿骨,剑气灼脉,将他体内的真气一丝一丝抽离,再一丝一丝灌回。那种痛苦,胡方至今想起来,都会浑身发颤。
可他没有认罪。
他怎么能承认一件自己没有做过的事?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铁钉在他身上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剑气在他经脉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暗伤。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间地牢里。
可他没有死。
因为真凶被查出来了——另一名长老的亲子,那人是沈澄的师兄,从小便爱慕她,算是个沈澄青梅竹马。
可沈澄对他无意,只把他当兄长看待。
那人嫉妒成狂,借着身份便利下药,犯下罪行,又想将脏水泼给出身最低、最容易被当作替罪羊的胡方。
真相大白的那天,胡方被释放了。
他走出石牢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站在石牢门口,看着那些曾经对他冷眼相待的同门。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对他说“对不起”。
没有人问他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
他们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孟长老来了。
他看着胡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不再有光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委屈你了。”孟长老说。
就这一句。
胡方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走回自己的居所,沉默地收拾行囊。他将那柄孟长老在他御气境时赠给他的剑放在桌上,将弟子令牌握在手中,看了很久。
令牌背面,刻着两个字——“胡方”。
那曾是他的骄傲。是他用十二年的汗水换来的证明。
那夜月色很淡,被薄云遮得朦朦胧胧。
胡方独自一人来到天剑宗后山的桃林。沈澄的墓在最深处,一块简陋的青石碑,碑上刻着她的名字,碑前还残留着几日前祭奠时燃尽的纸灰。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
手里握着一束野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只是路边采的几株不知名的小白花,用草茎扎成一束。他蹲下身,将那束花轻轻放在碑前。
“我来看看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寂静。
“我没有别的东西。”
他想起沈澄生前曾对他笑,说后山的野花开得真好。
那时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她是长老千金,他是西北来的散修之子,能说上几句话已经是奢望。
可连这点卑微的念想,都被碾碎了。
“我没有杀你。你知道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那冰冷的石碑。碑面上的字被月光照得发白,一笔一划,像刀刻进他心里。
他低头,看着碑前那束小白花。花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在听,又像在摇头。
“这就是名门正派。”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沈师姐,你也是名门正派的千金。可你告诉我,他们做的事,正吗?”
没有人回答。
夜风穿过桃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什么人在哭。
胡方在墓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束野花静静躺在碑前,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他将令牌插进山门外的泥土中。
“天剑弃徒。”
他在令牌旁边的泥土里,插下这四个字。
不是天剑宗抛弃了他。
是他,抛弃了天剑宗。
……
胡方回到了西北煌州。
回到那片他曾发誓要离开的、苍茫的戈壁。
站在戈壁滩上,他看着远方那轮将落的夕阳。风沙打在脸上,生疼。
他改了名字。
“无方”。
没有规矩,没有方正。
他不再是那个循规蹈矩、遵守门规的天剑宗弟子。他要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他花了三十年,在煌州打出了一些名声。
三十年里,他杀人,也被人追杀。
他曾被正道修士围攻,重伤濒死;也曾被邪派修士出卖,差点成为炼丹材料。
他在夹缝中苟延残喘,却从未放弃。
他的剑法出自天剑宗,却被他揉进了西北修士那种狠辣、诡谲、不择手段的风格。
那些曾经温润如玉的剑招,被他改得面目全非,每一剑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恨天剑宗。
恨那些不问青红皂白便将罪名扣在他头上的人。
恨那三个月的地牢之刑。
恨那永远无法修复的经脉暗伤。
他也恨自己。
恨自己还是忘不了天剑宗的剑法。
那些剑招,那些剑诀,那些他用心血浇灌出的剑意——明明应该恨之入骨,却怎么都割舍不下。
每一次施展“万剑归宗”,他都会想起孟长老的教导:“剑者,心之刃也。心正则剑正,心邪则剑邪。”
每一次施展“剑舞八方”,他都会想起天剑宗后山那片竹林,想起他在那里练剑时,曾有师兄弟在旁边叫好。
他恨它。
他离不开它。
……
一百三十岁那年,胡无方遇到了万征。
万征那时刚接手万化宗不久,正是用人之际。他看中了胡无方的剑道造诣,便亲自上门,用了整整三日,劝他入伙。
“你要什么?”万征问。
胡无方看着窗外西北苍茫的戈壁,看着那些在风沙中若隐若现的远山,淡淡道:“我要变强。强到让天剑宗那些老东西,再也无法耻笑于我。”
“那便跟我干。”
胡无方加入万化宗,成为万征麾下第一战将。
此后数十年,他为万化宗南征北战,吞并西北诸派,立下赫赫战功。他的修为也一步步从通玄境提升到合道境中阶。
他的天剑宗功法,成了万化宗“万法归一”理念的最佳注脚——连天下第三正派的功法都能为我所用,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万征对他很满意。
其他万化宗弟子对他又敬又畏。
可胡无方自己知道,他的剑法,终究不是从前的剑法了。
那些凌厉的剑气中,混杂着黑色的、阴毒的、不属于天剑宗的东西。那不是剑意,是恨意。
可他没有办法。
他的经脉暗伤,让他再也无法施展最纯粹的天剑宗剑法。他只能在那些剑招中,掺入其他功法的气息,弥补自己的不足。
他对自己说,“这不是退步,是进步。”
可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
百余年了。
胡无方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
他杀过很多天剑宗的弟子,毁过天剑宗的分舵,甚至还曾与天剑宗的长老交过手。他以为这些事,足以让他从那段噩梦中彻底走出来。
可他错了。
此刻,站在褐山谷的战场上,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浴血、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苍衍派小辈,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脸年轻,固执,眼中只有剑道。
那张脸曾握着木剑,在瀑布下挥剑三天三夜,直到手掌血肉模糊。
那张脸曾坐在天剑宗后山的竹林中,对着孟长老送的那柄仙剑喃喃自语:“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看见。”
那张脸,是他的脸。
是百余年前,那个叫“胡方”的少年的脸。
胡无方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森,苦涩,带着自嘲,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悲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血。有敌人的,有同门的,也有无辜者的。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报仇?
杀几个天剑宗的弟子,就算报仇了吗?
证明自己?
让天剑宗那些老东西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他们会后悔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回不去了。
那个叫“胡方”的少年,早在百余年前,就死在了天剑宗的石牢里。
现在活着的,是“无方”。
没有规矩。
没有方正。
什么都没有。
“胡无方——————!!!”
龙啸的怒喝声在下方炸响。
胡无方猛地回过神。
他低头,看见那道紫金色的身影再次腾空而起,狱龙斩上雷光炽盛,朝他狠狠斩来!
他举剑格挡。
轰!!!
雷光炸裂,两人再次分开。
胡无方看着龙啸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恨意。
他忽然想——
他杀了这小子的师兄,他对自己穷追不舍,若是当年,也有人这样拼了命地为他讨公道,他还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在隐花岭被他击杀的苍衍小辈,比他幸运。
他有兄弟,有同门,还有面前这个愿意为他讨公道的师弟。
而他胡无方,什么都没有。
“来!!!”
