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女悲尘】(64-70)作者:山几 第六十四章 陶红英住了下来,每日跟着楚寒衣练功。她底子本就不弱,只是近来瓶颈卡
得紧,气走丹田时总有些岔道。楚寒衣替她看了两回,指出几处经脉滞涩的地方
,又传了她一道调息的口诀,让她每日早晚各练半个时辰。陶红英依言练了两日
,果然顺畅了不少。 这日午后,两人在院子里对坐喝茶。陶红英提起天地会的人已经在镇上住了
三天了,领头的徐世昌颇有耐心,每日只派人来村口远远望一眼,并不催促。楚
寒衣放下茶碗,说人家堂堂一堂之主亲自来到这穷乡僻壤请她出山,已是给足了
面子,再让人等下去反倒显得她不通情理。 “再说,“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在村里窝了这么久,也该出去走
走了。“ 陶红英自然没有异议。两人换了衣裳准备出门,王五从菜地那边跑过来,手
里还攥着把锄头,问她们去哪儿。楚寒衣说去镇上办点事,王五放下锄头就往院
子里走。 “我跟你去。“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她本不想让他跟着,倒不是怕别的,只是陶红英在旁边
,她不想让徒弟看出什么。可她还没开口,王五已经进了灶房,跟翠儿交代了几
句,又跑出来,拿块湿布擦了擦手,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又把衣襟拍了拍。他
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麻利,神情自然,规矩得像个随从。等三个人上了路,他就
跟在楚寒衣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既不抢前,也不落后。身上背着个粗布包袱,里
头装着水囊和干粮,手里还提了把油纸伞。 走出村口的时候,陶红英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低着头只顾走路,嘴角却压
着笑意——那张脸明明高兴得很,却硬要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陶红英转过
头,心里暗暗纳罕。这王五对师父的殷勤劲儿,真不是装出来的。从她第一次在
山洞里见到他起,他就是这副死心塌地的模样,趴在地上给师父吸毒、炸龙脉时
连金银都不看一眼。要说报恩,这恩也报得够彻底了。 走了一阵,楚寒衣故意落慢半步,趁着陶红英在前面拐过路口,侧过头低声
说了句:“你这是何必,非要跟来。“ 王五没回话,只是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什么也没解释,像是在说“你知道
的“。然后又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跟在她身后。楚寒衣看着他低头走路的侧脸,
心里头有些不自在。他这副姿态她不是没见过——当初扮主仆进盛京的时候,他
就是这么跟在她旁边的。可如今不一样了。如今他是她的男人,她不想他在外人
面前这样低三下四。 到了镇上,徐世昌他们住在东街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里,包了个独院,门口
站着两个穿短打的年轻人。陶红英上前报了名号,那两人立刻换了副神情,一个
飞快进去通报,另一个毕恭毕敬地把三人请进院子。 徐世昌迎出来,四十出头的汉子,方脸浓眉,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腰
间挂着一把长剑。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也都是利落的短打装扮。
徐世昌抱拳行礼,说楚女侠肯赏脸相见,实乃天地会上下之幸。楚寒衣回了礼,
简短寒暄几句。陶红英侍立在侧,王五则退在院门边,低着头,手垂在身侧,跟
那两个守门的年轻人隔了半个院子。 堂屋里摆了几把交椅,茶水已经备齐。徐世昌执礼甚恭,口口声声“楚女侠
“,说起江湖上的传闻,又是寒山寺力战八大高手全身而退,又是长白山炸龙脉
满人王气尽毁,言辞间满是敬佩。楚寒衣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那些都
是过去的事了,江湖传闻多有夸饰,不必当真。徐世昌摆手笑说绝非夸饰,天地
会的兄弟走南闯北,什么消息都听过,这次是真心诚意想请楚女侠出山共举义旗
。楚寒衣端茶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徐世昌倒也识趣,没有硬催,转而说些江湖上的闲话。话头转到近来湘西地
面上有些不大太平,有兄弟在附近见过神龙岛的余孽出没,行踪诡秘,怕是逃窜
至此。楚寒衣眉梢微动,问有多少人。徐世昌说不清楚,只见过三两个,看着像
是探路的,其余的藏得深。陶红英插了一句说神龙教内讧之后教众四散,有往南
边逃的,也有往湘西这边钻的,不稀奇。楚寒衣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说话间天色将晚,徐世昌说已经在镇上的酒楼备了一席薄宴,恳请楚女侠赏
光。楚寒衣推辞了一番,架不住徐世昌再三恳求,最终应了。酒楼不远,就在街
尾,上下两层,二楼临窗。晚宴的阵仗不大,但安排得用心——席面干净利落,
没有什么花哨的排场。除了徐世昌,在座的还有他的副手冯三爷,两个年轻坛主
,以及一个瘦高个儿的中年男子。那人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挽到肘弯,
露出两截细长的手臂,手指骨节突出,指甲剪得极短。他腰间挂着一只鹿皮药囊
,囊口磨得发亮。徐世昌引见道:“这位是薛先生,单名一个“帖“字,江湖上
给面子,叫他“薛一帖“。薛先生是咱们天地会的供奉大夫,医术了得,此番随
行,也是防个万一。“ 薛一帖微微颔首,话不多,只说了句“幸会“。他目光在楚寒衣脸上停了片
刻,像是在看她的气色,但没有多问。 酒过数巡,冯三爷趁着酒意起了话头,说楚女侠武功盖世,如今江湖上提起
黑罗刹三个字,谁不竖大拇指。又说天地会的弟兄都是真心仰慕,想请女侠指点
一二。楚寒衣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地说诸位的好意她心领了,只是她早已不过问
江湖是非,此番出山是为了办自己的事,事办完了也就归隐了,不会再出江湖。 席间安静了片刻。徐世昌连忙打圆场,说人各有志,不好强求,往后天地会
的弟兄只要路过此地,必来拜会。楚寒衣点头应了。徐世昌又问她在村里住得可
还习惯,需不需要什么东西。楚寒衣说不用,种几亩地够吃了。 冯三爷插嘴问楚女侠一个人住那么偏的地方,不怕神龙教余孽找上门?陶红
英瞥了师父一眼,没作声。楚寒衣说自然有人照应,不劳挂心。 薛一帖放下酒杯,忽然开口:“神龙教的人,旁的本事稀松,下毒却是一绝
。楚女侠在寒山寺跟他们交过手,想必见识过。“他声音不高,语速也慢,像是
在斟酌每一个字,“若日后遇上使毒的余孽,防不胜防。楚女侠若不嫌弃,薛某
可配几味解瘴丹,虽解不了百花蛇毒那种奇毒,寻常迷药软筋散之流,倒能克住
大半。“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不像江湖人那样豪气干云,倒像个郎中在开方
子——不夸口,只说能做到什么。她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劳薛先生“。陶红英
在一旁听着,心里已记下了此事,打算回头替师父把药取来。 薛一帖也不客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看她的气色,又像是在确
认什么。他早年行走江湖时便听过黑罗刹的名号,知道她身负归元功——这门功
夫失传多年,眼下江湖上能使的,怕只剩她一人。方才进门时他便觉她面色有异
,眼下借着酒席的灯光细看,更笃定了几分。 “楚女侠,“他开口,语气比方才更缓了些,“薛某早年间听家师提起过,
归元功这门功夫,练到深处固是厉害,但每破一层关隘,经脉便是一劫。行岔了
气,轻则卧病数月,重则武功尽废。“他顿了顿,没有绕弯子,“恕薛某直言,
楚女侠此刻的气色,像是正卡在关口上。若有需要,薛某可备金针药浴,替楚女
侠导引一二。“ 楚寒衣端茶的手停了一下。她习武数十载,自然清楚归元破关时经脉的凶险
,但此人仅凭望气便能断定她正卡在关口上,这份眼力绝非寻常。她没有多说什
么,只是放下茶碗,说了句:“先生费心了。“语气比方才对旁人多了一丝郑重
。陶红英神色微动,看了师父一眼——归元功破关的凶险她多少知道一些,但师
父从未主动提起,此刻被人当面点破,怕是不太自在。她收回目光,没有多嘴。 楼梯口上来一个人,是徐世昌的如夫人,手里捧着个青瓷酒壶,低着头小碎
步走过来。她穿着身素净的月白衫子,模样倒也周正,只是神色局促,像是没见
过这样的阵仗。 王五是这时候上来的。他端着一壶新沏的茶,是小二托他送上来的——楼下
忙不开,他又正好闲着。他把茶壶放在桌角,正要转身下去,正好看见那妇人把
酒壶放在桌上,拿袖口擦了擦壶嘴。徐世昌拿起酒壶闻了闻,眉头一皱,放下壶
看着她。 “今日请的是贵客,这酒怎好意思拿出来?“ 那妇人脸一红,声音细得像蚊子:“家里存的酒前些日子都喝完了,这酒是
刚从街尾酒铺打来的……“ “胡闹。“徐世昌脸色沉下来,语气却没怎么抬高,只摆了摆手,“去把后
院埋的那坛女儿红挖出来。我跟楚女侠说几句话,别让我再催第二遍。“ 那妇人连忙福了福身,转身下楼去了。王五站在一旁,看着她低头从自己身
边走过去,衣角擦过桌沿,手指攥着衣襟,指节都白了。他多看了一眼——这妇
人从头到尾缩着肩膀,连退下去的时候都悄无声息,像一片被人摘掉又随手丢开
的叶子。 徐世昌回过头,冲楚寒衣苦笑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贱妾不懂事,
让楚女侠见笑了。这妇人没见过什么场面,平日在家还算勤快,一到外头就乱了
分寸。“ 楚寒衣说无妨,粗茶淡饭她也不挑。徐世昌摇摇头,说楚女侠不挑是楚女侠
大度,他却是真心实意要尽这份心意,今日这酒不喝好了,他心里过不去。旁边
冯三爷打圆场,说老徐为这顿酒琢磨了好几天,菜单子都改了三回,就怕怠慢了
贵客。楚寒衣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王五放下茶壶就下楼了,没在楼上多站。他重新坐回台阶上,月光还是那轮
月光,可他心里头有点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那妇人抱着酒坛重新上楼时衣襟上
蹭的土印子,想起她给楚寒衣倒酒时手抖的那一下——那酒洒在桌上,她拿袖子
去擦,连声说“奴家该死“。徐世昌瞪她一眼,她缩着肩膀退下去的样子。 他在心里比了一下。楚寒衣也是妾——至少文书上是这么写的。可她不会这
