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是孝子啊!】(9-10)作者:last233 第九章 裂缝 五一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周,邓华像换了个人。 不是说他的性格变了,他依旧是那个课间嚼着肉包子,自习课偷刷手机,见 了谁都能拍肩膀叫一声「兄弟」的邓华。但在这层嘻嘻哈哈的外壳底下,多了某 种焦躁的亢奋。月考被别人拿走第一这件事显然刺激到了他,而且刺激得不轻。 他就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弹簧,没断,但绷得吱嘎作响。 这种焦躁最直观的表现就是群里发视频的频率。以前几天一个,偶尔周末来 个「大礼包」,五一之后变成了几乎每天都发。有时候是午休,有时候是深夜, 有时候是早自习之前。群里的另外几个人也察觉到了,有人半开玩笑地@邓华问 他是不是搞了个后宫团。邓华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发了个叼着烟的表情包,说 「存货太多,不发掉占内存」。 我照例保存不怎么看。手机里那个加密相册里的视频缩略图已经排了整整一 长串,像一堵用马赛克砌成的灰色砖墙。每次保存完,我就退出去翻英语单词表 ,或者做数学题,尽量不让这些东西占太多内存。但有一天晚上我在整理文件夹 的时候,把同批视频的缩略图并列比了下,注意到了有一个女生反复出现。身材 偏瘦,锁骨很深,胸部平得几乎只有微微的弧度,皮肤极白。扎着低马尾,发尾 经常被压在校服领口里,动作时马尾甩出来的弧度有种很独特的频率。唯一看不 清的是脸,永远被同一块厚厚的马赛克糊着,和邓华群发所有视频里的手法一致 ,处理得极其规范,变形效果均匀,视频格式统一,像是用同一款批量处理的软 件。 但那个身材我还是认出来了。 跟我反复看过无数遍的那段天台视频里的女主角一模一样。那段视频是第一 周就被发过的,女生站在天台栏杆边,背后是蓝天白云,掀起校服上衣,露出小 小的、平坦的胸膛。我当时自己撸管时把这个画面的每一帧都刻进脑子里了。她 乳头是浅粉色的,左边那颗比右边稍微内陷一点。那时候赵佳人的脸还时不时会 叠在马赛克上面,但现在我再看这些新视频时,脑子里只有那个真实存在的女生 本身。 她是谁?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邓华是怎么拿到她的视频的?为什么隔了 这么久又开始密集出现?这些问题像一小撮碎石子灌进鞋里,不倒出来也能走, 但每一步都硌得慌。还有那个最让人想不明白的问题:邓华每次发视频都控制在 三分钟内,发完后不撤回就不安心,存好再清群规已成了他的固定流程。可这个 女生出现频率越来越高多,而我在其他所有私藏里都没有找到第二段她的视频。 我试着推断过:邓华这次没拿到第一,心里憋着火,需要靠其他方式找回控 制感,发视频是其中一种。群里那几个人每回他发视频就跟着起哄「华哥牛逼」 ,这对他是精神止损。另外他是不是在用这些视频来干扰我,这点我问了自己不 止一次。四月底那次月考我拿了第一,他知道我一直在努力保持成绩。如果这些 视频是为了消耗我的精力、扰乱我的注意力,那他算盘打得不错。我每次看到那 个贫乳女生都会点开反复放好几遍,夜深时撸完再擦掉,第二天数学课犯困被老 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时答错公式。 还有更微妙的一种可能:他在群里发这些视频是为了提醒我某种存在感。他 把这些视频称为「朋友的存货」,但我知道它们的源头多半是邓华自己拍的,来 自于某种在他掌控之中的交易。他用视频暗示着那个我不知道的交易内容。上次 和上上次月考他向我妈提的要求到底是什么。 我决定先不再猜测,这些事走一步看一步。保存键依旧按时按下,但文件夹 不再频繁打开。 有一天中午我和他在食堂拼桌吃饭,他用筷子挑起一块红烧肉,嚼着嚼着突 然问我:「老林,你跟刘老师最近关系是不是变好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不是那种惊慌失措的顿,是那种被人突然问到了某个敏感 点的、本能的短暂停顿。我夹起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含含混混地反问他:「什么 关系不关系,她难道不是我亲妈?」 「那倒是。只是感觉你们好像……」他歪着头想了想,眼镜片反射着食堂日 光灯的白光,然后又自顾自地笑了,挥挥筷子,「算了,当我没说。你好好学习 吧,我还指望下次把第一抢回来呢。」这句「好好学习」他说得特别轻描淡写, 但尾音拖长了一点,像风筝尾巴上挂着的那根不存在的钩子。 而在学校之外,我妈也在变。变化很细微,细小到不可能被除我以外的其他 人发现。因为在学校,刘老师依旧是刘老师。上课时站在讲台上,身姿挺拔,语 气平稳清晰,黑板字端正有力。提问时会用同样的耐心面对每一个学生,不会因 为我是她儿子就多给一次答对答案的机会,也不会少一次。她在学校里把「妈妈 」这个身份锁得很紧,只在午休时钥匙才松动。 午休是我这几周每天都最期待的时间段。课程表上十二点半到一点四十是午 休,班主任照理要在办公室值班备勤,学生们大多趴在课桌上睡觉或各自做点安 静的事。开学第一周的某一天,全班的英语单词听写成绩出来后,我考了全对。 全班四十三个人只有我和另一个女生全对。她在讲台上宣布这个结果的时候特意 没有看我,只是用一如既往的教学声调说这次的听写确实有难度,全对的同学课 后可以找老师领小奖品。 我去办公室找她的时候教室里几乎已经空了。走廊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把办公 室打成一格一格的金色条纹,她正低头批改作业,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只 穿了件白色的丝质衬衫。听到敲门声她抬头,看到是我,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 说了句「把门带上」。 我关上门,走到办公桌旁边。她没给我什么奖品,只是从抽屉里抽出一把折 叠椅展开放在她座位旁边,说:「帮老师批几本作业。作文部分你先看,把最明 显的语法错误用铅笔勾出来,我后面再过一遍。」 那把折叠椅和她椅子的距离很近,坐下来之后我们的肘部几乎贴在一起,她 拿起红笔继续批卷,我翻开另一沓作文本去看。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 她光裸的小臂上印出一道道窄窄的光斑。她写字时手腕的肌腱轻轻滑动,指甲上 涂着透明指甲油。她批改的速度很快,一张卷子翻过去大概只需要几十秒,但偶 尔会在某张卷子上停下来,红笔点在纸上犹豫几秒,偶尔会轻轻哼一声,有时候 是失望,有时候是欣慰。 「这个学生啊……时态结构还是一团浆糊。」她低声念叨完就把卷子递给我 ,指着一段作文说,「你看,这里应该用过去完成时,他说他昨天去了什么地方 ——这里涉及到前天去的地方和现在的时间位置关系……算了,这个对你来说超 纲了。你先帮我看语法错误。」 我接过卷子,又接她递来的一支铅笔。拿铅笔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她的手 背,她没有缩手,只是把手翻开让我顺利握住铅笔。这个动作自然到不像是刻意 为之,却也绝不是之前那种条件反射般的回避。 批了半个小时左右,她放下红笔,摘掉防辐射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她做了 个让我一时间有些恍惚的动作,她把身体往我这侧靠过来,肩膀轻轻倚在了我的 上臂位置,头发刚好落在我肩膀上,发尾扫在我脖子侧面的皮肤上。她维持这个 姿势看向我手里的练习本,说:「你笔记记得比前几天认真多了。」她的呼吸慢 悠悠地打在我衣领上,我低着眼能看到她眼睫毛尖从发丝间隙伸出来,还有她锁 骨上那道浅浅的阴影。 我没有动,只是继续往那本作文上勾出第二行的语法错误。她靠了几分钟, 直到走廊里响起其他老师的脚步声才坐直回去,轻咳了一声重新戴上眼镜。她换 坐姿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大腿上肉色丝袜在靠近裙摆的位置有一小条极细的跳丝 ,大概是被办公桌底下的螺丝头划的。她低头看到了,伸手理了一下裙摆,然后 从抽屉里拿出那双备用的新丝袜,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门的方向,最终没有 当场换。 「明天英语组的公开课要用这个去听,」她把新丝袜扔进包里拉上拉链,顿 了一拍,然后又看着我,用一种很轻很随意的语气说,「对了,你听写全对的小 奖品还没给你。」 