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师父大人同修的第一百零八年】(19-25)

送交者: 青青的世界 [☆★★★★声望勋衔20★★★★☆] 于 2026-05-29 9:31 已读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19章 告一段落
  一尊三足小鼎内汤涛汹涌。
  咕嘟,咕嘟。
  里头沉浮着的,是光闻着便觉丹田发热的珍稀灵药,单这一鼎,怕是抵得上寻常练气修士半年的积蓄。
  可在我师父的桌上,这不过是我的家常便饭。
  自打测出杂灵根的那日起,师父便四处搜罗天材地宝,变着法儿地往我嘴里塞。
  如今我这练气一层的修为,也是这样被师父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来,张嘴。”
  桌对面,师父捏个小勺,凑在红唇边轻轻吹了吹,又试了试温,这才递到我嘴边。
  我依言张口,一勺热乎乎的醇厚汤汁便被塞入了口中。
  浓郁的灵气顺着喉舌流入丹田,暖融融地散开,说不出的舒坦。
  “好喝么?”
  “好喝。”
  “那就多喝些。”
  单手托撑玉腮,师父熟成的凤眸里盛着笑意,看我吃东西的样子。
  我才吞下,她便又舀一勺迎来。
  可这次,我却拦下了师父的手。
  如今我已练气一层,再多灵药灌下去,也是事倍功半。
  师父这些年为我耗了不少家底,我实不愿再过多的拖累师父。
  “师父,徒儿不过杂灵根的底子,如今更是练气士了,吃这些也添不了多少修为,日后就别再……”
  “别再什么?”
  师父打断我,语气稍稍重了些:
  “为师就你这么一个徒弟,为师的钱不给你花给谁花?什么杂灵根不杂灵根的,只要能长修为,便是当饭吃又如何?”
  “再说了……”
  她忽然凑近了些,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强硬般将那小勺喂我嘴里,似笑非笑道:
  “我家安儿,再过个三年五载,还要上那太上剑宗娶媳妇去,没点修为傍身怎么行?”
  “咳咳咳——!!”
  这一句,险些将我呛死。
  师父她怎么晓得我对洛亦君说的话?!
  难不成,她一直在外头偷听?
  那……那方才洛亦君跪在我胯下,含我鸡巴吃的那事儿……师父也全听去了?
  “咳咳……”
  一想到那画面,还有我鸡巴被深喉吞吐的呜咽声可能全落入了师父耳中,我只觉得头皮发麻,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怎么?安儿的小秘密被为师发现了,很害羞么?”
  师父并不打算放过我。
  她起身绕到我身后,伸出软腻的玉手,一边替我轻拍着后背顺气,一边俯身在我耳边,幽幽道:
  “不过,我家安儿真是长本事了,小小年纪便能将人家小姑娘迷得神魂颠倒,看不出来呢……”
  师父滚烫的鼻息轻轻呼过我敏感的耳廓,温柔酥麻道:
  “平日里什么都要请教为师的乖宝宝,上了床,倒是无师自通了~”
  “咳咳……师、师父!别说了……”
  我羞愤欲死,这简直是将我扒光了游街示众!
  “好,好,好,不说不说。”
  师父见我这副窘迫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似是终于逗够了,倾身重新舀起一勺汤药:
  “来,把这最后几口喝了。方才泄了那么多元阳,身子正虚着呢,若是不补回来,将来怎么去那太上剑宗抢人?”
  “……”
  我哪里还敢再说话,只得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乖乖张嘴,让师父将剩下的药汤一股脑喂了下去。
  “对了师父。”
  饮罢最后一口,我抹抹嘴,借着这股子药劲,深吸一口,转头正色道:
  “我要退学。”
  “退学?”
  师父搁下玉勺,倒没太多惊讶,只静静望着我:“想好了?”
  “嗯。”
  我点了点头,沉凝道:
  “明德学堂本就是个安乐窝,当初去那里,不过是为了结交人脉。如今亦君走了,那地方于我而言,已无半分益处。”
  “况且……”
  话音一顿,我从怀中摸出一只绣着“周”字的储物袋,掷在桌上。
  “我杀了周承远。”
  室内陡然静了。
  方才还笑意盈盈的师父,此刻终于敛去了那副从容神色。
  她侧眉看向桌上那只储物袋,良久,才缓缓开口:
  “是洛亦君那丫头替你动的手?”
  “是。”
  我没否认。
  既然师父刚才偷听到了我和洛亦君的对话,那杀周承远这事,师父想必也一清二楚。
  “杀得不够干净。”
  师父将那储物袋拈起,在掌心掂了掂,然后抬眉,看向我:
  “这袋中禁制,谁动了?”
  “是我动的,师父。”我应道。
  “修仙世家的储物袋,皆暗藏禁制,旁人一旦妄动,其中反噬劈入神魂,人便会昏死过去。而与此同时,你的气息、你的方位,早已被禁制烙下传回主家,任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插翅难飞。”
  “安儿。这些,为师应该同你讲过。”
  “徒儿错了。师父,是徒儿一时……好奇心切。”
  我下意识回道。
  “好奇心切?”
  师父顿声,显然不相信我会犯这等蠢事:“我沈云辞的徒儿会因为好奇心切,就将师父的告诫抛诸脑后?”
  她定定看了我半晌,眉峰忽拢:
  “既然不是你,那便是有人刻意为之,诱引你打开这储物袋。”
  我心头一跳:“可是师父,当时只有我和……亦君……”
  师父凤眸微眯:“她没阻止你?”
  我含糊道:“徒儿只记得她当时也挺好奇的,问我‘里面有什么?’,然后,我就昏了过去……”
  “她算计了你。”
  师父语气淡淡,却似已了然于胸:
  “看来,这小丫头颇有些心机。”
  “不至于吧师父,亦君她待我是真心的。”
  我急忙辩解,脑海中浮现出昨夜洛亦君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
  “若是亦君她真有心算计,大可不必为了我而自损剑体根基……她连最珍贵的元阴都给了我,又怎会在这等小事上害我?”
  “更何况,如今她有太上剑宗做靠山,便是触了这禁制,让周家晓得是我动的手,那又如何?亦君定会将太上剑宗这尊大佛搬出来,他周家难道还敢动我们不成?”
  见我这副急赤白脸护着自家小媳妇的模样,师父轻轻一叹,将储物袋随手搁下:
  “我的傻安儿。”
  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小脑袋,声音忽而柔了下来:
  “为师何时说过,她的算计是要害你?”
  “其实,为师早早便打听过。”
  “洛亦君那丫头,爹娘常年在外头跑商,自幼寄人篱下,在姑姑家看人脸色长大。”
  “这样的孩子,心思最是敏感,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待她真心实意的人,自然想牢牢攥在手里,生怕一松手便没了。”
  “你想想,一日之内,她便舍了清白之身予你,又替你杀人灭口,更与你定下三年之约。”
  “孤独惯了的人,最怕被丢下。她是想让你欠她一份情,想让你记得她,想让你这三年里,时时刻刻都忘不掉她。”
  说完,师父深深看了我一眼,似是有些醋意,淡笑道:
  “这丫头,倒是好手段。为了让我的安儿记她更深,竟连这等法子都使得出来。”
  听罢。
  我呆立当场,久久无言。
  师父的爱,亦君的爱。
  这一世,我沈念安何其有幸,能得两个女人如此相爱?
  她们图什么?
  我又……配什么?
  一个杂灵根的废物。一个练气一层的蝼蚁。
  拿什么护她们一世周全?拿什么许她们余生安稳?
  心口仿佛被什么扼住,生生地疼。
  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等了!