样。谁也休想让她这个样子。徐世昌那妇人被骂一句就缩成一团,楚寒衣只会放
下酒杯,看徐世昌一眼,那一眼就够他闭嘴了。 宴散时,徐世昌亲自送到酒楼门口,还要让人护送回村。楚寒衣婉拒了,说
月色正好,走走路消消食。徐世昌也不强求,抱拳告别。 出了镇子,月色果然铺了满路。陶红英走在最前头,楚寒衣走在中间,王五
跟在最后。走到官道拐弯处,楚寒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拎着那把油纸伞,
背着那个粗布包袱,脚步稳稳的。她没说什么,转过头继续走。月光把三条影子
拉得老长,谁也没说话,只有鞋底踩在土路上的声响。陶红英忽然说了句,天地
会这些人倒是不坏。楚寒衣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王五在后头跟着,他只觉得
,她走在前头的样子,真好看。 回到院子已是亥时过半。陶红英练了一整日的功又跟着走了趟远路,早已乏
了,打了盆井水随意擦洗了把脸,便进了偏房歇下。翠儿给三人留了门,灶台上
还温着半锅粥,见他们回来探头问了两句,又缩回去睡了。 王五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磨蹭到楚寒衣进了自己屋子、吹了灯,才轻手轻脚
地推开正屋的门。他已经好几天没进这间屋了——这一阵子他在东厢房睡,翠儿
一个人住正屋,床上的褥子少了一床,叠得整整齐齐堆在床尾。翠儿正靠在床头
,就着一盏快见底的油灯纳鞋底,见他进来,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眼瞟了他一
下,又低下头继续扎针,嘴里哼了句“稀客“。 王五没接这话茬,脱了外衫搭在椅子上,往床边一坐。那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差点灭了,翠儿赶紧放下鞋底把灯拨亮,骂道:“轻点!毛手毛脚的,这灯油
都快见底了。“王五挪了挪屁股,叹了口长气,仰面往床上一倒,脑袋枕着胳膊
,看着头顶的房梁。 “今儿算是开了眼了。“他说。 翠儿问怎么了。王五便把酒席上的见闻说了一遍——说楚女侠往那儿一坐,
满桌江湖好汉大气不敢出,那徐堂主给她敬酒时双手捧杯,腰都快弯成虾米了。
又说徐堂主带了个屋里人出来斟酒,那女人从头到尾低着头,倒酒时手抖得壶嘴
磕在杯沿上,把酒洒了。她男人当着满桌子人的面,也不给好脸,骂了几句就撵
下去了。 “你是没看见,“王五说,“那妇人被训得脸都白了,缩着肩膀退下去,跟
只挨了踹的猫似的。“ 翠儿纳鞋底的手停了。她抬起头,就着油灯的光看了王五一眼,那眼神里带
着点揶揄,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她把针往鞋底上一别,说开了:“对嘛,这才是
屋里人该有的样子。你瞧瞧人家怎么调教自家女人的,再看看你。“ “你别逗笑了,“王五翻了个身,脸冲着墙,“我不被她调教就不错了。“ 翠儿扑哧笑出声来,把鞋底搁在膝头上,歪着头看他。“你呀,出去也是个
窝囊废,在家也是个窝囊废。“她拿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又补了一句,“你就没
想过让她也那样伺候你一回?让她你跟前弯腰,给你倒酒,手再抖一抖、洒两滴
——你不想?“ 王五没吭声。他面朝墙躺着,后脑勺对着翠儿,看不见表情。翠儿等了片刻
,以为他这就不说话了,又拿起鞋底继续扎。针尖穿过粗布,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 “说实话,想。“ 翠儿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鞋底差点掉在地上。她捂着肚子
,拿手指戳他后腰,戳得他直往墙根缩。“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她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擦了擦眼角,“你呀,也就是在我跟前逞逞嘴上功夫。真
要到了她面前,还不是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话都说不利索。“ 王五翻过身,面朝她,急道:“谁说的——“ 翠儿没接这话茬,笑够了,把鞋底往膝头上一搁,歪着头看他。“那你痴心
妄想什么?你倒是说说,你想让她怎么伺候你?“ 王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重新翻过身,盯着墙,盯着墙上一道细长的裂
缝,盯了好一会儿。隔壁就是她的屋子,那道土墙压根挡不住什么声响。他压低
声音,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敬重她,是真的。一辈子都敬重。“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可要是她也能像那样——给我倒杯酒,手也抖那么一下……“他没说完,
自己先觉得荒唐,声音低下去,像是被油灯的火苗给吞了,“算了,我就随口一
说。“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轻声嗤笑。她把针往鞋底上一别,低头继续纳,语调里
却没了刚才的轻快,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你们男人啊,都一个样。天底下的男人,连我家这窝囊废都算上——也不
管自己几斤几两,个个都贼心不死,想着压女人一头。“她把线绕在锥子上使劲
拽了一下,噗的一声扎进鞋底,“真是的,臭男人。“ 王五没再说话。正屋里只听见针穿过粗布的声音,一下一下,又闷又细。 东厢房这边,楚寒衣仰面躺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嘴角那道极浅的
弧度上。这王五,想的还挺多。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颗挂剑的钉子映着月光,亮晶晶的。她看着那
颗钉子,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王五在她耳边说——要是能真当妾,可太美了,死
上十回也值了。她当时没太在意,觉得他就是在床上说疯话。刚才他对着翠儿说
的那句“想“,她听出来了……他真想。 她想起酒席上那个倒酒的女人。说实话,她都没怎么留意那张脸。从头到尾
低着,被训了一句就缩成一团,她本来已经完全把这妇人忘了——这种人在她的
世界里连影子都算不上。可刚才王五提起来,她才重新想起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只
握着酒壶发抖的手。 她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她也那样给王五斟一杯酒,低着头,双手捧着
杯子递过去,他怕不是要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然后高兴得一夜睡不着觉。这念
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 月光又挪了一寸。她闭上眼。隔壁翠儿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听不
清了。她就在这一片模糊的低语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六十五章 指点陶红英的这几日,楚寒衣察觉到自己体内有些不对劲。 薛一帖的医术确非虚名。那晚在酒席上,他仅凭望气便断定她归元功卡在关
口,这份眼力她这些年行走江湖从未遇过。眼下丹田深处那道壁障越来越薄,隐
约有突破第五层的征兆。真气在经脉中流转时比往常更加活跃,偶尔会不受控制
地往丹田倒灌,激得她心头一阵莫名烦躁。这种感觉她从未经历过——归元功前
四层的突破都是水到渠成,从未有过这般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她想起师父风老头当年说过的话。归元功第五层是百年难遇的门槛,突破时
会影响心性。至于具体怎么影响,师父也说不太清,只讲因人而异——有人会变
得暴戾,有人会变得冷漠,有人会陷入幻觉分不清真假。他说这话的时候难得收
了嬉皮笑脸,叮嘱她若有朝一日走到这一步,务必守住本心。 她不清楚自己会怎样。但那种说不清的躁动让她不敢掉以轻心。 王五已经好几天没碰她了。不是他不想。他每晚躺在她旁边,翻来覆去睡不
着,手想搭上来又缩回去。有一回他实在忍不住,从后面轻轻搂住她的腰,脸贴
在她后背上,没说话,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说了句
“这几天不行“。王五的手便缩了回去,再没伸过来。可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黏
糊——吃饭的时候看她,劈柴的时候看她,蹲在院子里拔草的时候也要抬起头瞄
她一眼。 她知道他在忍。可她体内那股真气翻涌得厉害,实在没有心思应付他。 这日陶红英在偏房练功,遇到几处滞涩。楚寒衣盘坐在床上替她理了理经脉
走向,又指点了几句运气的法门。陶红英试着按新法子走了一圈,果然顺畅不少
,不由得抬头看了师父一眼——她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碗凉茶,脸上看不出什
么表情,但端着碗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陶红英看在眼里,没说什么,起身去灶房
给她换碗热的。 傍晚时分,晚霞把院子里的土墙染成暗红。陶红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刚
换的热茶。她走到院子拐角,脚步忽然顿住了。 王五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沾着泥,手里拎着把镰刀。他在院子角落里堵住
了楚寒衣——她从屋子出来,正要往灶房走,被他几步赶上来拦在了墙根底下。
他挨得很近,近到膝盖几乎碰到了她的膝弯,然后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声音很
低,陶红英没听清。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着,但那种皱眉不像动怒,更像是对某种习
以为常的麻烦流露出的一丝不耐烦。她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
去。王五没让。他身体微微往前倾,两只手抬起来,握住了她的小臂。手指圈在