龙啸的怒吼声再次炸响。雷火刀罡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胡无方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恍惚也消散了。
他再次举剑,迎上那道紫金色的雷光。
过去的,回不来了。
那就往前走。
不论前方,是什么。 第380章 天剑弃徒
剑锋交错。
雷光与黑烟在褐山谷上空疯狂撕咬,炸开一轮又一轮震耳欲聋的轰鸣。
胡无方一剑刺穿龙啸的肩头,鲜血飞溅,那道紫金色的身影踉跄后退,却仍未倒下。
又是这样。
又是这副模样。
胡无方悬浮在半空中,大口喘息,握着仙剑的手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着下方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左臂一道翻卷皮肉的剑伤,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右肩被剑气洞穿,衣襟被血浸透;脸上那道从额角延伸到颧骨的伤口还在渗血,将那张年轻的脸映得狰狞如鬼。
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他。
血红,炽烈,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最纯粹的、近乎疯狂的坚定。
胡无方忽然恍惚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
也是一身血,也是这副不肯倒下的模样,也是用这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不,不是盯着他。是盯着那些将他关入石牢、将他定罪又释放、却从未向他道歉的人。
那是一名少年。
那少年叫什么来着?
胡方。
对,胡方。
他自己。
……
西北煌州的春天,来得比中原晚得多。
四月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卷着细碎的沙砾,从戈壁滩上呼啸而过。
胡方坐在一处断崖上,手里握着一柄木剑——说是木剑,不过是根削尖了的枯树枝。
他望着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望着那些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的飞鸟,眼中满是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静。
他十二岁了。
父亲在他十岁那年死在妖兽口中。
那是西北常见的一头沙蝎,蜕凡境初阶,父亲只是御气境中阶的散修,连逃都没来得及。
母亲带着他颠沛流离了两年,最终也在一场风寒中撒手人寰。
临死前,母亲握着他的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方儿……去中原……去那些大宗门……这里有妖兽……你活不下来的……”
胡方没有哭。
他把母亲葬在那片戈壁滩上,在一块赭红色的岩石上刻了“胡门羊氏之墓”几个字,然后背上那柄木剑,踏上了东南去的路。
从中原。
他走了一年多。
从煌州到中原,数千里路。
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没有任何修为,只有一柄削尖了的树枝。
他走过戈壁,走过荒漠,走过那些野兽出没的山林。
他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只知道往前走。
饿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山泉,甚至在有人村庄、城镇,去偷、去抢,困了就找棵树靠着睡一觉。
有几次他差点死在路上——一次是遇到一头饿狼,他爬上了树,在树上蹲了一整夜;一次是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中原,不知道那些大宗门会不会收留他。他只是记得母亲的话——“去中原,去那些大宗门。”
母亲不会害他。
所以他走。
中原的春天,比西北温暖得多。
胡方来到中原北方的一座大城前,在那座城门前,仰头看着那块高悬的石匾——“天剑宗”。
三个字笔力千钧,如剑劈斧凿,透着一股凌驾万物的威严。
他握着那柄木剑,站了很久。
城门的守卫注意到了他。一个穿着剑袍的年轻弟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眉道:“哪儿来的小叫花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胡方没有生气。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弟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学剑。”
那弟子愣住了。
他看着这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脚上的布鞋磨破了几个洞,露出一双满是伤痕的脚。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你从哪儿来?”
“西北煌州。”
“煌州?!”那弟子瞪大眼睛,“你自己走过来的?”
“嗯。”
那弟子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等着,我去禀报。”
那天傍晚,胡方见到了天剑宗的一位长老。
长老姓孟,是内门长老之一,合道境初阶的修为。他来到城门外时,看见那个少年在用木剑劈风。
——没有真气,没有剑诀,只是最纯粹、最本能的挥剑。可那剑中的执着,让这位活了四百年的长老,都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孟长老问。
“胡方。”
“哪里人?”
“煌州。”
“学过剑?”
“没有。自己练的。”
孟长老沉默片刻,伸出手:“把你的剑给我看看。”
胡方将木剑递过去。
那是一根被削尖的枯树枝,剑身歪歪扭扭,剑尖早已磨钝。可握柄处,却磨得光滑圆润——那是无数次挥剑,才磨出的痕迹。
孟长老看着那柄木剑,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木剑还给胡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走吧。”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天剑宗的记名弟子。”
胡方在碑林前跪了一整夜。
这是天剑宗的规矩——新入门的弟子,要在历代祖师的碑林前跪一夜,以示心诚。
他跪得很直。
膝下是冰冷的青石板,夜风从山间呼啸而过,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还没有真气——就那么硬生生跪着,膝盖从疼到麻,从麻到失去知觉。
他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石碑,看着上面那些陌生的名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变强。
强到能保护自己,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再也不必像父亲那样,连逃都来不及。
天剑宗的修炼,胡方很是刻苦。
他也算幸运,很多常人究其一生也无法成功吐纳,只能当一名普通百姓。
而胡方用了七个月吐纳成功,能将天地灵力引入体内,在丹田炼化为真气不消失,成为一名真正的修士。
然后便是每日修炼,每日寅时起身,先绕城跑三十里,再扎马步一个时辰,然后才是剑法基础训练。
那些与他同期入门的弟子,有的叫苦连天,有的偷偷偷懒,有的撑不过三个月便自己离开了。
胡方一句话都没说。
他跑城从来不掉队,扎马步从来不打颤,练剑法从来不停歇。
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三个时辰;别人休息时,他还在练剑场上对着木人挥剑。
他的剑法进步极快,从记名弟子升为外门弟子,又以外门比试第一的成绩进入内门。
那一年,他二十岁。
他站在天剑宗的内门广场上,身着一袭崭新的浅色剑袍,腰悬宗门正式配发的长剑——不再是那柄枯树枝。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望向城中最大的府邸。
那里,是掌门真人的居所。
“总有一天,”他对自己说,“我要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看见,西北来的孩子,不输给任何人。”
她叫沈澄。
天剑宗沈长老的独女,凝真境初阶,生得美丽,眉眼间总带着淡淡的笑意。她是天剑宗公认的天之骄女,无数年轻弟子的梦中人。
胡方本不该与她有任何交集。
他出身寒微,是西北来的散修之子,在天剑宗没有任何根基。她却是长老千金,从小锦衣玉食,被众星捧月。他们之间的差距,如同天堑。
可命运偏偏让他们相遇。
那是一次宗门任务。
胡方与沈澄被分在同一队,前往西北调查一处邪修据点。
任务途中,他们遭遇了伏击,胡方为护沈澄,中了三支淬毒箭矢,几乎丧命。
沈澄照顾了他整整七天。
那七天里,他们说了很多话。
胡方从不知道,那个看似高高在上的长老千金,也会害怕,也会迷茫,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落泪。
沈清漪从不知道,那个沉默寡言的西北少年,心里装着那么多故事,眼睛里有那么亮的火焰。
任务结束后,他们成了朋友。
只是朋友。
胡方从未想过更进一步。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在天剑宗的地位。他只想好好修炼,变强,变强到足以让所有人闭嘴。
可流言还是来了。
起因很简单——沈澄多看了他几眼,多说了几句话,多笑了几次。
那些好事之人便开始编造故事,说胡方勾引沈长老的千金,说他不自量力,说他图谋不轨。
胡方没有理会。
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他相信清者自清。
可他不知道的是,流言会变成杀人的刀。
那一年,沈澄死了。
被人奸杀在天剑宗城中的桃林中。
凝真境的沈澄,命绝之地竟然没有一丝打斗的痕迹。
消息传开时,整座山门都炸了。沈长老痛失爱女,几乎疯狂,发誓要找出凶手,将其碎尸万段。
没有人知道是谁做的。
但流言从不缺席。
“肯定是那个西北来的小子。”
“你们没看见吗?沈师姐和他走得多近,所以才没有打斗的痕迹!”