  我攥紧双拳,胸中有什么东西在灼烧。
  修行。
  唯有修行。

  第20章 一年后   淮阳城外。   一处断崖前。   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女修正在爬。   她咬着牙,半边脸贴地,以一种近乎绝望的姿态,死命朝前挪动。   血迹从后方蜿蜒而来。碎石上、枯草间、荆棘丛里,一路淋漓。   她的身子只剩半截。   断口在腰。不是齐的,是拧的,皮肉向外翻卷,筋络纠缠成一团乱麻,脊骨的茬口白森森露在外头。   即便如此,她仍在爬。   双手前探,掌根撑地,半截身子便随之拖行几寸。   血淋淋、热乎乎的坨坨脏器从腹腔里滑脱出来,拽在身后,她却连头也不回。   崖边,有一株枯树。   树下,有一柄剑。   七尺。   只剩七尺。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眼白上爬满红丝。   双手且抓且抠,掌肉烂在碎石上,也全然不顾。   四下莫名静得怕人。   突然,她感觉到。   身后。   很近。   有呼吸落在她的后颈上,一下,一下,冰凉入骨。   她的肩胛骤然绷紧。   背脊僵成一条线。   可她的手却没有停,仍旧一寸一寸向前抠挖。   指甲崩断掀翻,没了皮肉包裹的森白指节,重重磕抓着岩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六尺。   五尺。   就要到了。   “哈哈哈!”   身后,那东西喉咙里忽然滚出一串浑浊的恶笑。   “爬,给俺接着爬!”   咆哮声贴着她的耳廓响起,腥臭无比。   “呸!遭瘟的东西!平日里你们御剑乘风、拿鼻孔看俺们,如今被俺们虎大王搞的肠子流了一地,还不是像条死猪一样在泥里拱?!”   “……”   闻言,女修没有应声。   她继续爬。   四尺。   那东西见她这般执着模样,似乎来了兴致,身形一晃绕至她身侧,蹲了下来。   是一张脸。   人脸。   却生在一颗满是黑毛的猿猴脑袋上。   人面猿身的精怪蹲姿诡异,两条长臂撑地,膝盖拱起,尾巴在身后兴奋地甩来甩去。   “急什么?”   它歪着头,嬉皮笑脸地盯着女修。   “俺让你爬,你就爬。俺让你停——”   粗粝的大手猛地按住女修后脑,把她的脸摁进碎石堆里。   “你就得停!”   女修的鼻梁撞在石棱上,血水瞬间糊满了脸。   很快。   她不动了。   没有求饶,没有惨叫,甚至连原本紧绷着想要去够那柄剑的手指,也松开了劲道,颓然瘫软在地上。   太累了。   痛觉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壁障,变得迟钝而遥远。她木然地睁着眼,视线被血水糊住,瞳孔逐渐涣散。   像是真成了一具死尸。   “说话!给俺叫唤!”   猿精似乎被这死气沉沉的反应激怒了。   它尖啸一声,抓起女修沾满泥垢的头发,狠狠将那颗头颅提起,又重重砸向地面。   咚——   额角磕在锐石上,皮肉绽开。   “装死?俺让你装!”   又是一下。   女修的小脑袋随着这暴虐的动作无力地摆动。   她的眼神依旧是散的,空洞洞地映着地面铺散着的颗颗碎石。   也许就这样了吧。   她想。   神魂在溃散,意识在下沉。   “没劲透了,真没劲。”   猿精骂骂咧咧,似乎玩腻了。   它强行扯起女修的头发,逼她扬起脸,另一只毛茸茸的手高举,利爪森寒,对着她的喉管比划着,似乎在琢磨下一刀该从哪里豁开才痛快。   “既然不叫唤,那就把你这小舌头扯出来,给俺大王下酒——”   然而,就在猿精将要出手的一瞬。   女修那原本将死的瞳孔,突地收缩!   那一刻,她眼里的死灰被一种更为巨大的惊骇所取代。   猿精以为她怕了自己,顿时得意地咧开嘴:   “哈!晓得怕了?晚了!”   可它没发现。   女修看的不是它。   她的视线,穿过了猿精那乱蓬蓬的耳后绒毛,死死钉在了它的身后。   那是一条蛇。   一条巨大到近乎荒谬的白蛇。   它居高临下,那双灯笼般惨金色的竖瞳,冰冷、漠然,不带一丝情感,正静静地注视着悬崖边这一猿一人。   如同神只俯瞰蝼蚁。   而那只猿精,对此一无所知,仍抓着女修的头发,猖狂大笑:   “抖什么?啊?给俺叫啊!大声叫啊!”   猿精还在狂吼,唾沫星子横飞。   它沉浸在虐杀的快感中,甚至为了听得更真切,还得寸进尺地把耳朵凑向了女修紧闭的嘴唇。   而女修并未理会猿精,只盯着它身后,瞳仁不断缩颤。   “哑巴了?还是吓傻……”   猿精的话才到一半。   突然。   头顶的光,暗了下去。   就像是有一片巨大的乌云,瞬间遮蔽了天日。   紧接着,一股浓烈到令人发昏的麝气,毫无征兆地从它脑后喷薄而下。   呼——   劲风压顶,吹得猿精后脑绒毛根根倒竖。   猿精霎时止住了动作,掐着女修脖子的毛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呃……”   猿精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怪响。   它不想回头。   可身体却像是不听使唤一般,在那股恐怖气息的笼罩下,一点一点地扭过脖子。   然后。   它看到了一堵墙。   一堵由无数细密森白鳞片铸成、还在缓缓蠕动的白墙。   视线缓缓上移。   它对上了那双金色的竖瞳。   那瞳孔里倒映着它渺小如蝼蚁般的身影,以及那张因为极度惊恐而扭曲变形的人脸。   下一瞬。   轰!   女修甚至没有看清那白蛇是如何动的。   只觉得眼前白影一晃,一道巨大的残影如白色闪电般劈下。   风压如重锤般砸在地面,将原本就破碎的岩石震成了齑粉。   等到劲风散去。   崖边,空空荡荡。   没有猿精。   没有尸体。   甚至连一点血迹都没来得及溅开。   那只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猿精,顷刻间便人间蒸发。   只有几撮染血的猿毛,孤零零地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轻飘飘地落在女修脸颊上。   女修趴在地上,露出半边染血的脸颊,连呼吸都忘了。   而那条大白蛇,在吞噬了猿精之后,缓缓垂下巨大的头颅。   它凑近了。   细嫩的蛇信子吞吐着,发出一阵嘶嘶的低鸣。   那金色的竖瞳,隔着不到寸许的距离,死死盯住了地上的自己。   就在女修以为自己难逃一死时,白蛇头顶,竟缓缓显出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乱骨山”精怪遍生,你敢一人来此,也是胆大包天。”   话语间,一个少年跃下蛇首,行到女修身前,俯身将那根落在她脸颊上的猿毛轻轻抚下。   “你不是淮阳的修士吧?”少年问。   女修僵硬地靠在少年掌缘,喉咙里混着血沫发出一声干裂的喘息。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用那布满血水的半只眼,痴痴盯着少年那张过分清俊的脸。   “公子……也是去那“万妖窟”……寻机缘的吗?”   少年同样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着她那截断掉的躯干,从怀中摸出一枚漆黑的丹丸塞进她口中,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有什么话,要带给家人的吗?”   闻言,女修那涣散的瞳孔微微颤了颤。   她沉默半晌,最后自嘲般地牵了牵嘴角,轻轻摇头。   家人什么……在那幻象里,早就不剩了。   “公子……贵姓?”   “免贵。沈念安。”   我淡淡道。

  第21章 大馋丫头   又一个女修在我眼前咽了气。   她走得很安静。   那枚丹药是我托师父买的,不能续命,只能让将死之人最后一程走得不那么痛苦。   我报上姓名之后,她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   我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   “谢……”   只有这一个字。   然后,她的眼睛便一点点地失去神采。   呼吸停了。   胸口不再起伏。   方才还攥着我袖口的手指,也一根根松开,无力地垂落在碎石地上。   我直起身,看着她。   十八岁,练气二层。   年轻,有天赋,本该有大好前程。   可惜。   “……”   风从断崖边灌进来,吹得她散落的发丝轻轻拂动,倒像是还活着似的。   我伸出手,替她合上了眼。   这是我来乱骨山的第一年。   她是我亲眼看着死去的第九个人。   “嘶嘶~”   身后传来声声瘆人的蛇鸣。   白蛇那颗偌大的脑袋蹭了蹭我的后背,蛇信子兴奋地吞吐,金色竖瞳里映出我的倒影。   “饿了?”   我问它。   它没应声,只是将脑袋亲昵的又往我身侧拱了拱。   我明白它的意思。   起身,我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最后看了那女修一眼。   “吃吧。”   ……   乱骨山,位于淮阳城以北三百里。   这里是妖物横行的绝地。   我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年。   