她腕子上,拇指还轻轻蹭了一下她手臂内侧的肌肉,那动作轻车熟路,像是做过
无数遍。他的脸凑近了些,又说了句什么,声音比刚才更低,语气不是求,是黏
糊糊的商量,像是知道自己不该但还是忍不住。 楚寒衣低头看了看他握在自己小臂上的手,然后抬起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
拍了一下。那一拍力道不重,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她脸上
没有怒意,连眉头都没皱,只说了一句什么,语气比平时说话还软几分。 王五讪讪地松开手,退了一步,但嘴角却咧开了。他弯腰把刚才搁在地上的
镰刀捡起来,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完全没有被训斥后的心虚,反
而带着一种得逞后的小得意。楚寒衣没再看他,转身往灶房走。 陶红英站在拐角处,手里的茶碗端得纹丝不动。但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捏得发
白。 刚才那一幕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拇指在她手臂内侧蹭了一下——那
动作的亲昵程度,放到宫里哪个嫔妃身上,都够杖毙伺候的太监了。而师父的反
应——那一拍,力道轻得拍只蚊子都拍不死,说话的语气不像训斥,倒像是应付
一个让她没办法真生气的人。 她无法想象自己那个冷若冰霜、杀人不眨眼的师父,居然跟一个庄稼汉有染
——而且那庄稼汉怎么敢?握她的手,挨她那么近,看她的眼神像看自家媳妇,
就不怕师父一剑劈了他? 陶红英端着茶碗退回了灶房。她在灶台前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把茶碗放进
托盘里,端了进去。楚寒衣坐在床沿上,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没抬头。陶红英站
在旁边,看着她师父——还是那身黑衣,还是那张冷脸,头发挽得一丝不乱。她
端着茶碗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脸上的表情跟方才在院子里判若两人。 陶红英什么也没问。她只是把这一幕压在了心底,面上不露分毫。 当晚,月凉如水。楚寒衣盘坐床上,真气在经脉中走了一圈,丹田里那股躁
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她皱着眉将真气强行压入丹田深处那道
越来越薄的壁障之上,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王五躺在她旁边,侧身对着她,手
放在两人中间的空档里,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量那段距离。他不敢碰她,可他
的呼吸很不均匀,她听得清清楚楚。她闭着眼,没有动。窗外的虫叫一阵一阵,
正屋里翠儿已经睡熟,均匀的呼吸声从隔墙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终于还是伸过来,轻轻搭在她腰上。她没动。他以为
她默许了,手指慢慢往上移,呼吸也跟着急了。就在这时她丹田深处那道壁障猛
地一颤,一股真气不受控制地往外冲,激得她心烦意乱,一挥手把他的手甩开了
。 “不是说这几天不行么。“她的声音比预计的更冷。 王五的手像被烫着一样缩回去。他没说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她,
肩膀微微弓着。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只是重新闭眼,将那股翻涌的真气压
了又压。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两人中间那道空出来的床板上,像一道沉默的
界限。 第六十六章 王五不懂。 他不明白前几天还好好的——她让他握着她的手,让他睡在她旁边,甚至让
他看见她最不堪的样子——怎么就忽然间连碰都不让碰了。他躺在床上,躺在她
旁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面朝墙侧躺着,呼吸不均匀,有时轻有时重,像
在压着什么。他知道她还醒着,但他不敢再伸手了。 “我不碰你,“他对着她的后背说,声音压得很低,“能呆在你旁边就行。
“ 她没应声。窗外的虫叫了一阵,歇了一阵,又叫起来。 王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给她留出大半张床的位置。他的后背悬在床沿外头
,再翻半寸就要掉下去。他蜷着腿,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散了,白的黑的混
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想伸手碰一碰那些头发,手指动了动,又缩回去
。她说不行,他就不碰。可她说的是“这几天不行“,不是“以后都不行“。他
反复嚼着这几个字,嚼了一夜。 隔天早上,王五是被鸡叫吵醒的。他睁开眼,她已经不在床上了。院子里有
动静——剑刃破风的声响,一下一下,稳而沉。她光着脚站在井边的青石板上,
正练着那套他看过无数遍的剑法。她的脸还是白,嘴唇也还是干,但剑很稳。他
从门口经过时她没看他。 早饭时三个人围着桌子。翠儿盛了粥,每人一碗。楚寒衣端起碗喝了一口,
手指在碗沿上微微发颤,她拿另一只手按住。王五坐在对面,看见她手指的抖,
想开口问,又怕她嫌烦,低头喝粥,喝得很慢。翠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什么
也没说。 下午陶红英跟着楚寒衣在村后竹林子边练功,王五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一
斧头,劈得又碎又细,码进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翠儿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
缩回去。 入夜,月亮升起来。楚寒衣盘坐在床上,闭着眼,真气在经脉中走了一圈又
一圈,试图安抚那股躁动的力量。丹田深处那道壁障在微微颤动,她小心翼翼地
压制着,不敢强行冲击。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她顾不上擦。 王五躺在她旁边,睡不着。她就在旁边,可碰不得。她的呼吸很沉,一下一
下的,每一下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连空气都被她带得沉甸甸的。他翻了个
身,面朝她,犹豫了很久,还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只是碰,不是握
,手指搭在她小臂外侧,隔着薄薄一层袖管,能感觉到底下硬实的肌肉。他只想
确认她还在。 她没躲。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手指顺着她小臂往下滑了一点,几乎只是皮肤蹭过
布料的距离。 就在这时,丹田深处那道壁障猛地一颤。一股气劲从她体内毫无征兆地爆开
——不是她催动的,是它自己冲出来的,像一道被压到极限的弓弦忽然崩断。床
板轰的一声震裂,木屑纷飞中一道无形的气墙从她周身荡开。王五整个人被弹飞
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闷哼一声滚落在地,嘴角溢出一丝血。 楚寒衣猛地睁开眼。丹田里那股力量完全失控——开了闸的洪水在经脉中乱
窜,四肢百骸都在颤,双手抖得她自己都压不住。她只来得及看见王五趴在墙根
下捂着胸口咳嗽,每咳一下就有一小口血溅在泥地上,而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
有。 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陶红英冲进来,身上只披着件外衫,头发散着,赤着
脚,显然是直接从床上跳下来的。她扫了一眼屋里的景象——裂开的床板歪斜在
两侧,王五半跪在墙根下捂着胸口,嘴角的血还没擦。楚寒衣盘坐在裂开的床板
上,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双手还在剧烈地抖。 两个人的方位、距离,还有王五身上那件睡觉才穿的旧布衫——陶红英的目
光在这一切之间走了两遭,一个事实便沉甸甸地压在了眼前。这大半夜的,王五
不是从正屋听见动静才闯进来的。他本来就在这间屋子里。 “师父!“陶红英快步走到床边,扶住楚寒衣的肩膀,触手的衣料全被冷汗
浸透了。 楚寒衣勉强压住体内翻涌的真气,搭在膝盖上的手还在抖,喉咙里挤出来的
句子断成几截:“没事……扶我到椅子上。“ 陶红英把她从裂开的床板上搀下来,一点点挪到窗边的椅子里坐下。楚寒衣
靠上椅背,闭着眼,额上的青筋还浮着。 王五自己从墙根下爬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往床边迈了一步。他张了张
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身上那股气劲是怎么炸开的,她有没有
受伤,自己能不能帮上忙,他一样也弄不明白。他就那么站在那儿,嘴角还挂着
血,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个走错了地方的人。 楚寒衣睁开眼,扫了他一眼。确认他还能站着,没什么大碍,便收回了目光
。 “没你的事。“她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出去。“ 王五愣了一下,站在那儿没动。陶红英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扶住了师父的
肩膀,头也没回地说了句:“你先出去。“语气比楚寒衣软些,但意思一样。 王五看了看楚寒衣,又看了看陶红英架在她肩上的手,喉结滚了一下,转身
推开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吱呀一声停了。 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吱呀一声停了。 陶红英站在椅子旁边,低头看着师父。楚寒衣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一丝血