她把手伸到办公桌下方,手在裙摆下隐没了几秒,然后从腿上将刚才那双被 勾丝的肉色丝袜慢慢褪下来,卷成柔软的一小团放在手心里。她把它递给我,脸 上有层很浅的红,但语气依然平淡:「作为你在英语方面有进步的鼓励。」 她说完就转过去假装整理抽屉,拉开最上层装满备用丝袜的抽屉,从中抽出 一双新的拆开包装往腿上套去。塑料包装撕开的声响、丝袜拉上大腿皮肤时细密 的摩擦声,这声音回荡在只有我们两人呼吸与百叶窗缝隙风声的安静办公室里, 她穿好新丝袜站起来把裙摆抖正,然后拉开门叫来课代表让她去通知全班午休后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提前。 她把丝袜塞给我的这一幕发生过不止一次。有时候是用听写全对的借口,有 时候是课堂提问我回答得出色,有时候干脆没有任何理由。午休时我敲门,她把 我让进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丝袜放在桌面上推到 我跟前,然后低头继续批改作业,仿佛只是移交一份她懒得自己扔的垃圾。 丝袜的款式和颜色每天都在变。有时是肉色连裤袜,手感光滑,叠起来只有 手心里一小团;有时是黑色大腿袜,袜口有细细的硅胶防滑条;有时是极薄的灰 色丝光袜,阳光下几乎透明。每一双都带着她穿了半天的微微余温和很淡的洗衣 液香味,混合著她皮肤上一点极淡的体温,有时还能摸到袜子侧边的晒痕或脚后 跟处细微的棉质加固纹路。 有一天她甚至把自己当日内裤也脱了下来。那天是周五,天气特别热,教室 里空调坏了,她在讲台上站了整节课,汗水把后腰和腋下的浅蓝色衬衫洇出两片 小湿痕。下午最后一场课后她示意我跟她去办公室。她把门反锁上,窗帘拉到最 低。然后背对着我解开裙腰拉链,脱下自己那条黑色蕾丝内裤,连同旁边她课间 随手脱下来搁桌上的肉色丝袜一起揉成团塞进我裤子口袋里。她凑近我耳朵,喷 出的热气有点痒:「今天太热了,还有,我贴了创可贴。」 说完她就退后一步,拉平裙摆,走出办公室去参加年级组例会。我一个人站 在百叶窗边取出口袋里那团东西,手指在蕾丝裆部摸到一点潮热,我想那不是汗 。 这种行为不是勾引,不是她在主动要求什么。跟月隐湾的床无关,跟浴室地 板也无关。她更像是把家里的那个刘倩带进了学校,把从月隐湾回来后就一直藏 着的那个真实女人一点一点释放在这间只有我和她的办公室里,而刘老师依然是 刘老师。两个角色就隔着一扇办公室的门。 杨老师有好几次撞破了我们,她推开办公室门进来的时候我妈正趴在我肩膀 上看着我改作文,下巴搁在我肩头的窝里,左乳隔着那层薄丝衬衫压在我上臂的 外侧。杨芳推门的瞬间我妈没来得及弹起来,杨芳随即发出一声很长的「哦—— 」,口型很夸张,眉毛上扬成两个半圆,用那种意味深长的、尖细的声调说:「 你们母子感情是不是好过头了。」 杨芳边说边晃到办公桌旁拿起她之前留在这里的班级考勤本,经过我身边时 故意用考勤本的角蹭了蹭我后背。我妈耳根发烫,但嘴上不认输,手自然地从我 肩上滑落改为理了理自己的头发,随口吐槽:「杨芳你别咋咋呼呼的,我儿子英 语考得好我给他开小灶不行吗?」 杨芳抱臂靠在门框上,眼光从我妈的脸扫到我的脸又扫回我妈,笑了一个「 你们继续我先走了」的弧度,然后转身离开时故意没关好门。 我妈起身去关门,把门重新锁上。但这次她没再趴回我的肩膀。她站在我背 后犹豫了一下,伸出手顺了顺我的头发,手指从前额的发际线往上梳,梳到头顶 再慢慢退回来。我这个姿势看不到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些变化在学校之外也在持续。回到家里,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板地监督我 写作业,也没有让我必须准点坐到书桌前去。以前她每晚都会规定时间坐在客厅 沙发上,隔着一道门听我读书声。现在她依然会叫我完成作业,但她的心不在这 些琐事上面。有时候她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碗筷在水槽里碰撞出清 脆的声音,但中间会突然停住。我转头望过去,看到她赤脚站在湿瓷砖上,双手 泡在泡沫水里,眼睛却盯着窗外路灯发呆,水龙头就在她手边白白地流了好一会 儿。 「妈,水。」我说。 她回过神来,把水龙头拧上,对我笑一下。那个笑很淡,残留着一些还没从 发呆里消化完的情绪,然后她继续洗碗,只是洗完后她会坐到我旁边看我写作业 ,比以前更近。有时她会歪着头把下巴搁在自己膝盖上盯着我手中的笔尖移动, 呼吸轻轻落在台灯旁的桌面上。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五月中旬,我爸回家了。 那是个周五傍晚。没有提前电话,没有消息。我正在自己的书桌上默写单词 ,厨房里油锅正响着,我妈煎着饺子,铁铲在铁锅上叮叮当当的。门铃响了。她 穿着居家T恤和休闲短裤,手里拿着锅铲,赤着脚走过去开门。门拉开的瞬间, 客厅的落地灯灯光打在她脸上,又从她的脸反射到她面前那个穿西装、拎公文包 、微微发福但依然儒雅的中年男人身上。 「我回来了。临时回来一天,明天见个客户。」我爸的声音还是那种温和而 平稳的节奏,和他平时在电话里谈案情时的调子一模一样,「绍兴的案子刚有个 新突破,回来跑一趟法院补几份材料。」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鞋柜上,弯腰换鞋 ,顺手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动作流畅自然,好像这趟出差只是出去了三小时而 不是三个星期。 「你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她没有迎上去。她 转身走回灶台前,把锅铲继续用力地翻着已经煎好装盘的那锅饺子。她背对着客 厅,背肌从T恤下透出微微僵硬的感觉。 「来得及嘛,临时决定的。」我爸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到我从书桌前回过 头,他对我笑了笑。「儿子,五一玩得怎么样?成绩最近稳住没?」 「还行吧。上次月考第一,一直在努力。」我尽量让声音正常。 「不错不错,继续保持。你比你爸当年强,我高中时候拿个前五都要烧高香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解开领带,把几盒从外地带回来的真空包装卤味和一袋 茶叶放在茶几上,「这个卤鸭舌你妈爱吃的,还带了两包龙井送你们数学老师, 他上次特意提了嘴想喝龙井了。」 我妈把饺子端上餐桌,又端出三盘小菜和玉米排骨汤。她做的晚餐比以前任 何一顿都要丰盛,像一个妻子应该为难得回家的丈夫精心准备的那种场面。但我 注意到她在摆放碗筷时把我最爱吃的凉拌黄瓜片放在我的座位面前,而不是像以 前那样先放到我爸面前让他品评。她也没发现我爸手边少了筷子,直到我爸自己 站起来去厨房拿了。 晚餐的气氛不算紧张,但有一种奇怪的沉默感。我爸依旧是饭桌上的主角, 问我的各科成绩,分析我的英语瓶颈,建议暑假上一个语法强化班,然后又说邓 华这个孩子其实挺聪明值得来往但不能学他那些歪门邪道。我妈坐在我和他之间 ,安静地吃饭,偶尔帮我爸夹一筷子菜,偶尔帮我添一勺汤。她做这些动作的时 候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寒冷,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情绪在通过身体的细枝 末节往外渗。 她今晚没有正眼看过我爸一次。 每次我爸说话,她的目光都落在自己面前的碗里,或者越过餐桌看着窗外, 偶尔侧过脸给我夹菜,目光短暂地和我碰一下。那个碰触的时间里,她眼底有着 某种我读不清的复杂信息,像是有什么她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不敢吐出来,只能 通过眼睛输给我一点点。 我爸大概也察觉到了。饭到中途,他放下筷子,给妈妈倒了杯玉米汁,说: 「你看起来有点累。最近学校作业多?还是身体不舒服?我看你比上次瘦了些。 」 「没什么,学校期末前教师压力大。五一跑出去玩了几天,回来一直又要补 课。晚上跑步也停了,怕是有点返胖。」她用筷子拨着盘子里的饺子皮,表情淡 定得没什么破绽。但她左手的筷子在用拇指和食指间反复转动,一个多余的动作 。 「你跑步我还不知道,哪有那么容易返胖。不过你注意休息。」我爸说完给 自己夹了块排骨,剥骨嚼肉,没有继续追问。他的关怀永远恰到好处,既不太深 ,也不太浅,刚好够让一个常年不在家的丈夫维持住体面。 饭后我爸去书房处理案子,我妈收拾碗筷。我帮她擦桌子。擦着擦着她突然 按住我的手,把我掌心按在抹布上一动不动。她低着头,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 看到她那半边被厨房灯打亮的侧脸。