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女悲尘】(41-49)作者:山几
2026/05/27 首发于第一会所、p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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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AI辅助参与:是(10%) 第四十一章绝境奔逃 外头是条小路。路两边是林子,黑黢黢的,看不见底。月亮被树冠遮住了,
路上暗得像条沟。她顺着路往前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腿上绑了沙袋。她
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起不来了。 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声音。是顾老三的声音,又哑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
出来的:「她……她跑不远……追……」 然后是动静——有人在地上爬,有人撑着墙站起来,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喘。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的。楚寒衣没回头,加快脚步。
她跑不起来,只能快走。快走也不行,只能走得比刚才快一点。每一步都扯着伤
口,疼得她冒冷汗。额头上全是汗,流进眼睛里,辣,她眨了几下,没擦。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她咬着牙,继续走。走了一段,前面是个林子。她钻
进去,在树丛里穿行。树枝打在脸上,打在伤口上,疼得她直吸气。脚下是枯叶,
踩上去沙沙响,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她藏不住。她不管了,继续跑。跑不动
就走,走不动就扶着树挪。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有沉的,有轻
的,有拖在地上走的,有踩在枯叶上沙沙响的。她听见有人在喊:「她在那边!
追!」那声音离她不远,隔着一片林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几个黑影在树丛里晃,一高一矮,一前一后。顾
老三居然也追来了,一瘸一拐的,鬼头刀拖在地上,刀尖刮着石头,刮出一串火
星。 她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那点力是从骨头里榨出来的,是她身上最后一点
力气。她用尽了,不管了。脚踩在地上,人往前窜,比刚才快了。但快了也没用,
毒还在身上,伤口还在流血,体力已经见底了。跑了几十丈,速度就慢下来了,
慢得像是在走,甚至比走还慢。她的腿在抖,膝盖在打弯,随时会软下去。 身后脚步声又近了。她听见有人在骂:「他妈的……跑得还挺快……」 她咬着牙,继续跑。跑出林子,前面是片荒地。荒地里长着半人高的野草,
草叶子干枯了,在月光下泛着白。她一头扎进去,在草丛里穿行。野草割在脸上,
割在手上,割在伤口上,疼得像刀子在划。她没停,继续跑。草叶上的灰尘扬起
来,呛得她直咳嗽,每咳一声胸口就疼一下。 跑着跑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地方……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月光下,远处有座山,山脚下隐约能看见几
点灯火。灯火不大,一点一点的,在暗夜里晃。她盯着那几点灯火看了好一会儿。 是王五的村子。 她不知道怎么跑到这儿来的。这离寒山寺几十里地,她跑了这么久,居然跑
到这儿来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来的,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
远。她只知道她的腿还在动,一直在动,从院子里动到路上,从路上动到林子里,
从林子里动到荒地里。她没停过。 她深吸一口气,往村子方向跑去。一步一步,像踩在泥里。每走一步,膝盖
就弯一下,像随时会跪下去。 走了没几步,腿一软,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尖上,一阵钻心的疼。她撑
着地爬起来,手掌按在碎石子上,石子硌进肉里。她咬着牙,站起来,继续走。 身后脚步声还在,但远了。那些黑影在荒地里乱窜,有人在喊「这边」,有
人在喊「那边」,声音从不同方向传过来,像没头的苍蝇。他们在荒地里找她,
没那么快找到。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村子走。 灯火越来越近。她看见那棵老槐树了,树冠黑乎乎地罩在村口,像一把撑开
的伞。她看见那间破庙了,庙门口立着的那尊像黑黢黢的,看不清脸,但轮廓在。
她看见王五家的院子了。土墙,茅草顶,院门虚掩着,门板上刷的漆掉光了,露
着底下的木头,从上到下裂了一道缝。 她走到院门口,抬起手,敲门。 指节叩在木板上,笃笃笃,三声。她敲得不重,但在这片死寂里每一响都像
在敲自己的骨头。胳膊上的伤口被牵动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门槛上。 院里没有动静。她又敲了三下,比刚才更急,手掌拍在门板上,整扇门都在
晃。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是从别人的胸腔里挤出来的。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脚步声。很轻,很快。门闩咔哒一声,门开了。 月光照在王五脸上。他披着件外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
里端着盏油灯。他看见她,整个人僵住了。那盏油灯晃了一下,灯火差点灭了。 「你——」 楚寒衣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伸手想扶住门框,手
却从木头上滑了下去,整个人往前栽。 王五扔了油灯接住她。灯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她倒在他怀里,浑身是血,
软得像摊泥。他的手指碰到她后背,摸到一片湿热,低头一看,满手是血。 远处忽然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声。很远,隔着一片荒地,但那方向是往这边来
的。有人在骂,有人在喊,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内容,却像一
根针从黑夜里扎过来。 王五猛地抬头。他看着怀里浑身是血的楚寒衣,又听着夜风里那越来越近的
隐约喊声,只愣了一瞬,随即抱着她进了院子,脚后跟一勾把门关上。 第四十二章地窖 王五抱着楚寒衣,站在院子里,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喊声,只愣了一瞬,就
动了。他把楚寒衣往肩上一扛,往后院走。后院有个地窖,是往年存菜用的。地
窖口盖着块木板,上头堆着些烂柴火,看着不起眼。王五把柴火踢开,掀开木板,
扛着人往下走。 地窖不大,一人多深,三四步见方。里头黑咕隆咚的,潮气重,有股霉味。
他把楚寒衣放下来,让她靠在墙上。楚寒衣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半睁
半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王五蹲下来,凑近她。「别说话,」他说,「你
在这儿待着,别出声。」楚寒衣看着他,眼睛眨了眨。 王五站起来,爬出地窖。他把木板盖好,把柴火堆回去,又在上头撒了些烂
叶子,弄成没人动过的样子。他站在那儿看了看,觉得看不出什么,才转身往前
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跑回自己屋,把被子褥子抱出来,又塞了几个馒
头一壶水进地窖里。楚寒衣靠在墙上,看着他做这些,没说话。王五把东西放好,
看着她。「外头那些人,是追你的?」楚寒衣点点头。「他们人多?」楚寒衣又
点点头。王五想了想,说:「你就在这儿待着,别出声。外头的事我来应付。」
楚寒衣看着他,想说什么。王五没让她说,爬出地窖,把木板盖上。 他站在后院,把柴火堆好,又踩了几脚,踩实了。然后深吸一口气,往前院
走。走到院子中间,他又停下来,转身进了灶房。翠儿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看见
他进来,愣了一下。「外头咋了?我刚才听见有人喊……」王五走到她跟前,蹲
下来,看着她。翠儿被他看得发毛,缩了缩脖子。「你现在就走,」王五说,
「去秀芹家,就说家里有事,借住几天。现在就走,别问为什么。」翠儿张了张
嘴,想说什么。王五没让她说,拉着她起来,推着她往外走。「快走,从后门走,
别让人看见。」翠儿被他推到后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王五站在那儿,月光照
在他脸上,那表情她从来没见过。她忽然有点害怕,但没再问,拉开门,钻进夜
色里。 王五把门关上,站在后院里,听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听不见了。他转过
身,看着那个地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前院走。进了屋,他把门关上,吹了灯,
坐在黑暗里。 外头的喊声越来越近。他听着那声音,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楚寒衣躺在地窖里,浑身疼得像要散架,但意识还算清醒。她听见王五的脚
步,听见他爬出去,听见他把木板盖上,然后是一片安静。她靠在墙上,喘着气,
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清地窖里的东西——几个破筐,一堆烂菜,还有王五
刚放下来的被褥和馒头。她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剑。剑还在。她握紧剑柄,闭上眼
睛。 外头有动静。很远的喊声,越来越近。她听不清喊什么,但她知道是什么。
追兵来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块木板。木板盖得很严实。她咬着牙,撑着
墙,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她站起来了。她把剑横在身前,背靠着墙,盯
着那块木板。只要有人掀开,她就一剑刺过去。不管来几个。 外头的喊声越来越近,近到她能听清那些人在喊什么。「搜!挨家挨户搜!」
「她跑不远的!」「这边有血迹!」楚寒衣的心往下沉。血迹。她一路跑过来,
流了多少血。那些人要是顺着血迹找过来……她握紧剑柄,手心全是汗。 外头忽然安静了。安静得可怕。然后她听见脚步声,很近的脚步声,就在她
头顶上。有人在院子里走。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起来。
她听见有人说话。「这院子里有没有人?」「搜!」 然后是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有人踹门,有人翻东西,有人骂骂咧咧。她听
见王五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各、各位大人!这是咋了?小人、小人
什么都没干啊……」他在装。楚寒衣听出来了。外头有人在骂:「少废话!你家
有没有来过陌生人?」「没、没有啊大人!小人一家老老实实种地,哪敢……」
「放屁!这有血迹!说,人藏哪儿了?」「大人冤枉啊!小、小人真不知道!那
血迹、那血迹可能是野兔子的,前两天我打了一只兔子……」「放你娘的屁!」 啪的一声,像是扇了一巴掌。楚寒衣的手一紧。王五的声音更抖了,带着哭
腔:「大人饶命!大人饶命!真没人来过!不信你们搜!我家就这么大点地方,
藏不了人的!」脚步声又乱起来,有人在翻东西,有人在砸东西。她听见有人喊:
「这有个地窖!」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握紧剑,盯着那块木板。脚步声往
这边来了。 然后王五的声音又响起:「那、那是存菜的地窖!大人要看看?小人打开给
大人看!」她握紧剑,只要木板一掀开,她就刺。脚步声停在头顶。她听见王五
在上头说:「大人,这地窖小得很,就放点烂菜,你看……」然后是一阵窸窸窣
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掀开。但不是她头顶这块木板。是另一个方向。她愣
了一下。地窖不止一个?还好。外头有人在骂:「就这点破菜?你他娘糊弄谁呢?」
王五的声音又响起:「真、真就这么大点儿,大人你看,一眼就看全了,哪能藏
人……」脚步声又乱起来,有人在院子里跑,有人在屋里翻。过了好一会儿,有
人喊:「没有!」又有人喊:「这边也没有!」然后是一个粗嗓门的声音——楚
寒衣听出来,那是顾老三——「他妈的,真跑了?」「不可能!有血迹,多半在
这儿!」「可搜遍了,没有啊。」 顾老三沉默了一会儿。「把这房子烧了。」 楚寒衣愣住了。王五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大人!大人使不得!这是我家
的房子!烧了俺们住哪儿啊!」顾老三没理他。「烧。」外头传来噼里啪啦的声
音,有人往墙上泼东西,是火油。王五还在喊,声音都劈了:「大人!大人求求
你们!俺家三代人住这儿……」没人理他。然后是一声闷响,火起来了。楚寒衣
在地窖里,闻到了烟味。她咬着牙,一动不动。 外头火烧得噼啪响,有人喊,有人笑,有人在骂。王五的哭声夹在里头,时
高时低。楚寒衣闭上眼睛。她知道他是在演,可那哭声听得她心里发堵。火烧了
很久。她听见房子塌了的声音,轰的一声,震得地窖里簌簌往下掉土。然后脚步
声远了,喊声远了,一切慢慢安静下来。只有火烧的声音,噼啪,噼啪。她睁开
眼睛,看着那块木板。木板还在,上头盖着柴火,柴火上头是烧剩下的东西。她
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些人走了。王五还活着吗?她不知道。 她靠着墙,喘着气,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上忽然有动静。有人在上头扒东西。她握紧剑。木板
被掀开一条缝,月光照进来。一张脸凑过来,满脸黑灰,眼睛亮亮的。是王五。
他看见她,咧嘴笑了笑,那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楚寒衣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
说什么。王五没说话,爬下来,走到她跟前,蹲下。他看了看她身上的伤,又看
了看她的脸。「没事了,」他说,「他们走了。」 楚寒衣看着他。他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头发烧焦了几缕,衣服上全是灰,
嘴角破了,肿着。但他还在笑。 「房子没了,」他小声说,「回头得重新盖。」 楚寒衣没说话。王五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站起来往外爬。爬到
一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饿不饿?我拿了馒头,你先吃点。天亮了我再想
办法。」然后他爬出去了。 楚寒衣看着他那张脸。黑灰混着汗,嘴角的血已经干了,肿着半边脸。可他
在笑。房子烧了,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她有些意外,但也多了一丝安心。至少这
个人没被吓傻,没慌,没乱。她闭上眼睛。 第四十三章 外头安静了很久。 楚寒衣靠在地窖的墙上,听着上头的动静。火烧的声音渐渐小了,偶尔有噼
啪的响声,是烧剩下的木头在塌。那些人的喊声已经远了,彻底听不见了。 她松了口气,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儿。身上还在疼,伤口还在流血,但比刚
才好多了。她想着只要歇一歇,等天亮,等王五再想办法——外头忽然又传来脚
步声。 她猛地睁开眼睛。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烧剩下的废墟上,踩在焦黑的木头上,
咯吱,咯吱。 不是顾老三那些人。那些人走路不是这样的。 是谁? 她屏住呼吸,手按在剑柄上。 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 「师妹,你在这么?」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温和的,不急不慢的,像冬天里烧得正旺的炭火——你
以为它是暖的,伸手去碰,烫掉一层皮。 林彻。 楚寒衣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不是一点一点地沉,是直直地坠下去,像有人
在她胸口砸了一个洞。 她听见王五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颤抖:「你……你又是谁?你们烧了我
房子,还想干啥?」 林彻没说话。 楚寒衣在地窖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她听见王五的哭声,断断续续
的,像是在抽噎。她听见林彻的脚步声,很慢,很稳,一步一步往前走,像踩在
她心口上。 「房子烧了?」林彻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刚才那些人是神龙岛的,
不是我的人。」 王五哭得更厉害了:「我管你是谁的人!我房子没了!我啥都没了!你们赔
我房子!」 林彻没理他。脚步声又响起来,像是在绕着废墟走。靴底踩在碎瓦片上,咔
嚓咔嚓的,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王五还在哭,一边哭一边喊:「你们这些天杀的!我一家三代住这儿!你们
说烧就烧!我招谁惹谁了!」 楚寒衣听着,心里头一阵发紧。她知道王五在装,可那哭声太真了,真得连
她都差点信了。声音里的绝望不是假的——房子确实没了,家确实烧了。他只是
在用真情绪演一场戏。这种哭法最骗人,哭是真的,只是原因不一样。 林彻的脚步声停了。 「你见过一个女人吗?」他问,「穿黑衣,受了伤。」 王五的哭声顿了一下,然后又哭起来:「没见过!我啥都没见过!我就一个
种地的,你们这些大人物的事跟我有啥关系!」 林彻沉默了一会儿。废墟上的烟还在冒,一丝一丝的,在月光下灰蒙蒙的。 然后他忽然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楚寒衣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听见王五的哭声也停了,停了一瞬。那一