“那种出身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就是他。一定是他。”
没有证据。
没有目击者。
没有物证。
可所有人都在说,他就是凶手。
胡方被关入了天剑宗的地牢。
那天,他被两名执法弟子押着,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那间阴暗潮湿的石室。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最后一丝光线隔绝在外。
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
他只是沉默地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看着门缝中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光。
“我没有杀人。”
他说。
没有人听见。
石牢中的日子,胡方以为自己会死。
他们对他动刑——铁钉穿骨,剑气灼脉,将他体内的真气一丝一丝抽离,再一丝一丝灌回。那种痛苦,胡方至今想起来,都会浑身发颤。
可他没有认罪。
他怎么能承认一件自己没有做过的事?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铁钉在他身上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剑气在他经脉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暗伤。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间地牢里。
可他没有死。
因为真凶被查出来了——另一名长老的亲子,那人是沈澄的师兄,从小便爱慕她,算是个沈澄青梅竹马。
可沈澄对他无意,只把他当兄长看待。
那人嫉妒成狂,借着身份便利下药,犯下罪行,又想将脏水泼给出身最低、最容易被当作替罪羊的胡方。
真相大白的那天,胡方被释放了。
他走出石牢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站在石牢门口,看着那些曾经对他冷眼相待的同门。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对他说“对不起”。
没有人问他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
他们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孟长老来了。
他看着胡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不再有光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委屈你了。”孟长老说。
就这一句。
胡方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走回自己的居所,沉默地收拾行囊。他将那柄孟长老在他御气境时赠给他的剑放在桌上,将弟子令牌握在手中,看了很久。
令牌背面,刻着两个字——“胡方”。
那曾是他的骄傲。是他用十二年的汗水换来的证明。
那夜月色很淡,被薄云遮得朦朦胧胧。
胡方独自一人来到天剑宗后山的桃林。沈澄的墓在最深处,一块简陋的青石碑,碑上刻着她的名字,碑前还残留着几日前祭奠时燃尽的纸灰。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
手里握着一束野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只是路边采的几株不知名的小白花,用草茎扎成一束。他蹲下身,将那束花轻轻放在碑前。
“我来看看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寂静。
“我没有别的东西。”
他想起沈澄生前曾对他笑,说后山的野花开得真好。
那时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她是长老千金,他是西北来的散修之子,能说上几句话已经是奢望。
可连这点卑微的念想,都被碾碎了。
“我没有杀你。你知道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那冰冷的石碑。碑面上的字被月光照得发白,一笔一划,像刀刻进他心里。
他低头,看着碑前那束小白花。花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在听,又像在摇头。
“这就是名门正派。”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沈师姐,你也是名门正派的千金。可你告诉我,他们做的事,正吗?”
没有人回答。
夜风穿过桃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什么人在哭。
胡方在墓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束野花静静躺在碑前,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他将令牌插进山门外的泥土中。
“天剑弃徒。”
他在令牌旁边的泥土里,插下这四个字。
不是天剑宗抛弃了他。
是他,抛弃了天剑宗。
……
胡方回到了西北煌州。
回到那片他曾发誓要离开的、苍茫的戈壁。
站在戈壁滩上,他看着远方那轮将落的夕阳。风沙打在脸上,生疼。
他改了名字。
“无方”。
没有规矩,没有方正。
他不再是那个循规蹈矩、遵守门规的天剑宗弟子。他要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他花了三十年,在煌州打出了一些名声。
三十年里,他杀人,也被人追杀。
他曾被正道修士围攻,重伤濒死;也曾被邪派修士出卖,差点成为炼丹材料。
他在夹缝中苟延残喘,却从未放弃。
他的剑法出自天剑宗,却被他揉进了西北修士那种狠辣、诡谲、不择手段的风格。
那些曾经温润如玉的剑招,被他改得面目全非,每一剑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恨天剑宗。
恨那些不问青红皂白便将罪名扣在他头上的人。
恨那三个月的地牢之刑。
恨那永远无法修复的经脉暗伤。
他也恨自己。
恨自己还是忘不了天剑宗的剑法。
那些剑招,那些剑诀,那些他用心血浇灌出的剑意——明明应该恨之入骨,却怎么都割舍不下。
每一次施展“万剑归宗”,他都会想起孟长老的教导:“剑者,心之刃也。心正则剑正,心邪则剑邪。”
每一次施展“剑舞八方”,他都会想起天剑宗后山那片竹林,想起他在那里练剑时,曾有师兄弟在旁边叫好。
他恨它。
他离不开它。
……
一百三十岁那年,胡无方遇到了万征。
万征那时刚接手万化宗不久,正是用人之际。他看中了胡无方的剑道造诣,便亲自上门,用了整整三日,劝他入伙。
“你要什么?”万征问。
胡无方看着窗外西北苍茫的戈壁,看着那些在风沙中若隐若现的远山,淡淡道:“我要变强。强到让天剑宗那些老东西,再也无法耻笑于我。”
“那便跟我干。”
胡无方加入万化宗,成为万征麾下第一战将。
此后数十年,他为万化宗南征北战,吞并西北诸派,立下赫赫战功。他的修为也一步步从通玄境提升到合道境中阶。
他的天剑宗功法,成了万化宗“万法归一”理念的最佳注脚——连天下第三正派的功法都能为我所用,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万征对他很满意。
其他万化宗弟子对他又敬又畏。
可胡无方自己知道,他的剑法,终究不是从前的剑法了。
那些凌厉的剑气中,混杂着黑色的、阴毒的、不属于天剑宗的东西。那不是剑意,是恨意。
可他没有办法。
他的经脉暗伤,让他再也无法施展最纯粹的天剑宗剑法。他只能在那些剑招中,掺入其他功法的气息,弥补自己的不足。
他对自己说,“这不是退步,是进步。”
可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
百余年了。
胡无方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
他杀过很多天剑宗的弟子,毁过天剑宗的分舵,甚至还曾与天剑宗的长老交过手。他以为这些事,足以让他从那段噩梦中彻底走出来。
可他错了。
此刻,站在褐山谷的战场上,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浴血、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苍衍派小辈,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脸年轻,固执,眼中只有剑道。
那张脸曾握着木剑,在瀑布下挥剑三天三夜,直到手掌血肉模糊。
那张脸曾坐在天剑宗后山的竹林中,对着孟长老送的那柄仙剑喃喃自语:“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看见。”
那张脸,是他的脸。
是百余年前,那个叫“胡方”的少年的脸。
胡无方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森,苦涩,带着自嘲,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悲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血。有敌人的,有同门的,也有无辜者的。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报仇?
杀几个天剑宗的弟子,就算报仇了吗?
证明自己?