她没有说话,手在我手心下面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松开,继续回到厨房默默刷碗。 深夜,我被客厅传来的争吵声吵醒了。 不是那种摔东西拍桌子的争吵。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从肺部艰难挤出来的 沉闷声音,像把打碎的玻璃用布包起来再砸墙。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耳 朵里灌进来客厅里一声声断断续续的指控和沉默。 最先清晰的是我妈的声音。她的声音从极低的地方升起来,嗓音比平时窄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拔了好久才拔出来的。 「……那天在沙滩上,我看到你了。」 沉默。我爸那种特有的、律师式的沉默。不是沉默不理,是被对方突袭后消 化事实准备防守的沉默。 「那个女人是谁。那个白裙子。你搂着她腰——」 「既然你都看到了,那就不用解释了。」我爸的声音沉定出奇,没有一丝被 抓奸的慌乱,只有被麻烦找上门的轻微不耐烦。他的声线依旧是那种在法庭上陈 述案情的平稳调子,「不过有些事情我也知道。你在沙滩也挺开心的吧?跟一个 男人——搂搂抱抱——」 静,长达数秒的死寂。电视机待机红灯在隔了一堵墙的黑暗中隐隐亮着。 「我没——」我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但刚升上去就又降回来,像是被 人按住了头,「那是——那不是——你看清楚了?!」 「看得挺清楚的。你穿着一件碎花裙子,他穿着白色上衣还是外套。你搂着 他肩膀还是他搂着你腰——不用细说吧。」我爸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多了某种冷 ,「你也不干净。」 然后是一连串我听不太清的低沉交流,胶着中的对话被压得很低,只有偶发 的关键词从门缝飘进来。财产分割,抚养权,人脉,离婚协议。这些字从我爸嘴 里说出来的时候不带任何威胁的语气,但每一个字落下来,我妈的沉默就越深。 对话持续了大约小半个小时的强度,最后是椅子在地板上的拖动声,有人站了起 来。 然后是我爸最后一句话,特别清楚,一字一顿,像是给庭审作结案陈词:「 我们各玩各的,谁也别管谁。这个家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脚步声,书房门关上的声音,然后客厅里只剩下寂静和我妈细碎而压抑的哭 泣。哭声很小,不是嚎啕,是那种咬着拳头、缩着肩、拼命不让别人听见的闷哭 。这哭声透过墙壁和空气钻进我的房间,在我耳膜里扩散,变成一团又一团化不 开的棉絮。 我没有出去。我知道如果我在她哭的那一刻推开房门,她就再也撑不住了。 她会在我面前彻底崩断。而她不要那样,她今天一天都在强迫自己不在我爸面前 流泪,不在我面前失控。我得替她留住这最后一丝强撑的坚强。于是我躺在床上 ,听着自己亲妈哭了很久,等那哭声慢慢变轻直到完全停止,才重新把被子盖到 胸口。天花板上依旧是那道从墙角延伸过来的细微裂缝,和三天前月隐湾最后那 晚她盯着的那道一模一样的形制。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我爸已经走了。走的很早,大概六点多。书房桌上的 烟灰缸里堆着四五个烟头,空气里还有没散干净的烟味。他平时不抽烟,只在压 力非常大的时候会抽一两根。茶几上留了张便条,写着「见完客户直接去外省, 下月再回」。便条下面放着一叠生活费现金,和一张银行卡。卡的背面用黑色签 字笔写着密码。 我走进厨房。妈妈已经把早饭准备好了。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围着围裙 ,煎蛋和平日一样端端正正。油烟机嗡嗡响着,排风管口沾着一层洗不掉的油渍 。她今天的衣服还是她上一周常穿的深色T恤与白色长裤,后颈的头发被扎成马 尾,露出脖子一整片因为一夜没睡而泛出来的红斑。她听到我脚步声,没有回头 。 「鸡蛋快好了。洗手吃饭,然后你去图书馆吗?我送你去吧,你今天的复习 计划——」 她转过身的瞬间我看到了她的眼睛。肿的。上下眼皮鼓起两块明显的浮肿, 眼白布满红血丝,下眼眶底耷拉著明显没被灌满水分的暗色阴影。她脸上的表情 依然是坚强的、平静的、想要继续在我面前维持好妈妈功能的。但那对肿了的眼 睛出卖了一切。 「嗯,今天复习数学和理综。中午回来吃饭。」我假装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 。我知道她也在假装。 「好。那带上水瓶。外面闷热。」她把煎蛋放在我碗边,回过身继续擦灶台 。她的肩背在擦灶台时弯驼了起来。送我到门口,我从鞋柜深处勾出运动鞋的时 候,她突然握住了我的手。很认真,用足了指力,扣在她的指节里。她看着我被 阳光打亮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没事。去吧。中午回来吃。」 我点了点头。她松开我的手,又把我的扣子重新帮我理了理。然后倒退一步 ,在门框后目送我离开。 我爸走后的头几天,我妈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什么核心构件。之前在假期和 学校里那种松弛的、主动给丝袜时嘴角挂一丝浅笑的妈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被抽空了某种支撑的、有时会不经意陷入长时间发呆的女人。在学校里, 刘老师依旧站在讲台上,声音平稳清晰,黑板字端正有力。全校没人看出她有什 么不同,连杨芳也只是在办公室里顺口问了句「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肠胃 不舒服」。但回到家,她把包放下后就坐在沙发上,有时候水也不喝一口,目光 落在茶几杂志上那页翻了好多天也没翻过的科普专题,手机在旁边震动了几次她 也没接。 她经常盯着我看。不是监视,是那种把视线放在某样真实存在的东西上以便 确认世界没有塌掉。我低头做题的时候,余光会捕捉到她在餐桌对面撑着头,眼 神直直地落在我握笔的手指上。有一次我抬头和她目光撞上,她也没躲,只是很 慢、很疲倦地对我笑了笑。那个笑里没有客套,也没有伪装。 除了发呆,她还开始犯一些以前根本不会犯的小错误。给我削苹果时把苹果 皮扔进了果汁杯里;清晨喝牛奶时忘了盖盖子把牛奶洒在了冰箱隔板上,过了一 下午才想起去清理;用微波炉给我热汤,调错时间把汤沸腾到从碗沿溢出转盘, 却依然站在那里盯着转盘上的橘红色涟漪一圈圈扩大而不去关掉电源,直到我赶 过去把微波炉门拽开。她看着我拔电源线,带着歉意说一句「最近脑子确实不太 好用,记性跟被猫叼了绳子似的」。然后她低头用抹布擦掉微波炉底盘上的汤渍 ,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整张脸。她擦了很久,擦到那滩汤渍已经被处理得干干 净净还在反复来回地擦。 在学校,午休依旧是每天的时间窗口。但是和之前那种趴在我肩膀上改作业 、借着听写全对为由塞我丝袜的状态不一样了。现在她让我去办公室批改作业, 把门锁上,然后整个人就横躺在我大腿上。她侧着身让后脑勺枕着我左腿,腰靠 着椅背外侧,膝盖微微蜷在折叠椅下方空气里。闭上眼睛说别吵我休息一会儿, 就像一只被淋了整夜雨的猫在暖风管旁边蜷成一团。 她拉过我空着的左手放到自己头上,然后闭上眼安静下来,任由我轻轻地抚 摸着她的头发。 不知所措的我只能慢慢的从发际线往后捋,指腹擦过她的头顶,指尖找到发 旋的凹陷处轻轻揉。她的头发比以前干燥了些,发尾有几根开叉,后脑勺的绒发 还没有完全疏散白天的汗水。她在我手指下发出极轻极轻的呼吸声,偶尔会侧一 下头换个角度让呼吸更顺畅。有时她会把脸朝下埋进我腿上,鼻尖隔着校服裤抵 在我腿面,热气隔着布料慢慢渗进来。 我和妈妈并没有选择越过我们默契的底线,我不会在她躺在我腿上的时候去 想别的,她也不会借这个姿势做多余的事。午休铃一响她就从我腿上坐起来,整 了整头发和衬衫领口,重新变成讲台上那个刘老师。变脸的过程就发生在办公椅 上,从躺姿到坐直,睫毛眨两下,眼底的红血丝还在,但人已经不再依偎。 有一天午休,她躺在床上背对着窗户的方向,突然问我一个问题,声音很小 ,像是想问我想了整个上午才下决心问出来的。 「你会不会觉得妈妈很失败。」 我右手正在批一本作文本,听到这句话停了笔。她头发遮着半张脸看不清她 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抓着我的膝盖,指尖很凉。 「不觉得。」 「你爸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没反驳。我没立场反驳。