瞬长得像一刀砍下来之前的寂静。 然后是一声尖叫。疯了一样的喊叫,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你见过
我?你当然见过我!你们烧我房子的时候我就站在那儿!你们打我、踹我、把我
往火里推!你现在装不认识我?!」 脚步声乱起来。王五在跑,鞋底拍在焦土上,噗噗噗的。林彻的声音变了调:
「你干什么——」 「我跟你拼了!」 一声闷响,像是人撞在一起。然后是林彻的闷哼,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很沉,像一袋粮食从车上翻下来。 楚寒衣握紧剑柄,指甲掐进肉里。她听见林彻喘着气,声音变了,不再是温
和的了,带着怒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找死。」 脚步声快步走过去。然后是一声惨叫——是王五的惨叫,又尖又短,像是被
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血带痰。 「说,」林彻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不远的地方,「那个女人在哪儿?」 王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从水里冒出来的气泡:「什么女人……我不……
不知道……」 「不知道?」林彻的声音冷得像刀——他知道答案,只是要听王五说,「那
我送你上路。」 楚寒衣浑身发颤,那股想把一个人活活撕碎的怒意堵在胸口,却无处可泄。
她想站起来,想冲出去,想一剑刺死林彻。可她动不了。腿像灌了铅,手抬都抬
不起来,连站都站不起来。她只能听着。听着王五的声音越来越弱,听着林彻的
脚步声,听着那一声闷响——脚踢在人身上,重重的,闷闷的,像踢在一团湿布
上。然后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了一截,停下了。 然后是安静。 很长很长的安静。长到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长到她以为这世界上什么都灭
了。 然后是脚步声。不是林彻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两个,好几个。
脚步声从废墟四周汇过来,聚在林彻站的地方,停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什么,听
不清。然后一起往村外走。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掉了。 楚寒衣坐在黑暗里,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只知道自己在发抖,
一直在发抖,从里到外,从骨头到皮肉。外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没有风,没有
虫叫,连火烧的噼啪声都灭了。死寂。 她终于动了。 她用剑撑着地,一点一点往上爬。每爬一步,伤口就像被撕开一次,疼得她
眼前发黑。但她咬着牙,继续爬。膝盖磕在地窖的台阶上,磕破了,血顺着小腿
往下淌,她没感觉。木板被她顶开。月光照下来,像一把刀劈在她脸上。 她爬出地窖,趴在废墟边上,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躺在几丈开外的地方。 一动不动。 是王五。 楚寒衣看着他,看着那张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不是人的那种白,是
纸的白,是灰的白。眼睛闭着,嘴角有血,血已经干了,黑乎乎地挂在脸上。整
个人像一堆破布一样摊在地上,胳膊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像是被人随手扔
在那儿的。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动。 他一直没有动。 楚寒衣的眼泪流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哭过了。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
就干了,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底都干了。可那口井是假的。底下还有水,只是
压得太深,一直没涌上来。现在涌上来了,挡不住。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流进嘴
里,咸的,涩的。她尝到血的味道——不知道是脸上的血还是嘴里的血。 她撑着地,想爬过去。爬了两步,就爬不动了。胳膊撑不住,肘弯一软,整
个人摔在地上,脸贴着泥土。泥土是凉的,焦糊味呛得她咳嗽,每咳一声胸口就
疼一下。她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人,浑身都在抖。 「王五……」她喊,声音又哑又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像人的声
音。 他没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应。 她趴在废墟边上,眼泪流了一脸,流进泥土里,和灰混在一起,变成黑色的
泥。 楚寒衣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回地窖里。她翻过地窖的边沿,整个
人摔在干草上,后背砸在地上,疼得她喘不上气。她靠在墙上,喘着气,眼睛还
盯着那块木板。月光从木板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手背上,凉的。 她没哭出声,但眼泪在流,止不住地流。 「林彻,」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磨
过石头,「我会杀了你。」 她闭上眼睛。 她得活下来。她得养伤。她得报仇。为了王五。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夜,也许是快天亮了。楚寒衣靠在墙上,半睡半醒,意识像一盏快
要灭的灯,火苗忽大忽小,随时会熄。她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她猛地睁开眼睛,盯着那块木板。 声音越来越近。沙沙,沙沙,一点一点往这边挪。不是人的脚步声,是身体
在地上拖的声音。布料蹭着焦土,皮肤刮着碎瓦。偶尔停一下,停几息,又继续。 然后木板被掀开一条缝。 一只手伸进来,扒在木板上。那只手上有血,有泥,有烧伤的痕迹,指甲断
了两片,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手指在抖,抖得厉害,但扒得很紧。 然后是另一只手。两只手撑着木板,把那块厚重的木板掀开了一半。月光涌
进来,照亮了洞口。然后是那张脸。 王五的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全是血和灰。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散着,像是费了
很大力气才聚拢。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丝。左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眶青紫,
眼角有一道没干的血痕。 但他还活着。 他看着楚寒衣,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动得很费力,像是在推动一块很重的
石头。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歪歪扭扭的,不完整,但确实是
笑。那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傻乎乎的,不带任何算计。 楚寒衣愣住了。 她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以为他死了。她以为他躺在那片废墟里,
再也起不来了。可他爬过来了。爬了那么远,爬了那么久,爬过来了。 王五趴在洞口,喘着气。喘了很久,每喘一下胸口就鼓一下,像风箱破了洞,
漏风。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下爬。他的动作很慢,很艰难。先把一条腿放
下来,挂在洞口,停一下,再放另一条。 他爬到她跟前,靠在她旁边,喘着气,看着她。 楚寒衣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觉得自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塌了。 王五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哑,轻得像风和,哑得像锈铁:「我……我是不
是要死了?」 楚寒衣看着他。 他身上到处都是伤。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左边胸口凹下去一块,呼吸的
时候那地方不动,其他部分在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
角还在往外渗血。脖子上有一圈淤青,是被人掐过的,紫黑色的指印围成一圈。
身上有烧伤——衣领烧没了,露出的锁骨下一片红,起了水泡。有踢伤——小腹
上一个鞋印,黄土的印子,踢得很重,印子深得像刻上去的。 他刚才被林彻那一脚踢出去那么远,还能活着爬回来,已经是命大。 可他还能活多久? 楚寒衣看着他。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她,等她说话。那眼神里没有恐惧,
没有后悔,就是看着她。像他以前蹲在院子里看她练功一样——缩着脖子,傻乎
乎的,什么都不想,就是看着。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碰到他肿起的脸颊时,他缩了一下,又伸回
来,让她摸。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滑到下巴,摸到干了的血迹,粗糙的,扎手。 她的手停在他下巴上,没动。 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但他还活着。他还在喘
气。他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角——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攥上去的,攥得很紧,指节
发白,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楚寒衣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 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张惨白的脸有了一点颜色。
他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丝笑容。 她看着那丝笑,嘴角歪歪扭扭的,丑得很,但她觉得安心。 他不会武功,什么都不懂。但他身上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力气,不
是勇气。是一种更底层的、更结实的东西,像地底下看不见的根,火烧不着,水
淹不死。他趴在她旁边,浑身是血,呼吸又轻又浅,脸上还挂着笑。她看着他,
心里头像点了一盏灯。光不大,但够亮。够她在这片黑夜里看见一点东西。 第四十四章废墟之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窖里的光线慢慢变了。月光淡了,从木板的缝隙里一点
一点退出去,像潮水落滩。天边开始发白,不是亮,是将亮未亮的那种灰,压在
头顶上,沉甸甸的。 楚寒衣动了动。她试着抬了抬腿,腿还是软的,但比昨晚好多了——至少能
抬起来了。她扶着墙,慢慢站直了。墙上全是土,手指一按就是一个印子,潮气
从砖缝里往外渗。身上那些伤口还在疼,但血已经止住了,没有新血流出来。她
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黑衣,全是血。干了的血把衣服硬成一块一块的,动一下
就沙沙响,像穿了一身铁皮。 她慢慢走到王五身边,蹲下来,看着他。 他还睡着。睡得很沉,呼吸很轻,轻得她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她伸手探
了探他的鼻息——有,很弱,但还有。她的手指在他鼻子底下停了好一会儿,才
确定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松了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 她轻轻推了推他。 「王五。」她喊。 他没动。 她又推了推,用力了些。 「王五,醒醒。」 他眉头皱了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梦话,又像在喊谁的名字。
然后眉头又松开了,继续睡。 楚寒衣想了想,从怀里掏出水壶。水壶是铁皮的,磕瘪了一块,壶盖拧得紧,
她拧了两下才拧开。她往他脸上倒了一点水——不多,就几滴。 他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地窖的土墙,头顶的木
板的缝隙,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光。然后他看见她,愣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棉花。 楚寒衣看着他,说:「天亮了。」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嘴唇动了好几次,一个字也没出来。 楚寒衣没理他那点窘迫,说:「能动吗?」 王五试着动了动。先是手指,蜷了一下,又伸开。然后是胳膊,撑着地想把
自己撑起来,刚一动,眉头就皱起来,嘴里吸了口凉气——「嘶」的一声,又短
又尖,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咬着牙,又试了一回。这回撑起来一点,上半身刚离
开地面,就摔回去了。他躺在干草上,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楚寒衣看着他,心里头沉了沉,像有块石头压在胸口。他伤得比她想的还重。 她想了想,说:「你在这儿等着,我上去看看。」 王五点点头。 楚寒衣慢慢爬出地窖。她爬得很慢,手撑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挪。每挪一
级,肩膀上的伤口就扯一下,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着牙,没停。 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不是亮,是那种将亮未亮的光,灰白色的,像洗过
太多次的旧布,薄薄地铺在废墟上。她站在地窖口,看着眼前的一切,愣住了。 房子没了。 王五家的院子,那三间土坯房,东厢房,正屋,灶房,全没了。只剩一堆黑
乎乎的废墟,烧焦的木头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还在冒烟,一丝一丝的,在晨风
里飘散,像鬼魂从地里钻出来。土墙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截断壁歪在那儿,墙根
底下堆着烧裂的土坯,碎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混着晨露的湿气,呛得
人嗓子发紧。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这房子她住了两次,加起来快一个月了。那间东厢
房,翠儿天天收拾,褥子晒得蓬松松的,桌上还放着她摘的野花,野花谢了也不
扔,干了还插在那儿。那间灶房,翠儿天天做饭,灶膛里火烧得噼啪响,饭菜香
飘得到处都是,混着柴火烟,呛得人流泪。那个院子,她每天早上起来练功。现
在都没了。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爬回地窖里。王五还躺在那儿,看见她下来,撑着
墙想坐起来,没撑起来,又躺回去了。「外头咋样?」他问。 楚寒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墙上,又收回
来。 「房子全没了。」她说。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干草上抠了两下,抠出一
个浅坑,又抹平了。 楚寒衣说:「那些人烧的。」 王五还是没说话。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只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楚寒衣看着他,忽然问:「你有地方去吗?」 王五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有。」他说。 楚寒衣等着他说。 「这附近有个地方,」他说,喘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的,
「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早就没人住了。房子破是破了点,但能住人。他们家的
人死光了,就剩个空房子在那儿,没人管。」 他又喘了口气,额头上沁出细汗:「离这儿不远,翻过两个山头就到了。我
小时候去过几次,还记得路。」 楚寒衣看着他,问:「你现在能走吗?」 王五试着动了动。咬着牙,撑着墙,一点一点往上撑。胳膊在抖,像两根被
风吹弯的树枝。撑到一半,手臂一软,整个人摔回去,后背砸在干草上,发出一
声闷响。他喘着气,脸上全是汗。 「走……走不了。」他说。 楚寒衣想了想,说:「我背你。」 王五愣住了。他看着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忘了合上。他好像听到
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比昨晚那些刀光剑影还不可思议。 「你……你背我?」他说,「你自己也……」 楚寒衣没理他。蹲下来,把他扶起来,往自己背上放。她稳住身形,等他把
重心靠过来,然后慢慢站起来。腿晃了一下,膝盖弯了弯,但她稳住了。 王五趴在她背上,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垂着,又