一年前,我练气一层,小成。   一年后的今日,我练气一层,大圆满。   仅此而已。   这结果,我并不意外。   我本就是杂灵根,五行驳杂,修炼起来事倍功半。能在一年之内触碰到练气二层的门槛,已是天赋绝佳了。   更何况,这其中还有师父往我身上砸的那些天材地宝、灵丹妙药的功劳。   若换了旁人,有这等资源,怕是早已练气二层了。   可我不行。   我这副身子骨,天生便比旁人慢上一截。   “嗝~”   一阵饱嗝声响起。   我回过头,便见我那条大馋丫头正舔着嘴角,金色竖瞳眯成两道细缝,一副餍足的模样。   我看着她,无奈一笑。   白酒儿。   她是我那三只符妖里的其中一只。   当年还是条小白蛇时,我便将她收入了地下洞府,与雪棠、大黄一同养大。   彼时她不过三尺来长,整日里除了画符,就是吃、睡,偶尔还会偷吃雪棠的口粮,被那小狐狸追着满洞府跑。   谁能想到,一年之后,她竟长成了这般庞然大物。   “说来,我除了先天五行驳杂以外,其他方面的运势,倒还真不错。”   酒儿如今已是练气三层的修为。   我修为慢,那是因为我是杂灵根。   可我的妖,它们可不是。   当年,我执意选这“御妖符”作为本命灵符,这便是其中缘由。   寻常的御妖符有诸多限制。   其一,无法降服比自己修为高的妖物。   其二,若降服之后,妖物修为突破主人修为,契约便会自行瓦解,御妖符随之作废。   可我这本命灵符,却大大不同。   它与我神魂相连,一旦烙下契约,便是终身之约。   无论那妖日后修为如何精进、境界如何飞升,也始终逃不脱这符箓的束缚。   换而言之。   只要我不死,它们便永远是我的妖。   此外,我这御妖符,还不是寻常的御妖符。   早年间,师公沈长青曾得过一桩机缘,偶获一张紫符。   那紫符残缺不全,师公穷尽毕生心血也未能将其参透。   后来师公故去,紫符便传到了师父手中。师父虽是符道天才,可也只是将那紫符修复了三成,之后便再难寸进。   可就是这三成,已足够惊世骇俗。   寻常御妖符,不过是驱使妖物听命行事。   而这紫符,却能让妖物的“本事”,通过契约与主人同享。   打个比方。   我眼前这条大白蛇,她的“本事”是感知能力极强。   因此。   方圆五里之内,一草一木、一虫一兽,皆会如一张薄纸,在我脑海中徐徐铺展,绘成一幅活生生的图卷。   山脉的起伏,溪流的走向,妖兽的气息,修士的行踪……   尽收眼底。   所以,这一年来我虽修为平平,却能在乱骨山这等凶地活到现在。   “既然吃饱了,那便走吧。”   稍许活动了些筋骨,我便朝我家大馋丫头使唤道。   可我家大谗丫头却并没有动。   那颗偌大的蛇头低垂着,金色竖瞳直勾勾地盯着我,蛇信子吐了半截,又缩回去,像是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   话还没问完,几束白光便从她鳞片的缝隙间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我一愣。   没有下令,她竟自行化形了。   蛇躯急速收缩,骨骼咯咯作响,那一身森白鳞甲似被山风一片片吹落,露出底下瓷白的雪肤来。   几息之后,白光散尽。   一个十来岁模样的小丫头站在碎石地上,赤着一双嫩白足丫,一头如瀑的雪白长发垂至脚踝,发梢拖了一地。   她身上随意裹着件我以前的旧衣袍,因为身量太小,那衣袍显得空荡荡的,松松垮垮地挂在圆润的肩头,领口敞得有些大。   “可是主人。”   可爱的小嫩腿交替迈动,小丫头两三步便扑了上来,两只细嫩的藕臂死死抱住我的腰,小脑袋在我怀里拱啊拱的。   “酒、酒儿还没吃饱……”   她仰起小脑袋,可怜巴巴地看着我,粉嫩的小嘴巴微微嘟起。   “忍着。”   我冷淡回绝。   这大馋丫头也不知是随了谁,自引气入体后,饭量便越来越大了。   平时为了修行,我倒是会随了她的意,四处寻妖吃。   但今日,我有正事,可由不得这丫头胡来。   “呜……”   听到我的拒绝,小丫头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她有些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小脑袋往我怀里埋得更深了些。   “今天有正事,可别在我眼前撒娇,不然……”   正要开口再训她两句,小丫头却忽然踮起脚尖,双手扒着我的衣领往下拽,粉嫩的小嘴凑了过来。   “那亲亲。”   “亲亲就饱了!”   小丫头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闻言,我低头,看着这张人畜无害的粉嫩小脸,无奈地伸出手。   “啪——”   我一巴掌糊在了她的小脑壳上,不轻不重。   “亲亲亲,我和你讲过多少次了?吃完人,先漱口。”   说完,我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她额头上,将她往后推了半步:“还有,女孩子家家的,在外头动不动就要亲亲,像什么样子?”   觉着她没听进去,我又弹了一下她的小脑门。   “记住你我的身份,不要因为我太宠你,你就以为能无法无天。我是主,你是仆,我是人,你是妖,往后在旁人面前,给我收着些!”   小丫头揉着脑门,嘴巴撅得老高,却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没有旁人的时候呢?”   她声音小小的。   “走了。”   我没有回她,径直往前走:“你雪棠姐姐还在那万妖窟等着我们。”   “待此间事了,回去,主人给你们仨炖一大锅汤。”   “好!”   小丫头乖乖跟上,悄悄伸出小手攥紧我的袖口,也不撒娇了,就那么抬起小脸,冲着我笑,露出两个可爱小酒窝。   “主人,那酒儿要大骨头的汤!”   “行。”   “要炖烂烂的那种!”   “知道了。”   “还要——”   “再多一个字,汤也没了。”   ……

  第22章 绝世妖后   万妖窟,鬼街。   妖风卷着腥臊气,在一间挂满风干人腊的酒肆内横冲直撞。   四下里昏灯惨绿,映得满堂入座妖魔鬼影憧憧。   “遭瘟的蛤蟆,你他娘的再给老子说一句试试!”   一只蜈蚣精忽而拍案而起,震得桌上酒坛咣啷乱颤。   “嗐,您要怎么着?”   对桌那头老蛤蟆精不慌不忙,拿蒲扇般的大手慢悠悠地端起酒碗,撇去浮沫,吹了口气:   “咱家那位虎大王,为练神功,引修士入瓮,成天往外头散消息,硬说咱这万妖窟里头儿藏着宝贝。如今倒好,那些个牛鼻子老道全给招惹过来了……嘿,您瞅瞅自个儿身上这几百斤烂肉,还能有几天活头?”   “你放你娘的——”   “得嘞得嘞。”   话音未落,头顶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压下一只干枯利爪。   原本倒吊在房梁上尖嘴缩腮的蝙蝠精,此刻双翼一展,无声滑落。   它摁住蜈蚣精颤抖的肩膀,往它面前推了碗酒:   “喝酒喝酒,这盏算我的。老蛤蟆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跟它置什么气?”   蜈蚣精一把拂开蝙蝠精的爪子,一屁股重新坐下,铁青着张半人半虫的脸,仰脖灌下一大口烈酒:   “哼!当年若不是大王挺身而出,你我早被那些个人族修士剥皮拆骨了,你个死没良心的蛤蟆,也有脸在这聒噪?”   “呵呵,昨儿又闯来一群修士,我那蛤蟆洞里头的徒子徒孙,死的死,残的残,可经不起这般折腾喽。”   蛤蟆精打了个满是腥气的酒嗝,摇头啧嘴,把玩着酒碗。   闻言,蜈蚣精复又怒叱:“遭瘟的,你这话里藏着什么屁?!”   “藏?”   蛤蟆精倏地抬起蟾眼,朝四下里阴森森扫了一圈。   酒肆里大大小小的妖怪看似都在推杯换盏,可那一对对招风耳,却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见状,蛤蟆精发出“咕呱”一声怪叫,旋即猛地把酒碗往地上一摔:   “再这么拿命填下去,咱这万妖窟,迟早得完!”   说罢,蛤蟆精朝桌上拍下一叠符钱,起身就要离去。   “休走!”   蜈蚣精怒火攻心,脊背陡然弓起,背后衣衫登时炸裂。   它探出根根带着倒钩的细长虫足,就要去扯蛤蟆精的后领,却被后者回身一掌,狠狠拍开。   “怎么着,在诸位眼下,想跟我抖威风?”   蛤蟆精甩了甩蹼掌,看着蜈蚣精那副愚忠模样,阴阳怪气地冷笑起来:   “要抖威风,您跟人族抖去,人族厉害呐!中州女帝打得妖皇渊乙不敢犯境,咱本地这群得道的老妖,也只得沦落到占山为王,整日提心吊胆的过活。您今儿个得道了,怎没见您去中州皇城,跟那女帝碰一碰?”   “住口!甭说打人不打,老子先替大王管教管教你这只蠢妖!”   蜈蚣精百足齐振,节节外壳嚓嚓作响,背后的数十把钩刀铮然出鞘,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恰在此时。   “啪、啪、啪~”   忽有三声拨算盘的声音传来。   “几位洞主,要打生打死小老儿管不着,但要是坏了这桌椅,小老儿可没法跟大王交代。”   不知何时,柜台后转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黄布长衫的老头,却顶着一颗花白的狐狸脑袋,手里把玩着一柄不知用什么骨头磨制的算盘。   “哎哟,狐老!”   见到这老狐倌儿,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一滞,最近处几只小妖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一直在旁看戏的蝙蝠精小眼珠一转,拍着肉翅挤入两妖中间,打起圆场:   “狐老!您怎么亲自来了?误会,都是误会!这两货喝多了马尿,发癔症呢搁这。”   说着,它一边给蜈蚣精使眼色,一边满脸堆笑地凑到老狐倌儿跟前,压低了声音,显得神秘兮兮:   “狐老,您是虎大王身边的红人。能不能给透个底?大王这‘引人入瓮’的计策,到底还得填进去多少修士的精血?这神功……几时能成啊?”   老狐倌儿闻言,拨弄算盘的毛手微微一顿。   它缓缓抬起那双狭长吊梢的狐眼,狐瞳竖成一条细线,在三妖身上冷冷扫过。   酒肆内忽地静了一瞬,连惨绿的烛火都暗了几分。   这时,老狐倌儿竖起一根毛指,抵在尖吻边,嘴角慢慢裂开,露出一排细密森白的尖牙:   “不用等了。”   “列位,大王神功已成,今夜,亲自设宴款待各位。”   ……   酒肆角落,灯火照不到的阴暗处。   一张不起眼的破木桌旁,并排坐着一大一小两只妖。   是化了形的我,和酒儿。   方才那群妖的争吵,被我尽收眼底。   “有点意思。”   收回余光,我将碗中劣酒一饮而尽,心思愈发清明。   早有耳闻,乱骨山曾有四个妖王,四个窟,各自为战。   不过,自那“虎大王”来了后,便剿灭了那四妖,将这四窟生生揉在了一起,唤作“万妖窟”。   我来此地界,自不是吃酒来的,而是为了寻一条路。   从踏入乱骨山的第一天起,我便在想。   我一个杂灵根的废物,这辈子能爬多高?   答案,在来到这座山之后,渐渐清晰了。   这辈子,我在修为上是追不上旁人了,这话说来丧气,可我早已想通。   我永远做不了那个站在修仙界顶端,俯瞰众生的神。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无法触碰那个位置。   若我自己成不了神,那我便……造一个神。   具体些说。   首先,我要拿下一座妖山。   不是我亲自去打,不是我亲自去坐那把交椅。我一个肉体凡胎的人族修士,跑到妖物的地盘上称王,那是嫌命长。   可我有雪棠。   苏雪棠,狐族,自称上古妖皇血脉的后裔。   当年我只当她是在吹牛。   一只巴掌大的小白狐,被酒儿偷了口粮气得满洞府跑,有什么资格攀上古妖皇的亲?   可这一年来,雪棠的变化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件事。   她的修为突破得太快了。   初来乱骨山时连引气入体都未成,可不过短短一年,她的修为便连破四层。   更诡异的是,连带着酒儿和大黄,仅仅是在她气息的浸润下,受其气机牵引,一身修为便已经突飞猛进!   且不止于此。   雪棠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随着修为的增长也越发明显。   在万妖窟里,那些个平日里凶神恶煞的老妖,见了她竟会不由自主地避让。   那不是修为的碾压。   是血脉。   我开始认真考虑一种可能。   若雪棠当真有上古妖皇的血脉,那她的上限,将不可估量。   练气、筑基、金丹……   乃至,传说中的化神。   若我能倾尽算计与资源,将雪棠一步步推上那至高的位置,培养成一代绝世妖后。   届时,她手握万妖权柄,坐拥无尽妖王,号令天下。   而我,便是那绝世妖后,背后的影子。   当然,这野心大得有些痴人说梦,若是说出去,怕是要笑掉这满堂妖魔的大牙。   但既已入梦,那便做到底!   要实现这样的野心,首先得要有属于自己的势力,和一片安身立命、苟且发育的地盘,然后再慢慢扩大、蚕食。   于是,为此打算,我蛰伏一年,终于寻到了一个机会。   便是眼前这即将大乱的。   万妖窟。   “主人……”   正暗自盘算间,我的袖口却被只小手轻轻扯了扯。   “那个……好像很好吃。”   身旁的酒儿,忽然眼巴巴地盯向斜对面那张木桌。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桌案旁,坐着一位身着素袍、面容清秀的女妖。   在这满屋子腥臊恶臭中,她周身竟似有似无地萦绕着一股苦涩的草药清香。   乍一看,倒像个误入妖窟的斯文美人。   可此刻,这位斯文美人正岔开双腿,毫无仪态地捧着一只硕大的鸡腿。   她嘴巴张得老大,嗷呜一口下去,连皮带肉咬下一大块,腮帮子鼓得溜圆,吧唧吧唧嚼得汁水四溅。   随着她伸手的动作,宽大的袖袍顺势滑落一截。   “叮~”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只见她皓腕之上,竟缠着一枚道铃。   周遭妖怪起哄喧闹,她却浑不在意,只顾埋头胡吃。   她似乎并未察觉袖口露了底,嘴巴里的肉一口没咽完,又伸手去抓那碗炖肉。   五根白嫩修长的手指直接探进汤碗里,捞起一大块带骨的肉来,也不嫌烫,呼呼吹了两口,塞嘴里就啃。   吃到酣畅处,她干脆撂下骨头,一把抄起酒坛,仰头就灌。   “咕咚、咕咚、咕咚~”   灌完了重重一顿坛子,清秀女妖“哈——”地吐出一口酒气,满脸通红,眉眼间全是痛快。   酒儿看得入了迷。   她小手抓着我的衣角,不停吞咽着口水。   这丫头……   我无奈地摇摇头,刚想把她的小脑袋瓜按回来,门外突然炸起一声高喝,瞬间盖过了酒肆里所有的喧嚣。   “胡三太奶奶驾到——!!”

  第23章 大梦一场空   “胡三太奶奶驾到——!!”   高喝声落,满堂推杯换盏的笑骂戛然而止。   一时间,众妖尽敛声息,齐齐朝门口看去。   就在聚精会神之际——   “嘭!”   一只肌肉虬结的大手率先破门而入,五根指头朝上一扣,稳稳抵住门顶横梁。   紧接着,一颗硕大的狗脑袋低低探了进来,龇着满口犬牙,凶神恶煞地朝屋内扫视一圈。   是我的大黄。   确认无虞,这夯货才侧身让开门道。   它身后,迎来四只山妖,嘿咻嘿咻地抬着一顶红木大轿,就要往门里头硬闯。   只是。   “咔嚓~”   尴尬的一幕发生了。   那轿子实在太过宽大,竟生生卡在了两扇门框之间。   四只山妖们面面相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轿杠抵在门框上,嘎吱一声,再塞不进分毫。   满堂妖魔见了这一出,面色各异,却没哪个敢笑出声来。   正僵持间,轿内传出一个声音。   “停。”   四只山妖如蒙大赦,慌忙矮身,将轿子稳稳搁在了门槛前。   “晚辈苏玄,恭迎太奶奶!”   那老狐倌儿不知何时已移步至轿前,左右拂袖,双膝一沉,竟朝轿子五体投地地拜了下去。   群妖见状,惊疑不定,纷纷揣测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就在这时。   “行了,起来罢。”   轿帘,忽被人从里头挑开一角。   那是一只修长骨感的素手,并未实握,似乎是嫌那轿帘粗糙,只用指背抵住帘边,漫不经心地向旁一拂。   帘子晃荡未定,人已起身。   雪白的狐裘大氅拖过轿沿,白狐毛领簇拥着如玉下颌。   那女子微低了头迈出轿来,站定之后,满头未束的银白长发才顺着肩背倾泻而下。   “劳诸位久候。妾身此番前来,是替大王传个话。”   苏雪棠抬首,红唇轻启,声如坠霜:“大王神功已成,这乱骨山的天,算是稳了。日后,我等皆可高枕无忧,再不必惧怕那人族修士围剿。”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唯有那只蜈蚣精,阴沉着脸,半只虫眼斜斜瞥向我家雪棠,随后偏过头,朝老狐倌儿冷哼一声:   “哼,狐老,您这家亲戚,好大的排场啊!大王神功已成,怎么大王不亲自来说,反倒要这黄毛丫头来传话?”   老狐倌儿也不恼,嘿嘿一笑:   “大王正在闭关稳固境界,太奶奶的话,便是大王的话。”   “……”   角落里。   我抿下一口酒,借着阴影的遮掩,目光穿过群妖,落在我家雪棠身上。   雪棠似有所感,足下微顿。   原本睥睨众生的狐眸忽地一定,隔着憧憧妖影,遥遥向我看来。   四目相对。   她唇角忽然一弯,冲我悄悄一笑,眼波流转,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咳咳——”   我差点把酒呛出来。   这死丫头!   怎么一点都不懂事?!   既然是要做那一统天下的绝世妖后,那便要时时刻刻端着架子,要冷,要傲,要让人捉摸不透。   怎么能每次与我对视时,都忍不住笑出来呢?   这要是让旁人瞧出端倪,岂不是坏了大事?   不过,好在眼下局势尽在掌握。   方才我家雪棠说的,那虎大王所谓的神功大成,不过是个幌子。   嗯。   这一切,还得从几个月前说起。   那日,我带雪棠误闯入乱骨山深处,误打误撞的遇见了一只老狐妖。   狐族最重血脉。   老狐妖活了几百年,一眼便认出我家雪棠体内流淌着极为纯正的祖血。   那老东西当即便跪了,痛哭流涕,硬说是看见了狐族复兴的希望,发誓要誓死跟随我家雪棠,助她成就一代妖皇。   有了这老地头蛇的投诚,我的计划便顺遂了许多。   想夺下这万妖窟,最大的阻碍,自然是那位虎大王。   虎大王虽有些本事,却是个贪得无厌的主。   