他跟你说的只是一部 分,但我自己知道丢脸在哪儿。我已经没资格教你怎么做人。」她的声音干干的 ,像一片被捏碎的落叶。 我把铅笔放在桌上,左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放到她肩膀上轻轻按了按。这 个动作很克制,但在那个安静得只有空调风口嗡嗡声的办公室里,这个按肩已经 表达了一切。她把头往我大腿上埋了埋,不再问了。 这样的午休持续了大概一周。然后那个没有任何特别的晚上来了。 那天晚上我已经躺下了。房间的灯关了,只有手机屏幕幽暗的光打在床头柜 上方,照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和一支笔。我在翻手机,草草浏览群聊记录里邓华 又发的几个新视频缩略图和快速撤回的系统提示。正准备锁屏睡觉,门被推开了 。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推法,不是开条缝瞄一眼再推开。是一口气直接推开的。 门把手被迅速转到底然后门扇被推到墙边吸住。她站在门口,背光投射进来在床 头墙壁上拉出一个修长的逆光身影,头发散着,穿着一条丝绸睡裙。裙摆到大腿 中部,腰身收得很贴身,吊带细得几乎看不到。她没有穿拖鞋,赤脚踩在走廊的 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着,脚踝细长,腿上没穿任何袜子。走廊的廊灯从她背后 打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柔和的暖黄色光晕里,裙摆下的双腿被透出模糊的 轮廓光。 她没说话。径直走到床边,掀开我的被子钻了进来。床垫在她体重压上来的 瞬间塌了一下,然后她用一侧的身子贴过来,把脸埋进我的胸口。那一瞬间,她 整个身体的温度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传到我的胸腔上。是凉的。手臂、肩膀、髋 骨、膝盖、脚趾,都是凉的,不是冰,是被夜晚的温度吹透皮肤之后那种介于体 温与体温之间的凉意。她卧室到我卧室的距离只有走廊三步,但她在被窝里冷的 程度像在门外站了半小时。也许她真的站了半小时,只是我没发现。 她蜷在我身边的样子和那天在沙滩长椅旁边被我解开手铐后跪坐在沙地上的 姿势一模一样。膝盖缩向胸口,肩往里收,脸埋在能感受到心跳的地方。不同的 是这次没有手铐,没有眼罩,没有跳蛋,没有任何强迫。是她自己来的,自己推 开的门,自己钻进被窝,自己把脸埋进我胸口。 躺了一会儿后,妈妈开始了倾诉,声音很小,从她的胸腔被挤压出来的时候 就已经碎成了几段,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太多回已经起了毛边的旧纸。哭腔没有很 重,但嗓子是哑的,音调在每一个句尾向下塌一截再勉力抬回来。 「我跟他吵过了。他什么都知道。沙滩那天他看到我们了,没认出你,以为 你只是个别的什么人。」她停顿了一下,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我睡衣下摆,指节用 力到发白,「他用人脉压我。如果我和他离婚,我什么都会被夺走,甚至是你。 」 这些话具体指的是什么,我当时有一大部分听不懂。法律程序,财产交接, 抚养权争议,成年人之间那些冷冰冰的利益较量,对高中生的认知来说还是一部 没有字幕的外语片。但我听懂了最后她说的那几个字。 「绍君,妈妈什么都没有了,妈妈现在只剩下你了。」 说出这句话时她把五个字每个都咬得很轻,手上的力道彻底烙进我睡衣下摆 的棉布里,攥得那边缘已经变形。我也攥了攥她头发,头发潮潮的,大概是洗澡 后还没完全干透。对,她是洗了澡的,但身子仍然是凉的。 说到剩下的部分时她开始啜泣了,眼泪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后的那种满脸狼藉 ,是那种咽了好几口硬咽不下去、最后从嗓子眼泛上来时已经憋得发酸的湿意。 她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用极轻极碎的声音把那天晚上我爸对她说的话复述了一 遍。净身出户的条件、抚养权归属、她娘家目前的经济状态、我爸在法律界的人 脉、还有那句「我们各玩各的」。她说到这句话时声音哽了一下,喉管里打个嗝 似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假装不知道这些内容。安静地听着,把一只手放在她后背上,隔着那件薄 薄的真丝睡裙顺着她一节一节的脊椎往下慢慢捋。从脖子根开始,指尖在脊柱突 起稍微按一下,然后滑到肩胛骨之间,再沿途下到下背那道凹进腰肌的脊沟,摸 到这里时她的呼吸突然放慢了半分,然后继续往前迈进轻按了骶椎附近的小骨节 。每捋一下,她身体里被压碎的情绪就掉下来一点。她没有反抗,没有排斥,没 有推开我,只是贴得更紧。 她没有穿内衣。隔着睡裙薄薄的丝料,能感觉到她胸前乳头贴在身上的位置 。它是软的,不是硬的,因为她太累了,身体松懈成一团没有性欲的单纯依偎。 她的脚趾无意中碰到我小腿肚子,很快就挪开。但她没有让身体离开我的覆盖范 围哪怕一寸。 她的手指攥着我的T恤下摆,攥到手指微微发酸后终于慢慢松开了。手心摊 平,按在我胸口正中央,感受我心室的跳动。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稳下来,最 后和我的心跳同频,快跳时她吸气,慢跳时她呼气。眼泪不再流了,只有眼角还 挂着淡淡的湿痕,浸透了我睡衣肩部的棉布。那些眼泪不咸不涩,只是温热的, 带着水本身无言的湿意。 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亲吻,没有抚摸,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我只是安静 地让她躺在怀里,手心顺着她的脊背从上到下,又一圈一圈绕回来。她把这些积 蓄了太久的恐惧和眼泪倒干净,然后在我的体温包围下慢慢闭上了眼睛。 快睡着时她说话了,嘴唇贴着我的颈窝,呼出淡淡的、蕴着她自己气息的热 气。声音小到更像一声叹息,而不是一句完整的话。 「我知道你想问很多问题。妈妈以后都会回答的。如果……」 如果,后面的字我没听清。也许是她睡着了,也许是我也已经在困意边缘滑 进混沌了。如果后面的字音变成了一声极浅极淡的鼻息,跟着她夹在我脖侧的微 弱气流一同消失。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不在床上。她那侧的床单凹着一个完整的人体形状,一 枚枕头上横着几根散落的、柔软的黑色发丝,有些是卷曲的,有些还带着她的洗 发水味。我把手放在那凹下去的床单上,摸到它已经凉了,但枕间还残留一点微 乎其微的体温印记。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声音。我从床上坐起来,靠着床头板想了很久。昨晚那后 半句话和此刻正嗞啦响着煎蛋的锅铲声交织在一起,在我的脑袋里重组排序。我 爸提出的那些条件,她目前的不利处境,她那句欲言又止的「如果」。 把这些片段组合起来,我得出了一个太过简单、简单到有点幼稚的结论,但 这是目前唯一能让昨晚的事说得通的解释:如果,如果我能考到全班第一。 我不确定这个结论对不对。但它比别的推测都更有意义,更能让人在今天早 上继续擦干眼泪下去。于是我从床上翻身下来,走到书桌前翻开英语词汇书把那 页折角的长难词背了一遍,然后去洗手间刷牙洗脸。经过厨房门口时她正背对着 我煎第二个鸡蛋。灶台上调拌好的凉黄瓜已经摆好,她肩窝里的碎发用发夹随意 夹着,后颈昨晚那几道红斑还没消干净。蛋壳被她扔进垃圾桶,铲子在锅里来回 推着煎蛋清边。她听到我进去,回头淡淡问了一句「刷牙没」,然后就把盘子推 到我面前。 我咬了一口蛋,把昨晚那句没听清的后半句在她身上重新对位,然后从书包 里掏出单词本,一边吃早饭一边背。翻到生词表最后那页时,嘴角被油条上沾着 的豆浆皮蹭花了一点,她自己站起来扯张纸巾探身过来替我擦掉。然后她也坐回 去,拿起一小块馒头干嚼,在嘴里把馒头嚼了两口,突然又抬头看着我,用和昨 晚那半句没尽的话一样轻的力度嘱咐我:「学校里自己的事做好了。」 「你放心。」 她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了。窗外收废品的卡车开过楼下,扩音器放着一遍 又一遍录制的喇叭声。我翻开化学笔记本,把上次月考没掌握的那个反应方程式 又在纸边默写了一遍。 第十章 真相 五月底的月考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临近高考,学校里的气氛变得古怪。高三那层楼已经空了,教室门全锁着, 黑板左上角还留着倒计时的粉笔字,被值日生擦了一半,剩下「距高考还有」五 个字和一道惨白的擦痕。