攥着她的肩膀,又松开,又攥住。浑身在抖,从胳膊抖到腿,从腿抖到胸口。 楚寒衣说:「搂着我脖子。」 王五小心翼翼地搂住。他的胳膊圈在她脖子上,不紧,松松的,像一个怕弄
碎瓷器的人捧着碗。他的脸贴着她的肩膀,呼吸扑在她脖子上,热的,有点湿。 楚寒衣站起来。腿又晃了一下,但她站稳了,一步一步往外走。靴底踩在台
阶上,一步一步,很慢,很稳。王五趴在她背上,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他只看
见她的侧脸——那张脸还是冷冷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石头。但他趴在她
背上,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热的,透过衣裳传过来。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
儿——血腥味,汗味,还有一点她自己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深秋早晨的
霜。 楚寒衣背着他爬出地窖,走过废墟,往后山走。废墟上的烟还在冒,从脚边
飘过去,一缕一缕的,缠在靴子上。她绕开那些烧焦的木头,踩在碎瓦片上,咔
嚓咔嚓的。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先是一线红,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然后是一片金,
然后是整个太阳,圆圆的,红彤彤的,像一个烧红的铁饼,从山那边滚上来。阳
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叠在一起。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脚尖先探出去,踩实了,再迈后脚。怕摔着。 王五趴在她背上,闭着眼睛,昏昏沉沉的。他的脸贴着她的肩膀,呼吸一下
一下的,慢慢的,像婴儿睡觉时的呼吸。走了一阵,他忽然小声说:「你累不累?」
声音从她肩膀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 楚寒衣没回应。 他又说:「你身上还有伤呢。」 楚寒衣还是没回应,或许她也没力气了。 他不再说了。把脸贴在她背上,闭上眼睛。 翻过两个山头,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人的影子
缩成一团,踩在脚底下。 王五说的那个地方在山坳里,几间土坯房,围着一圈破篱笆。篱笆倒了半边,
剩下的那半边歪歪斜斜的,像一排站不稳的老人。房子确实破——屋顶的茅草烂
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椽子,椽子黑乎乎的,像是被雨泡了又晒、晒了又泡,不知
多少年。墙上裂着口子,最宽的一道能伸进一个拳头,从裂缝里能看见屋里的地。
门也歪了,半掩着,门板上的漆掉光了,木头裂了缝,从缝里能看见里头黑漆漆
的。但好歹是房子,能住人。 楚寒衣背着王五走进去,把他放在屋里的一张破床上。床上积了厚厚的灰,
她一放上去,灰就飞起来,在阳光里飞舞,呛得人直咳嗽。王五躺在灰里,灰扑
了他一脸,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灰,咧嘴笑了笑。 「有床就不错了。」他说。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上全是灰,灰底下是
青紫的淤伤,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烧着的
蜡烛,烛火在风里晃,看着随时会灭,但还亮着。 她没说话,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捆干草进来。干草是外头堆着的,不知是哪一年的,
晒得干透了,一碰就碎,但闻着还有股草的清香。她把床上的灰扫了扫——扫帚
没有,用手扫的,灰扬起来,又落下去。她把干草铺上去,厚厚的铺了一层,然
后把王五搬到干草上。他的身体很沉,她搬的时候扯到了伤口,疼得她额头上冒
汗。 王五躺在那儿,看着她忙进忙出。他不能动,但眼睛跟着她转——从门口转
到床边,从床边转到墙角,从墙角转回她脸上。 楚寒衣忙完了,坐在旁边,靠着墙,闭上眼。墙面不平整,土坯硌着后背,
她没挪。她的呼吸慢慢匀了,从急促变得绵长。 王五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晨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她
眼角的细纹,照出她颧骨的轮廓,照出她嘴唇上干裂的死皮。她的脸很脏,血和
灰混在一起,黑一块红一块的。 他忽然说:「你歇会儿吧。忙一早上了。」 楚寒衣没睁眼,但「嗯」了一声。那声「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门缝,但
他听见了。 王五不说话了,也闭上眼。 两人就这么歇着。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外头的太阳慢慢移过来,从窗户照
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光里有灰尘在飘,一小粒一小粒的,在光里转,
转着转着就飘上去了。也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楚寒衣歇了半天,体力恢复了不少。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上的伤口还在疼,但比昨天好多了。她练了
这么多年的功夫,身子骨硬朗,只要没死,恢复起来就快。 她看了看王五,他还躺着,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吓人。她走过去,伸手摸了
摸他的额头——烫的。 她皱了皱眉,转身出去。在附近转了转,找到一条山溪,用大叶子捧了水回
来,喂给他喝。王五迷迷糊糊的,喝了几口,又昏睡过去。她又去找了些草药—
—风老头教过她认伤药,说江湖人少不了这个。她采了一把,嚼碎了敷在他伤口
上,用布条绑好。王五躺在那儿,任她摆弄,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她看着他,心里头忽然有点酸。 她欠他的。从破庙里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跟着她,从村里跟到京城,从京
城跟到长白山,帮她找经书,毁龙脉,吸毒,挡刀。她从来没给过他什么好话,
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可他还在。她不知道该怎么还他。 第二天早上,翠儿来了,她知道这地方。 楚寒衣正在外头熬药,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翠儿站在院门口,眼睛红
红的,像是哭过。她看着楚寒衣,又看着那几间破房子,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
没说出来。 楚寒衣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翠儿走进来,站在她跟前。「你……」声音有点抖,「王五呢?」 楚寒衣朝屋里努了努嘴。 翠儿快步走进去,然后一声惊呼。楚寒衣没动,继续熬药。 过了一会儿,翠儿出来了,脸色更白。「他……他伤成那样?」楚寒衣点点
头。翠儿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 楚寒衣说:「房子被烧了。那些人干的。」 翠儿愣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起来。楚寒衣
看着她哭,没说话。 哭了一会儿,翠儿抬起头,擦了擦眼泪:「都怪他。他要是不跟着你,不掺
和那些事,家里能成这样?房子能烧了?他能在里头躺着?」楚寒衣没说话。翠
儿继续说:「我跟他说过多少回,别惹那些事。他不听,非要去。现在好了,房
子没了,他也快死了,我怎么办?」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楚寒衣坐在那儿,听着她哭,心里头有点堵。 翠儿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她:「你没事吧?你伤着没?要不要我
去找郎中?」楚寒衣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翠儿擦着眼泪站起来,上下打量
了她一番:「你脸色也不好,是不是也受伤了?」 楚寒衣摇摇头:「我没事。」 翠儿松了口气,又看了看屋里,进去了一会儿,出来了。「还活着。」语气
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点碎银子递过去:「山那边有个镇子,有个
老郎中。你去找他来。」 翠儿接过银子,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那天下午,郎中来了。六十来岁,胡子花白,背着药箱,喘着气。翠儿跟在
旁边,脸走得通红。 郎中进屋看了看王五,把了把脉,翻了翻眼皮,看了那些伤口。看了很久。 楚寒衣站在旁边,等着。 郎中终于站起来,走到外头。楚寒衣跟出去。郎中摇了摇头。 楚寒衣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人伤得太重了。肋骨断了三根,内腑移位,又发着烧。能撑到现在,已
经是命大。」楚寒衣问:「能活吗?」郎中看了她一眼:「难。」 他打开药箱,拿出几包药递给翠儿:「这些药煎给他喝。能不能挺过去,看
他自己的命了。」顿了顿,「九死一生吧。」 郎中收了银子,走了。翠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包药,又看着屋里,脸上
看不出什么表情。 楚寒衣看着她,忽然问:「你不进去照顾他?」 翠儿愣了一下:「我去熬药。」转身往灶房走。 楚寒衣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翠儿对王五,好
像一点都不上心。房子被烧了,她哭,哭的是自己没地方住了。王五快死了,她
来看了一眼就出来了,眼泪都没掉。她问楚寒衣有没有事,问得比问王五还仔细。 楚寒衣想起王五说过的话——「我跟她成亲八年了,没孩子。她人老实,能
干活,就是不爱说话。两个人躺一张床上,跟睡两个被窝差不多。」她现在有点
明白他为什么那么说了。翠儿不在乎他。她嫁给他,是因为家里败了,没人要,
只能嫁个庄稼汉。她跟他过,是因为只能跟他过。所以她要巴结楚寒衣。端水捶
腿,变着法儿讨好,认干妈,当丫鬟,什么都愿意。楚寒衣以为她只是势利,想
攀高枝。现在她才明白——不止是势利。翠儿不甘心。不甘心窝在这个破村子里,
不甘心守着这个没出息的男人,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了。 王五快死了,她都不怎么在意。 楚寒衣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翠儿熬了药,端进去喂王五。王五迷迷糊糊的,喝几口吐一半。
翠儿擦了擦,又喂,喂完了就出来了。 楚寒衣坐在外头,看着月亮。翠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坐了一会儿,翠儿忽然说:「他要是死了,我怎么办?房子没了,他人
也没了,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就是个女人,什么都不会。」她低着头,声
音很轻,「他要是死了,我只能去要饭了。」 楚寒衣听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翠儿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你……你会照顾
我吗?你不是说要当尼姑吗?我可以跟你去。我给你当丫鬟。你走到哪儿我跟到
哪儿。」楚寒衣看着她,没说话。翠儿等了一会儿,低下头,小声说:「我就是
说说。你别当真。」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没死呢。等他好了再说。」 翠儿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人坐在那儿,看着月亮,谁也没再开口。 那天夜里,楚寒衣睡不着。她躺在干草上,看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破洞里
漏下来,照在她身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些念头浮上来,又沉下去。 她想起林彻。二十年前站在山门口的那个人,温和的,诚恳的,她以为那就
是一辈子。如今那张脸跟寒山寺里给她下毒时的笑容叠在一起,人面兽心,四个
字用来形容他都嫌不够。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躺在旁边的王五。他跟初见她时一模一样——傻乎乎的,
什么也不会,躺在她旁边,呼吸又轻又浅,嘴角还挂着那丝没褪尽的笑。看着他,
她心里莫名安定了几分。 可安定了没一会儿,又泛起一阵酸。上回赶他走是为了见师哥,嫌他碍眼。
那个背着包袱走出院门的背影,跟眼前这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也叠在一起。他
如果知道那天她赶他走的真正缘由,应该会很难受吧。 算了,不去想了。伤还在疼,头也沉,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也不知道过
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四十五章 王五这一躺,就躺了三天。 头两天他一直在昏睡,眉头皱着,嘴里偶尔嘟囔几句,听不清说什么。楚寒
衣守在他旁边,每隔一会儿就探探他的鼻息——怕他什么时候就没了。 翠儿也在这破房子里待着,但她不怎么进王五那屋。她自己住外头,偶尔过
来看一眼,站一会儿就走了。楚寒衣让她熬药,她就熬,熬好了端进来放在地上,
转身出去。 楚寒衣叫住她:「你不喂他?」 翠儿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躺在那儿的王五:「他喝不了。」 楚寒衣没说话。翠儿站了一会儿,走了。 楚寒衣端起药碗,把王五扶起来一点,一点一点往他嘴里喂。他喝一半吐一
半,她拿布擦干净,再喂,喂完了把他放回去,盖上被子。她坐在旁边,伸手摸
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烧还没退。郎中说过,烧退了就能活,烧不退人就
没了。 她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头有点慌。她这辈子见过太多死人,什么死法没见过。
可看着王五躺在那儿,她心里头就是慌。 第三天傍晚,烧得更厉害了。他浑身滚烫,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嘴
里含含混混地嘟囔着什么,一个字也听不清。他翻来覆去的,眉头拧成一团,像
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怎么也不肯松开。 楚寒衣不知该怎么办。冷水敷了,药灌了,该做的都做了。她坐在床边,看
着他攥紧被角的手指——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她在床
沿上坐了片刻,伸过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烫得吓人,掌心里全是汗。她的手凉,握住他的时候,他的手指猛地
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他的眉头也松了,嘴里不再嘟囔,呼吸渐渐匀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骨节粗硬,全是干活的茧子,此
刻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像一只终于落了地的鸟。 她靠着墙,握着他的手,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她就
那么坐着,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汗涔涔的。又探了
探鼻息——稳了,比昨天稳多了。她松了口气。 王五还睡着,睡得很沉。太阳升起来了,光照进屋里。翠儿推门进来,看见
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灶房那边传来烧火的声音。 楚寒衣低头看着王五,他脸色比昨天好多了,有了点血色。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往西偏了偏。王五在下午的阳光里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从屋顶的破洞移到墙角堆着的破筐,又移到她脸
上。停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涩,「你一直在这儿?」 楚寒衣站起来往外走:「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躺在那儿,眼睛跟着她转,亮亮的。她收回目光,出去了。 王五躺了一会儿,慢慢撑着坐起来。身上还疼,到处都疼,但比之前好多了。
他试着动了动胳膊腿,还能动。他想起昨晚上半夜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手上忽
然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握住了。他下意识攥紧了,攥得死死的,后来就不记得
了。只记得后半夜睡得很踏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几道红印子,
像是被人用力握过。 他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墙才站稳。他一步一步挪
到门口,往外看。楚寒衣不在外头。灶房那边有动静,翠儿在烧火。她看见他出
来,愣了一下,继续烧火,没说话。 王五没在意,慢慢挪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放着一碗凉粥。他
端起来喝了几口,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放下碗往外走。这破房子他小时候来过,
记得格局。他慢慢挪到正屋塌了的那半边,看了看,又挪回自己住的那间。地上
铺着干草,干草上是他躺过的痕迹。昨晚楚寒衣坐在这儿守了他一夜,他心里头
有点热。他转身出去,找了把破扫帚,开始扫地。 楚寒衣回来的时候,看见王五在扫院子。她愣住了。王五弯着腰,拿着把破
扫帚,一下一下地扫。很慢,每扫一下都要喘半天,但还在扫。楚寒衣走过去,