让天剑宗那些老东西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他们会后悔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回不去了。
那个叫“胡方”的少年,早在百余年前,就死在了天剑宗的石牢里。
现在活着的,是“无方”。
没有规矩。
没有方正。
什么都没有。
“胡无方——————!!!”
龙啸的怒喝声在下方炸响。
胡无方猛地回过神。
他低头,看见那道紫金色的身影再次腾空而起,狱龙斩上雷光炽盛,朝他狠狠斩来!
他举剑格挡。
轰!!!
雷光炸裂,两人再次分开。
胡无方看着龙啸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恨意。
他忽然想——
他杀了这小子的师兄,他对自己穷追不舍,若是当年,也有人这样拼了命地为他讨公道,他还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在隐花岭被他击杀的苍衍小辈,比他幸运。
他有兄弟,有同门,还有面前这个愿意为他讨公道的师弟。
而他胡无方,什么都没有。
“来!!!”
龙啸的怒吼声再次炸响。雷火刀罡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胡无方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恍惚也消散了。
他再次举剑,迎上那道紫金色的雷光。
过去的,回不来了。
那就往前走。
不论前方,是什么。
第381章 三刃御敌
褐山谷的上空,雷霆与黑光依旧在疯狂撕咬。
龙啸的狱龙斩与胡无方的仙剑再次交击,炸开刺目的光芒。
紫金色的雷火在碰撞点迸射,如同绚烂的烟火,转瞬又被浓重的黑色剑光吞没。
龙啸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在空中连退十余丈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大口喘息,左臂的伤口因剧烈动作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半空中被真气蒸发,嗤嗤作响。
他的双修真气确实比寻常通玄境中阶凝实许多。
那几夜与琼梧、狐小欺的三人欢愉,每一次真气交融都让他的丹田更加饱满,经脉更加坚韧。
那些淬炼过的真气他自己紫金色的雷霆真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前所未见的、更加凝实的力量。
但境界的差距,终究不是真气凝实就能抹平的。
胡无方是合道境中阶。
他的真气浑厚度是龙啸的数倍,剑意中蕴含的力量更是龙啸无法企及的。那一剑斩来,普通通玄境无法抵挡。
龙啸能撑到现在,靠的是双修真气的凝实,靠的是狱龙斩这柄神器的加持,靠的是胸中那团燃烧到极致的复仇之火。
可他撑不了多久了。
“苍衍派的小辈。”
胡无方悬停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那张阴鸷的脸上满是疲惫,大阵反噬的旧伤让他气息紊乱。
但他的眼中,只有冰冷的、毫不动摇的杀意。
“能撑到现在,你足以自傲。”
他缓缓抬起仙剑,剑尖直指龙啸。剑身上那些诡异的黑色符文疯狂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也在变的紊乱。
“但也仅此而已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不是正面冲杀,而是身形一晃,化作四道灰黑色的残影——比方才又多了一道。
他拼着经脉受损,将“三才杀剑”强行催动到极致,四道残影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刺向龙啸!
每一道残影手中的仙剑都凝聚着凌厉的剑气,剑刃上的黑色符文疯狂流转,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四道剑气在空中交织成一座森然的剑阵,将龙啸所有可能的退路尽数封死!
龙啸瞳孔骤缩。
他感觉到了。
这一剑,他挡不住。
不是因为他不够强,是因为合道境与通玄境之间的鸿沟,不是靠意志就能跨越的。
他能看见那四道残影的轨迹,能判断出每一道剑气的落点,能计算出最有效的格挡方式。
可他的身体跟不上他的判断,他的真气不足以支撑那样的格挡。
他的手臂太累了,他的经脉太痛了,他的真气快要枯竭了。
但他并没有退缩。
狱龙斩横于身前,紫金色的雷光疯狂涌动。
那条暗金色的火线顺着刀身蔓延到他的手臂、肩头,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紫金与暗金交织的光芒之中。
他咬紧牙关,双眼血红,死死盯着那四道越来越近的残影。
来。
他在心中默念。
来啊。
远处,林阳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见了。
那四道残影,那一剑,他看得清清楚楚。
以归一境的眼力,他甚至能在瞬息之间计算出这一剑的威力——以龙啸此刻的状态,若被正面击中,非死即重伤。
他可以出手。
以归一境的修为,他完全可以在那四道剑气刺中龙啸之前,将它们尽数击溃。
甚至不需要动用“风魔”,仅仅一道风刃,就足以让胡无方这一剑无功而返。
但他的手,没有动。
因为这是雷脉的恩怨。
龙啸是雷脉弟子,徐巴彦更是这五十年一代雷脉弟子的大师兄,罗有成的弟子。
他的得意弟子被人残害至死,他的另一位弟子正在亲手讨回这笔血债。
他若是出手,算什么?
风脉掌脉真人替雷脉弟子报仇?
传出去,罗有成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林阳的目光落在龙啸身上,看着那道浑身浴血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路,要自己走。”
林阳轻声自语,握紧的手,又缓缓松开。
可他看着那四道剑气越来越近,看着龙啸那摇摇欲坠的身影,心中那丝犹豫,越来越浓。
就在他准备出手的刹那——
一道青金色的剑芒,从侧方激射而来!
那剑芒快得不可思议,精准地斩在其中一道残影的剑锋上!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那道残影被这一剑震得偏离了轨迹,剑气擦着龙啸的肩头掠过,在他肩膀上留下一道的血痕,却没能命中要害。
紧接着,一片粉红色的媚光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另外两道残影笼罩其中。
那两道残影的剑势在媚光中微微一滞,虽只是瞬息,却足够龙啸调整姿态,狱龙斩横扫,将其中一道残影震退。
四道残影,两道被干扰,一道被格挡,只剩最后一道——胡无方的本体——依旧势不可挡地刺向龙啸心口!
龙啸咬紧牙关,狱龙斩横于胸前!
铛!!!
剑尖刺在刀身上,炸开刺目的火花!
龙啸被那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但正在这时,一股富含草木生机的真气与粉红幻媚的真气同时接住了他,他没有倒下,他在两股真气的帮助下半空中强行稳住身形,稳稳落在地上,狱龙斩插在地中,刀身上的雷光明灭不定。
他抬起头,看向那两道掠来的身影。
天蓝色的高马尾在狂风中飞扬,青金色的仙铠在晨光下折射出泠泠寒芒。琼梧御剑而来,“情愫”剑在她手中流转着柔和的粉色光华。
她身侧,狐小欺踩着“银骨”,黑红的身影在晨雾中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高高竖起,蓬松的银白狐尾在身后悠然摆动,猩红的眼眸中满是戒备与决绝。
“傻大个!”狐小欺的声音又脆又急,“你没事吧?!”