郝哥他们被学校放回家自己复习去了,走廊里没了高三 生那种横冲直撞的步伐,整个学校突然安静了一大截。只剩下我们高一和高二, 像两条被退潮留在沙滩上的鱼,在突然变宽敞的教学楼里晃荡。 我复习得很疯,从那个晚上我妈在黑暗中说出那句没听清的「如果」之后, 我的每一天都被切割成了精密的时间表。早上提前四十分钟起床背单词,课间除 了上厕所就是刷完形填空,午休去办公室给她当靠枕的时间从半小时压缩到了十 五分钟,晚上回家吃完饭继续啃理综,一直学到她关掉客厅的灯去睡觉才停。我 把手机里那个加密相册的图标从桌面上彻底移走了,不是删除,是隐藏。每次邓 华在群里发新视频,我看都不看就存进文件夹然后退出,就好像把一个烫手的铁 块扔进冷水中,连嘶的一声都不想听。 我妈注意到了我在拼命,她没说什么,只是在每晚端到我桌上的水杯旁边偶 尔多放一盘切好的苹果,偶尔是一个剥好的橘子,偶尔什么也不放,只是在我低 头做题的时候从背后轻轻摸一下我的后脑勺,手指从发梢滑到后颈,停一秒,然 后收回去。 月考第一天,语文和数学。这两科我一直算稳,语文作文题是议论文,材料 是关于「规则与突破」的,我写得不算出彩但结构完整,该有的引证和结论一样 不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我只做了一半,时间不够了,前面的选择题倒 是一遍过没什么卡顿。交卷铃响的时候我呼出一口气,把笔盖扣上,指尖因为握 笔太久有点麻。 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不是那种不经意的、扫一眼就移开的看,是被盯着后 脑勺不放的看,那种目光有重量,压在皮肤上,让人本能地想去挠一下脖子。我 转过头,环顾了一圈教室。邓华坐在他靠窗的位置上,我们之间的目光在空气中 撞了一下。 他的眼神在我转头的瞬间变了,就好像一扇窗户被拉上了窗帘,从某种冰冷 的审视切成了他平时那种贱兮兮的弯弯眼。他对我笑了笑,嘴型说了句「考得咋 样」,然后做了个竖起大拇指的手势。那个变脸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如果不是我 亲眼看到前一秒他眼里的寒意,我一定会以为他只是在关心好兄弟的考试状态。 「还行吧。」我敷衍地回了一句,转身把笔袋塞进书包。后背上的目光依然 没有移开。 晚上回到家,我妈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吃完饭后她破例没有催我赶紧回屋看 书,而是坐在我对面安静地喝了一碗汤,声音轻而随意:「今天考得怎么样。」 「还行,数学最后一问没做全,别的都还不错。」 「明天英语好好考。单词拼写别粗心。」她顿了顿,碗在她双手间缓缓转动 着,汤勺在碗底画着无意义的圆圈。「你爸今天又寄来一包特产,箱子上写的是 南京那边的地址,估计在江苏转场。就寄到门岗,我没拿。」 她说到我爸时语调比前几天平稳,不再带有五月前那种咬牙切齿的颤抖,也 不像上次那样满屋子甩铲锅盖。她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平铺直叙的叙述,就好像报 告今天下午有阵雨或者物业通知这周要停水。这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心疼,因为 愤怒还能消耗掉情绪,而平静意味着她已经把这些东西搁在了心里某个角落里, 不再去动它。 「明天考完我去拿。」我说。 「你安心学习,我拿就行。」妈妈把碗放在桌上,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 了个极浅的弧度。「英语好好考。我信你能考第一。」 我点了点头。她说信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沉沉的暖意,跟以前那种班主 任式的鼓励不一样。那是另一种东西,更像是一个人把自己已经不相信的赌注押 在了唯一还能相信的人身上。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翻开英语作文模板准备背,手机突然震了。不是群里邓华 发视频那种震法,是微信好友验证页面的提醒。我划开一看,一个全黑的头像, 昵称是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和字母,典型的匿名小号。验证信息里只有一个链接 和一句话:「你看看这个。」 链接是短网址,看不出原网址是什么。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把我自己的手映得发灰。我的直觉在说不要点那个 链接,考试前一天晚上,时机选得太精准了,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链接跳转到一个网页,页面是空白的,只有一个嵌在页面正中央的视频播放 器,黑底,没有标题,没有任何元数据,连播放器的图标都是系统默认的。我按 下了播放键。 视频的画面跳出来,我的气管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 操场,我们学校的操场。夜间,惨淡的路灯光,远处教学楼的零星亮窗,主 席台旁边的单杠。这些背景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因为我在「学习互助小组」群 里第一次看到这个视频时,这个画面就刻进了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镜头中央站着一个女人,身材高挑,穿着职业套裙,轮廓在夜色和路灯光下 被勾出柔和的边线。她弯腰脱掉高跟鞋,放在一旁,直起身,双手撩起套裙的下 摆,把裙子往上卷,露出裹着双腿的丝袜,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哑光。她的手移到 腰间,丝袜被一点点卷下来,从大腿到膝盖再到小腿,最后脱离脚踝,团成一团 和鞋子放在一起。然后是西装外套,一粒扣子,两粒扣子,敞开,脱下来叠好。 白衬衫的纽扣一颗颗解开,衬衫下摆从裙腰里抽出来。脱下衬衫,黑色蕾丝内衣 。手移到背后,搭扣解开,内衣滑落。弯腰,褪下最后的遮蔽。 她全身赤裸地站在夜晚空旷的操场中央。她从地上的小盒子里取出一张贴纸 ,小心翼翼地对准小腹下方贴了上去。贴好后她后退半步,让镜头聚焦。那个图 案,繁复的、淫靡的、带着锁链装饰的爱心和缠绕藤蔓一直延伸到她髋骨两侧。 她举起那块白色硬纸板。牌子上用黑色粗记号笔写着:「我是主人的母狗。」 整个过程从头到尾没有打马赛克。没有糊掉脸,没有遮住五官,没有用那道 让我既侥幸又厌恶的后期处理。从她脱高跟鞋的那一刻起,到举牌站定的最后定 格,每一个细节都被完整记录在那片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眉眼、鼻梁、嘴唇、下 巴。她低下头的角度,解纽扣时手指的僵硬,褪丝袜时膝盖微微弯曲的姿态,举 起牌子时紧紧抿住的嘴唇。 刘倩,我妈。 视频在我手里放了一遍。播放器的进度条走到尽头,画面停在最后一帧,她 举着牌子低着头,风吹起她散在肩上的头发,挡住了四分之一张脸。她看起来像 一尊被月光洗过又随手搁在操场上的雕像。 我把屏幕关掉了,黑暗的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路灯光打在窗帘上的微弱橙色 。我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我又打开了手机,重新点进那个链接,重新按了播 放。 这一次我不看妈妈的身体,我看着她的脸,看她脱丝袜时低下去的角度,看 她解纽扣时手指的僵硬,看她脱下内衣时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细线,看她举牌子时 眼睛里空掉的那一瞬间。那张脸在惨淡的操场灯光下几乎没有任何表情。那不是 平静,是被抽空了力气之后剩下的空白。 我在沙滩上见过这张脸的下半部分,被黑色眼罩遮住眼睛,嘴唇紧咬着忍住 了呻吟和啜泣。我在家里的浴室里见过这张脸,仰面躺在湿漉漉的地砖上,闭着 眼喊我「老公」,嘴唇微张,声音从喉咙深处拖出来。但视频里这张脸没有任何 我见过的表情,它既不是被手铐锁在长椅上时的羞愤,也不是在浴室里喊我名字 时的放纵。它是一种更原始的、被剥夺了一切反抗资格之后的服从,像一只被拧 断了翅膀的鸟,在镜头的捕捉下完成了被要求完成的一切。 我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情绪是愤怒,那种愤怒很纯粹,就好像血管里的血被 一瞬间加热到了沸点,想把手机砸在墙上,想冲到邓华家里把他从床上拖起来, 想用他发来这段视频的那张手机卡塞进他喉咙里让他咽回去。