站在他跟前。王五抬起头,看见是她,咧嘴笑了笑。「你回来了?」 楚寒衣皱起眉头:「你怎么……回去躺着。」王五摇摇头:「没事,我好了。」
楚寒衣说:「好了?你差点死了,知道吗?」王五愣了一下:「那不是没死吗?」 楚寒衣瞪着他。王五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就是……这屋子太脏了,我
收拾收拾。」楚寒衣说:「收拾什么屋子?回去躺着。」王五没动,低着头,小
声说:「我怕屋子不好,你住不习惯。」 楚寒衣愣住了。她看着他站在那儿,弯着腰,脸色还白得吓人,手里攥着那
把破扫帚。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有什么不习惯的?」声音软下来一点,「我一
个跑江湖的,什么破地方没住过?」王五抬起头,看着她:「那更应该让你住舒
服些。你之前过得那么苦。」 楚寒衣看着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王五。」她说。王五看着她。「你家房子被我害得烧没了,你一点都不怪
我?」王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怪你干啥?能跟着你,比住皇宫都强。」 楚寒衣看着他,看了很久。「我欠你那么多,你唯一的要求就是跟着我?什
么都不要?」王五点点头,眼睛亮亮的:「能给你当跟班,留在你身边,照顾你,
看你行走江湖——给座金山也不换。」 楚寒衣听着,心里头有点酸。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死在哪儿算哪儿。没想过会有个人跟她说这些话。 「你还真是活得通透。」她说,声音很轻,「不像我,为了个负心汉……」
她没说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刀剑的茧子叠着岁月的痕迹,指
缝里还残留着刚才捣药时染上的草药汁。她不大明白,自己这样一个女人——冷
硬得像块石头,一辈子没给过谁好脸色,年纪也大了——王五怎么就执迷到这个
地步。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还想娶我吗?」 王五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楚寒衣看着他,脸上
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点东西。「我前半生心里都是师哥,从没想过嫁人。后
来他成了家,我就想好了,这辈子一个人过。」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
苦笑,「我这个人,方方面面都不适合嫁人。也就你,把我当成宝。」 王五听着,眼眶忽然有点热。「什么不适合?你比那些终日涂胭脂抹粉的女
人强多了。」 楚寒衣抬起头看着他:「其实我倒挺想研究研究胭脂粉沫的。好过现在这样,
打打杀杀。」 王五愣了一下。楚寒衣接着说:「我是习武之人,底子比常人强些,不显老。」
她顿了顿,「可我年纪在这儿摆着,比你大了二十岁,都能当你妈了。」 王五忽然笑了。「我的干奶奶呦,娶到你我祖上八辈子积德。别说你能当我
妈了,你就是当我奶奶我也要。」他顿了顿,「我哪配得上你啊?我不是做梦吧?」
说着忽然抬起手,重重扇了自己一耳光。啪的一声,他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摔倒。 楚寒衣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他。「你傻呀!」王五靠在她身上,傻乎乎
地笑着。楚寒衣扶着他,低头看他。他靠在她身上,眼睛亮亮的。她想松手,又
没松。他整个人僵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楚寒衣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
笑了出来。她笑起来眼角有皱纹,但笑得很好看。 王五看着她笑,愣住了。 楚寒衣笑了一会儿,收了笑,看着他。「你先休息吧。别想其他的。你现在
确定能跟着我了吧?」王五点点头。「那就别老是担心。」王五又点点头。楚寒
衣扶着他,慢慢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王五忽然说:「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楚寒衣脚步顿了一
下,然后继续往里走。「等你好了再说。」 王五被她扶着,一步一步挪进屋里。他躺回干草上,眼睛还看着她。楚寒衣
坐在他旁边,把被子给他盖上。「睡吧。」王五点点头,闭上眼睛。过了会儿又
睁开眼,看着她:「那得等多久?」楚寒衣有点无奈:「先养伤。伤好了再说。」 王五想了想,点点头,又闭上眼。 楚寒衣坐在那儿,看着他。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睡
着了,嘴角还带着笑。她看着他那张脸,想起他刚才扇自己耳光的那个样子,忍
不住笑了一下。然后靠回墙上,闭上眼。 夜风吹进来,有点凉。但她心里头,好像没那么凉了。 第四十六章 王五的伤好得比郎中预想的快。 头几天他还只能躺在干草上,动一下就要喘半天。到了第七天,他能自己坐
起来了,虽然还得扶着墙,但不用人扶。第十天的时候,他已经能慢慢在院子里
走两步了,走几步歇一会儿,歇够了再走。 楚寒衣每天给他换药。那些草药是翠儿从镇上郎中那儿抓回来的,一包一包
用黄纸包着,楚寒衣把它们按郎中说的法子煎了,滤出药汁来,晾到不烫嘴了端
给他喝。王五喝药的时候总是皱着脸,嫌苦,但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换药的时
候他就老实了,躺在床上,任楚寒衣把他身上那些布条拆下来,换上新的。她动
作很轻,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就闭着眼,一动不动的,像生怕她嫌他碍事。 「疼不疼?」有一次她问。 王五睁开眼,看着她,咧嘴笑了笑:「不疼。」 楚寒衣看着他那张还白着的脸,没说话,把布条缠好,打上结,站起来走了。 她不大习惯说那些软和话。几十年了,她跟人说话要么是冷的,要么是硬的,
要么就是杀人的时候那种干脆利落的。现在要她坐在一个男人旁边,问长问短,
嘘寒问暖,她做不来。王五也不指望她做这些。他好像什么都不要,只要她在旁
边就行了。 她不说话的时候,他就安静地躺着,偶尔翻个身,偶尔睁开眼看她一眼,看
她还在不在,看完了又闭上眼。她有时候坐在门口晒太阳,他就从屋里探出头来,
看着她的背影,看一会儿又缩回去。她有时候在灶房做饭,他就拄着根棍子慢慢
挪过来,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她不赶他,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这种日子又过了几天,王五能走动了,就开始收拾屋子。 那间破房子不知道空了多少年,墙上裂着口子,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地上
积着厚厚一层灰,角落里还有老鼠洞。王五找了把破扫帚,从里到外扫了一遍,
扫出来的灰装了满满一筐。他又找了块木板,把墙上那道最大的口子钉上了。屋
顶太高,他够不着,就仰着头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说等过两天找人帮忙。 楚寒衣看着他忙活,心里头有点过意不去。她一个习武之人,身子骨比他好
得多,这些活本不该让他一个伤还没好利索的人干。可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插手。
她在这儿住着,算什么身份?是客人?是恩人?还是别的什么?那天晚上王五又
提娶她的事,她没答应,也没拒绝。那之后两人谁也没再提那事,就这么不清不
楚地住着。 她想了想,从外头抱了一捆干草进来,铺在他扫干净的地上。干草是她在山
溪边上割的,割回来晒了两天,已经干了,闻着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暖暖的,
有点香。她把干草铺平,又从包袱里翻出自己那件旧衣裳,叠好了搁在上头当枕
头。 王五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好像想说什么,张了
张嘴,又咽回去了,低下头,拿扫帚去扫墙角。 楚寒衣看他那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死皮赖脸的,
怎么这会儿倒扭捏起来了。 「你歇着吧,」她说,「收拾一天了。」 王五摇摇头:「不累。这屋子太脏了。」 楚寒衣没接话。她站在干草铺旁边,四下看了看。屋子不大,也就两步宽三
步长,土墙,土地,屋顶漏着天光。这地方比她这些年住过的那些破庙、山洞、
荒郊野外强多了。至少遮风,至少挡雨,至少有个屋顶,虽然那屋顶上全是窟窿。 王五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扫地。楚寒衣站在那儿,看着他的后脑勺,知道劝
他没用,无奈笑了笑,然后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两人吃了顿安生饭。 灶房也是破的,灶台塌了一角,铁锅倒是好的,不知道是原来就有的还是翠
儿从哪儿找来的。楚寒衣煮了一锅粥,稠的,里头放了几把野菜,是她在山边上
采的。王五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又舍不得放,端着碗转着圈喝,喝
得呼呼响。 楚寒衣坐在他对面,慢慢喝着粥。粥有点糊了,锅底粘了一层,但那味道她
喝着却觉得挺好。也许是饿了,也许是别的什么。 王五喝了两碗,放下碗,靠在墙上,摸着肚子,脸上带着那种吃饱了之后的
满足。 「你这粥煮得比翠儿好。」他说。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少拍马屁。」 王五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辩解。他靠在墙上,看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洞里
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忽然说:「以前在家里,翠儿做饭,她做什么我吃什么,
从来没觉得好吃过。也不是不好吃,就是……没什么味道。」 他想了想,又说:「你煮的粥也不放盐,可我就是觉得好喝。」 楚寒衣没接话。她把碗收了,拿到灶房去洗。灶房里黑咕隆咚的,她借着月
光把碗刷了,用布擦干,放回灶台上。出来的时候,王五还坐在那儿,没动。 「你怎么还不睡?」她问。 王五说:「等你。」 楚寒衣愣了一下。王五说完就站起来,拄着那根棍子,慢慢往他住的那屋走。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早点睡。」他说。 然后他进去了。 楚寒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歪歪斜斜的门,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她身上,
照在她脚上,靴子上上沾着泥,沾着草屑,靴帮上那道裂口比之前更大了。她低
头看了看,没理它,转身进了自己那屋。 干草铺软和,比山洞里的石头强多了。她躺下来,把剑放在手边,闭上眼睛。
外头有虫叫,有风穿过林子,有远处山溪的水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听着听着,
人就不那么紧张了。这地方偏,没人来,不用提防,不用竖着耳朵听动静,不用
随时准备拔剑。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干草里,闻着那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慢慢
地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鸟叫吵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
洋洋的。她躺了一会儿,没动,就那么看着那束光里飘着的灰尘,一小粒一小粒
的,在光里转,转着转着就飘上去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醒过了。以前她都是天不亮就醒,醒了就起来,从来不
会赖着不动。在外头赶路的时候,她连睡都不敢睡熟,哪敢像这样躺着看灰尘。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道裂缝被王五用木板钉上了,没钉严实,还露
着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她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起来。 推开房门的时候,王五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蹲在那儿,不知道从哪儿找了块
石头,正在磨一把镰刀。那镰刀锈得不成样子,刀口钝得连草都割不动,他磨得
很慢,一下一下的,磨一会儿就停下来看看刀口,用手指摸摸,然后继续磨。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咧嘴笑了。 「早。」他说。 楚寒衣点点头,走到灶房去烧水。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她添了几把柴,把火
拨旺了,架上锅,倒上水。水烧开了,她舀了两碗,端了一碗给王五。王五接过
去,双手捧着,烫得直倒手,但舍不得放。 「今天天气好,」他说,「我把这院子再收拾收拾。」 楚寒衣看了看院子。院子不大,长满了草,高的到她膝盖,矮的也有脚踝那
么深。院子中间那条路倒是被王五踩出来了,从院门到屋门口,弯弯曲曲一条土
路,两边的草还立着,中间的草被他踩趴下了,踩得平平的,走上去软软的。 她喝了口水,说:「我来吧。」 王五愣了一下:「你会割草?」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话。她拿过那把镰刀,走到院子中间,弯腰,挥刀,一
片草倒下去。动作干脆利落,不比他磨刀的那股认真劲儿差。她割得快,不多一
会儿,院子中间就空出一大片。她把割下来的草拢成一堆,抱到墙角堆好。 王五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活,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歇着吧,」楚寒衣说,「伤还没好利索。」 王五摇摇头,没动。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割草,看着她把草堆起来,看着
她蹲下去拔那些镰刀割不着的短根。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楚寒衣回头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她问。 王五说「没见过你这样」 楚寒衣没理他,继续拔草。 那天下午,王五找了块木板,在院子里钉了个架子,把那些割下来的草铺上
去晒。他说草晒干了可以铺床,软和,比干草舒服。楚寒衣看着他忙活,想搭把
手,王五不让,说这是粗活,你歇着。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灶房了。 灶房里那口锅她刷了好几遍,总算刷出点铁的颜色来。她在灶台上翻了翻,
找到半罐子盐,罐子口裂了,盐结成了硬块,她用刀背敲碎了,装进碗里。又找
到一小罐酱,闻着还没坏。她把酱倒出来,兑了点水,搅匀了,搁在灶台上。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锅野菜粥,放了盐,放了酱。粥煮得稠,野菜切得碎,
搅在粥里,绿莹莹的,看着比前几天的有胃口。王五喝了两碗,又添了一碗,喝
完靠在墙上,摸着肚子,半天没说话。 楚寒衣坐在他对面,慢慢喝着粥。她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
么好东西似的。王五看着她的碗,忽然问:「好喝不?」 楚寒衣点点头。 王五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那道还没褪尽的伤疤跟着挤在一起,
看着有点滑稽。 「那我明天去镇上买点米,」他说,「再买点肉,给你做顿好的。」 楚寒衣抬起头,看着他:「你会做?」 王五说:「这有什么不会的。」 楚寒衣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 王五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能跑能跳,就是还不能干重活。他在院子里开了块
地,说要种点菜。楚寒衣看着他翻地,说你这地翻得不行,土都没打散。王五不
服气,说怎么不行,我种了半辈子地了。楚寒衣没跟他争,拿过锄头,几下就把
那块地翻好了,土打得又细又匀。 王五站在旁边,看着她干活,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这……你还会种地?」 楚寒衣把锄头递还给他,说:「不会。但看一遍就会了。」 王五接过锄头,愣在那儿,不知道是笑好还是哭好。 两人就这么搭着伙过日子。楚寒衣做饭,王五烧火。楚寒衣收拾屋子,王五
劈柴。楚寒衣去溪边打水,王五跟在后面提着桶。他伤刚好,提不动满桶的,就
提半桶,半桶也提不稳当,走一路洒一路,回到院子桶里只剩小半桶了。楚寒衣
也不说他,把桶接过去,倒进缸里,再去打一桶。 日子过得慢,慢得能听见太阳升起来的声音。早上起来,楚寒衣在院子里活
动活动筋骨,不想练剑,怕王五看见又说什么「你好厉害」之类的怪话。她就站
站桩,走走步子,把腿脚活动开了就收。王五蹲在门口看她,她不练了他就站起
来,去灶房烧火。 两个人吃饭,两个人干活,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话不多,但也不觉得
闷。有时候王五说两句,她就听着,偶尔应一声。有时候她说一句,王五就高兴
半天,颠颠地跑前跑后,也不知道高兴什么。 有一天晚上,月亮特别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两人坐在门槛上,楚寒衣
靠着一边的门框,王五靠着另一边。虫子在叫,叫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起来。 王五问她:「怎么样,在这住得习惯不。」 楚寒衣没说话,转过头,看着他。他仰着脸,看着月亮,脸上带着一种她从
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乐,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这月光一样,淡淡
的,照在人身上,不冷也不热,就是让人舒服。 她收回目光,也看着月亮。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手上。那双手,杀过人的手,现在干干净净的,指