龙啸抹去嘴角的血迹,摇了摇头。他想说“没事”,却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只能沙哑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琼梧没有说话。
她只是御剑飞到龙啸身侧,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后背。
青金色的仙力,如同春日甘霖,从她掌心缓缓渡入龙啸体内。
那股仙力温润柔和,所过之处,那些被震伤的经脉、那些撕裂的伤口、那些因真气枯竭而干涸的丹田,竟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苍衍木道·枯木逢春。”
琼梧轻声念出这几个字,声音清冷平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手中的青金色光芒越来越盛,如同初春的第一缕阳光,融化了龙啸体内那些被冰封的经脉。
她能感觉到他体内的伤——左臂的剑伤深可见骨,右肩被剑气洞穿,肩胛骨上有细微的裂纹,丹田内真气几乎枯竭,经脉中有多处淤塞。
她将草木真气与仙力缓缓注入,一丝一丝,一寸一寸。
那些淤塞的经脉在木脉治疗功法的冲刷下渐渐通畅,那些细小的裂痕在仙力的温养下缓缓愈合。
龙啸的呼吸平稳了几分,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够了。”他轻声说,“留些力气,还要打。”
琼梧没有收手。她继续施展治疗术,直到龙啸体内的伤势稳定下来,直到他的真气恢复了两三成,才缓缓收回手。
她的脸色比方才苍白了几分——治疗通玄境修士的伤,对她来说也不是没有消耗。
但她依旧平静地御剑立在他身侧,天蓝色的眼眸望着对面那道灰袍身影,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冷静。
远处,林阳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光芒。
“枯木逢春。”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那是苍衍木脉的高阶疗伤术,而一个从仙界回来的、失去了所有记忆的女子,竟能将其施展得如此纯熟。
林阳的目光在琼梧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在龙啸身上,唇角微微弯起。
姚真人那老家伙,真是收了个好徒弟。
胡无方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看着那三道并肩而立的身影,看着他们之间的默契配合,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一个通玄境中阶的苍衍雷脉弟子,一个通玄境初阶的合欢宗妖女,还有一个……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来路的女子。
那女子有仙族的仙力,还有苍衍木脉的功法。
三个通玄境。
若在全盛时期,以他合道境中阶的修为,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他现在有伤在身,经脉受损,真气不足平日七成。
这三个小辈联手,倒真有些棘手。
但也仅仅是棘手罢了。
“三个通玄境,就想与本座斗?”
胡无方冷笑一声,仙剑横于身前,剑身上的黑色符文疯狂流转。他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龙啸身上,眼中满是嘲讽。
“苍衍派的小辈,你倒是艳福不浅。一个仙族女子,一个合欢宗妖女,都愿意为你赴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弧度:
“既然愿意,今日你们三个,就都死在这里吧。”
话音未落,他左手一挥!三道剑气直取三人!
那剑气凌厉无匹,每一道都凝聚着合道境中阶的真元,剑身上黑色的符文疯狂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三道剑气在半空中划出三道漆黑的轨迹,分别射向龙啸、琼梧、狐小欺,快得不可思议!
“闪开!”
龙啸暴喝一声,身形急转,狱龙斩横挡于身前。
紫金色的雷霆真气疯狂涌出,在刀身上凝聚成一层厚实的雷罡。
那道剑气轰然撞上刀身,炸开刺目的火花!
龙啸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发麻,胸口气血翻腾,但那道剑气终究被他硬生生挡了下来。
琼梧身形一侧,“情愫”剑斜撩,青金色的剑芒与那道剑气碰撞,发出清越的金铁交鸣。
她被震得后退数丈,剑身上的青金光芒明灭不定,却稳稳接住了这一击。
狐小欺则身形如鬼魅般飘忽,险险避开那道剑气的正面锋芒。
剑气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将她身后一块巨石炸得粉碎。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漫天碎石,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后怕,随即化为更浓的杀意。
“老魔头!你倒是真舍得下死手!”
狐小欺娇叱一声,银骨爪交错,粉红色的媚光如同潮水般涌出,朝着胡无方席卷而去。
胡无方冷哼一声,左手一挥,一道黑色剑气将那媚光劈散。“妖女,就这点本事?”他话音未落,龙啸已欺身而上!
“苍衍雷道·霹雳斩!”
狱龙斩裹挟着紫金色的雷霆,如一条咆哮的雷龙,从正面狠狠劈向胡无方!
雷光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得噼啪作响,那股刚猛无铸的气势,让胡无方瞳孔微缩。
他举剑格挡,仙剑与巨刀碰撞,炸开震耳欲聋的轰鸣!
铛!!!
火花四溅!雷光与黑光疯狂撕咬!
胡无方被这一刀震得后退半步,而龙啸则连退数步。
但他没有丝毫停顿,身形一转,再次扑上!
狱龙斩巨刃狂舞,一刀接一刀,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
“苍衍雷道·雷霆万钧!”
紫金色的雷光在他周身凝聚成一道粗壮的雷柱,随着狱龙斩的挥出,轰然砸向胡无方!
那雷柱中夹杂着那条暗金色的火线,雷霆至刚至阳,而那暗金色的火线则带着一股焚尽万物的炽烈。
雷火交织,威力倍增!
胡无方脸色微变,仙剑急舞,九道剑气同时激射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座剑阵,堪堪挡住那道雷柱。
轰!!!
雷柱与剑阵碰撞,炸开漫天雷火与黑色光点。狂暴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地面上的碎石尽数掀飞!
胡无方被震得连退数丈,胸口气血翻涌。他心中骇然——
这一刀的威力,远超寻常通玄境中阶!
他分明感觉到,龙啸的真气凝实得不像话,那股雷霆之中还夹杂着一道古怪的暗金色火焰,刚猛炽烈,与雷霆相辅相成,竟让这一刀的威力直逼通玄境巅峰!
这是怎么回事?
“情愫!”
琼梧的清叱声在侧方炸响!
“情愫”剑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青金色光芒!
剑身一节节松开,九节剑刃化作一条青金色的长鞭,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取胡无方肋下!
那长鞭如同一条活物,灵活至极,鞭身上的九节剑刃每一节都锋利无匹,剑刃上流转着青金色的仙力和翠绿色的草木真气,两种力量交织在一起,既有仙力的凌厉,又有木道的生机,诡异而致命!
胡无方脸色骤变,身形急转,仙剑横挡!
铛铛铛铛铛——!
九节剑鞭抽在仙剑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
剑鞭的力道并不重,却诡异多变,每一节剑刃都在以不同的角度攻击,有的刺,有的削,有的缠,有的扫,让人防不胜防!
更可怕的是——
剑鞭上附着的草木真气,正在悄然渗入胡无方的护体真气之中!
那股草木真气并不攻击,而是在他的经脉中游走,试图汲取他体内的真气。
虽然每次汲取的量微不足道,但那感觉如同附骨之疽,让他分心,让他烦不胜烦!
“该死!”
胡无方怒喝一声,仙剑猛地震开那道剑鞭,左手一掌拍出,一道黑色的掌印轰向琼梧!
琼梧身形急退,剑鞭回收,九节剑刃重新凝聚成“情愫”剑,挡在身前。
轰!!!
掌印轰在剑身上,琼梧被震得倒飞出去,连退十余丈才堪堪稳住身形。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但她没有丝毫退缩,手掐法诀,翠绿色的乙木真气自掌心涌出,在自己身上流转一周,那些被震伤的内腑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甄姐姐!”
狐小欺惊呼一声,身形骤然加速!
杏黄与黑红的残影在战场上空拉出一道曲折的轨迹,银骨爪寒芒闪烁,直取胡无方后心!
“合欢媚术·迷心引!”
粉红色的媚光从她周身涌出,如同无形的丝线,从四面八方钻向胡无方的灵台!
那些媚光并不直接攻击,而是试图扰乱他的心志,让他的判断出现偏差,让他出手的时机出现迟滞。
胡无方冷哼一声,灵台中黑色光芒一闪,将那些渗入的媚光尽数震散!“小妖女,你这雕虫小技,也敢在本座面前卖弄?”