近来它为了修炼一门神功,愈发疯狂地捕食人族修士,吮其精血。   它让老狐妖对外散布消息,说万妖窟有重宝现世,设局引诱修士前来送死。   这一招虽狠,却也惹了大祸。   修士们死得多了,自然引来了大大小小的同根势力前来。   乱骨山因此成了众矢之的。   底下的妖洞洞主们苦不堪言,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被大宗门围剿,早对虎大王心生怨怼。   老狐妖老谋深算,私下里趁机拉拢了不少心怀不满的洞主。   它暗中许诺,只待时机成熟,便一举做掉虎大王,送给人族修士炼妖丹泄愤,以换安稳。   而这个时机,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就在昨日,几个修为颇高的人族修士,为替惨死的家人报仇,杀上了万妖窟。   那几个修士也是群狠人,自知不敌,竟使了假死之术骗过虎大王,趁其不备自爆了法器。   昨日一战,虎大王虽胜,却是惨胜,元气大伤。   趁它病,要它命!   老狐妖也是果决,当夜便在虎大王的疗伤药里下了毒。   一代妖王,就这么窝囊地被药翻了,死得无声无息。   不过,虎大王毕竟积威深重,当年刚来乱骨山时很是讲义气,手底下还是有不少像蜈蚣精这样的死忠。   若直接宣布死讯,只怕会引起内乱。   所以,今晚这“宴”,实际上是一场鸿门宴。   那轿子卡门,也是故意为之,目的是堵死出口!   我们的计策,便是要联合那些已被拉拢的洞主,借着庆祝的名义,一举将那些死忠于虎大王的妖物,尽数清洗干净。   而我,也是来支援的。   “差不多了。”   我揉了揉身旁酒儿的小脑袋,又摸了摸储物袋中蓄势待发的千余张符箓。   只要今晚一过,这万妖窟,便姓沈了。   想到这,我不由笑了笑。   这一路走来,虽有波折,却也算顺风顺水。   我相信,只要我家雪棠安在,只要这股势力能成,日后在修仙这一条漫漫长路上,我也能一路顺下去!   这是开端。   也是我沈念安梦寐以求的……   “人!是人啊!”   就在我心中盘算正酣之时,一声尖锐的惊呼突然在酒肆内炸响。   我心头猛地一惊,浑身肌肉瞬间紧绷,符箓已扣在袖中指尖。   暴露了?   难道是我身上的人气没藏住?   我下意识地就要暴起伤妖,却发现周围妖物的目光并没有看向我,而是通通地看向了我的……旁桌。   “啧啧啧。”   只见那个一直埋头胡吃的清秀女妖,此刻妖形尽褪,露出一身素旧道袍。   “当啷~”   一根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被她随手扔在地上。   她对周遭惊恐的群妖视若无睹,只是伸出油腻腻的素手,吐出小舌,一遍遍舔舐着滑腻的掌心肉,边舔边含混不清地念叨:   “咱那时穷,自个儿都吃不饱,咱让它走,它不听,它非得跟着咱,咱吃观音土,它也吃,咱说你是虎,虎吃土像什么话?它说主子吃的得,它也得吃啊。”   “咱到底还是给它养大了。前些儿个,它跟咱说,不想拖咱后腿,要出去自己营生,咱寻思着,它好歹是只虎,能出啥劳什子事,就让它去了。”   “临走前,它给咱磕了三个响头。它说主子,等它出息了,在山里头当了大王,就把咱接过去……”   “你们说……它傻不傻?”   女道人抬起头,朝周围的群妖咧嘴一笑,泪珠子却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它他娘的就那么大点儿个崽子,上哪儿当大王啊?!”   话音刚落,满堂死寂。   所有妖魔的目光,都钉在了那个女道人的身上。   蜈蚣精此刻满脸煞白,数百条虫足不受控制地簌簌发抖。   它认出来了。   不,在场所有的老妖都认出来了。   这女道人,就是那虎大王的主子!   ‘不好!’   ‘她是来寻仇的!’   我暗暗道。   昨日虎大王死后,这女道人定是感知到了什么!   “动手!”   老狐倌儿到底是见过风浪的,率先反应过来,嘶声暴喝。   话音未落,早已埋伏在梁上、暗角、酒坛后的数十只拉拢过来的洞主齐齐现出真身,妖气冲天,朝那女道人扑杀而去。   而我的大黄,反应比谁都快。   它本就守在门口,听见动静,兽瞳一缩,后腿猛蹬,那一身横练的肌肉霎时绷成鼓凸肉块,一拳裹着妖风,轰然砸向女道人面门!   这一拳,是大黄的全力。   能碎石。   能裂山。   能把一个练气修士打得倒飞三丈!   然而。   那女道人对此攻势,却只堪堪一挥衣袖。   “咣——!”   一尊丹炉从袖中飞出,炉身不过巴掌大小,可甫一脱袖,便在半空骤然胀大,炉口朝下,兜头罩落。   大黄被罩入炉中,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炉壁上。   “嗡———”   炉壁纹丝不动,反震之力却将大黄整条手臂的骨头寸寸震裂,碎骨的声响清晰传入我的耳中。   大黄发出一声惨嚎,还未来得及后撤,丹炉忽地倒悬而起,炉口猛地一吸。   “汪——!!”   大黄挣扎着。   那条在无数恶战中从未退缩过的大黄拼了命地扒着地面,爪痕在木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四肢撑得青筋暴突。   可那股吸力浩大如潮,根本不是它能抵抗的。   大黄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扭曲、崩解。   我亲眼看着它的皮毛化作焦灰,血肉化作赤红药液,骨骼化作白色粉末,一缕一缕地卷入丹炉之中。   炉盖自行合拢。   三息。   仅仅三息。   炉口再度开启时,吐出一粒暗红色的丹丸,稳稳落入女道人掌心。   她将那丹丸凑到鼻尖嗅了嗅,随后。   仰头。   张嘴。   吞了。   “倒颇有些滋味儿。”   她咂了咂嘴。   我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冻住了。   不。不要……   我的本命灵符中,属于大黄的那一缕魂魄,没了。   “诸位。”   丹炉下,女道人挥一挥衣袖,环视四周,平平淡淡道:   “既然都在,那便一齐给咱虎儿陪葬罢。”

  第24章 亡我处,即道之所起   酒肆。   满堂妖魔,已死了七七八八。   断肢残躯被横七竖八地扔在桌案上、断凳间,有的甚至被一掌拍进了墙里,只余半截身子歪斜着露在外头。   剩下那些还喘气的,皆瘫倒在地,连逃命的力气也使不出半分。   它们到死也没想明白,这小小万妖窟,何以会惹来一位真正的筑基修士?!   只区区数十息的工夫,百余只妖魔,便被废了个干干净净。   “你这小毛怪,又是何必呢?”   断梁之下,女道人的声音悠悠传来。   我捂着怀中酒儿的小嘴,背靠在一张半倒的桌子后头,侧首回望。   只见那女道人单手揪着老狐倌儿后颈那蓬花白的狐毛,将它整个儿提溜起来,悬在半空。   “咱且问问你。”   女道人将那张老狐狸脸提到眼前,眯眼打量:“究竟是谁,想要咱家虎儿的命?”   老狐倌儿没应声。   它浑浊的狐眼半阖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装死?”   女道人冷笑一声,指尖一扣,生生剜出它一只眼珠子:   “方才逃走的那只白狐,是你家主子罢。”   老狐倌儿:“……”   “啧啧。”   见它还不说话,女道人忽而喜滋滋道:“听说,你们狐族最重血脉。”   “诶……你说,咱要是逮着了那白狐,往窑子里一送,凭你家主子那勾人的大屁股,一天下去,能赚几个符钱?”   “哦,对了。咱家里养了一窝猪妖,公的,膘肥体壮,正愁寻不着母配。咱若是把你家主子带回家,让那几头黑猪骑上一骑,配上黑猪精的崽子,你说生出来的小东西,是长毛呢,还是长鬃呢?”   她越说越来劲,拎着老狐倌儿快活地晃了晃:   “配完了猪,还有狗、有虫、有蛤蟆。咱就让她一窝接一窝地下崽子,下到那肚皮松得兜不住了为止。到那时候,你家主子,就成了一头合不拢腿的母畜牲。”   “……”   这一番话下来,老狐倌儿终于挤出了一声沙哑的残笑。   它费力抬起仅剩的一只眼,看向女道人,嘿嘿道:   “前辈……真是好眼力……一眼便识得了太奶奶血脉不凡。”   “那便说罢,杀咱家虎儿这事,是那白狐指使的么?”女道人问。   “是。小老儿……不敢欺瞒前辈……”   老狐倌儿似是认了命,几缕染血的白须颓然耷下,话锋却忽地一转:“不过,前辈若想知道这里头的缘由……可否……凑近些?”   “哦?”女道人挑眉。   “小老儿嗓子烂了……实在说不得大声……”   老狐倌儿有气无力地咳了两声,瞧着当真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女道人笑了:   “行。”   她还真凑了过去。   并非不知这老狐倌儿可能有诈,而是根本不在乎。   在筑基修士的掌心里,一只练气期的垂死老狐妖能翻出什么浪花?   她侧过头,将那颗花白的狐狸脑袋拎到自己耳旁:   “说罢。”   “缘由便是……”   老狐倌儿张嘴,喉头滚动。   下一瞬。   “呸——!!”   一口浓痰。   又浓又稠、裹着血丝,被它攒足了最后一口气力,吐进了女道人的耳窍里。   那粘稠的污秽顺着女道人白皙的耳廓缓缓流下,挂在她那如玉的侧脸上,显得格格不入,极尽恶心。   满场死寂。   屋中苟活的妖魔们全都僵直了身体,眼珠几欲突眶。   我也愣住了。   这老东西……倒真有些硬气。   