色,嘴唇白得像纸,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眉头已经松开了些。 “怎么回事。“陶红英的语调压得很平。 “归元功。“楚寒衣只说了三个字。 陶红英沉默了片刻。归元功突破时的凶险她听师父提过,但亲眼见到却是头
一回。方才那股气劲炸开时她隔着半个院子都能感觉到,连偏房的窗棂都在嗡嗡
抖。可眼下压在她舌尖上的,不是这一桩。 “他,“陶红英顿了顿,“怎么大半夜在您屋里。“ 楚寒衣没有马上回答。她闭着眼,呼吸沉重。坐在椅子上的人不是黑罗刹,
是被旧伤加上真气反噬折腾到连说谎都懒得说的楚寒衣。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声音很低。 “过会儿再说。“ 陶红英看着她。这四个字跟承认没有任何区别。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滑下椅
背的外衫捡起来,抖了抖灰,轻轻披在楚寒衣肩上。她的手指在碰到师父肩膀时
顿了一下——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还在微微痉挛。 “我去烧壶水。“她转身拉开门,跨出门槛时回头补了一句,“您歇着,别
动。“ 陶红英从东厢房出来,带上门,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井
边的水桶里还剩半桶水,映着破碎的月影。她没有去灶房烧水,只是站在那儿,
让夜风吹了一会儿。 屋里的情景还在她脑子里转。裂开的床板,墙根下的血迹,王五身上那件睡
觉才穿的旧布衫。他在她师父的屋子里,大半夜,穿着睡觉的衣裳。一个庄稼汉
,半夜三更呆在师父亲房间里,这意味着什么,不用多想。陶红英闭上眼,深吸
了一口气。 她想起许多事。想起山洞里王五趴在地上给师父吸毒,嘴肿得不成人形还在
傻笑。想起在客栈里师父说“他不求什么,就想跟着我“时那种语气,想起之前
在院子里撞见的那一幕——他握着师父的小臂,拇指蹭过她手臂内侧,而师父只
是拍了他一下,轻得像拍一只蚊子。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她
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事实。她的师父,黑罗刹,跟一个庄稼汉。陶红英睁开
眼。她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去灶房烧了壶水,沏了茶,端回屋去。 楚寒衣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见门响也没睁。陶红英把茶放在她手边的
小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几声虫
叫。陶红英看着师父的脸,那张脸还是冷的,还是硬的,可刚才她替她披外衫时
,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还在微微痉挛。那不是冷的,也不是硬的。 “师父,“她开口了,“那个王五,怎么大半夜在您屋里。“ 楚寒衣睁开眼,但没有看她,看着桌上那碗茶。茶水的热气在月光里慢慢散
开,一缕一缕的,像是要飘到别处去。 “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陶红英的语气不重,但也没有退的意思。她不是质问,她
是真的想知道。想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想知道那个庄稼汉凭什么。 楚寒衣端着茶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茶碗放下,开始说。从寒山寺那夜
说起——林彻下毒,神龙岛围攻,她杀出重围后倒在了王五家门口。王五把她藏
进地窖,自己挡在外头,被林彻踢断了肋骨,房子也烧了。后来她背着王五翻过
两座山,找了间破屋落脚。伤好以后回了村,重建房子,就这么住了下来。王五
说想娶她,她说荒唐,可那个人死缠烂打。再后来事情就这样了,搭伙过日子,
他跟翠儿,三个人一个院子。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陶红英静静地听完,没有打岔。等楚寒衣端起茶碗又放下,她才开口。 “师父,那个王五……您打算怎么办。“ 楚寒衣闭着眼,没说话。 陶红英又说:“师父,我劝您一句,该结束了。“ 楚寒衣睁开眼,看着她。 “您就是一心报仇,这么多年不理俗事。冷不丁遇到个对您好的人,一时蒙
蔽了心智。“陶红英顿了顿,话在舌尖上停了一息,“这段日子对您来说,不过
是个意外。“ 楚寒衣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虫叫,叫了一阵歇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
,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往外掏。 “你说得也许没错。但是这阵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陶红英看着她。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笑,就是平平淡淡地说。
可正是这种平淡让她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把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放在
这穷乡僻壤里,放在种地劈柴养鸡中间,放在一个庄稼汉身上。这不是黑罗刹该
有的样子。 “那是因为您大仇得报,卸下了包袱。您本来就还有大好人生,不该耗在一
个庄稼汉身上。太不合适了,师父。“ 楚寒衣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她只是坐着,感觉到丹田深处那道壁障在一
下一下地颤动,像是有人在用拳头轻轻敲着一堵墙。归元功破功在即,脑子有些
晕,很多事理不清。陶红英说的那些话,她分不清是因还是果——她是因为武功
要突破才推开了他,还是因为他被推开,陶红英才说出这些话。她随口说了句“
你说的也对“,眼睛闭起来了,她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一个背影僵住了。 王五端了碗热水,是陶红英烧的那壶,他趁空倒了一碗,端到东厢房门口。
门关着,他正要敲门,听见里面在说话。他便站住了。楚寒衣的声音很平,在讲
他听不懂的事,后来她说,这阵子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时光。王五端着碗的
手晃了一下,热水溅出来烫了手背,他没敢出声。接着是陶红英的声音,说师父
不该耗在一个庄稼汉身上。再然后他听见了那句——“你说的也对“就几个字,
很轻,重重凿在他心里。 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他在那扇窗根下又站了片刻,直到手指开始发疼,才发
现自己还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水。他转身走开,脚步很轻,没有声音。水碗放
回了灶台上,他蹲在灶房门口的石墩上,双手抱着膝盖,看着院子里白花花的月
光。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门槛上看月亮,他蹲在她旁边,她说“你说这种平
静日子能过多久“,他说“你想过多久就过多久“。现在他知道了,这段日子可
能要结束了。他没哭,也没什么表情,就是蹲在那儿,下巴搁在膝盖上,像只被
忘了喂食的狗。 陶红英往窗外瞥了一眼。她看见那个背影僵在窗下,又看着它慢慢走开。她
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视线收回来,看着靠在椅背上的师父。楚寒衣闭着眼,眉头
微微皱着,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跟什么人说话。 陶红英轻轻站起来,把滑下椅背的外衫重新披好。她低头看着师父的脸,看
着眼角的皱纹,看着鬓边那几根白发,看着这张冷了一辈子的脸上此刻流露出的
一丝疲惫——那是连她自己都不曾见过的疲惫。 她转身出了门。灶房门口蹲着个人,老远就能看见那个黑乎乎的轮廓缩在石
墩上一动不动,像长在那里似的。 第六十七章 王五在灶房门口蹲到月亮爬到头顶,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往东厢房走。走到门口,手抬起来正要推门,忽然听见里头有说话声。不
是楚寒衣一个人的声音,是两个人在说话。他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中,没有落
下。 “师父,您这经脉里的气劲比下午又乱了几分。“是陶红英的声音,从门缝
里透出来,又低又沉,“这几天我都睡这儿,半夜您要有个什么,我好歹能搭把
手。“ “不用。“ “您就别跟我争了。“一阵窸窣声,像是在铺褥子,“我打地铺,不挤您。
“ 王五站在门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半张着的嘴。陶红英搬进来了。她
把被褥铺在了她师父的床边,占了那一小块他每晚蜷着的位置。他站了一会儿,
没有敲门,转身往回走。 正屋里翠儿还没睡,靠在床头纳鞋底。看见他推门进来,手里的针停了,上
下打量了他一眼。 “哟,今儿个怎么又回来了?“ 王五没说话,脱了外衫往床上一倒,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咋了?“翠儿把鞋底搁在膝头上,歪着头看他的后脑勺,“被人赶出来了
?“ “没有。“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她徒弟搬进去了,照顾她。“ 翠儿哦了一声,重新拿起鞋底,针在头皮上蹭了蹭。“那也是应该的。人家
师徒俩,总比你一个糙老爷们会伺候人。“她顿了顿,又说,“你还睡这儿?“ “不睡这儿睡哪儿?“ “我怕你睡惯了那边,回来嫌我这床板硬。“ 王五没接话。被子蒙着头,呼吸一下一下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睡吧。
“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王五在菜地边上蹲着拔草。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
又往西偏了偏。菜地里的苗又长高了一截,有几棵已经开始抽薹了。他拔着拔着
,手指停在土里,看着那几棵抽薹的菜苗发愣。这地是他翻的,种是她撒的,水