甲剪得整整齐齐,指缝里没有血,只有白天劈柴时沾上的木屑。她把手翻过来看
了看,掌心的茧子还在,厚厚的,硬硬的,那是练了几十年功夫磨出来的。这些
茧子不会消失,就像她这个人,再怎么想过普通日子,也变不成普通人。 但她这会儿不想那些事。不想师哥,不想江湖,不想那些欠下的债。她就想
坐在这儿,看着月亮,听着虫叫,旁边有个人,不吵不闹,就这么待着。 她忽然开口:「王五。」 王五应了一声。 楚寒衣说:「你说这种平静日子,能过多久?」 王五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样冷冷的,但他
总觉得她这会儿不太一样。 「你想过多久就过多久。」他说。 楚寒衣没接话。 王五又补了一句:「反正我哪儿都不去。」 她坐在这儿,跟他一起看月亮,听他说话,看他忙前忙后,看他蹲在门口等
她起来,看他端着碗喝粥喝得呼呼响,看他傻乎乎地笑——这个人傻是傻了点,
但跟他待着,不累。 不累,这两个字,在她这儿,比什么都重。 她这半辈子,跟谁待着都累。跟师哥待着,得忍着,得等着,得猜他到底什
么意思。跟江湖上的人待着,得防着,得杀着,得随时准备拼命。 只有跟王五待着,什么都不用想。他就蹲在那儿,傻乎乎的,等着她说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睡吧。」她说。 王五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轮廓软了一些,不像白天
那么硬。 「好。」他说。 楚寒衣进屋了。 王五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又
往西边偏了偏,他才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己那屋走。走了两步,他回
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关着,里头黑漆漆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她在里头。 第四十七章清醒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不紧不慢。 王五的伤彻底好了,能挑水能劈柴,还能去山上砍柴了。他把院子里的地翻
了,撒了菜籽,天天浇水,等着发芽。楚寒衣有时候帮他浇,有时候不帮,坐在
门槛上看他忙活。他忙完了就蹲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院子里的土。 「你说,以后咱们住这儿,种点菜,养几只鸡,是不是也挺好?」王五蹲在
她旁边。 楚寒衣没接话。 「我还能搭个鸡窝,你教我怎么搭。你会不会?」 「不会。」 「那我也不会。咱俩一起琢磨。」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他蹲在那儿,眼睛亮亮的,看着她,像等着她点头似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地里那些嫩芽。 「行。」她说。 那天晚上,两人吃了饭,坐在门槛上看月亮。月亮圆了,亮得晃眼,把院子
照得跟白天似的。虫子在叫,叫得欢实,一阵一阵的。 王五坐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之前说的事,你还记得不?」 楚寒衣转过头看他。 王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不大:「就是……娶你那个。」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等了一会儿,又鼓起勇气说:「我知道你说要等伤好了再说。现在伤好
了,你看……」 楚寒衣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她见过——跟他在破庙里说
「你就让我跟着吧」的时候一样,又是期待又是怕,像等着挨骂的孩子。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想了想,」她说,「还是不合适。」 王五愣住了。 「你就不怕?」她问。 王五抬起头,看着她。 「我是个杀人犯,手上沾了不知道多少血。你娶了我,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 「不怕。」 「不怕哪天有人找上门来,把你一起杀了?」 「不怕。」 「不怕我哪天又走了,再也不回来?」 王五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亮亮的眼睛上。 「怕。」他说,「但那是以后的事。我就想现在跟你在一块儿。」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又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我也知道你看不上我。可我就是想……」
他没说完,低下头,不说了。 楚寒衣忽然开口:「翠儿那边……」 王五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赶紧说:「我早就跟你说了,我跟她就是搭伙
过日子,她也不在乎我。」 他顿了顿,又说:「她不是一直想巴结你么?这事要是能成,少不了她的好
处。我们村里不像城镇,改嫁另娶的事常有,没什么大不了的。」 楚寒衣听着,眉头微微皱着。 「我还是觉得不妥,」她说,「总觉得对不住她。」 王五说:「那我让她过来,亲口跟你说。你放心,她肯定答应。」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话。王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就走。走了
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笑,然后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消失在月色
里。 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扇院门,看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又往
西边偏了偏,夜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站起来,进了屋,坐在干草上,
等着。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的东
西。 她不知道王五能不能说通翠儿,不知道翠儿会提什么条件,不知道以后的日
子会怎样。她心里头总觉得有点怪,但也说不出怪在哪儿。 王五出了院子,往后山走。翠儿这几天不住这儿,住在山那边的邻居家。房
子烧了,地还在,她说不能让别人占了便宜,就住过去看着。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邻居家。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翠儿坐在灶房
门口,正对着月亮发呆。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站起来。 「你咋来了?伤好了?」 王五点点头,走到她跟前,搓了搓手,半晌没说话。 翠儿看着他,眉头皱起来:「大半夜的,你到底啥事?」 王五又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我想娶楚女
侠。」 翠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过来,整个
人僵在那儿。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还没来得及成形,只剩一片
空白。 「你……她……」翠儿的声音有点抖,「你们什么时候……」 王五赶紧说:「还没成。她还没答应。我就是……先来跟你说一声。」 翠儿站在那儿,脸上的空白慢慢收拢了,换上一层阴阴沉沉的东西。她盯着
王五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 「行啊你,她能看上你?」 王五被她这一笑弄得有些发虚,搓了搓手,说:「你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
房子烧了,咱们重新盖,地还是你的。她那边还有些银子,够咱们过几年好日子。
你要是想改嫁,也行,我帮你张罗……」 翠儿忽然开口了:「她答应了?」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说:「还没……但她嘴软了。只要你不闹,有戏。」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阴阴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咋想的?」王五问。 翠儿没回答,只说:「我跟你去见她。」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山路上。王五走在前头,翠
儿跟在后头,一句话也不说。 楚寒衣在院子里等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又往西边偏了偏。她靠在
石头上,闭着眼,差点睡着了。脚步声把她惊醒。 她睁开眼,看见王五从林子那边走过来,后头跟着翠儿。 两人走到她跟前,站住了。 楚寒衣看着翠儿,翠儿也看着她。月光照在翠儿脸上,那张脸还是那样,普
普通通的,但眼神有点冷。她盯着楚寒衣,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她眼
睛上。 楚寒衣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来了。」她说。 翠儿没说话。 王五在旁边站着,有点尴尬,干笑两声:「那个……翠儿,你不是有话要说
么?」 翠儿还是没说话。 楚寒衣心里头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翠儿终于开口了。 「你想嫁给他?」 楚寒衣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翠儿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楚寒衣心里头发毛。 「你确定?」 楚寒衣没说话。 翠儿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喊:「我
命苦啊!我爹死得早,我娘改嫁,我好不容易嫁了个人,现在又要被抢走!我招
谁惹谁了!」 王五愣住了,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咋办。 楚寒衣也愣住了,看着她。 翠儿闹了一会儿,哭着哭着,忽然抬起头,瞪着楚寒衣。那眼神里全是恨,
冷得跟刀子似的。 「你杀了我爹。」 楚寒衣脑子里嗡的一声。 翠儿一字一句地说:「十二年前,你杀了我爹。」 楚寒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翠儿继续说:「我爹本来做点小生意,跟乡官有来往。那天他出门,遇见你
们起冲突了。你们以为他们是一伙儿的,顺手就杀了他。」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但那眼神还是那么冷。 「我打听了好久,才知道那伙人里头有个女的,穿一身黑衣,叫黑罗刹。」 她盯着楚寒衣,眼里全是恨。 「就是你。」 楚寒衣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记不清杀过多少人,也记不清杀过谁。
这种事太多了,她早就不往心里去。可她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翠儿坐在地上,哭着说:「你杀了我爹,我们家败了,我娘改嫁,我没人要,
只能嫁给他。」她指了指王五,又哭起来,「现在你又要抢我丈夫。我到底欠你
什么了?你要这样对我?」 楚寒衣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五站在旁边,脸都白了。他看了看翠儿,又看了看楚寒衣,忽然明白了什
么。翠儿不是在闹,她是在讨债。她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从那天晚上全村人一起
吃饭、楚寒衣说自己是黑罗刹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可她什么都没说,一直忍着,
忍到现在。 王五忽然觉得有点发凉。她不说,大概是想着从楚寒衣身上得点什么。现在
楚寒衣要嫁给他了,她只能闹了。 王五往前走了一步,想把她拉起来。 「翠儿,你先起来,咱们慢慢说……」 翠儿一把甩开他的手,瞪着他:「慢慢说?她杀了我爹,现在又要夺我丈夫,
你说慢慢说?」她转头盯着楚寒衣,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楚寒衣站在那儿,看着她。她一直以为翠儿巴结自己,只是想攀高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过多少血?她想起秦恒死的时候,
眼睛还睁着,看着天。想起他说的话——「我爹等你,我也等你。」她知道自己
这辈子造孽太多了,还不清了。可她没想到,还有一笔账,在这儿等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翠儿。 翠儿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泪,但那眼神还是那么冷。 楚寒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五急得团团转,忽然大声说:「翠儿,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翠儿抬起头,看着他。 「你跟我来。」 翠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跟着他往外走。两
人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边。 楚寒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人影越走越远,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站
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屋里黑漆漆的,没点灯。她摸到床边,坐下来,靠在墙上。 她以为这几天的安宁可以一直过下去,一直过到老,过到死。她以为她可以
放下江湖,放下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放下那些年杀过的人、沾过的血、欠下的债。
她以为自己可以过普通人的日子。 可现在她知道了,不行。 那些事不会因为她想过普通日子就消失。那些人不会因为她想放下就放过她。
不知道还有多少个秦恒、翠儿在等着她。 翠儿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跟秦恒一模一样。冷,恨,像刀子。 楚寒衣靠在墙上,闭着眼。 翠儿早就知道了,她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翠儿看她的眼神冷得她心里头
发毛。翠儿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可那眼神,比武林高手都让她害怕。 自己这二十年江湖,杀过无数人,从来没怕过谁。可现在,她居然有点怕翠
儿。那双眼睛会一直看着她,一直提醒她,她杀过多少人,欠过多少债。那些债
还不清,永远都还不清。 楚寒衣睁开眼,看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最近
这些天,她不用担惊受怕,安逸自在。偶尔收拾屋子做做饭,那样的日子就是她
想要的。现在,她更加确信她有多想要。那些日子,简简单单,什么都不用想。
早上起来,看着太阳升起来,听着鸟叫。 她想要过这样的日子。可现在,这些都要没了。 她坐在黑暗里,脑子里乱得很。王五能不能想出个办法来?他们是夫妻,也
许他能跟翠儿说通,让翠儿放过他们。她有钱,有本事,实在不行,再出去跑几
趟镖,揽些活,多弄些银子给翠儿。翠儿一个农家女子,能有多大胃口?给她些
钱,给她些好处,她还能不依不饶? 她想着这些,心里头忽然有点亮。对,给钱。翠儿不就是想要好处吗?她刚
才哭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不就是想要个说法吗?给她钱,给她地,给她好处,
她还能怎么样?她一个女人,无依无靠的,能翻出什么浪来? 楚寒衣这样想着,心里头慢慢安定下来。她靠在墙上,等着王五回来,等着
他带回好消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人。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
看。 月光下,王五和翠儿从林子那边走过来。王五走在前头,脚步很快,翠儿跟
在后头,低着头。 楚寒衣看着他们,心跳得快了。 王五走到她跟前,站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失落,不是沮丧,是
激动。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像是有什么好事。 楚寒衣心里头一喜:「怎样?」 王五点点头,咧嘴笑了:「成了。翠儿答应了。」 楚寒衣愣住了。她看着王五,又看着翠儿。翠儿站在后头,低着头,看不清
脸上的表情。 「答应了?怎么答应的?」 王五说:「同意你嫁给我啊。」 楚寒衣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下来,可她总觉得不对劲。 「那她……有什么要求?」 翠儿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翠儿脸上,那张脸还是那样,普普通通的,
可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冷,那种恨,而是一种楚寒衣看不懂的东西。 翠儿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有个条件。我做小。」 楚寒衣愣住了。 王五在旁边赶紧说:「我都忘了这事,她打心底就看不起我,压根没想好好
跟我过,当时官府那边没登记。严格说起来我们不算夫妻。我直接娶你就行。」
他顿了顿,「翠儿说,她给你做小。」 楚寒衣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着翠儿,看了好一会儿。 「你图什么?」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有些阴沉,有种楚寒