它挂在女道人手里,仰着那颗花白的狐狸脑袋,笑得浑身直抖。   “呵呵……呵呵呵……”   “前辈恕罪……小老儿活了三百年……临了临了……就想让前辈记住小老儿……”   “三百年了……头一遭给筑基修士的耳朵里头喂了口痰……值了……嘿嘿……值了……”   “……”   女道人歪着头,似乎愣了一瞬。   紧接着。   “哈哈哈!有种!有种!”   她莫名爆发出一阵狂笑。   笑得花枝乱颤,直不起腰,腕间道铃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嘿嘿……前辈过奖……咱青丘狐族……死也得死个利索……”老狐倌儿咧嘴道。   “利索?”   女道人突地止笑,瞳孔一缩。   明明笑意还挂在脸上,可那只沾着血的玉手,却不知何时已箍住了老狐倌儿的面皮。   “好,那咱便成全你!”   五指骤然收紧,猛地一扯。   “啊啊啊啊——!!!”   皮肉分离。   花白的狐皮一寸一寸地从身上撕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红嫩筋肉。   凄厉惨绝的哀嚎声中,一张完整的、带着温热血丝的狐狸皮,竟被女道人活生生地从头剥到了脚。   鲜红的肉体还在痛苦抽搐,女道人却连看都不看一眼,随手将那张狐皮弃若敝履。   随后,她当着满堂妖魔的面,张开红唇,对着那还在搏动的鲜红生肉,一口咬下。   “嘎吱~、嘎吱~”   死寂的酒肆里,开始不断回荡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待咽下最后一口血肉,女道人这才意犹未尽地用手背擦过红唇,缓缓转过身:   “咱老远就闻着你那一身狐骚味儿了……白狐。”   “……”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是我家雪棠,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方才,那老狐倌儿不惜自爆丹田,以命换来一瞬生机,助我家雪棠遁逃。   而在那混乱炸开的同刻,我则是躲在阴影里,从袖中摸出师父临行前塞给我的匿身符。   “安儿,此符乃是爹爹曾寻来得一桩机缘。为护我周全,他将此符一直封在为师的泥丸宫中,算是为师的一张底牌。”   “今日,为师传于你。此符可在筑基修士面前隐匿身息,持续一炷香。万不得已时方可动用,只此一张。”   师父的话犹在耳畔,可眼下这酒肆已被那女道人的灵力封死。   即便我借着师父的符箓隐去了身息,也不过如瓮中之鳖,避无可避。   等这一炷香烧尽,我和酒儿依然会暴露在那女道人的面前,被她折磨致死。   我逃不掉。   雪棠她心里自然清楚。   所以她去而复返,不是为了送死,而是为了……换我一条生路。   “……”   我靠在半倒的桌子后头,冷汗不断从后背渗出。   心中的算计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又一条一条地被我自己否掉。   无论怎么算,怎么盘,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练气与筑基之间的鸿沟,从来不是用计谋可以填补的。   如今大黄一死,我的战力已折去三分之一。   “若是今日,雪棠和酒儿皆死在此处……”   我咬住后槽牙,将这股子翻涌的情绪生生压回肚子里。   不能乱。   现在还不能乱。   蛰伏多日的布局,拉拢洞主、杀虎大王、里应外合的鸿门宴。   这盘棋,已被那女道人一脚踢得稀烂。   但这都无所谓了。   毕竟雪棠还在,酒儿还在,我还在。   只要人还在,就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   所以,无论如何,我们一个也不能死在这儿。   念及此处,我将怀中的酒儿扭过身,往后推了半步。   “酒儿。”   “主人……”   小丫头仰起脸。   “听好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待会儿,主人要出去。”   小丫头的瞳孔微颤。   我继续道:   “你就躲在这桌子后头,不许动,不许出声。你若感知到那女道人有一瞬的失神,便速速现出原形,冲出来将主人和雪棠吞下,带走。”   “嗯。”   小丫头点点小脑袋。   ……   “哟。”   从桌后起身时,女道人立时察觉到了散去匿身符的我。   她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   “咱说这白狐为何要回来,原来还藏着一只呢。”   “前辈,虎大王之死,皆是那老狐倌儿一妖所为,可否看在我宗门的面上,饶过我等?”   我心头砰跳,面上却纹丝不动,抱拳一揖。   这女道人虽然疯癫,但修仙界的规矩她不会不懂。   杀一个散修无妨,可若牵扯到一位大宗门的弟子,那便是与大宗门结仇。   除非她有把握应对大宗门的追杀。   否则,她多少要掂量掂量。   “哦?你的宗门?”   女道人闻言,嘴角一勾:   “哪宗?报上名号来,咱听听。”   “太上符宗,可否够资格?”   我淡淡道。   “太上符宗……”   女道人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   我紧盯着她的面色。   太上符宗。   八大“太上仙宗”之一,符道至尊。   这四个字在修仙界的分量,便如同凡俗之中天子的金字招牌。寻常修士闻之色变,便是那些横行一方的老怪物,也不敢轻易招惹。   我赌的就是这块招牌。   只要能让这疯女人多犹豫一息,我便多一息的活路。   “你是太上符宗的弟子?”女道人似乎颇有忌惮。   “晚辈正是。”   我笑着应道。   她这般小心的询问,莫非……是要成了?!   就当我要松下一口气时,那女道人忽然轻飘飘地问道:   “姜道韫师姐,近来可好?”   “……”   这忽如其来的一问,让我怔了片刻。   这么巧?   她刚好就认识太上符宗的师姐?   “怎么,你不认识师姐?”   前方,女道人正歪着脑袋看着我,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端倪。   可偏偏就是这份浅,让我后背的冷汗又渗出了一层。   她在等。   等我的反应。   “是。姜师姐待我不薄,近来符道大成,好得很哩。”   我硬着头皮,只好故作是这姜道韫的小师弟。   “哦!原来是咱的小师弟呀!”   姜道韫咧嘴笑道。   “我去你妈的——!”   这疯女人下套耍我!   我暴喝一声,当即甩出袖中仅存的数十张唤妖符,厉声喝道:   “出来!”   符光炸裂。   数十道黑影从符箓中狂涌而出,朝她扑杀而去。这是我最后的底牌。   “拦住她!”   精怪们应声嘶吼扑上。   可姜道韫只轻描淡写地推出一掌。   砰!   十余只精怪,半息不到,尽数炸作血雾,死绝!   但这点拖延,足够了。   “嗡——”   一股诡异而隐晦的精神波动,自门口处无声无息地荡开。   是幻术。   我家雪棠方才在外头已蓄好了势!   自引气入体后,她便觉醒了天赋神通,瞳中幻界。   其狐眸可将灵力凝于瞳仁深处,化作一方虚幻之境,侵入他人神魂。   只是此术施展前须缓缓蓄势,蓄满之后,还须在一刻钟之内施展,否则灵力便会倒灌反噬。   今夜这场鸿门宴,我原本打算让她在席间慢慢蓄势,待众妖戒心最弛之时,一举施术,将它们尽数迷杀于席间。   可姜道韫的出现却打乱了一切。   若非那老狐倌儿自爆丹田,我家雪棠也无法遁逃于外进行幻术的蓄势。   “幻术?”   姜道韫瞥了我家雪棠一眼,只是笑笑:“就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在咱面前班门弄斧?”   “狂妄!”   话音方落,苏雪棠那双绛红色的狐眸骤然亮如血月。   周遭景象瞬间扭曲!   “韫儿……韫儿回来了……”   幻象之中,几道慈祥温和的人影缓缓浮现。有白须飘飘的老道,有眉眼温柔的妇人,他们满脸慈爱地伸出手,试图抚摸姜道韫的脸颊。   全家老小,骨肉至亲。   苏雪棠这幻术,直指这疯女人内心深处最柔软之地。   “韫儿……你怎的又瘦了……”   一美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摸姜道韫的脸。   “……”   姜道韫没有动。   那只方才还杀伐果断的手,此刻竟微微垂了下去。   成了!   “就是现在!”我狂吼出声。   潜伏在桌子后的酒儿没有丝毫犹豫,浑身妖气冲天而起,身形陡然暴涨,眨眼间便化作一白蛇,深渊巨口猛然张开,朝我和雪棠一口吞来!   只要吞下我们,以酒儿原形的速度,冲出酒肆,遁入深山,未尝没有一线生机!   我死死盯着那张越来越近的巨口,紧绷的心弦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那疯女人还没动身!困住她了!雪棠做到了!我们还能活下去!   然而,下一瞬。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在扭曲的幻境中幽幽响起。   “爹,娘……你们怎么又活了?”   姜道韫看着幻境中满眼慈爱的父母亲族,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怀念,反而透出一股疯狂与兴奋。   “当年为了筑基,女儿可是一口一口,把你们给活吃了的呀……”   她咯咯地笑着,癫狂至极:   “既然你们又活了,那女儿只好……再吃你们一次罢。”   “轰——”   筑基期的恐怖威压轰然引爆。   逢父杀父。逢母杀母。逢亲眷杀亲眷。   须臾间。   幻象寸寸碎裂。   “咳咳——”   幻术被暴力反噬,我家雪棠咳嗽几声,双眼流出两行血泪。   “这双眼睛,真漂亮。”   犹如鬼魅般,姜道韫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了我家雪棠面前,狞笑道:   “用来炼丹,正合适!”   “啊——————!!”   一声凄艳的惨叫在酒肆中炸开。   两颗绛红的狐狸眼珠被生生抠了出来,连着血丝和经络,挂在姜道韫的指尖上。   苏雪棠双手捂住空洞的眼眶,鲜血从指缝间疯涌而出,整个人朝后跌倒。   “雪棠——!!”   我拼了命地朝她扑去。   酒儿蛇躯暴射而出,试图将雪棠卷入口中。   可不料,我们皆被她一掌拍飞,砸在血肉模糊的墙根下。   “去!”   姜道韫大袖一挥,一把抓住瞎了眼的苏雪棠,如同扔一块破布般,毫不留情地将她掷入了熊熊燃烧的丹炉之中。   “不——!!”   我目眦欲裂。   “噼啪……滋滋……”   丹炉盖死死合上,我家雪棠绝望的抓挠声和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炙烤声,从炉内清晰地传出。   半响,惨叫声彻底平息。   一颗泛红的血丹,从丹炉中悠悠飘出,落入了姜道韫的手心。   酒肆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姜道韫晃着手中那颗狐丹,一步一步,踩着黏腻的鲜血,走到我的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我。   “小东西。”   她蹲下身来,用沾着雪棠鲜血的指尖,挑起我的下巴。   “你方才说……你是太上符宗的?”   道铃轻响。   她染血的眼,笑盈盈地看着我:   “再编一个来听听呗?”   “……”   半边肋骨断裂,腥咸的逆血堵在我喉口。   远处,酒儿缩回了小丫头模样,倒在碎墙根下,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怎么?不编了?”   “婊子。”   “什么?”   “我说,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婊子。”   “哦哦。这样呀。”   她忽地松开我,朝酒儿走了过去。   “别——”   我撑着断骨欲起,膝盖却被灵力重重压下,重新跪倒在血泊中。   “急什么?”   姜道韫头也不回。   她走到酒儿面前,蹲下身,用指尖拨开小丫头糊了满脸的血发。   “哟,长得还挺水灵。”   酒儿半昏半醒,那张小脸煞白。   “几岁了这是?”姜道韫用哄小孩的语气问,“嗯?”   她扭头看向我,笑道:   “这是你的小仆从?方才变成大蛇那只。嘿,长得嫩是嫩。”   “你要干什么?”   我死死瞪着她。   “干什么?”   姜道韫笑了。   “你不是骂咱没人要么?”   她笑得极恶毒:“那咱告诉你一件事。”   “咱家那窝猪妖啊,不挑食的。大的吃,小的也吃。活的骑,死的也骑。”   “这么小一只……正好。”   她低头看了看酒儿,舔了舔红唇:   “配出来的崽子,应该比你那白狐的小一圈。不过不要紧,多配几窝就是了。实在不成,等养个几年,养大了再配……”   “闭嘴——!!”   我嘶声怒吼。   胸腔里的断骨随着这声吼搅动开来,刺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我顾不得了。   酒儿……酒儿她才那么小。   她只是一个小丫头。   “哎呀,急了急了。”   姜道韫又笑出了声:   “你看看她,你看看。多乖啊,听话得很呢。”   她说着,忽然用力捏住酒儿的脸颊,将那张小脸朝我的方向掰了过来。   “叫声主人听听?嗯?”   酒儿的嘴被捏得变了形,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茫然地望向我。   “主……主人……”   “你看,多乖。”   姜道韫啧了一声。   “可惜,咱家虎儿不在,不然定是要肏烂她的。”   她随手一扔。   酒儿的身体摔在我面前,小小一团。   “对了。差点忘了桩事。”   她将那颗雪棠的狐丹举到我面前。   “这颗丹……”   姜道韫将狐丹放到鼻尖嗅了嗅,满意地点了点头:   “……咱本想一并喂猪了。不过呢,咱今儿高兴,给你个机会。”   “——!?”   我浑身的血全涌到了头顶。   “你若肯跪下来,叫咱一声娘,再把头磕出血来,咱便把这颗丹还你。如何?”   “滚。”   姜道韫见我不动,倒也不急,歪着脑袋,笑吟吟地俯视着我:“怎么?怕疼?”   “咱数三下,你要是不……”   “我呸——!!”   我猛地抬头,将滔天的恨意和血沫,狠狠吐在她的脸上!   猩红的血水顺着她的眉眼、鼻梁蜿蜒流下,将她那副高高在上的笑脸,染成了恶鬼般的狰狞。   姜道韫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她没有去擦脸上的血。   那双原本充满戏谑的冷眸中,此刻只剩下令人生畏的森寒戾气。   “……”   砰!   没有任何征兆的一记重拳,狠狠砸碎了我的面门。   我的鼻梁骨瞬间被锤得塌陷粉碎,剧痛伴随着温热的鲜血,和碎骨碴子倒灌进鼻腔和气管,呛得我剧烈抽搐起来。   “嗯。现在看起来顺眼多了。”   “你方才吐咱一脸血的时候,是用这双眼睛瞪着咱吐的罢?”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眼睛上。   我知道。   从她抠出雪棠那双眼睛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迟早会对我做同样的事。   可知道归知道。   当那两根冰凉的指尖真的抵上我眼眶边缘的时候,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眼球被手指挤压的感觉,不是疼。   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从颅腔深处传来的胀裂感。   “噗——”   我的世界,永远陷入了黑暗。   “最后了。”   她的声音从上方飘落。   黑暗中,我感觉有一只手粗暴地掰开了我碎裂的下颌。   手指探进来,捏住了舌根。   “你方才说什么来着?什么没人要的婊子?”   刺啦——   一截血淋淋的舌头,从我的口中被生生扯出,连根拔起。   我说不了话了。   看不见了。   十指碎尽,双腕折断,两臂稀烂,肋骨全碎,鼻梁塌陷,双目尽失,断舌无声。   我趴在自己的血泊里,像一条被剔了骨的鱼。   可她的灵力还锁着我的神魂。   不让昏。   不让死。   让我清醒地泡在这片黑暗和疼痛里,泡到她满意为止。   不知过了多久。   耳畔那些不堪入耳的羞辱终于稀薄了下去。   她似乎是腻了。   于是,她干脆将两根手指插进我耳道,搅烂我耳膜。   要死了。   我心想,这下她应该是要下死手了。   放空大脑,我平静的等待死亡降临。   修仙世界便是这样,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由不得我。   我此生最遗憾的,也许就是未能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了。   师父若晓得我死了,她会伤心吗?   想到这,我愈发怨恨自己先前太过心高气傲,最后竟惨落得如此下场。   我为何不在淮阳城,带着我家雪棠,先苟在地下洞府里修仙?   待修成筑基,或有遁逃的秘术,再出去修行也好。   哎。   不过事已至此,再如何后悔也无用了。   因为,我终归还是要死的。   ……   “嗯?我怎么还没死?”   时间在一分分流逝着。   按理说,这么久了,我应该死了的啊。   可本该死去的我,却在这时,看见了一束光。   但我已瞎了双眼,不可能看见光。   可我偏偏“看”见了。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我不是用眼睛去看的。   是泥丸宫,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一道紫色的光,从眉心处透了出来,温和而浩渺,无声无息地弥漫开去。   紫光之中。   一张符箓从我的眉心缓缓浮出。   它通体呈紫,符文流转间,竟隐隐有万千细小的符篆在其表面游走。   那张紫符悬在我面前,温润的光芒笼罩着我,将我断裂的肋骨一根根接上,将我撕裂的脏腑一寸寸弥合,将我口中、鼻中、眼中的鲜血尽数化去。   然后,我看见了酒肆内的光景。   那个叫姜道韫的女道人,此刻竟狼狈不堪。   她身形暴退数步,周身灵力狂乱涌动,如临大敌。   先前气势凌人的丹炉,竟被激得倒飞入袖。   而将其逼入绝境的。   正是我的师父。   “师父,您怎么来了?”