是他挑的,草是她拔的。两个人一起蹲在这片地上,谁也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话,
可他觉得这样就是过日子——两个人的日子。 现在她的门他进不去了。 王五蹲在柴火堆边,把劈好的柴一根根码进墙角。斧头搁在脚边,木屑沾了
一裤子。脚步声从身后过来,踩着碎木屑,咔嚓咔嚓的,在他背后停住了。他没
抬头。 “昨天你是不是听到了。“ 王五的手顿了一下,低声说:“听到又怎样。“ 陶红英没有马上接话,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把另一根柴放进墙
角。他码得很慢,每一根都要搁稳了才松手,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全神贯注的事。 “你跟我师父的事,我看出一些。“陶红英说,语气不急不缓,“我也不想
多问你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我只问你一句——你觉得合适么。“ 王五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他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她,裤子上全是土,袖
口磨破了一块,露出晒黑的胳膊。他说:“合适不合适,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什么。“陶红英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仍然是那种不急不缓的声调
,“你知道她练了多少年功才走到这一步么。你知道归元功突破时稍有不慎就会
走火入魔么。你知道这几天她经脉里的气劲乱成什么样——你知不知道她昨晚为
了压那股真气,疼得把嘴唇都咬破了。“ 陶红英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知道自己是有些急了——师
父如今半昏半醒地坐在床上,身边躺着的人居然是个连内力都没练过的庄稼汉。
这股火她压了几天。可她忍着没有发出来,语调还是平的:“她这二十年的苦,
你见过多少? “你跟在她身边,救过她,我不否认。“她的语调不再像之前那么沉,多了
一层斟酌,“可她破了功是什么样的人,你想过么。她还有大事要做,江湖上多
少双眼睛盯着她。你在这村里种地劈柴,当然对她好——可你能护住她么。“ 王五没说话。 “要是哪天什么人找上门来,你能干什么?“陶红英看着他,把所有话都摊
在了他面前,“我不是瞧不起你。可你不合适。你自己好好想想。“ 王五蹲在那儿没动。柴火棍在手里转了两圈,搁在地上。 “你说这些,我都知道。“他站起来,“可她没亲口说。谁说都不算。“ 陶红英看着他。那张脸被日头晒得黝黑,嘴唇干裂起皮,眼神却硬得很,不
像个庄稼汉。她知道再多说也没用。 “她自己也清楚,这段日子是意外,不该再往下走了,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同
你断了。既然她做了决定,就不该再被打扰。她需要养伤,需要破关,不宜四处
走动。为了她好,你跟你老婆离开吧。这农庄我买下了,我可以给你一大笔银子
。“ 王五把手里那根柴放进墙角,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陶红英。他的手指上还沾
着木屑,裤子上也是灰,眼睛却亮得吓人。 “银子不要。“他说,“我要亲口听她说。不信你这些鬼话。“ 他转身往东厢房走。陶红英没有拦他,也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
背影推开那扇门。 东厢房的窗户关着,光线很暗。楚寒衣盘腿坐在床上,脸上全是细汗,嘴唇
白得像纸,呼吸又急又浅。丹田里那股力量横冲直撞,压了一整夜也没压下去。
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石头,烫得她喘不上气,又吐不出来。她听
见门响,听见脚步声,没有睁眼。 “你……真的想赶我走么。“ 王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发干发涩。她正在压制体内那股翻涌的真气,脑子
一片混沌。他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像一根稻草落在已经扛不住的背上。她皱着
眉,没有睁眼。 “离我远点。“ 王五站在门口没动。他想说什么,可她脸上那股憋闷——不是冲他的,是冲
身体里那团乱窜的真气——分明是连听他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她不是不想跟他说
清楚,她是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他站了片刻,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陶红英还站在柴火堆旁边。看见王五出来,她走过去,站定在他面
前。 “你刚才也看见了。“她顿了顿,语气比之前更沉,“我师父被你搞得心烦
意乱。眼下破功在即,稍有不慎就可能走火入魔。你总不希望她因为你,出什么
意外吧。“ 话卡在他嗓子眼。他想说他不会让她出意外的,可昨晚她疼成那样他也只能
站在门口看着。他连扶都没资格扶过。 “我没想让她心烦。“ “她跟你之间的事,我不多说。“陶红英顿了顿,“但你也清楚,她是什么
人。这段缘是孽缘——扰人心智。“ 王五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这些天她推开他的样子——不是生气,是压着体内
那股翻涌的真气时连多应付一个人都没力气。他什么也帮不上。她疼的时候他只
能站在门口,她需要安静的时候他就是多余的那一个。昨晚他听见她在床上翻来
覆去,喘得那么重,他连在隔壁都听得清楚。他蹲下来,抱着头,然后站起来。 “这阵子我不打扰她,可以。等她那什么功练好了,我还会回来。除非她亲
口跟我说让我走——别人嘴里的,谁说都没用。“ 陶红英看着他。他抬起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缝里还夹着木屑
。那张脸还是傻乎乎的,可那眼神她见过——在山洞里,他端着碗爬到师父跟前
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她站在原地,看着王五转身走回灶房。他的背影在正午的日光里显得很矮,
矮到墙根下的日影一遮就差点没了。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回了屋,轻手轻
脚地把门带上。楚寒衣还保持着盘坐的姿势,额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
膝盖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陶红英在她床前蹲下来,拿干布擦了擦她脸上的
汗,然后把布叠好放在枕边。 第六十八章 当天下午,陶红英说要去村外一趟,与天地会的人通个消息,免得他们在镇
上等得焦躁。楚寒衣靠在床头,正运功压制丹田里那股翻涌的气劲,只点了点头
,没有多问。陶红英带上门出去了,脚步声穿过院子,出了村道,渐渐消失在远
处。 王五在菜地边上蹲着拔草。太阳已经偏西,菜苗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把拔下
来的杂草拢成一堆,打算一会儿抱去喂鸡。身后有脚步声,他以为是翠儿来喊他
吃饭,没回头。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他挣了一下,胳膊被人反拧到背后,力道大得像铁钳。他想喊,嘴被塞进一
团粗布,声音全堵在嗓子眼里。挣扎只在几息之间——他一个庄稼汉,哪经得住
两个练家子。那两人动作利索,塞嘴、捆手,把他从菜地边上拖起来,塞进一辆
停在村道边的骡车里。整个过程不过片刻,连狗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他倒在骡车底板上,脸贴着粗糙的木板,闻见一股干草和骡粪的味道。车轮
碾过土路,颠簸着往村外走。他想喊,嘴里的布团吸干了口水,舌头抵都抵不动
。想踹车板,腿也被捆着,只有膝盖能蜷起来顶一下侧壁,发出一声闷响。外头
没人应。 骡车停了片刻。他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然后是翠儿压低了却还是压不住的
一句“你们干什么“,紧接着一阵窸窣的挣扎声,很快也安静了。车帘一掀,翠
儿被推进来,双手同样被反捆着,嘴里也塞了布。她倒在王五旁边,眼睛瞪得又
圆又红,满眼都是惊恐。王五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骡车重新上
路,两个人就这么被并肩塞在骡车底板上,随着车轮的颠簸一晃一晃,谁也说不
出话。 王五侧着头,后脑勺磕着木板,视线颠簸着晃过车篷顶上的一道裂缝。他想
起昨晚端着碗水站在她门口时听见的那句“你说的也对“,想起今早蹲在菜地边
上想的那些事——菜是他种,水是他挑,可她的门他进不去了。现在连这片菜地
也看不到了。翠儿在他旁边发抖,他挪了挪肩膀,靠住她的胳膊,喉咙里又发出
一声低沉的呜呜。她不再抖了。 骡车渐渐消失在村道尽头的山坳里。 陶红英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压到西山脊上。她推开院门,灶房里冷锅冷灶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菜地边上剩了半篮没拔完的草,一根根散在篮口外头。
院墙边的柴火堆码得整整齐齐,斧头靠在桩子上,刃口还泛着刚磨过的亮光。她
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目光从那半篮草移到灶房紧闭的门,又从东厢房紧闭的窗户
移到廊檐下空空如也的石墩——那个石墩上,往常这时候蹲着个人。 她推门进了屋。楚寒衣盘腿坐在床上,正运功压制丹田里那股翻涌的气劲。
听见门响,她睁开眼,额上还挂着细汗。 “王五走了。“ 楚寒衣看着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走哪儿去?“ “自知理亏,拿了钱走了。“陶红英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早已预料到的
事,“您以后不必为这个庄稼汉烦心了。“ 楚寒衣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这句话里没有一个字像是真的,王五走什么?