但我没有动,我坐 在床边,手机屏幕在我手里暗下去又亮起来,视频的最后一帧被系统自动截了缩 略图,是她举着牌子的画面。她的眼睛从屏幕上望着我,虽然像素不高,但足以 认出那就是我妈妈。 愤怒退下去之后,涌上来的是更复杂的东西。不是对她,是对我自己,三月 份我第一次在群里看到这个视频时,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放大画面想确认她是谁 ,反复比对她的腿型和那个脱丝袜的动作。我当时已经怀疑了。我在办公室抽屉 里看到了一整排备用丝袜,注意到了她办公桌上放着那双黑丝绒手套,发现她长 筒袜的袜口和我从视频里截下来的轮廓一致。我没有往下追查。我选择了相信她 ,或者选择了假装相信她。因为一旦我承认那个视频里是我妈,我就得面对她到 底在被胁迫着做什么,得面对那个「班级第一提一个不能被拒绝的要求」有多残 酷。而现在这个没打码的视频被印在我邮箱的链接里,所有我当初假装不知道的 事,现在摊在我眼前,每一帧都在嘲笑我当初的自欺欺人。 我把视频存进加密文件夹,翻回那个匿名小号发来的好友验证页面。我截了 图,把那个全黑头像和那串乱码ID一起保存下来。我关掉手机,把它面朝下扣 在床头柜上。闭眼躺下,胸口发闷,呼吸不平,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 是愤怒和报复的冲动,另一个是一遍一遍重复着的冷静。那个冷静的声音是她的 声线,她说「我信你能考第一」。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睁开眼,眼睛有点干涩,但没有黑眼圈。我强迫 自己睡了,虽然睡得断断续续的,做了很多杂乱无章的梦,梦里有操场灯光,有 邓华冰冷的眼神,有她在厨房里从裸体围裙下露出的微笑,但醒过来的那一刻身 体还留着睡眠的残余能量。我刷了牙洗了脸换好校服,走到餐桌前,她已经把早 餐摆好了。煎蛋、牛奶、两片吐司,和之前每一个清晨一样。 「昨晚没睡好?看你眼睛有点肿。」她站在灶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还 握着锅铲。 「背作文背到有点晚。」我把吐司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老高, 含含糊糊地说,「今天英语我能拿第一。」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和她昨天在餐桌上说「我信你」时不一样, 今天的笑是多了一分意外的惊喜,像一个人突然听到了自己很想听但又没敢期待 的话。她把煎蛋铲进我的盘子里,铲子敲了一下平底锅发出「叮」的一声,顺势 在我后脑勺摸了一下,又轻又短,和她以前催我快点去上学时的力道一样,但拍 完以后她的手指在我发尾停了一拍,才收回去。 「别吹,考完了再说。」 出门的时候我把手机揣进裤兜,裤兜里还有她昨天午休时塞给我的那双肉色 丝袜。袜口有极细的硅胶防滑条,叠成一小团窝在我裤袋深处,走路时蹭着大腿 外侧,像一个只有自己能察觉的提醒。 到了学校,邓华已经在座位上了。他看到我进教室门的时候就抬头了,用一 种和昨天完全相同的、看似随意实则审视的目光扫过我的脸。我知道他在看我有 没有黑眼圈,有没有精神萎靡,有没有被昨晚那条视频打垮。 我假装没注意,坐到自己的位置,从书包里拿出英语复习资料,翻开有折角 的那一页。试卷很快发下来了。英语,阅读理解,四篇,我做的很快,空格之间 的逻辑链条比上次更清晰,大概是降低难度带来的感觉,也可能是这一个半月拼 命刷题刷出来的判断感。 作文题目是「写给一位你尊敬的人」,体裁书信,要求语句流畅情感真挚。 我盯着题目看了十几秒,写下开头的称呼:「Dear Mom……」 下午最后一场是理综。这是我们高一第一次考试中把物理化学合并成理综卷 ,分值没有高三那么高,但综合题的逻辑跨度比以前单科卷大得多。物理最后一 道大题有点超纲,这让我在最后一问上卡了好几分钟。化学有机推断题题干很绕 ,绕到我手心里的汗把笔握磨得打滑。 整个下午邓华的目光没离开过我。我能感觉到,交卷前十分钟我回头看向后 面的时钟,看到他正抬着头,大概是在思索着题目,他目光向我这侧兜了一眼。 邓华的表情比昨天更怪了,不再是冰冷切换贱兮兮,是一种更深的、像在算什么 东西没算对的疑惑,他把笔尾敲着桌角,嗒、嗒、嗒,频率不稳。 收卷铃在四点钟响了。我交了卷,把桌上自己用笔尖刻了两天的那个浅浅的 「L」字母用指腹抹了一下。那个L刻在桌面左上角,被我手肘遮住别人看不见 。收拾完东西我走出教室的时候,邓华的位置已经空了。他走得很快,快到他插 笔套都没来得及把掉在桌上的签字笔笔帽插回去,就那么横着卡在书页边缘,笔 头朝我方向空转着。一杯喝剩的豆浆盒压在桌垫边沿。书包从挂钩上被拽走时蹭 歪了后墙的宣传栏,几枚安全标识贴纸被带偏了角。 我先去了班主任办公室。走廊里的光线比平时暗,五月底下午四点多天色已 经开始泛黄,把百叶窗的影子拉得很长。办公室门锁着,我从磨砂玻璃往里看了 一眼,里面没有开灯,黑漆漆的,连空调都没开。我正探头往里看的时候,杨芳 从走廊另一头抱着厚厚一沓卷子过来了。 杨芳今天依旧穿得跟我妈差不多,浅灰色西装套裙,肉色丝袜,中跟浅口皮 鞋。不仔细看真的分不清她和我妈。但我一眼就认出她走路时那个微微晃臀的习 惯性动作,这是她跟我妈最明显的外在区别。她走到我跟前,停下脚步,用卷子 筒敲了敲我的肩膀,力道不重。 「找你妈啊?」 「对,刘老师在吗?」 杨芳把卷子筒夹到腋下,另一只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她脸上那种平时嘻嘻 哈哈的表情比平时淡了好几度,语气没那么张扬,倒像在跟我交代正经事。「中 午你妈把邓华叫去训完话就请假走了。我中午路过门口看到她拎包出校门,走路 背影看着不太对,没敢追上去问。估计是身体不舒服吧——她最近脸色一直不太 好,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我爸出差太久。」 「你爸啊……」杨芳抱着卷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用很复杂的表情看 我。「你多照顾你妈。她那个人要强,不会跟学生说我难受伤心这些的,只会在 办公室里跟自己较劲。你不一样,你是她儿子,照顾好她。」 我点了点头,脚底忽然有种被抽走了力气的发飘感。杨芳又看了我一眼,欲 言又止,转身推开隔壁班班主任办公室的门进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手里的卷子筒 碰到了门框,有几张A4纸角从卷缝里滑出来又被她一侧身用腰顶了回去。 中午她叫邓华去办公室训话,然后她请假走了,脸色不好。 我跑出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因为我的动静逐盏亮了起来又逐盏灭掉 。我从储物柜里抓出书包就跑,鞋底在塑胶跑道上踩出一串闷响,经过了放学后 正在加练的田径队,差点撞倒操场边上用于训练的塑胶桶。 跑到家上楼的时候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手在抖,不知道是跑的累还 是怕的,也可能是一些更大的、说不清楚的恐慌感。什么中午几分钟里发生的对 话、什么叫做她已经请假走了脸色不好、什么叫她今天走出校门时背影不对,所 有这些和昨晚那条没有马赛克的视频一起在我脑子里搅成了一锅。 门推开了。玄关的鞋柜上放着她的黑色中跟皮鞋,摆放整齐,鞋尖朝外,和 每天下班回来时的摆法一样。公文包挂在衣帽架上,客厅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夕 阳从另一半窗户外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茶几上的杂 志还翻在昨天那一页,她的玻璃杯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凉白开。 厨房方向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在铁锅里翻炒的叮叮当当,油烟机嗡嗡地响 着,偶尔有油滴溅到灶台上发出的滋啦声。这些声音太正常了,正常到和中考前 夕我每天放学回家时听到的动静完全一样,正常到好像昨晚那条视频不存在、中 午邓华被叫进办公室不存在、杨芳说她脸色不好不存在。 我走到厨房门口,整个人停住了。 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身上只穿了一条围裙。围裙是深蓝色的,棉麻材质 ,系带在后腰规规矩矩地打了一个蝴蝶结,结打得有点歪,是她自己摸索着系上 的大概。