衣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你是个公道人。我这么做,就是想你欠我。」 楚寒衣听着。 翠儿继续说:「我什么都成全你。你嫁他,我做小。你以后别欺负我,多照
料我跟我家人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普普通通的事。一种让人心酸
的卑微。 楚寒衣忽然清醒了。她想起自己是谁。她是黑罗刹,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她走过二十年江湖,杀过无数人,欠过无数债。她这样的人,谁敢惹?谁敢跟她
讨价还价?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农妇,在这个杀人无数的女魔头面前,只能说「别欺负
我」。 她站在那儿,浑身发冷。这些日子,她每天不用担惊受怕,安逸自在。那就
是她想要的日子。可现在她意识到那样的日子,她配不上。她杀人亲爹,夺人亲
夫,如今人家还要卑微地求她,求她以后别欺负人。这算什么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过多少血?她数不清。老天爷在跟
她开玩笑。这些天的幸福生活,麻痹了她。她以为自己摆脱了江湖,可以过普通
人的日子。可江湖一直都在,她之前做过的事、杀过的人、欠过的债,会一直跟
着她,像梦魇一样,缠她一辈子。 翠儿把她拉回来了,用那双卑微的眼睛。 楚寒衣抬起头,看着翠儿。翠儿站在那儿,低着头,等着她说话。王五在旁
边,看看翠儿,又看看楚寒衣,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这个破院子里。 楚寒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刚才她还想着给翠儿点
钱、给翠儿点好处就能解决问题。她以为翠儿就是个农家女子,没见过世面,给
点好处就能打发。 翠儿什么都懂。她知道楚寒衣是谁,知道她杀过人,知道她欠债。翠儿也知
道,自己斗不过她,所以选了这条路——做小,成全他们,然后卑微地求她,求
她以后别欺负人。 楚寒衣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得她眼睛有点疼。 王五在旁边站着,见她一直不说话,有点急了:「寒衣?你怎么了?翠儿答
应了,这不是好事吗?」 楚寒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站在那儿,傻乎乎的,眼睛里带着笑,嘴
角咧着。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这是个好结果。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过头,看着翠儿。翠儿还低着头,等着她说话。 「你……你真的愿意?」 翠儿抬起头,看着她:「愿意。只要你以后别欺负我。」 楚寒衣看着她,心里头酸得厉害:「你恨我吗?」 翠儿愣了一下。楚寒衣等着她回答。翠儿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恨。」 楚寒衣愣住了。 翠儿说:「恨有什么用?你杀了我爹,我恨你,你能让我爹活过来吗?你能
让我回到从前吗?」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个普通女人,什么都不会,
恨也报不了仇,恨也改变不了什么。我认命。」 楚寒衣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自己这些年,走过江湖,杀人无数,谁见
了她不躲?谁见了她不低头?她以为那就是她的威风,她的本事。可现在,翠儿
这样看着她,她忽然觉得,那些威风,那些本事,什么都不是。她就是个人,一
个杀过人的普通人。她有什么资格欺负别人?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翠儿:「你放心,我不会欺负你。」 翠儿抬起头,看着她。 楚寒衣说:「你爹的事……对不起。我杀过很多人,有些是该杀的,有些是
不该杀的。你爹……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或许错杀了,总之对不起你。」 翠儿看着她,眼眶红了。 楚寒衣又说:「我不求你原谅我。你恨我也行,不恨我也行。我只想说,以
后,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翠儿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擦着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王五
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光下,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翠儿靠在王五身上。 楚寒衣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第四十八章文书 翠儿走了。 王五送她回去,两人又消失在林子边。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条山路上,
照在那片黑乎乎的林子口。楚寒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人影越走越远,最后
什么也看不见了。 太荒唐了。 楚寒衣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地上坑坑洼洼的,她一脚深一脚浅,走到窗边,
又走回来。 她想起翠儿刚才那个眼神。那样的日子,以后怎么过? 楚寒衣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儿,又停下来。 地上有个破凳子,她一脚踢开。凳子飞出去,撞在墙上,啪的一声,散架了。 她看着那堆烂木头,愣了一会儿。 从那天晚上以后,日子又过了十来天。 翠儿没有再闹,也没有再哭。她搬回来看过王五两次,站在门口往里瞅一眼,
见他还躺着,就走了。楚寒衣在灶房里熬药的时候,她也不进来,蹲在院子里择
菜,择完了放在灶房门口,也不多话。楚寒衣有时候出来,看见她蹲在墙根底下,
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她就抬起头,看楚寒衣一眼,然后又低
下头去。 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不是恨,也不是怕,就是木木的,像是什么都无所谓
了。 王五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能走能跳,就是还不能干重活。楚寒衣有时候在院
子里活动筋骨,他就蹲在旁边看,也不出声。她收了功,他就递上布巾。她接过
来擦汗,他就又蹲回去,像一条等骨头的狗。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院子小,低
头不见抬头见,她走到哪儿,他的眼睛就跟到哪儿。 那天傍晚,两人坐在门槛上,谁也没说话。太阳落下去一半,天边烧得通红。
王五忽然开口:「那个……官府那边的事,得办了。」 楚寒衣转过头看他。 王五说:「就是……文书。得上衙门去登记,才算数。」他挠挠头,有点不
好意思,「咱这村里,不像大户人家,写个婚书就行。得上衙门,有官府的印,
才算正经的。」 楚寒衣没说话。天边的红色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行。」她说。 王五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伤疤跟着挤在一起,看着有点
滑稽。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那我明天去镇上打听打听,看衙门
哪天当值,需要带什么东西。」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比划着日子,算着路程,忙得不亦
乐乎。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忙活,听着他说话,偶尔应一声。太阳完全落
下去了,院子里暗下来,王五的身影在暮色里晃来晃去,像一团移动的影子。 那天晚上,翠儿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就那么站着。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的影子拉
得老长。 王五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愣了一下,放下斧头走过去。 「你咋来了?」 翠儿没说话,往里看了一眼。楚寒衣坐在门槛上,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
个院子,目光碰了一下,翠儿就把眼睛移开了。 「我不是说,」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们要去衙门办文书。」 王五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又转回去。 「嗯,」他说,「明天去镇上打听打听。」 翠儿点了点头,站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呢?」 王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翠儿说:「你答应过我的。」 王五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搓着手,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不
敢说。楚寒衣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站在王五旁边。 「她说的事,我跟她说。」楚寒衣开口,声音很平。 翠儿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楚寒衣脸上,那张脸还是冷冷的,什么表情
也没有。翠儿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 「我不是要闹,」她说,声音很轻,「我就是……想问问。」 楚寒衣看着她。翠儿站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肩膀缩着,整个
人看起来小小的,瘦瘦的,像是风一吹就能倒。她想起那天晚上翠儿坐在地上哭
的样子。 「你放心,」她说,「答应你的事,不会变。」 翠儿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嗯。」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月光照着她的背影,走得很快,像是怕多待一会儿就会被人赶走似的。楚寒
衣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林子边上,站了很久。王五站在她旁边,也
不敢说话,就那么站着。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回去睡吧。」楚寒衣说,转身进了院子。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一起往镇上走。 王五走在前头,楚寒衣跟在后头,翠儿走在最后面。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只
听见脚步声,沙沙沙,踩在土路上,踩在落叶上,踩在碎石子上。太阳从东边升
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半个时辰,翠儿落在后面了。楚寒衣回头看了一眼,她低着头,走得很
慢,像是怕踩到什么似的。脚上那双鞋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鞋帮上裂着口子,
鞋底磨得薄了,走一步,地上的石子就硌一下。 楚寒衣放慢了步子,等她跟上来。 翠儿走到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低着头走。楚寒衣也不说话,两个人并
排走着,谁也不看谁。 又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镇上。镇上不大,就一条街,两边开着几间铺子,卖
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衙门在街东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蹲着两个石
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巡检司」三个字。 王五先进去打听。楚寒衣和翠儿站在门口等着。翠儿站在那儿,低着头,两
只手绞着衣角,身子微微发抖。楚寒衣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是冷还是怕。 过了一会儿,王五出来了,脸上带着笑。 「成了,」他说,「今天当值,能办。」 三个人进了衙门。里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告示,角
落里堆着些案卷。一个师爷坐在桌子后头,戴着瓜皮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正在写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等着。」他说。 三个人站在那儿,等着。屋里很静,只听见毛笔在纸上沙沙响的声音。翠儿
站得离楚寒衣最近,楚寒衣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很轻的抖,像是冷,又像是怕。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手指头都白了。 楚寒衣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个女人,十二年前没了爹,没
了家,嫁了个不喜欢的男人,过了八年不清不淡的日子。现在又要看着自己的丈
夫娶别人,还要给人做小。她这辈子,什么时候做过自己的主? 翠儿恨她。可恨又能怎样?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能拿她这个杀人不
眨眼的女魔头怎么办?她只能忍,只能低头,只能在这间小衙门里,等着别人决
定她的身份。 楚寒衣收回目光,看着墙上那张告示。告示上的字迹模糊了,她一个字也看
不清。她只是不想再看翠儿了。不是讨厌,是心虚。那双眼睛像一面镜子,照出
她手上洗不掉的血。她这辈子杀人从不手软,此刻站在这间小衙门里,却被一个
不会武功的农妇看得浑身不自在。 过了好一会儿,师爷放下笔,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他们。 「什么事?」 王五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师爷,我们……我们来办婚书。」 师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女人,眉头皱了皱。 「哪个是你媳妇?」 王五张了张嘴,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又看了翠儿一眼,脸上露出为难的神
色。 「这……」他挠挠头,「两个都是。」 师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两个?」他问,「哪个是正妻?哪个是妾?」 王五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回过头,看着楚寒衣,又看着翠儿,脸
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翠儿站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发白了。她张了张嘴,
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声音又轻又涩,像
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做小。」 楚寒衣愣了一下,转头看她。翠儿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血色,但那双
绞着衣角的手已经放下了,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师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寒衣,手里的笔蘸了蘸墨,准备写。 楚寒衣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等等。」她说。 师爷的笔停在空中。王五看着她,翠儿也看着她。 楚寒衣当然知道翠儿为什么抢着说做小。她不是想让,她是怕。怕楚寒衣反
悔,怕这道门她进不来,怕连做小的资格都没有。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所以抢
在所有人开口之前,先把最卑贱的位置占了。她不是在争,她是在求。 楚寒衣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这个念头来得很快,很突然,
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一
刻冒出来。她只是看着翠儿那张脸,看着她那双眼睛,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
忽然觉得——让翠儿当正妻算了。 反正她是后进门的,翠儿先进门,翠儿当正妻,天经地义。她当了妾,也没
人能欺负她。翠儿手无缚鸡之力,连只鸡都不敢杀。她呢?杀人不眨眼,一脚能
踢死一头牛。她给翠儿当妾,翠儿敢使唤她?翠儿敢欺负她?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瞬,然后她就开口了。 「我当妾。」 声音很平,很稳,像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师爷的笔停在半空中,抬起头看着她。王五站在旁边,嘴张着,眼睛瞪得老
大,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僵住了。翠儿也愣住了,她抬起头,