去什么地方?他的家就在这儿,他往哪儿走? 她忽然想到之前王五推开她门问“你真想赶我走么“。当时她正被体内那股
翻涌的真气折磨得连话都不想说,只随口丢了句“离我远点“。现在回想起来,
确实像是赶他走。可他为何会没头没脑地跑来问她那样一句? 她从床上下来,看着陶红英。 “怎么可能。“她的声音不高,还有些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太了
解王五了,离开我对他来说,跟杀了他没两样。“ 陶红英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压回去了。 “是不是你把他强行带走的。“这一句不是问。楚寒衣站在那里,左手撑着
床沿,指节发白。 “师父,我不可能对您的人动手。“陶红英摇头,语气诚恳,“王五答应这
阵子不打扰您,是他自己同意的。“ 楚寒衣没有退。盯着她。那双眼睛还是冷,但眼白里泛着血丝,瞳孔深处有
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在往外翻。“他不可能自己走,“她一字一顿,“除非被打
晕了拖走。“ 陶红英沉默了一息,然后双膝一屈,跪在地上。右手举起,三指向天。 “师父,我陶红英可以对天发誓——王五答应这阵子不打扰您,他说“这阵
子我不打扰她,可以“,这话是他自己说的,我没有逼他。至于带走,是天地会
的兄弟帮忙送他一程,路上并未伤他分毫。我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叫
我一身功夫尽废,横死街头。“ 她字字清晰,眼神坦荡。王五确实说了那句话,也确实是自己点的头。送走
他,她只字未提“绑架“二字。 楚寒衣看着她跪在地上。那股浊气从丹田往上顶,冲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眼下不是审这丫头的时候。她撑着床沿往外走,腿是
软的,脚底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推开门,跨过门槛时肩头撞
了门框一下,震得门板咣当响,她也没停。 她在院子里找。灶房里空的——锅里剩了半碗凉粥,灶台上搁着王五昨儿磨
的那把镰刀,刃口上还沾着草汁。后院里也没有人。鸡在墙根下刨食,狗趴在门
口摇尾巴,石墩上空空荡荡。她站在菜地边上,脚底踩着一簇刚被他拔起又来不
及抱走的杂草,愣了片刻。 村道上也空无一人。她追到村口,远远望见车辙印往北边去了,沿着土路一
直延伸到山坳口。她站住,不是不想再追——是追不上了。丹田里那道壁障又在
颤,体内的真气像一锅煮沸的水,一涌一涌地往喉咙口顶。她一手撑着老槐树的
树干,五根手指硬生生陷进树皮里,脊背弓起来,呼吸又急又浅。她不该来追的
。她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眼下我没办法分身去找他。“她声音沉下来,松开树皮转身,老槐树的树
干上还留着五道深深的指印,“但无论怎样,你不可以害王五。你若是害了他,
别怪为师不念师徒之情。知道么。“ 陶红英磕了个头。“弟子明白。“ 门关上之后,楚寒衣独自坐在屋中。月光漏进来,铺在被震裂的床板上。裂
开的木板歪斜在两侧,中间塌了一块,是王五拿两块砖垫起来的。她坐在砖块边
缘,手搭在膝盖上,低头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不对。他还是不该自己走。她信不着他会自己走。他那人死缠烂打了一路,
命都豁出去好几回,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没头没脑地走了。一定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 憋闷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她攥紧了膝盖上的布,又想那些天到底给过他几
句好话——他想说话时她应过没有,大概是都没有。她只顾着自己丹田里那团乱
窜的气劲,只顾着压住那道越来越薄的壁障,把他在旁边缩着脖子小心翼翼的样
子当成理所当然。 眼下她必须闭关。丹田里那道壁障已经颤到不能再拖。再多几分外力干扰,
力散功消都算轻的,经脉逆行才真要命。什么都别想,先破关要紧。她盘膝闭目
,将意识沉入经络,催动真气一圈圈往丹田凝聚。 然后脑中忽然浮起他站在门口问那句话时的脸。眉毛皱得像被人踩了一脚,
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往外走时肩膀擦过门框,背弓着,脖子
里那道被太阳晒出的红印从衣领一直延伸到耳根。 那道气劲在经脉中撞了一面墙。她皱着眉重新将它导回丹田。紫红色的暴烈
气旋从丹田深处翻涌而出,将她整个人罩在其中。黑暗中浮现出断断续续的画面
——他蹲在石墩上等她的背影,他端着凉茶推开灶房门的侧脸,他蹲在菜地边拍
土时那双沾满泥巴的手掌,他拿着镰刀回头冲她咧嘴笑的样子——碎片一片一片
涌上来,又被气旋碾成齑粉。她强行把这些碎片从意识中剔除,把所有力量都灌
进丹田那一线最狭窄的缝隙里。挤进去,再挤进去。那些扭曲的影子破碎消散,
隔在那道天关之间再无它物。 破而后立。 她一口浊血呕出,人往后倒去,跌进了寂静之中。 第六十九章 王五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他睁开眼,头顶是陌生的房梁,灰扑扑的,挂着几缕陈年蛛网。他躺了一会
儿才想起来——昨天那辆骡车,嘴里的布团,翠儿被推进来时瞪得溜圆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翠儿就躺在他旁边,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件不知谁丢过来的旧袄子
,还没醒。 屋子不大,土墙木窗,窗户上钉着几条横木,透进来的光被切成一格一格的
,落在地上像一道梯子。门关着,外头有脚步声,很轻,不是庄稼人走路的样子
——庄稼人走路脚后跟先落地,噗噗响;外头那人脚尖先着地,轻得像猫踩瓦。
王五听楚寒衣走过路,知道练过功夫的人脚下是什么动静。 他坐起来,后背靠墙,打量着这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角
堆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桌上放着一壶水,两只碗,还有个
碟子,里头搁着几个杂面馒头,已经凉透了。 翠儿动了动,睁开眼,看见他,又看见这间陌生的屋子,猛地坐起来。 “这是哪儿?“她的声音又干又哑。 “不知道。“王五站起来走到窗边,从木条缝里往外看。外头是个院子,比
他们家的院子大得多,青砖铺地,正中立着一棵老槐树。院子那头是一排屋子,
黑瓦白墙,廊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有人在院子里走动,穿着短打,腰间挂着刀
,刀鞘上镶着铜片,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好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庄子。“王五说。 翠儿也下了床,凑到窗边看了一眼,脸更白了。她转过身,靠在墙上,嘴唇
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到底咋回事?那些人是干啥的?为啥把咱俩绑来?
“ 王五没说话。他大概知道为什么——不是冲他来的,也不是冲翠儿来的。这
世上会有人费这么大周折绑他们两个,只能是为了一个人。他只是想不明白是谁
绑的。陶红英?天地会?还是那些藏在暗处的神龙教余孽?他分不清,只知道跟
楚寒衣沾边的事,再简单也能变得比麻线团还乱。 “我就说,我就说别缠着她,你不听,“翠儿的声音忽然尖起来,“你看看
,你看看现在!被人绑了,连哪儿都不知道,连谁绑的都不知道!我跟了你,真
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王五还是没说话。翠儿骂了几句,觉得不解恨,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
把。他“嘶“了一声,缩了缩胳膊,没躲开,也没还嘴。 翠儿拧完了,手收回去,声音从尖变成了闷:“你倒是说话啊。你不是挺能
说的吗?天天追在她屁股后头,那么多话说都说不完。现在咋不说了?“ 王五转过身,看着她。 “应该不是来杀咱们的,“他开口,声音不大,“要是想杀,昨天就杀了。
“ 翠儿愣了一下,仔细一想,这话虽然不中听,但确实是这么个理。她吸了吸
鼻子,声音软下来一些:“那是要干啥?绑了又不杀,关着又不审——图啥?“ 王五摇摇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外头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
清内容。 “肯定是跟她有关。“翠儿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你想
想,咱们两个种地的,哪个能惹上这些人?除了她,还能有谁?她就是跟这些打
打杀杀的事分不开。你非要缠着她,这下好了,把她的事惹到咱们身上了。“ “你后悔不?“翠儿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后悔缠着她不?“ 王五靠在墙上,看着窗棂上那几道横木,看了好一会儿。“不后悔。“ 翠儿盯着他,他脸上没有逞强的样子,没有装好汉的意思,就是平平常常说
的。她把头扭到一边,不看他了。 外头的脚步声忽然近了,停在门口。门锁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塞进
来一个食盒。门又关上了,锁重新落下。 王五走过去打开食盒,里头是两碗米饭,一碟咸菜,居然还有一小碗红烧肉
。他把食盒端到桌上,回头看了翠儿一眼。 “吃饭。“他说。 翠儿坐着没动。 “先吃饭,“王五又说,“要真是杀头的罪,也得吃饱了再死。“ 翠儿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又放下了,瞪着
那碗红烧肉发呆。 院子里,两个看守的人蹲在槐树下,也在吃饭。年轻些的那个啃着馒头,眼
睛不时往关王五夫妇的屋子瞟一眼。 “宋兄弟,“他压低了嗓子,“你说冯三爷到底什么意思?绑这么两个泥腿
子回来,还得好吃好喝供着,不审不问,就是关着。这是唱的哪出?“ 年长的那个咬了口馒头,慢慢嚼着,没接话。 “我问了钱兄弟,钱兄弟说不知道。问赵兄弟,赵兄弟也说不知道。就知道
是陶姑娘吩咐的,不准打不准骂,不准短了吃喝。这哪是绑票?这是请祖宗。“ 年长的咽下馒头,斜了他一眼:“你话太多了。“ 年轻的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我就是稀奇。那两
个人,男的庄稼汉,女的也就一村妇,怎么看都不像跟那谁有关系的人。可陶姑
娘特意交代了不能放,也没说什么时候放,就这么耗着。你说这里头能有什么讲
究?“ 年长的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 “少打听。“他说,往院子那头走了。 午后,换了一拨看守。新来的两个人比上午那两个话更少,一个靠在槐树下
打盹,另一个坐在廊檐下擦刀,刀刃在太阳下反着光,一下一下地晃。 屋里,翠儿吃完午饭靠在床头,迷迷糊糊睡着了。王五坐在椅子上,听着外
头的动静。那两个看守偶尔搭一两句话,声音不大,但隔着一扇窗户,断断续续
能听见几句。 “……黑罗刹……听说是真的厉害,一个人端了几十个土匪……“ “……冯三爷说了,徐堂主亲自请她出山,她都没松口……“ “……你说这样一个女人,怎么肯窝在乡下?我听说她住在一个村子里,住
在一个农民家里……“ “……农民?哪个农民?“ “……好像姓王,叫什么不知道……“ 王五坐直了身子。 外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人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风吹到不该去的地方:“