围裙的领口从锁骨位置往下延展,两侧的边缘堪堪遮住乳头,但由于围 裙的布料很薄,布料边缘微微往里收束,露出了两侧乳房的外弧线。下摆刚好遮 到臀线下缘,走一步就会挪一根手指的幅度,所以此刻大腿根两指以上的位置是 空荡荡的,任何角度都能看到臀线以下光裸的腿。除此之外整个后背从肩胛到脚 踝全是裸露的。没有内衣,没有内裤,没有丝袜,没有睡裙。她的脊椎在下午的 斜阳里投出极浅的阴影,肩胛骨下面是脊沟,脊沟下面是腰窝,腰窝下面是围裙 系带勒出的蝴蝶结,再往下是两条修长的腿,脚踝内侧突出的骨节轻轻靠在一起 ,脚后跟因为害羞而泛着极浅的粉红色。 厨房下午的斜阳从窗外打进来,照在她的肩胛骨上,把她整个人的背部切割 成了明黄色光带和暗色阴影交错的光谱。她能感觉到我进来了,因为她切菜的手 停了一下。她把火调小,锅铲搁在锅架上,拿起灶台边的抹布擦了擦手指,慢慢 转过身来。 正面比背面更让我无法呼吸。 围裙的上沿只遮到锁骨以下,两侧的布料窄得只能勉强盖住乳头和乳晕外侧 。转过身来时整个乳房侧面的弧线暴露无遗,乳头在触碰到厨房空气中微凉的温 差后迅速硬了,两颗浅色的小颗粒顶在格纹布料上,布料的边沿因走动而蹭过乳 晕。围裙下摆在她转身时轻轻摆了一下,大腿根部从摆缝中暴露无疑。 她脸红了,从锁骨一路红到耳根,红得比任何时候都深,烫得几乎能听到血 液流动的声音。她的手指攥着围裙的边角,但没往上拉。她的肩膀往后缩了半寸 ,但没转过身子躲开。她维持着这个姿势站在我面前,把她的穿着、她的表情、 她身上每一寸因害羞而颤抖的皮肤完整地暴露在我的视线里,不躲不避。 「考完了?」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轻到被油烟机的风声压了一半。 「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感觉不错,这次应该能拿第一。」 「刚才杨芳给我发了短信,说你这次英语确实考得不错。」她咬了下嘴唇, 围裙边角在她手指里绞了一圈又松开,「我知道你考完了。我答应过给你奖励的 。」她的声音在「奖励」两个字上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昨 天我想了很久。想到你在沙滩上做的那些事,眼罩,手铐,还有你在船上……」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耳根又往红色深了半拍,「……你让我穿那件一遇水就透 的T恤,我猜你可能喜欢这种。所以我就学着做了一次。」她把目光从我身上移 开,看着灶台上一排调料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边,「不知道做得好不好。 」 她说完之后厨房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油烟机持续的低鸣和铁锅里残余热油 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我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裸体围裙、赤着脚站在晚餐前夕阳里的 女人,脑子里同时碾过昨晚操场上她举着「我是主人的母狗」的空白表情,和此 刻她脸上那层因为「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而产生的、真实到令人心碎的害羞 。 往前走一步,这一步把我从厨房门口带到了她面前,我放下书包,书包落在 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把脚边的凉拖鞋往旁边踢开。我伸开手臂抱住了她,用手 心贴住她赤裸的后背,她的皮肤被煤气灶的热气和窗外夕阳的暖光一齐烘得热热 的,脊沟里有一点薄汗,润润滑滑的黏在我掌指之间。她的蝴蝶结蹭着我的腰, 她在我怀里僵了一秒,整个人松下来,把额头抵在我的锁骨上。 「妈,你做得很好。」 她在我的锁骨上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慢,像把憋了一整天的压力在这 一瞬间找到了出口,她的肩膀在我怀里抖了两下,不是哭,是那种被夸了之后不 知道该做何反应的本能颤栗。 妈妈退后一步,重新站直,用手背蹭了蹭鼻尖,顺便把眼角一小片被热气熏 出来的水光擦掉。她转身把炉火关彻底,把锅里的菜铲进盘子,把锅铲搁在灶台 上。她拉出餐桌边的一把椅子坐下来,没有穿任何外在衣物,把围裙裆部往下扯 平。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按在大腿上,盖住了围裙没能挡住的部分,背挺得笔直 。这个坐姿和她坐在办公室椅子上批改作业时的坐姿一模一样,但现在的她几乎 全裸,只有一条围裙,皮肤上还沾着炒菜时溅上的零星油点。 「绍君,我有话跟你说。」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不再是那种试 探性的、带着讨好感的娇嗔,而是一种更正式的语气,像她要主持一个准备了很 久的教学研讨会。「你考英语的时候杨芳来我那儿坐了会儿,她刚把你第一天的 成绩独查看了一遍,给我报信。我知道你这次考得不错,所以我提前请了假。我 想把一些事在你下次提要求之前就给你说清楚。」她按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用力 ,指节发白,「我之前答应过你,你有问题妈妈都会回答。」 我站在餐桌边没动,她指了指她对面那把我常坐的椅子,示意我坐下。她当 着我面挺直腰,裸体围裙上方锁骨窝里还挂着灶台前没散完的热气,乳房的边缘 在她抬手指示我落座时又一次从围裙边缘跑出来一截。她看到了我低头从裤兜里 掏出来的手机,看到我点开视频文件夹后屏幕上那个自动生成的操场灯光缩略图 。 「你已经收到了。」妈妈的声音没有惊讶,只有确认,就像她早就猜到今晚 会被这个东西砸到脸上。 「昨晚收到的。匿名小号,只发了链接和一句话,你看看这个。」 我点了播放。画面再次亮起来,操场的灯光,单杠,那个女人弯腰脱掉高跟 鞋。 我妈看着屏幕上自己赤裸地站在操场中央,贴淫纹,举纸板——「我是主人 的母狗」。她的呼吸在鼻腔里沉了一拍,脸更红了,但她在看,没有别开脸。这 层红里不只有羞耻,还多了一种更深的情绪,是愤怒,对邓华传播视频的愤怒。 「除了你还有谁看过这个……没打码的?」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应该只有我。群里的视频全部是打了马赛克的,他从第一次发就遮了脸。 」 妈妈松了口气,但那口气憋在喉咙里又被压回去了,她垂下眼,把额前的一 缕碎发拨到耳后,那个动作重复了两次,第一次拨得不准,第二次才把碎发压到 耳根。 妈妈的声音从低处开始,像打开一本已经搁置太久的旧档案,她从头开始讲 。 邓华第一次考全班第一,那是三月初的那次月考,在我还没开始注意到那些 视频之前。她当时觉得奇怪,邓华平时成绩不差,但也不至于能考第一,这次各 科都偏高,英语更是全年级单科前十。但她没有多想,只当是他超常发挥,或者 自己平时辅导他在学习上多下了功夫。但不知怎么,邓华在前一天晚上就知道自 己考了全班第一,他找了妈妈,让他提前兑现考第一的奖励,要求她当天晚上到 学校操场,他把手机支架搭在主席台前面的单杠底下,让她脱光,拍视频。从头 到尾。 她说那天她站在操场上,风很大,很冷,冷得腿发抖,脱丝袜的时候手指一 直在僵硬发抖。脱内衣的时候她犹豫了很长时间,邓华就在镜头后面站着,不说 话,只是举着手机。她每一个动作都是被沉默逼迫着完成的,贴淫纹时她甚至不 知道这是什么图案,只觉得那个胶布的触感像在她小腹上烙一块耻辱的标记,举 牌子是最后一步,举之前写了七八块纸条,邓华都扔了,说字不够大不够歪,直 到她写到第九块牌,邓华才说「这块行」。视频里举牌那几秒她脑子里是空的, 已经完全没有了想法,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被打碎之后的服从。 「我当时必须答应。他说如果我拒绝,他就在班级群里发聊天记录,说他看 到你偷了办公室电脑里的期末试卷。他没有证据,但他的原话是,没证据也能让 你儿子在实验中学待不下去。」 「我没有偷过试卷。」我盯着妈妈的眼睛,重复了一遍:「从来没有。」 「我知道。」她把手伸过餐桌,轻轻握住我的手,「我当时就知道你没有。 但你想想谁最清楚你和试卷的关系?你在考场上不知道谁偷了试卷,但别人知道 。以后老师随手抽卷子时多看你一眼,同学们背后说句闲话,不需要证据。」 第二次邓华故技重施,又偷了一次卷子。成绩出来后他又是第一,依然高得 离谱。这次私下提的要求比上一次更过分,更加突破底线,她说到这儿时声音彻 底卡住,低下了头。 