他反手一剑,剑气横扫,逼退狐小欺!
但他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震散媚光的那一瞬,他的剑势,慢了半拍。
哪怕只是半拍。
对于龙啸来说,已足够了。
“苍衍雷道·五雷正法!”
龙啸暴喝一声,狱龙斩上雷光暴涨!胡无方头顶赫然聚集了一朵雷云,瞬间一道粗如手臂的暗火雷霆,朝着胡无方当头劈下!
那雷霆凌厉无匹,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开一道漆黑的裂隙!雷火交织,刚猛炽烈,如同天罚降临!
胡无方瞳孔骤缩!
他方才分心震散媚光,剑势慢了一拍,此刻回剑格挡已来不及!
他咬紧牙关,身形急转,堪堪避开雷霆的正面霹雳!
轰!!!
雷霆擦着他的肩头掠过,狠狠劈在他身后的一处石壁上!
那石壁轰然炸开,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而胡无方的左肩,被的余波击中了护体真气,剧痛传来!
“啊——!”
胡无方发出一声痛呼,身形踉跄后退!他低头看着左肩,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的护体真气,险些被击穿!
他这个合道境中阶,竟被三个通玄境的小辈逼到此境!
“好……好得很!”
胡无方咬牙,眼中杀意如沸。
他左手按住伤口,黑色真气在掌心流转,将左肩的护体真气补上。
但他的目光扫过那三道身影,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个苍衍派的小辈,真气凝实得不像话,每一刀都隐隐有超越通玄境中阶的威力,直逼合道境的威力!
那个仙族女子,仙力与草木真气并用,既能疗伤,又能用那诡异的九节剑鞭牵制他,让他防不胜防!
那个合欢宗的妖女,媚术虽不能直接控制他,却能让他分心,让他的剑势出现迟滞!
三人配合默契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攻防转换行云流水,彼此之间甚至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动作,便能知道对方的意图。
这怎么可能?
他们不过是三个通玄境的小辈,怎么可能有这等默契?
胡无方不知道的是——
那些夜,在万花谷的竹楼中,在月光下的缠绵里,三人的真气早已在云雨交融中彼此熟悉、彼此淬炼。
他们的经脉中,都流淌着淬炼过的真气——龙啸的雷霆真气,琼梧的青金仙力,狐小欺的粉红媚光,已经在双修中交织、融合,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胡无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骇,握紧仙剑,剑身上的黑色符文疯狂流转。
“好……好得很。”他一字一句道,“本座倒要看看,你们三个小辈,能撑到几时!”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直扑三人而去!
剑光如瀑,漫天剑气倾泻而下!
那漫天剑雨如同暴雨般密集,却又有条不紊地编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剑网。
每一道剑芒都蕴含着合道境中阶的真元,剑身上黑色符文流转,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幽光。
龙啸抬头看着那片剑雨,瞳孔微缩。
他感觉到了这剑雨的可怕,胡无方的剑法出自天剑宗嫡传,却又被他揉进了数十年生死搏杀的经验,每一剑都精准地封死了他们所有可能的退路。
若只有他一人,他挡不住。但此刻,他并非孤身。
“筱乔助我!苍衍雷道·五雷闭锁!”
龙啸暴喝一声,狱龙斩插地,紫金色的雷光从刀身轰然炸开!
那雷光并不向外扩散,而是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紫金色雷罩,将三人牢牢笼罩其中。
雷罩表面,五道雷蛇游走,如同五条咆哮的雷龙,将那些落下的小剑气一一吞噬、绞碎!
轰!轰!轰!
剑气撞上雷罩,炸开一连串沉闷的轰鸣!
雷罩剧烈颤抖,表面的雷蛇疯狂游走,将那些剑气的力量消解、吸收、转化。
但每一道剑气落在雷罩上,龙啸的眉头便皱紧一分——胡无方的真气太过浑厚,每一道剑气都如同山岳压顶,震得他气血翻腾。
琼梧没有说话。
当她听到龙啸呼唤她的那一刻,她便已经将“情愫”剑悬浮于身前,双手结印,青金色的仙力从她掌心涌出,以“情愫”仙剑为引,没入脚下的地面。
“琼梧秘剑·年轮守心。”
无数青金色的仙力从雷罩内侧攀附而上,如同树木的年轮般一圈一圈缠绕,将雷罩的内壁加固了整整三层!
青金色的光华与龙啸的紫金色雷光交织在一起,雷木相生,相辅相成,竟让那原本摇摇欲坠的雷罩,瞬间稳固了三分!
雷罩外,剑气倾泻依旧。
雷罩内,龙啸与琼梧并肩而立,一人主外以雷御敌,一人主内以木加固。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此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将那漫天剑雨尽数挡在外面。
狐小欺没有参与防御。
她伸手取下腰间一个鹅黄色的香包。
那香包绣着几朵含苞待放的桃花,针脚细密,做工精致,散发着淡淡的桃花清香——那里面装的是合欢宗特制的“情桃迷瘴”药粉。
她解开香包的系绳,将里面的药粉轻轻一扬。
粉红色的药粉在空气中飘散,随即化作一片浓重的粉红色瘴气。
那瘴气并不扩散,而是在她周身凝聚,越来越浓,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团方圆数丈的粉红色云雾。
云雾中,狐小欺的身形开始模糊。
一道,两道,五道,十数道“狐小欺”的从云雾中浮现,每一个都栩栩如生,银白长发、黑红短裙、冰蚕白丝、猩红眼眸,就连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和那条蓬松的银白狐尾,都与本体一般无二。
“合欢媚·情桃迷瘴。”
狐小欺的声音从云雾中传出,又软又糯,却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老魔头,你猜哪个才是本姑娘?”
那些虚影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方向。
胡无方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那些虚影并非寻常幻术。
那粉红色的瘴气中蕴含着某种诡异的力量,正在干扰他的感知——他能看见那些虚影,能感觉到那些虚影的气息,可当他试图锁定狐小欺的真正位置时,却发现每一个虚影的气息都一模一样,根本无法分辨!
“雕虫小技。”
他冷哼一声,左手一挥,数道剑气射向那些虚影。
剑气穿过虚影,如同穿过空气,在粉红色的云雾中撕开几道裂口,随即又被瘴气填满。
那些虚影被剑气洞穿后只是微微波动了一下,便恢复了原状,依旧笑嘻嘻地望着他。
“万化宗的老爷,”狐小欺的声音从云雾中传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就这点本事?连本小姐的影子都摸不着~”
胡无方脸色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目光扫过那三道身影——雷罩中的龙啸与琼梧正死死支撑着防御,那十数个虚影则在粉红色的瘴气中来回飘忽,让人防不胜防。
这些小的剑气,一时半刻竟真的破不开那二人的联手防御。
那些虚影又让他分不清狐小欺的位置。
若继续这样耗下去,他的真气只会消耗得更快,而那三个小辈却可以轮流休息,此消彼长,对他极为不利。
胡无方眼中寒光一闪。
收!