看着楚寒衣,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师爷看着楚寒衣,又看了看翠儿,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还是皱着。 「你确定?」他问。 楚寒衣点点头。 师爷又看了看翠儿。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
那双布鞋裂着口子,露着脚趾头。整个人又瘦又小,像是从哪个破落户里跑出来
的。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
两只手交握着,指节还在微微发颤。 师爷收回目光,看了楚寒衣一眼。这女人虽然也穿着粗布衣裳,但站在那里,
腰板挺得笔直,眼神不卑不亢,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这样的人,给
那个缩在墙角的女人当妾? 师爷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蘸了蘸墨。 「姓名?」 「王五。」王五赶紧说,声音还有点抖。 「年岁?」 「二十三。」 「籍贯?」 王五报了村名。师爷记下了,又问:「正妻姓名?」 王五看了翠儿一眼,翠儿低着头,不说话。 「翠儿,」王五说,「姓……姓李。」 师爷记下了,又问:「妾室姓名?」 王五看了楚寒衣一眼。 「楚寒衣。」她说。 师爷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楚寒衣?」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个名字在哪儿听过。 楚寒衣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师爷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把名字记下了。 「年岁?」 楚寒衣说:「四十有三。」 师爷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记下了。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在上面
写了几行字,又盖上印章,递给他们。 「拿着这个,去县里换正式的婚书。」 王五接过纸,看了看,上头写着几行字,他认不全,但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看见了翠儿的名字,看见了楚寒衣的名字。楚寒衣的名字后面,写着一个小小的
「妾」字。 他把纸叠好,揣进怀里,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师爷收了钱,挥了挥手:「行了,走吧。」 三个人出了衙门。外头的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照得街上亮晃晃的。 王五站在门口,把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看,看了半天,抬起头,看着楚寒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楚寒衣没看他,站在街边上,看着街
上来来往往的人。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抱孩子的。人来人往,谁也不看谁。 王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小声说:「你……你怎么说自己是妾?」 楚寒衣没说话。 翠儿站在门口,低着头,两只手还绞着衣角,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
地上,一个印子一个印子的。她哭得很轻,肩膀一抽一抽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
来。 王五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袖子。 「你哭啥?」他小声说。 翠儿摇摇头,擦了擦眼泪,还是低着头。她的手指还在绞着衣角,绞得那件
旧衣裳的衣角都皱成一团了,像一块揉过的旧布。 楚寒衣转过身,看着他们。王五站在翠儿旁边,脸上还带着那副不知道说什
么的表情。翠儿低着头,肩膀还在抽,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阳光照在他们
身上,照在他们那身旧衣裳上,照在翠儿那双磨破了口的布鞋上。 楚寒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确实笑了。 「走吧。」她说,往镇外走。 王五和翠儿跟在后头。走了一会儿,翠儿忽然快走两步,跟到楚寒衣旁边,
低着头,小声说:「你……你为啥要这样?」 楚寒衣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翠儿又说:「本来说好你做大。」 楚寒衣脚步没停。 「我知道。」她说。 翠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楚寒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阳光照在她脸
上,照在她那头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上。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
像她做所有事一样,不慌不忙。 「那你为啥……」翠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楚寒衣没有回答。她自己也不太说得清。或许只是可怜翠儿。或许是自己这
二十年争来争去,厌倦了这种总是要强的日子。又或许什么都不是——就是站在
那儿,看着翠儿那张脸,觉得让她当正妻也没什么大不了。名分这东西,她若在
乎,那就给她。 反正她不在乎这些。正妻也好,妾也好,不就是个名分吗?她楚寒衣这辈子,
什么时候靠名分活过?她杀人的时候,靠的是手里的剑。她报仇的时候,靠的是
二十年的命。她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谁叫她什么,是她自己。 当妾怎么了?当妾就矮人一截了?谁矮得了她? 她想起师哥。师哥倒是正妻娶了,排场挺大,江湖上都去了人。可那又怎样?
他娶的是正妻,干的是下作事。她当的是妾,活得比他干净。 翠儿这种人多半很在乎名分,那就给她。反正她楚寒衣不靠那个活着。 她走在前头,步子稳稳的,一下一下,踩在土路上,踩在落叶上,踩在碎石
子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五和翠儿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走了好一会儿,王五忽然快走两步,跟
到她旁边,小声说:「那个……你真要让翠儿当家?」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王五说:「你刚才在衙门里说,她当家。你说的是真的?」 楚寒衣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王五挠挠头,又说:「那你以后……真听她的?」 楚寒衣忽然停下来。王五差点撞上她,赶紧刹住。楚寒衣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冷冷的眼睛里。她看着王五,看了好一会儿,忽然
笑了一下。 「你说呢?」她问。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没等他回答,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她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很轻,
像是自言自语:「我这样的人,谁能管得了?」 王五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她说得对,她这样的人,谁
能管得了?翠儿手无缚鸡之力,连只鸡都不敢杀。她呢?杀人不眨眼,一脚能踢
死一头牛。她给翠儿当妾,翠儿敢使唤她?翠儿敢欺负她?别说使唤了,翠儿见
了她,腿都打颤。刚才在衙门里,翠儿抢着说「我做小」,不就是怕她反悔吗? 王五意识到自己想多了。什么当家不当家的,那就是随口一说。她楚寒衣说
的话,什么时候算过数?她说「你当家」,翠儿敢当?翠儿要是真敢当,她一脚
就把桌子踢翻了。她就是那么一说,给翠儿个面子,让翠儿心里好受点。 王五挠挠头,笑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翠儿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两只手还绞着衣角。眼睛还有点红,但脸上没那
么白了。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有心事。她不太懂楚寒衣为什么要把正
妻让出来。她自己抢着说做小,那是没办法——她什么都没有,不抢就没地方站。
可楚寒衣不一样,她什么都有,偏偏把最要紧的东西让了。翠儿想了一圈,也想
不出个所以然。也许人家根本不在乎。不管怎么说,她是正妻了,名分是她的。
虽然这个男人她不怎么中意,这个家也不算体面,但这是她的家,谁也抢不走。 她抬起头,看着走在前面的楚寒衣。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头已经有些
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那双沾着泥的黑靴上。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的,像她做所有事一样,不慌不忙。 翠儿看着她,这个人,或许也没那么可怕。 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在回村的路上。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沙沙。 走了一个时辰,快到村口的时候,楚寒衣忽然停下来。 王五和翠儿也停下来,看着她。 楚寒衣转过身,看着他们。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冷冷的眼睛里。她
看着王五,又看着翠儿,看了好一会儿。 「我当妾,你当妻,」她说,「这是文书上写的,改不了。至于当家……」
她顿了顿。 翠儿站在那儿,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寒衣转过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她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很轻,像是自
言自语:「搭伙过日子而已,哪那么多规矩。」 王五站在后头,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翠儿一眼,翠儿也看着
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不出来,但心里头那块石头,好像落下来了。 三个人继续往回走。太阳慢慢往西边偏了,影子越拉越长。走到村口的时候,
楚寒衣忽然又停下来。她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村子。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
顶上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夕阳里飘着。鸡在叫,狗在叫,有人在院子里喊孩
子吃饭。 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王五和翠儿。 「以后,」她说,「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不用怕我,也不用让着我。」 她看着翠儿,又补了一句:「你也一样。」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楚寒衣转身进了院子。王五跟在后头,翠儿跟在最后面。三个人进了院子,
各忙各的。王五去劈柴,翠儿去灶房做饭,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鸡。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灶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王
五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一斧头,劈得很慢,但很稳。鸡在墙角刨食,狗趴在门
口,眯着眼,尾巴一摇一摇的。 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不用想那么多,
不用争那么多,不用把什么都扛在身上。搭伙过日子,简简单单的,就行了。 她靠在门框上,闭上眼,听着灶房里的炒菜声,听着王五劈柴的声音,听着
鸡叫狗叫,听着风吹过树梢。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听着听着,人就放松了。 她睁开眼,看着院子里那片绿芽。那是王五之前撒的菜籽,已经长出来了,
在夕阳里晃着。不自觉笑了一下。 灶房里,翠儿端着一盆菜出来,看见她笑,愣了一下。楚寒衣收了笑,看着
她,什么也没说。翠儿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又进了灶房。 王五劈完柴,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他蹲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你
真不在乎?」 楚寒衣没看他,看着院子里的绿芽。 「在乎什么?」她问。 王五说:「就是……当妾的事。」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又说:「你要是觉得委屈,咱们可以……」 「不委屈。」楚寒衣打断他。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轮廓软了一些,不像白
天那么硬。 「我杀人的时候,」她说,「谁管我是正妻还是妾?」 王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寒衣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院子里的绿芽。 「名分这东西,」她说,「有人在乎,有人不在乎。我不在乎。」 她顿了顿,又说:「翠儿在乎。那就给她。」 王五看着她,有些陌生,这个人,真的跟别人不一样。不只是因为她武功高,
她杀人不眨眼,还因为她不在乎。不在乎名分,不在乎面子,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她在乎的东西,他从来没见过。 他蹲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 楚寒衣没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灶房走。 「吃饭了。」她说。 王五站起来,跟在她后头。翠儿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一盆野菜粥,一碟咸菜,
几个杂面馒头。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谁也没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楚寒衣喝了一口粥,抬起头,看着翠儿。 「明天去县里换文书,」她说,「你跟我去。」 翠儿愣了一下,点点头。 楚寒衣低下头,继续喝粥。王五坐在中间,看看楚寒衣,又看看翠儿,想说
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有点烫,他烫得直咧嘴,
又舍不得放,端着碗转着圈喝,喝得呼呼响。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喝粥。 翠儿坐在对面,低着头,慢慢地喝着。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
在品什么好东西似的。喝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了楚寒衣一眼。楚寒衣没
看她,低着头喝粥。翠儿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喝。 三个人围着桌子,谁也没说话。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柴火烧得噼啪响。外头
的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屋里的油灯亮着,照在他们身
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三个影子,挨在一起。 楚寒衣放下碗,站起来。 「我吃好了。」她说,转身往自己那屋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早点起。」她说,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王五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一会儿。翠儿也看着那扇门,看了
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 月亮出来了,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盆野菜粥上,照在那碟咸菜
上。粥已经凉了,咸菜还剩下几块。翠儿把碗收了,拿到灶房去洗。王五坐在桌
边,看着窗外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灶房里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翠儿洗完碗,出来站在灶房门口,看了王五
一眼。 「你也睡吧。」她说,转身进了灶房。 王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自己那屋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楚寒衣那屋的门关着,灶房的门也关着。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亮在天上,照