沉默了十几秒,妈妈把围裙下摆往两腿之间死死按下,指节发白,抓住布料 的动作像在捏自己身体上某块看不见但还在发痛的组织。松开手,妈妈深吸一口 气抬头看我,眼圈已经红透了,但依然没哭。 「那段时间我每次洗澡都会把全身狠狠地搓一遍,搓到皮肤发红,有时候搓 到肩膀和腰上一道道的红印第二天还消不掉。我觉得自己脏。」她说这话时声音 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干净利落地咬了出来,像是在说一件自己需要直面的旧伤 疤,而不是在博同情。 她说在邓华第二次提完要求之后,她每天尽量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锁上门 ,拉上窗帘。她不想看到学生在走廊上的笑脸,不想在教师办公室偶尔被年轻同 事们讨论时被人问一句「刘老师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她怕邓华来敲门,也怕别 的学生来讨教问题时看到邓华从自己办公室走出来。还有更复杂的一种怕——她 不让我晚自习后在教室等她,那段时间她老让我先回家自己泡面吃。不是她不想 面对邓华,是不想面对我。她怕我看到她脸上那种被反复强迫表演后残留的痕迹 ,怕我看出问题。所以她一直躲着邓华,也躲着我。 她没有说邓华到底让她做了什么。没有描述内容,没有细节,只是垂着眼, 抓住围裙下摆死死往下按,那个动作已经把她说不出口的东西表达得比任何陈述 句都更尖锐。 「这么说,那次的药也是?」我怀着不确定的语气试探道。 妈妈低着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她当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药:「不是你 想的那样。我知道那次不可能有怀孕的风险,但我不敢赌。」 三月底月考后的那个周日早上,妈妈借着买早餐的机会去药店买了那盒药, 在收银台前站了五分钟才鼓起勇气付钱。回到家之后她对着药盒看了很久,最后 还是吃了。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恐惧。恐惧让她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确认 还有控制权。 第三次月考是五一假期前四月底那次。这次之前,妈妈发现自己办公电脑被 人动过,有些隐藏文件被复制过的访问时间戳不对头。起初她以为是杨芳开玩笑 ,在月考之后专门去问过一次,杨芳断然否认,还笑她疑神疑鬼。后来她改了密 码,换了桌面图标保护方案,以为安全了。 邓华还是偷到了那次月考英语卷子,只是他的其他几科考砸了,把总分拉到 第二,第一是我。她从那时断定偷卷子的人就是邓华,因为只有偷了卷子又被别 科拖后腿的人才会从第一掉到第二,偷英语的人考英语满分也只救不回数学。 妈妈说知道有人偷试卷这件事是今天上午才完全锁定的,她花了一整天,不 ,也许更久,好几个午休都泡在教务系统里拉数据,把教务系统后台的学生成绩 找了出来,又把走廊监控的调取时间和办公室电脑的开机时间窗一一核对过。整 个过程是从她今天上午看到邓华走向考场的那个背影开始收尾的,把最后一组证 据链锁死。 她把那沓资料从餐桌下面的抽屉里拿出来,铺在我面前的桌上。监控截图打 印在A4纸上,上面圈着红圈的时间戳和电脑开机记录完全重合。邓华的成绩曲 线图在三月初的月考出现了诡异的上升,三月底的月考继续突出,甚至超过其他 学生三四十分,别人还在因为难度的升高而被拉低了成绩,只有他成绩还在保持 在几乎满分的水平。四月底的月考,则是数学把他的成绩拖了后腿,英语成绩依 旧亮眼。 「他把偷来的题只有英语。其他时间在拍视频,在群里发,在找我打卡夜跑 ,完成上次月考的奖励。」 妈妈用一个英语老师的专业眼神盯着桌面上那一行行从教务系统里拉出来的 冷冰冰的数字,它们被时间轴串成一条尖利的折线。她把文件夹往我面前推了一 下,那只推文件的左手留在了桌面上,手指摊平,指尖朝我方向敞着,像在等人 去握。 我握住她桌面上的那只手,从手指间穿过去,翻过来,把她的手背贴在自己 掌心里。我没说话,只是把她整只手拢在掌心里用力地握着。 「这些事不应该你一个人扛。」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也用了很大的自制力让自 己不骂出脏话,因为这口气现在不能喷在她身上,她需要的是稳定,不是愤怒,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妈妈被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呛了一下,眼眶里蓄了好久的红终于漫到了睫毛根 。她低下头,沉默了大概几秒钟,嗓音撑不住了,闷闷的,带上很明显的鼻音。 「我不敢说,他手里有视频。我怕他说出去。我怕你在学校里被同学拿那种眼神 看,」刘老师的儿子你知不知道他妈在操场上举过什么牌子「。我更怕你对我从 」妈妈「变成……」她说到这里嗓子堵了一下,硬把后面的字吞下去又重新说了 一遍,「我最怕你看到视频就不要我了,像你爸那样。」 我站了起来,从桌边绕到妈妈身后,弯下腰,从背后把她连同那把椅子和那 条被她一直往下拽的围裙整个抱住了,她在围裙下几乎全裸的后背紧贴着我校服 的胸口,布料被油烟和日晒烘得温热。我低着头,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用和她 那天在走廊里拍我后脑勺时同样的力道压了一下她的肩膀。 「我不会的,接下来交给我。」 她把头侧过去,颊边擦过我的额角,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声音,只有围 裙后的蝴蝶结被我蹭歪时布料的窸窣,和她靠在我肩窝里短暂闭上眼呼出来的一 口长气。那口长气从肺的深处涌出,吹过我领口上方喉结那个位置,像终于从深 海底部上升到水面。 妈妈站起来,重新拿起锅铲,把煎好的荷包蛋铲进我碗里,背对着我,赤脚 踩在木地板上,围裙下沿露出她圆润的脚后跟。那个脚后跟因为站了太久而泛着 一小片淡红,和被炒菜热气熏上来的血色混成一片。 我低头看她踩在木地板上的脚。脚趾上周还涂得规规整整的黑色指甲油大部 分已经脱落了,只剩下小趾和食趾侧边留有极小的两块黑色残余。其他趾甲露出 了藏在下面的肉色甲面,有点不均匀,像她自己又抠过几遍。她以前每天换丝袜 时会在办公室里备着一小瓶相同色号的指甲油随时补涂,现在这些脱落的斑驳, 每一个残边都说明她已经没力气维持这些表面的整齐了。 妈妈背对我颠了一勺菜,围裙下摆随着颠锅的动作往上翻卷了一下,臀线处 的裸体被傍晚余晖镀了一层非常淡的金色边缘,但很快下摆又落回去遮住了。 晚上吃饭时两个人都没说太多话,我把菜夹到她碗里,她又夹回来推搡了几 句。她嫌弃自己今天盐放多了,我却添了三碗饭,每次都吃得很香。她没吃多少 ,米饭在碗里扒了几口就搁下了。 妈妈看着我吃饭时,嘴角一直挂着那个极淡极真实的弧度。 饭后,我回到自己房间合上了门。坐在书桌前把台灯压到最低,拿出邓华所 发的所有群聊截图,同时将那个匿名小号发给我的链接与截图中的时间线并列整 理到一张纸面上。我需要考虑怎么处理这些信息,如何一步步让他收手,怎么杜 绝他有可能反覆。写了几版计划,底稿划掉重点的又拆了重拟,直到思路慢慢成 形。 笔刚放下,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微信消息。 是妈妈的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到我卧室来一趟。」 我站起来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廊灯光亮堂堂地打在走廊墙面上,客厅挂钟 指向不到九点。妈妈卧室的门虚掩着,我把门轻轻推开,走进去。里面很暗,床 头灯被调到最低一档,灯泡偏向暖黄,驱散面前的漆黑。正打算伸手按墙上的大 灯开关时,她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先别开灯。」 我缩回手,眼睛还没适应,看不见她在什么位置。 「我下午和杨芳通过电话了。」她的声音从靠近窗户的位置传过来,压得比 平时轻一些,但语调里克制着什么,「杨芳把你这次月考英语成绩告诉我了,你 这次英语全班第一。」她顿了一下,黑暗中有衣料在被子上轻轻挪动的窸窣声。 「所以我要给你一些提前的奖励。」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一拍。 「不是身为班主任的奖励,是身为妈妈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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