他猛地收住那些正在倾泻的剑气,漫天剑雨瞬间消散。那四道残影也同时消失,只剩下他的本体悬浮在半空中。
他双手握剑,漆黑仙剑横于身前。
剑身上的黑色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幽光,如同无数条黑色的毒蛇在剑身上游走。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真气疯狂注入剑身之中。
真气在他经脉中奔涌,如洪水决堤,如火山喷发。
剑身上的幽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从漆黑转为暗紫,从暗紫转为深红,最后化作一道刺目的、十数丈长的黑色剑罡!
那剑罡横亘在半空中,如同一道漆黑的断崖,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剑罡表面,诡异的黑色符文疯狂流转,每一次流转都让剑罡更加凝实、更加锋利。
“天剑诀·横扫千军。”
胡无方一字一句吐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如钝刀刮骨,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话音未落,他挥剑横扫!
那十数丈长的黑色剑罡,如同一道横扫天际的黑色风暴,朝着龙啸和琼梧的方向碾压而来!
剑罡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开一道漆黑的裂隙,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如雨!
那股排山倒海的威势,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窒!
龙啸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感觉到了。
这道剑罡与方才的漫天剑气截然不同——那些小剑气虽密集,却是分散攻击,力量被分割成无数份,每一道的威力都有限。
而这道“横扫千军”,是胡无方将所有真气凝聚于一剑,以天剑宗刚猛无匹的剑招全力斩出!
合道境中阶的全力一击,他接不住。
但他没有退。
“收!”
他暴喝一声,猛地收起五雷闭锁!
那道紫金色的雷罩瞬间消散,五条雷蛇同时消失。琼梧几乎在同一瞬间收起年轮守心,那些缠绕在雷罩内侧的青金色仙力、消散。
两人同时收起防御,同时后退!
在他们后撤的瞬间——
龙啸双手掐诀,狱龙斩上雷光骤然大盛!紫金色的雷光在刀身上疯狂凝聚、旋转,引动天地之力。胡无方头顶,一团雷云骤然凝聚!
那雷云来得毫无征兆,云层中紫金色的雷光疯狂闪烁,雷蛇在云中游走,发出低沉的轰鸣。
“苍衍雷道·五雷正法!”
龙啸暴喝一声,狱龙斩直指胡无方!
与此同时,琼梧剑诀一变。
“情愫”剑在她手中骤然亮起翠绿色的光芒——不是方才那种青金色的仙力,而是纯粹的、浓郁的、如同千年古木般的翠绿色乙木真气!
“苍衍木道·攻城巨木!”
她清叱一声,“情愫”剑向前刺出!
剑尖处,一根粗如水桶、长达数丈的青金色巨木虚影凭空浮现!
那巨木并非实体,而是由最纯粹的草木真气凝聚而成,表面流转着古朴的年轮纹路,每一圈年轮都蕴含着木道生生不息的力量。
巨木带着摧城拔寨之势,从正面直直撞向胡无方!
狐小欺见状,也收拢那些弥漫在周身的粉红色瘴气,十数道虚影瞬间消散,只剩下她的本体立在半空中。
她双手交错,银骨爪上粉红色的光芒骤然大盛!
“妖法·妖狐魅影!”
她娇叱一声,双爪奋力一抓——
一只张牙舞爪的粉红色真气妖狐,从她掌心奔腾而出!
那妖狐身长丈余,通体粉红,双目猩红,周身流转着合欢宗媚术特有的粉光。
它出现的一瞬间,竟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既非狐狸,也非虎豹,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摄人心魄的魅惑之力。
然后,那真气妖狐跳上了那根攻城巨木!
没错,它跳了上去。
琼梧的巨木虚影横亘在半空中,粗壮如山梁。
那只粉红色的真气妖狐四足踏在巨木上,如同踏着一座桥梁,在巨木上奔腾、跳跃,速度快得惊人!
它的身形在巨木上拉出一道粉红色的残影,朝着胡无方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是……配合!
狐小欺的“妖狐魅影”,竟能与琼梧的“攻城巨木”如此完美地配合!
那妖狐以巨木为桥梁、为掩护,在巨木的遮蔽下冲向胡无方,让胡无方难以察觉它的存在!
胡无方脸色骤变。
他看见了那在他头顶凝聚的雷云,看见了那根迎面撞来的巨木,也看见了巨木上那只正在袭来的粉红色妖狐。
可他来不及同时应对三招。
他咬紧牙关,手中剑罡不变——
那就先斩碎这巨木!
十数丈长的黑色剑罡横扫而来,与琼梧的攻城巨木狠狠撞在一起!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
巨木虚影剧烈颤抖,表面那些古朴的年轮纹路疯狂流转,草木真气拼命抵抗着剑罡的斩击。
但胡无方的剑罡太过凌厉,那是合道境中阶凝聚了全部真气的全力一击,纵是琼梧有凝实的双修真气,也不能够抵挡!
巨木虚影从中间断裂!
无数翠绿色的光点四散飞溅,如同凋零的落叶,在半空中闪烁着、消散着。
那些光点落在碎石上,落在废墟上,落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短暂的生机随即被战场上的煞气吞没。
巨木碎,剑罡余势未衰,依旧横扫而来!
可就在巨木碎裂的瞬间——
那只粉红色的真气妖狐,从碎裂的巨木残影中飞跃而出!
它早就准备好了。
在巨木被斩断的前一刻,它便已经四足发力,从巨木上高高跃起。
巨木碎裂时炸开的翠绿色光点成了它最好的掩护,那些光点遮蔽了胡无方的视线,让他无法看清妖狐的轨迹。
而当胡无方挥剑继续横扫时——
那妖狐已近在咫尺!
胡无方脸色骤变,想要回剑格挡,可他的剑罡太过沉重,横扫之势一旦展开,岂是说收就能收的?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粉红色的妖狐,张开獠牙——
一口咬在他的护体真气上!
“咔嚓——”
那层合道境中阶的护体真气,被妖狐的獠牙硬生生咬住!虽未攻破,但丝丝媚意竟然透过护体真气,直钻灵台!
而就在这一刻——
那雷,到了。
轰!!!
紫金色的雷火自雷云中劈落,精准地轰在胡无方的天灵盖上!
但胡无方毕竟是合道境中阶。
即便护体真气被妖狐咬住,但那道雷火劈在他头顶时,他体内的护体真气,还是自动自发向头顶汇聚,将雷火的锋芒挡去了大半。
但是护体真气,此消彼长!
只听得“咔嚓——!”一声!那真气妖狐的獠牙竟然就在这一刻咬穿了胡无方的护体真气!妖狐利齿咬进肩膀炸开血花。
胡无方浑身一颤,但他一咬牙,并没有痛苦大叫……
他死死咬着牙,双眼血红,手中的剑罡依旧没有消散——
他强行逆转剑势,将那十数丈长的剑罡从横扫转为回斩!
剑罡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漆黑的弧线,朝着那只得手之后,松开獠牙,正在试图补上一爪的粉红色妖狐狠狠斩去!
“噗------!”
妖狐被剑罡拦腰斩断!