着他。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多年以后,楚寒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那天的事。 那时候她已经不是黑罗刹了。 楚寒衣有时候想,如果那天在衙门里,她没有说那句话,现在会是什么样? 如果她说自己是正妻,翠儿是妾,那会是什么样? 翠儿大概不会闹。翠儿那样的人,什么都忍得住。她会低着头,绞着衣角,
小声说「行」。然后每天看见她,还是会低着头,还是会绞着衣角,还是会小声
说「姐姐」。可她心里会怎么想?她晚上一个人躺在炕上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她
爹?会不会想起那些年受的苦?会不会恨?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不管会不会,她楚寒衣都欠她的。她欠她一条命,欠她一个家,欠她这十
二年的苦日子。她还不清,但她可以还一点。还一点是一点。 所以她说了那句话。 她说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样对翠儿好一点。这样她心里会好过
一点。 但文书上,那个「妾」字确实落在她的名字后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第四十九章夜话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楚寒衣躺在床上,闭着眼,没睡着。她睡觉轻,这么多年习惯了,一点动静
就能醒。正屋那边有说话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怕人听见。但他们大概以
为隔着一间屋子,又隔着墙,她听不见。 她听得见。 四十年的功夫,耳朵比普通人灵得多。风从哪个方向来,树叶落了第几片,
虫子在哪个墙角叫,她闭着眼都能分清。别说隔着一间屋子,就是隔着一进院子,
该听的也跑不了。她本不想听,但那声音自己往耳朵里钻。 翠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嫌弃的味儿。 「你说你是不是窝囊废?」 王五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翠儿又说:「这么多天了,你连她屋门都不敢进。你那点胆子,也就配种地。」 王五的声音大了点,带着急:「我怎么不敢了?我就是……我这不是怕她不
乐意么。」 「她不乐意?她是妾,你是老爷,她不乐意也得乐意。」 「你可拉倒吧。」王五的声音闷闷的,「她做小是怎么回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是给你面子,你还真当自己是大房了?你敢使唤她么?你见了她不也跟老鼠见
了猫似的,说话都不敢大声。」 翠儿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王五又说:「我就是觉得……人家是什么人?江湖上赫赫有名
的女侠,杀人不眨眼的主儿。我是什么人?一个种地的。她能留下来,我就烧高
香了。我还敢想别的?」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你是嫌她老?」 王五愣了一下:「啥?」 「她练武练的,身体精壮,看着不算太老,但她都四十三了,」翠儿的声音
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比你大二十岁。你才二十三,她都能
当你妈了。」 楚寒衣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她知道自己四十三了。她每天都照镜子,看见眼角的皱纹,看见鬓边的白发。
她从来没瞒过谁,也没人问过她。她以为没人提,就是不在乎。可原来翠儿在乎。
王五呢?他在乎吗? 她想起那天在衙门里,师爷问她年岁,她说「四十有三」。王五站在旁边,
什么也没说。她以为他不说就是不在意。可现在翠儿提起来了,她才想起来,他
从来没说过不在乎她的年纪。他只是没提。不提,是不在乎,还是不好意思提?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
墙上,照在那道被她踢散架的凳子留下的印子上。墙是土墙,不平整,月光照上
去,坑坑洼洼的,像她那张脸。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角那道皱纹,用手指
能摸出来,一道一道的,不深,但有。她又摸了摸鬓角,头发还是黑的,但鬓边
那几根,白得发亮。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 那边又说话了。翠儿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在她眼里,你跟三岁小孩也差
不多。她走江湖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王五不说话了。 楚寒衣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干草的味道,是她在山上割的,晒了好
几天,铺在褥子底下,软和,也香。她把脸埋在里面,闻着那味道,心里头乱糟
糟的。翠儿说得对,她走江湖的时候,王五确实还在穿开裆裤。她十五岁灭门,
在山上跟风老头学艺的时候,王五还没出生。她一个人杀人的时候,王五还在村
里玩泥巴。她走过多少路,杀过多少人,经过多少事,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的人,能跟她过到一块儿去吗? 她想起白天王五蹲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一斧头,劈得很慢。她看他劈得费
劲,过去拿过斧头,几下就劈完了。王五站在旁边,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她
那时候觉得好笑,现在想起来,他也许不是觉得她厉害,是觉得她不像个女人。
一个女人,劈柴比男人还利索,走路比男人还稳当,杀人比男人还干脆——这算
什么女人? 她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一束月光,照在她脸上,凉
丝丝的。她看着那束光,光里有灰尘在飘,一小粒一小粒的,转着转着就飘上去
了。 翠儿还在说:「你真不嫌她老?」 王五说:「不嫌。你别老提这个。」 翠儿说:「我就是好奇,你不上她床,是图她什么?她有钱?有本事?还是
……」 「你别瞎说。」王五打断她,「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她好。」 「好什么?」 王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她走路好看。」 翠儿噗嗤笑了:「走路好看?你这是什么毛病?」 王五不说话了。翠儿笑了一会儿,忽然收住笑,声音又低下来,带着点阴阳
怪气的味儿:「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敢碰她。你算个什么男人?」 王五的声音变了,带着点恼:「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男人。」翠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想想,
你跟她成亲这么多天了,你连她屋门都不敢进。你算个什么男人?说出去都丢人。」 王五不吭声了。 楚寒衣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紧了。翠儿说得对,他确
实没进过她屋门。可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进来,还是不希望。她只知道,听见
翠儿说「你不是男人」的时候,她心里头忽然有点不舒服。不是生气,是别的什
么。她说不上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王五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是咬着牙说的:「你
是不是想试试?」 翠儿「哎呀」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点别的什么:「试试就试试,
谁怕谁?」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想把耳朵捂住,可她的手不
听使唤。 床板吱呀一声,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然后是喘气声,王五的,粗粗的,闷闷的,像是憋着劲儿。然后是一声脆响,
啪的一声,像是手掌打在肉上。楚寒衣浑身一僵。 然后是翠儿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你轻点!」 王五没说话,又是啪的一声。这一声比刚才还响,楚寒衣能想象出他的手打
在翠儿身上,打在某个地方,声音脆生生的。 翠儿「啊」了一声,声音变了调,不是疼,是别的什么。楚寒衣听不出来,
她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 床板吱呀吱呀地响着,越来越快。王五的喘气声越来越粗,翠儿的声音越来
越大,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你……你今天怎么这么有劲儿……」翠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喘不上
气。 王五没说话。床板响得更快了,吱呀吱呀的,像要散架似的。 「我的冤家啊,」翠儿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你那东西
怎么跟生铁一样,我的老天……」 楚寒衣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浑身像着了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浑身发
烫,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得很快,呼吸很急。她不是完全没经历过——四十多岁的
女人,独自过了这么多年,偶尔的夜里她触碰过自己,可那都是匆匆了事,像完
成一件不得不做的差事,完了就翻个身睡过去。她从来不去想那些时刻,觉得那
是身体不听话,跟她这个人无关。可此刻那些声音就在隔壁,不是她一个人的黑
暗中闷着的喘息,是实实在在的,有皮肉相碰的脆响,有床板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以为那些偶尔的需求不过如此,可现在她知道了,不一样的。听见别人做,跟
自己做,完全不一样。 那边又传来一声脆响,比刚才还响。然后是翠儿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在
求饶:「你……你轻点……我受不了了……」 王五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是不是男人?」 翠儿喘着气,声音又软又糯:「是……你是……你是老爷,你是我男人……」 又是一声脆响。 翠儿「啊」了一声,声音变了调,像是哭,又像是笑:「啊……你是我男人
……你是我男人……」 床板响得更快了,吱呀吱呀的,像暴雨打在屋顶上。翠儿的声音越来越尖,
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涌到最高处,停了一瞬,然后猛地落下来,落得
她整个人都空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喘气声,粗粗的,细细的,交织在一起。 楚寒衣躺在床上,浑身发烫。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胸口上,心跳得
厉害,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翠儿刚才那一声声的叫唤,还有王五
那句压低了嗓子的「我是不是男人」,像一根羽毛在耳朵眼里挠,挠得她身上一
阵阵发紧。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动。可手不听话,自己往下滑了。她跟自己说
只是这一次,只是今晚,可手指碰到那里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不是以前那种打发
身体的需求。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墙上,照在那道被她踢散
架的凳子留下的印子上。墙是土墙,不平整,月光照上去,坑坑洼洼的,像她这
个人。她看着那些坑坑洼洼,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放在那个湿滑的
地方,一下一下的。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她不能出声,她不能让任何人
知道她在做什么。 可她停不下来。 那边正屋里安静了。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一个粗一点,一个细一点,都睡着
了。楚寒衣躺了很久,等心跳慢慢平了,等脸上的烫慢慢退了。她把手从被子里
伸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手指湿的,亮晶晶的。她把手缩回去,在床单上擦了
擦,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干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他的味道。她闻着那味道,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鸡叫吵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缝
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躺了一会儿,没动,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
那些声音。她的脸忽然又烫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坐起来,把被子叠好,穿上靴子,推开门。 王五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把镰刀,正在磨。他听见动静,
抬起头,看见她,咧嘴笑了笑。 「早。」他说。 楚寒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蹲在那儿,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张
傻乎乎的脸上。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些声音,「我是不是男人」「那东西当真受用」。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根。 她赶紧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往灶房走。 王五蹲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他挠挠头,不知道自己哪儿又惹
她生气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镰刀,又看了看她,想喊她,没敢喊。 楚寒衣走进灶房,翠儿正在烧火。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楚寒衣,愣
了一下。楚寒衣的脸红得厉害,从脸颊红到耳朵根,从耳朵根红到脖子。翠儿张
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在她脸
上,一明一暗的。 楚寒衣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等着粥好。她坐在那儿,低着头,不看
翠儿。翠儿也不看她。灶房里很静,只有火烧的声音,和锅里水咕嘟咕嘟的声音。 粥好了,翠儿盛了一碗,递给她。楚寒衣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有点烫,她
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翠儿站在旁边,不走,也不说话。楚寒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翠儿的脸上
也有点红,从脸颊红到耳朵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了。 楚寒衣喝完粥,把碗放下,站起来,出了灶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
下,没回头。 「今天菜地里该浇水了。」她说,然后走了。 翠儿站在灶房里,看着那扇门,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赶紧拿了桶,往菜地
那边跑。 跑到菜地的时候,楚寒衣已经在那儿了。她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新冒出
来的菜苗。露水还没干,亮晶晶的,挂在嫩叶上,一颗一颗的,像谁撒了一把碎
珠子。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露水沾在她指尖上,凉凉的。 翠儿站在她身后,不敢过去。 楚寒衣没回头,声音很平:「浇吧。」 翠儿「哎」了一声,赶紧去提水。她提了一桶水过来,一瓢一瓢地浇。楚寒
衣蹲在那儿,看着水浇在土里,渗下去,把干土打湿。她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往院子走。 翠儿浇完菜,回到灶房,继续收拾。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脸又红了。 昨晚王五那东西硬得像铁,捅得她浑身发软。她叫得那么大声,不知道楚寒
衣听见没有。 她蹲在那儿,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她不知道楚寒衣听见
没有。她只知道,今天早上楚寒衣看她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像是知道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低下头,不敢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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