我听说,黑罗刹跟那个姓王的农民,关系不一般。“ “怎么个不一般?“ “还能怎么个不一般?一个女人住在一个男人家里,你说怎么个不一般?“ 一阵沉默。 “你听谁说的?“ “别管我听谁说的。反正这事有人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一声压低了但压不住惊骇的:“我了个老天爷。黑罗
刹?跟一个庄稼汉?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小声点!“ “不是,你等我想想……黑罗刹,那可是黑罗刹。江湖上提起这个名号谁不
哆嗦?她跟一个庄稼汉?这话传出去谁信?“ 没人说话了。院子里只剩下风声。 王五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膝盖。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又有了动静。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人从院子那头走过来
,手里提着一桶泔水,走得很慢,步子很稳。经过关王五夫妇的屋子时,他没有
停,没有转头,只是脚步慢了那么一点。 王五正好往窗外看,目光撞上了那人的侧脸。那人也恰好偏过头来,两人隔
着窗棂对了一眼。 王五心里猛地一紧。那张脸黑黝黝的,被日头晒得很粗糙,看着跟普通干活
的人没什么两样。但那双眼睛——那眼神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深水里不见底
的暗涡。他一定在哪儿见过这双眼睛。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像隔了一
层什么东西,影影绰绰,就是抓不住。 那人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拐过墙角,不见了。 王五退了一步,从窗边移开,后背贴在墙上,心跳咚咚的。 那灰衣人穿过院子,走到后院,把泔水倒进一个大缸里。他站在缸边,把袖
子放下来,理了理衣襟。低头的时候,后颈上露出一个极淡的刺青——一条盘着
的蛇,尾巴缠着脖子,蛇头隐入衣领。他把领子拉好,遮住刺青,转身进了灶房
。 楚寒衣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是黄昏了。 她趴在床沿上,头垂着,头发散了一地,黑的白的混在一起,被冷汗浸得透
湿。丹田里那股翻涌的气劲已经平息了大半,但四肢百骸像是被拆散了又拼回去
,每一寸都在疼。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能动了。又动了动脚趾,脚趾也能动了。
比预想的要好——至少没有经脉逆行,没有走火入魔。只是元气耗损得太厉害,
丹田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掏了一把。 她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额上全是细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
膝盖上。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陶红英端着一碗热茶进来,看见她坐起来了,脚下一步
没停,把茶放在床头小桌上,蹲下来看她脸色。 “师父,怎么样?“ 楚寒衣动了动脖子,关节咯吱响了一声。“无大碍。“她的声音又哑又涩,
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陶红英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布,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楚寒衣没有拒绝,只
是闭着眼,呼吸一下一下的,慢慢匀了。 “师父,“陶红英把布叠好放在枕边,“您这回元气伤得不轻,怎么比上回
破关还凶险?“ 楚寒衣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梁木。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根基不稳。“她说,声音很平,“上次在寒山寺,为了从林彻和神龙岛的
人手里脱身,我把三十年的底子全逼了出来。那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事
后躺了那么些天,元气本就亏空了一大截。归元功最重根基,根基不实,破关便
如空中起楼台。这回卡在关口上,旧伤新损一齐发作,才会弄得这么狼狈。“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舌尖仿佛又泛起那股若有若无的腥锈味——那是林彻
亲手递来的那杯茶。 陶红英听着,眉头皱起来。寒山寺的事她听师父提过几句,但从未听她用“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六个字来形容。她看着师父苍白的脸,没有追问细节,只
是说:“那您还得多久?“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少则数日,多则半月。这段时日我需专心闭关,不
能分神。“ 陶红英点了点头。“师父放心,天地会的人就在附近,冯三爷那边我也打过
招呼了,他们可以帮忙护法。薛先生也留下来了,若有异常,随时可以施针。“ 楚寒衣没有说话。陶红英等了一会儿,见她闭着眼像是要睡了,正准备起身
出去。楚寒衣忽然睁开眼,看着她。 “王五是不是被天地会的人带走的。“这一句,语调平得像刀背压着纸张。 陶红英目光没有躲闪。“是。“ 楚寒衣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没说话。陶红英等了片刻,低声说:
“师父,眼下最要紧的是您自己的身子。王五那边很安全,绝不会有人动他一根
指头。您先专心破关,别的事往后放一放。“ 楚寒衣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冷,但冷底下压着什么,陶红英看得出来。 “我再说一遍,“楚寒衣开口,一字一顿,“若你害了王五一家,别怪为师
不念师徒之情。“ 陶红英单膝跪下。“弟子明白。“ 楚寒衣闭上眼睛,靠回墙上。 陶红英跪在地上,没有马上起来。她看着师父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眼角
那道比平时更深的皱纹。她从未见过师父虚弱成这个样子。犹豫了很久,那句话
在舌尖上滚了又滚,终于还是出了口。 “师父,他王五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让您这么上心?“ 屋里安静了一瞬。 楚寒衣没有睁眼。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那苍白的嘴唇上。
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慢,很匀。 “你不必知道。“她说。 陶红英跪了片刻,磕了个头,起身出去了。门轻轻关上,屋里又只剩下月光
。楚寒衣靠在墙上,闭着眼,丹田深处那片空荡像一口枯井,干燥、沉寂,却隐
隐有什么东西在最底下跳动,像待燃的余烬。 夜深了。 后院墙根下,灰衣人蹲在暗处,正把一捆柴火码进墙角。码得很慢,一根一
根地放。 一个人影从墙头翻进来,落地无声。四十来岁,穿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看
着像个赶集的商贩,但他落地的时候脚后跟微微悬空,重心落在前脚掌上。他走
到灰衣人旁边蹲下来,低声道:“打听清楚了。“ 灰衣人没有抬头,继续码柴。 “村里人都叫她楚女侠,说她住在王五家有大半年了。王五有个正妻,姓李
,就是跟他一起被绑来那女的。至于她跟王五的关系,村里人说不清楚。不过有
个叫虎子的小子说,他娘有回嘀咕过一句,说楚女侠看王五的眼神不像外人。“ 那人顿了顿,又说:“那小子还说,他爹有回喝多了,说王五纳了房妾,但
没说是谁。“ 码柴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瞬,又继续了。 “够了。“他说,声音很轻。 那人蹲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我们去把那姓王的弄出来?审一审就
什么都清楚了。“ “不要动粗,“灰衣人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黑黝黝的,看着跟田里
干活的人没什么两样,“更不要惊动她。“ 他站起来,把最后一根柴放进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乡下人贪财,“他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多带些银子
,再问细一些。那姓王的每天什么时候下地,什么时候回家。她住的那间屋子是
哪一间,窗户朝哪边开。吃饭的时候,碗筷是怎么摆的——三个人一起吃的,谁
挨着谁坐。我要的是这种细节。“ 那人应了一声。 灰衣人转过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月光照在他后颈上,那道
蛇形刺青从衣领里探出来半寸,盘旋着,像要醒了一般。 他把领子拉好,遮住刺青。然后他直起腰,不再弓着背了。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还是黑黝黝的,但那双眼睛不再像一个干粗活的人的眼睛了。 这人正是林彻。 第七十章 薛一帖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灶房里熬了一宿的药,陶红英端着药碗推门进来,薛一帖跟在她身后,袖子
卷到肘弯,鹿皮药囊斜挎在腰间。他走到床边,没有寒暄,只伸出三根手指搭在
楚寒衣腕上,闭了眼。 屋里很静。陶红英站在旁边,手里的药碗搁在床头小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
发出一声轻响。楚寒衣靠墙坐着,脸色比昨日好了一些,但仍白得没有血色。她
的呼吸很匀,一下一下的,像是睡着了一样,但薛一帖的手指搭上来的时候,她
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片刻之后,薛一帖收了手,从药囊里取出一排银针,在床头摊开。 “楚女侠这身底子,换作旁人,昨夜那一下已经经脉尽断了。“他拈起一根
针,在她后颈的风府穴上扎下去,手法极稳,针入半寸,不偏不倚,“眼下经脉
是稳住了,暂无大碍。但丹田受损不轻,需静养些时日,强行运功只怕伤及根基
。“ 陶红英眉头皱了起来。“那要多久?“ “说不准。“薛一帖又拈起第二根针,扎在她肩井穴上,“快则三五日,慢
则十天半月,全看个人底子。这段时日需有人照应,不可再受外力冲撞。“ 陶红英点了点头。“我来守着。“ 薛一帖没有接话,专注地扎完最后几根针,才直起腰来。他看着楚寒衣闭目
调息的样子,伸手探了探她额上的温度,转身收拾药囊。 “陶姑娘,“他压低声音,“外头有些不太平。“ 陶红英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早出去的探子回报,镇上多了不少生面孔。不是本地人,也不像商贩。
“薛一帖把药囊系好,声音压得更低,“冯三爷的人已经去查了,但照这情形,
咱们在这里待不了太久。“ 陶红英看了楚寒衣一眼。她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没听见。但陶红英知道
她听见了——师父的耳朵,即便在运功调息的时候也从不闲着。 “我知道了。“陶红英说,“你先去跟冯三爷商议,我随后就到。“ 薛一帖点了点头,拎着药囊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陶红英在床边坐下,看着师父脸上那些银针,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过了好一