粉红色的真气四散飞溅,如同绽放的粉色烟花。那只妖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随即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半空中。
胡无方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头顶还在冒烟,肩膀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衣袖滴落。
他的护体真气被破了。
这一次,是真的受伤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三道身影——
龙啸拄着狱龙斩,大口喘息,正在吐纳世间灵力,转化成真气。
琼梧和狐小欺来之前,他已经和胡无方战了多时,方才那道五雷正法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真气,此刻必须抓紧补充真气。
琼梧立在他身侧,“情愫”剑横于身前,脸色微微发白。她的攻城巨木被斩碎,草木真气反噬也让她内腑受了一些震荡。
狐小欺站在两人身后,双手的银骨爪上粉红色的光芒已经黯淡了大半。
她的“妖狐魅影”被剑罡斩碎,媚术真气的反噬让她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紧紧贴在头上,整个人看上去疲惫不堪。
但三人,都还站着。
胡无方死死盯着他们,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好……好得很……”
他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刮骨。
他的目光从龙啸身上扫过,从琼梧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狐小欺身上——那只粉红色的真气妖狐,就是从这个妖女手中放出的。
是她撕开了他的护体真气。
是她让他受伤。
“妖女……”
胡无方咬牙吐出这两个字,眼中杀意如沸。他左手按住胸口,黑色真气在掌心流转,强行压制着体内翻涌的气血。
然后,他举剑。
剑尖直指狐小欺。
“天剑诀·百步飞剑。”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方才那种分身为四的袭杀,而是人随剑走,剑与人合一——那柄漆黑仙剑带着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直直刺向狐小欺!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百步距离,转瞬即至!
狐小欺瞳孔骤缩!
她看见了那道黑色的流光,看见了那柄直取自己咽喉的仙剑,看见了胡无方那张满是杀意的脸。
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躲避,可她的速度根本比不上百步飞剑,她的反应根本跟不上那柄剑的速度。
她躲不开。
这个念头在狐小欺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随即被更深的倔强压下。
她咬紧牙关,银骨爪交错于身前,粉红色的真气疯狂涌出,试图在那道黑光刺中自己之前,凝聚出一层护盾。
可她知道,来不及。
那柄剑,太快了。
就在那柄剑距离狐小欺咽喉不过三尺的瞬间——
一道紫金色的身影,挡在了她身前。
龙啸。
“苍衍雷道·苍雷逐风!”
龙啸的双腿上,缠绕着蓝紫色的雷电——那不是攻击性的雷霆,而是以雷霆真气刺激腿部经脉,将速度催动到极致的一式雷脉道法!
他几乎是与胡无方同时动身的。
在胡无方说出“百步飞剑”那四个字的瞬间,他便已经猜到了胡无方的目标——不是他,不是琼梧,而是狐小欺。
因为方才那一击,是狐小欺撕开了他的护体真气,让他受伤。
他恼羞成怒,要先杀狐小欺。
所以龙啸动了。
“苍雷逐风”是他极少使用的招数——一则是他惯用刚猛的雷霆正面击败对手,二则此招以雷霆真气刺激腿部经脉,强行提升速度,代价是腿部经脉会受到雷电的灼伤,每一次使用都会让经脉更加脆弱。
但此刻,为了保护狐小欺,他顾不了那么多。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控制不住。他只能凭着本能冲向狐小欺的方向,在最后一刻,挡在了她身前。
狱龙斩横于胸前!
铛------!!!
剑尖刺在刀身上,炸开刺目的火花!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狂暴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地面上的碎石尽数掀飞。
龙啸虽然将狐小欺护在身后,但还没完!
胡无方瞳孔微缩。
他当然看见那道蓝紫色的流光朝自己冲来,看见那块巨刃在流光中若隐若现。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笑——提速?
他合道境修为的天剑宗的“百步飞剑”怎么会输。
胡无方脚下黑色真气涌动,化作一道漆黑的剑影。那剑影托着他的身形,在虚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刀剑分离一瞬,胡无方便再次袭来!
两道流光,一道蓝紫,一道漆黑,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铛!!!
第一刀。
狱龙斩与漆黑仙剑交击,炸开刺目的火花!
龙啸被震得手臂发麻,虎口崩裂的伤口又撕裂了几分,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胡无方则身形微晃,脚下剑影微微一滞——他的旧伤还在发作,真气运转不如全盛时期顺畅。
但两人都没有停。
铛铛铛铛铛!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刀剑交击声密集如暴雨,在半空中炸开一连串刺目的火花。
两人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战场上修为较低的修士,眼睛根本无法捕捉他们的轨迹——他们只能看见两道流光在废墟上空疯狂碰撞、交错、分离,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将地面上的碎石掀得漫天飞舞。
第六刀。
龙啸的巨刀从左侧斜斩,直取胡无方脖颈!
胡无方身形一侧,仙剑竖挡,剑刃与刀身擦出一串火花。
胡无方的剑随即一转,剑尖反挑,刺向龙啸肋下!
龙啸扭腰闪避,剑尖擦着他的衣袍掠过,在腰间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咬紧牙关,巨刀刀势不变,反手横扫!
第七刀。
胡无方身形急退,剑影步在虚空中拉出三道残影。
龙啸的刀斩碎了其中一道,另外两道残影在刀芒中消散。
可胡无方的真身已转到龙啸身后,仙剑直刺后心!
龙啸头也不回,狱龙斩背在身后格挡!
铛!
剑尖刺在刀身上,震得龙啸向前踉跄两步。他腰上用力,以腰带臂,借势转身,刀随身转,第八刀横扫而出!
刀锋擦过胡无方的肩头,划破衣袍,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胡无方低头看了肩头那道血痕一眼,眼中杀意更盛。
第九刀,第十刀,第十一刀!
两人在半空中疯狂对攻,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笼罩其中。
刀剑碰撞的火花在网中不断炸开,如同烟花般绚烂。
龙啸身上新添了数道伤口——左臂被剑尖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衣袖滴落;右肩被剑气擦过,衣袍被撕开一道裂口,露出其下渗血的皮肤;左肋被剑柄砸中,隐隐作痛;就连脸上也添了一道血痕,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他的衣袍已被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旧伤崩裂,哪些是新添的伤口。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挥刀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口,鲜血飞溅。
但他没有停。
第十二刀!
狱龙斩从上而下劈落,巨刀身上紫金色的雷光与暗金色的火线交织,带着劈山断河之势!
胡无方举剑格挡!
铛!
火花四溅!
这一次,两人同时后退。龙啸退了五步,胡无方退了三步。
龙啸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他的双腿在剧烈颤抖——那是“苍雷逐风”的后遗症,腿部经脉被雷电灼伤,此刻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他的左臂还在渗血,右肩的伤口已经麻木,脸上那道血痕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他浑身浴血,狼狈不堪。
胡无方站在三丈外,同样喘息着。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血痂。
大阵反噬的旧伤加上方才那些强行催动真气的动作,让他的经脉撕裂感越来越剧烈。
他的衣袍上多了几道裂口——龙啸的刀虽未能重伤他,却也留下了痕迹。肩头那道血痕虽浅,却让他心中警觉——这小辈,竟能伤到他。
但总得来说,龙啸身上的伤比他多得多。
这十余合的交锋,胡无方中了三刀,皆是皮外伤,无伤大雅。而龙啸身上添了七处新伤,虽不致命,却让他本就疲惫的身体更加不堪重负。
胡无方看着那道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死盯着自己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苍衍派的小辈,”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还能撑多久?”
龙啸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握紧狱龙斩,挣扎着站起身,一字一句道:“撑到……你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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