  第25章 夜来幽梦忽还乡   火。   到处都是火。   滚烫的、腥红的、怕人的火焰,在丹炉里翻涌咆哮。   她挣扎着。   娇软狐耳被烧得燎黑,雪白的长发化作漫天飞灰,曾经如玉的肌肤正在寸寸龟裂、剥落、炭化。   可她还活着。   那张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唇口凄厉地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火海中,我只能无力地看着她绝望地恸哭。   “雪棠?!”   持续的嗡鸣声贯穿头颅,刺得整个脑仁都在发颤。   我猛地睁开眼。   濒死喘息般的抽气声在黑暗中骤然撕裂,冷汗已然浸透薄衫,黏腻地贴着脊背。   屋内没有掌灯,夜风从半掩的窗户中挤进来,凉飕飕地拂过我滚烫的额头。   我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主人?”   黑暗中,响起一声稚嫩的呼唤。   我偏过头。   床榻边,一团小小的身影正趴在薄被上,借着窗外稀薄的月光,依稀看得见她的轮廓。   是我的酒儿。   小丫头那双水汪汪大眼睛正睁着,怯怯地望着我。   “主人,你又梦到雪棠姐姐了吗?”   她的嗓音还有些沙哑。   半月前那一战,姜道韫一掌震断了她三根肋骨,伤及筋脉。   师父说,若非她及时赶到,这小丫头怕是撑不过当夜。   即便如此,师父也足足为她调养了半月之久,才勉强吊回一口生气。   “没事。”   我按住额角,将那些翻涌的画面强行压回脑海深处。   “唔。”   酒儿捧起我的手,依恋地贴上她软嫩的脸颊:   “主人刚才一直在翻身,说梦话……还总喊着雪棠姐姐的名字。”   “……”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伤还没好利索,别老守着我,回药缸去。”   “酒儿不要。”   小丫头倔强地摇摇头:“酒儿要守着主人。”   “……”   我没再说什么。   翻身坐起,赤足踩上冰凉的木板地面。   寒意从足底蹿上来,一路窜至头顶,倒是将那股子昏沉沉的梦魇之感驱散了不少。   房内陈设简朴。   一榻,一几,一缸散发着苦味的药水,缸前立着一面老旧的铜镜。   这是师父隔壁。   自我与洛亦君的关系确认后,师父便与我分了房,说是不想给我和亦君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屋子,师父原想给我往更阔绰了置办,但我却更喜欢这般质朴的模样。   ……   我走到药缸前,弯腰,直将双手探入透心凉的药水中。   合拢双掌,捧泼在脸上。   “嘶!”   浑身打了个激灵。   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梦中残像,被这一捧冷水冲散了大半。   我又泼了一捧。   又一捧。   直到整张脸都在滴水,胸前的衣裳湿透了一大片。   “呼~”   冰凉的水珠沿着下颌不断滴落。   我撑着缸沿,低头喘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来。   面前是一面铜镜。   铜镜年久,表面斑斑驳驳,映出的人影模糊而晦暗。   可即便是这般模糊的倒影,也足以让我看清镜中之人的模样。   清俊。却憔悴。   半月前那场浩劫留在身上的伤,在师父的悉心调治下,大多已愈合。   可有些伤,是长在皮肉底下的。   那些被姜道韫抠去双目、拔掉舌头、碾碎十指的记忆,并不会因为伤口的愈合而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藏进了梦里。   我盯着镜中那张狼狈的俊脸,久久无言。   死过一次的人,才会知道阴曹地府有多冷。   若非那张紫符保住了我,我如今怕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紫符。   也就是师父赐予我的本命灵符。   当年,我将“御妖符”的符篆绘于那张紫符之上,只当它不过是用来御妖的。   不曾想,那紫符竟有如此奇效!   若师公当年随身带着这紫符,如今……师父是否便不必孤身一人了?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修仙者死于非命,魂飞魄散,此生种种,一笔勾销。   这不过是修仙界的常态。   但是。   我从怀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端在手中,揭开盒盖。   里头,躺着一颗丹。   每日醒来,我头一件事,便是看她。   那日,姜道韫将我家雪棠活生生掷入丹炉,炼成了这颗东西。   师父从那疯女人手中将它夺回后,便搁在了我的枕边。   起初几日,我不敢碰它。   只是看。   后来,我试着将它握在掌心。   丹身微温,有极轻极细的脉动。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错觉。   直到三日前。   那天夜里,我盘膝入定,试着以神识探入本命灵符深处,发现。   大黄的那条线断了,干干净净,死透了。   而雪棠的那条线……   还在。   极细,极淡,似一缕被风吹散了大半的蛛丝,若有若无地悬在那里,稍一用力去感应,便颤颤巍巍地晃,仿佛下一瞬就要断。   但,它至少还连着。   连着什么?连着哪里?   我不晓得。   可就是那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让我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她还没死透。   雪棠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按不回去了。   所以今日,天还没亮,我便起了身。   不是为了画符,也不是为了修行。   而是,去见一个人。   ……   师父的绣楼底下,有一间地窖。   原是师公存酒用的,石壁厚实,不透光,不透风,常年阴凉。   半月前,师父将它改做了囚室。   地窖口以三重禁制封死。   第一重,是师父亲手画的符阵,灵纹密密匝匝地刻满了整面石门;   第二重,是玄铁锁链,其穿门而过,两端钉入石壁;第三重,则是师父自己的神识烙印,旁人若擅动机关,她在百丈之内便可感知。   我站在石门前。   从袖中取出师父给我的令牌,灵力一催,禁制层层退散,石门吱嘎嘎地向两侧缓缓滑开。   一股潮凉的霉气扑面而来,裹挟着铁锈与血腥混在一起的浊味。   我提着一盏油灯,弯腰步入。   石阶窄且陡,往下走了约莫二十来级,眼前豁然开朗。   地窖不大,约两丈见方。   四面石壁上钉满了长钉,每一颗钉子上都缠着一道符篆,微光明灭,将这方寸之地封得如铁壁一般。   手中灯火晃了晃。   然后,我看见了她。   姜道韫。   她此刻被锁在地窖最深处的石壁上。   两条手臂高高吊起,手腕被一副铁铐死死箍住,铐环嵌入石壁,拉成一个大字。   她整个人被悬在离地半尺的位置。   双足并拢,脚踝处同样锁着一副镣铐,铁链向下穿入地面的铁环,拽得她两条腿笔直,动弹不得。   可即便被这般锁着,她那副身段依旧藏不住。   道袍早已破损不堪,领口豁开一大片,露出锁骨下方一截白腻腻的豪乳。   腰间的束带崩断了,衣襟敞着,堪堪挂在两肩,被铁链一拽一绷之间,胸前那两团饱满圆润的轮廓在单薄的衣料下撑出惊人的弧度。   她的修为已被师父封死。   经脉中的灵力流转近乎凝滞,如今的她,不过是个比寻常女子略强些的凡人。   灯火摇曳,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她低垂着头,一头散乱的长发披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以为她睡着了。   可就在我踏出最后一级石阶的刹那。   那帘发丝后头,一双冷眸蓦然睁开。   缓缓抬起头来。   根根发丝从她脸上滑开,露出那张熟悉的、令我每夜都在噩梦中见到的面孔。   桀骜,冷冽,却生得极美极媚。   眉目如画,薄唇嫣红,颧骨上还沾着一抹干涸的血痕。   她看着我。   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   “哟,小笨蛋,又来找姐姐了?”   她的笑意漫上眼底。   那是一种悠然的、笃定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好似被铁链锁在墙上的不是她,而是来此审问的我。   “小笨蛋,今儿起的倒是挺早,莫不是,又梦见姐姐了~”   “贱人。”

版主:青青的世界于2026_05_29 9:31:53编辑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青青的世界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