会儿,楚寒衣忽然睁开眼。 “朝廷的人。“她说,声音很轻。 陶红英点了点头。“怕是走漏了风声。“ “谁走漏的?“ “还不知道。“陶红英顿了顿,“但冯三爷说,这次围剿来得太快,不像偶
然撞上的。他们在镇上的暗桩全被拔了,好几个兄弟已经折了。若不是昨晚得了
消息连夜转移,现在怕是已经被堵在客栈里了。“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冯三爷已经在安排分批撤离,往南边走,进山。“陶红英看着
她,“师父,您不能动。我先留下来守着您,等您能运功了再走。“ 楚寒衣摇了摇头。“你不用守着我。我在这里不动,比跟着你们安全。“ 陶红英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可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她也不放心。 “薛先生会留下来。“陶红英说,“他懂医术,万一有什么变故,能应个急
。“ 楚寒衣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她又闭上了眼,呼吸渐渐沉下去。陶红英看
了她一会儿,轻轻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冯三爷站在槐树下,正跟几个坛主低声商议着什么,
看见陶红英出来,冲她招了招手。陶红英走过去,冯三爷把一张粗纸递给她,上
头潦草地画着几条路线。 “南边山里有一处旧寨子,是早年天地会的落脚点,还能用。“冯三爷指着
纸上一个圈,“我带人先过去,把路蹚开。你这边等楚女侠能走了,薛先生带你
们绕小路来汇合。“ 陶红英点了点头,把粗纸折好收进怀里。 “朝廷的人来得蹊跷,“冯三爷压低声音,“我们在镇上设了三道暗哨,全
被人拔了,拔得干干净净。这不像官兵扫荡——官兵扫荡是横冲直撞,不会这么
安静。是有人把咱们的位置卖了。“ 陶红英的手攥紧了。她想起那晚在酒席上,徐世昌问她师父住得可还习惯,
缺不缺东西。当时她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那话里似乎藏着别的意思。不,
不是徐世昌。徐世昌不会卖自己人。但那天席上还有别人——冯三爷、两个坛主
、薛一帖、酒楼的小二,甚至那个倒酒的小妾。任何一双耳朵都可能把话传出去
。 “先别管是谁卖的,“冯三爷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撤。你也准备一下,天
黑前动身。“ 陶红英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透过门缝往
里看了一眼——楚寒衣还是那个姿势,靠墙坐着,闭着眼,脸上的银针在晨光里
泛着冷光。 林彻蹲在灶房门口,手里剥着一颗蒜。 他剥得很慢,一瓣一瓣地剥,灶房里热气腾腾的,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
着泡,蒸笼里蒸着杂面馒头,白汽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一个人影从灶房后头闪进来,是他昨晚派出去的那个商贩打扮的人。他蹲到
林彻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 “都问清楚了。“他压低声音,“那个姓王的,村里人都知道他。去年秋天
来的,跟着楚女侠一起回来的,说是报恩。楚女侠住在他家东屋,他跟他媳妇住
正屋,三个人一个院子。村里有人问过他,他说楚女侠是救命恩人,他就是报恩
。“ 林彻接过那张纸,没有看,继续剥蒜。 “还有呢。“ “有人曾撞见王五给楚女侠捶腿。就在院子里,光天化日的,楚女侠坐在门
槛上,王五蹲在她跟前,给她捶了好一会儿。“ 林彻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瞬,又继续剥了。 “姓王的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快到晌午才回来。楚女侠住的那屋,窗户朝南
开,门口正对着一片菜地。吃饭的时候三个人一块儿吃,楚女侠不跟王五挨着坐
,但也不远,隔一个位子。“ 那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前两天村里有人看见楚女侠在村
口找王五,说看着脸色不太好,走路也比平时慢。我在附近盯了两天,看见薛一
帖往她家去了两回——连天地会的大夫都出动了,她可能出了什么岔子。“ 林彻把最后一瓣蒜剥完,拍了拍手上的蒜皮,终于展开了那张纸。上头密密
麻麻记着——王五下地的时间、三个人吃饭的座次、楚寒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位
置。他看了一遍,把纸叠好,塞进怀里。 “够了。“他说。 那人蹲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问:“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
趁她伤着——“ “不要动她。“林彻打断他,“她虽然伤了,但谁也不知道她还有多少底子
。贸然出手,死的只会是我们。“他顿了顿,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
,“把她往绝路上逼,她就会拼命。一个被逼到绝路的黑罗刹,比什么都危险。
“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林彻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揭开蒸笼盖子看了一眼。白汽扑了他一脸,他眯
了眯眼,又把盖子盖上了。 “王五为什么被关在这里,你打听到了吗。“他问。 那人摇摇头。“村里没人知道王五被绑了,都以为他走亲戚去了。“ “我知道。“ 那人愣了一下。 “不是天地会绑的,“林彻说,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光照在他脸上
,明暗不定,“是陶丫头自作主张。她不敢跟这姓王的明着斗,就找了个由头把
人弄过来放着。“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师父想护的人,徒弟想赶走。有意
思。“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问,又把嘴闭上了。 林彻没有再说下去。他站了一会儿,把火钳搁在灶台边上。 “那个姓王的,“他忽然开口,“我见过。“ 那人愣了一下。 “上次在寒山寺外头,她来见我,王五就在旁边。林彻的声音很平“我当时
没在意。一个下人而已,谁会在意。“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闪过那天的画面——在寒山寺外头,师妹身边是
跟了个男人,低着头,缩着脖子,站在路边不敢过来。师妹管他叫“下人“,他
当时没在意。后来追到那片烧焦的废墟上,一个庄稼汉蹲在瓦砾堆里哭天喊地,
说房子烧了什么都没了,他一脚踢过去,那人滚到焦土里不动了。他也没在意—
—一个庄稼汉而已,踢死就踢死了。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对上,是几天之后的事
了。等他回过味儿来再回去找,房子已经烧成一片黑灰,人早没了。他站在那片
废墟上想了一会儿——原来那庄稼汉就是师妹身边的“下人“,被师妹救走了。
命挺大。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彻把火钳搁下,走到灶房门口,
挑起门帘往外看了一眼。 冯三爷正站在院子里,跟几个坛主说着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脸上的
表情比刚才沉得多。林彻放下门帘,退回了灶台前。 “朝廷的人快到了。“他说。 那人脸色变了。“这么快?“ “有人在镇上设了卡,把天地会的暗哨全拔了。这不是偶然撞上的,是有人
把他们所有的落脚点都卖了。“林彻靠在灶台边上,把袖子慢慢放下来,“官军
围剿,天地会仓促撤离,我在官军那边疏通一下关系,功劳簿上,够我换一个身
份继续行事。至于天地会——他们撤得越急,越顾不上那两个乡下人。“ 他转过头,看着那人。 “等他们撤完了,你去把人领出来。不用绑,也不用押。就说陶姑娘吩咐的
,送他们回家。“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从灶房后头溜了出去。林彻站在灶台前,把手里的蒜皮
一片一片扔进灶膛里,看着它们在火里卷起来,变黑,化成灰。 * * * 陶红英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冯三爷已经把第一批人
派出去了,剩下的在收拾东西——把刀藏进柴捆里,把密信塞进鞋底,把显眼的
标记全拆了。一个天地会的坛主从她身边经过,背着一捆干柴,柴心里头塞着刀
。 她看见冯三爷站在槐树下,正跟薛一帖说话。薛一帖点了点头,背着药囊往
这边走来。 “陶姑娘,“他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冯三爷说天亮前动身。他说朝廷
的人已经到了镇外,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楚女侠这边——“他往门里看了一眼,
“我会留下来照应。日常走动无碍,只是不能跟人动手。等她恢复些了,我带她
去南边跟你们汇合。“ 陶红英沉默了一会儿。“薛先生,我师父的伤,到底什么程度?“ 薛一帖看了她一眼。“你想问什么。“ “我问的是——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她会不会有事。“ 薛一帖沉默了片刻。“归元功这门功夫,根基越深,破关时越凶险。楚女侠
的根基,是我见过的习武之人里最深的一个。所以她的凶险,也是最大。“他顿
了顿,“好在她底子厚,最难的关口已经渡过去了。接下来只需静养,慢慢恢复
,不会有大碍。“ 陶红英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推开房门,走到床边。楚寒衣还是那个姿势,
靠墙坐着,闭着眼。脸上的银针已经取下来了,额上又渗了一层细汗。 “师父。“ 楚寒衣睁开眼。 “天地会的人今晚就走。朝廷的人到了镇外,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陶红英
在床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她枕头边上,“这里头是金创药和
几味调息丸,薛先生认得怎么用。“ 楚寒衣没有说话。 陶红英又犹豫了很久,手指攥着床沿,攥得指节发白。 “师父,“她终于开口,“王五那边——“ “我恢复之后,“楚寒衣打断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第
一件事,就是去找他。“ 陶红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看着师父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冷,但
冷底下压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 “弟子明白。“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楚寒衣已经又闭上了
眼,呼吸一下一下的,很快,很急。 陶红英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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