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执棋人】(14)作者:苏秦
2026/05/30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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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0,203字 娘亲见众人退尽,才抬眸看向皇上,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恳切:「陛下,民
妇今日入宫,其实是想恳请陛下开海禁。」 「开海禁?」皇上闻言猛地一怔,脸上的亲昵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
满脸的凝重,他蹙着眉头踉跄着后退半步,扶着身后的龙椅扶手缓缓坐下,脸上
露出了几分苦笑,无奈地摇摇头,「冯掌柜,你可知晓,海禁乃是先祖定下的遗
训,传承至今已有百年,朕虽是天子,也难以轻易撼动啊。」 娘亲听了皇上的话,脸上神色依旧平静,并未有半分退缩,而是继续说道:
「陛下,民女自然知晓遗训难违。只是民女的海上商队,近日从朝鲜返程时遭遇
倭寇劫杀,船只损毁三艘,货物损失过半,随行的弟兄更是伤亡惨重。」 她话音顿了顿,向来平静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却很快被娘亲藏住了情
绪,继而缓缓说道:「这并非个例,现如今沿海一带倭寇猖獗,而海禁早已名存
实亡,各大世家私下组建商队出海贸易者不在少数,民间商贩更是铤而走险。可
正因无官方许可,这些商队无法配备足够的防御器械,也得不到朝廷海军的庇护,
每次出海都如闯鬼门关,只能靠着血肉之躯抵挡倭寇。」 皇上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花,神色复杂,娘亲所说
之事他并非不知道,只是即使是身居于高位,有些事情对他来说,也是心有余而
力不足。不过......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妙人儿,皇上的心思顿时有活络了起来。 片刻后,他竟迈步缓缓走到娘亲身侧,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先前的凝重
全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爱慕。不等娘亲反应,他突然伸出手,轻轻
握住了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娘亲的肌肤,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蛊惑:
「冯掌柜,先祖遗训如山,开海禁之事朕实在无能为力。不如……你考虑下跟随
朕?朕封你为后,让你统领后宫,往后你想要什么,朕都能给你,而且明心坊的
商队,也自然能得到朝廷的全力庇护,倒不需要冯掌柜你如此操劳了。」 娘亲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她不动声色地轻轻转动手腕,从皇上的掌
心抽回手,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些许距离,垂眸躬身道:「陛下,请自重。民女
今日入宫,只为家国海防之事,并非为一己私欲。如今倭寇横行,沿海百姓与商
户皆在水深火热之中,陛下若一味固守遗训,不顾民间疾苦,怕是会失了民心。
」 皇上见她态度坚决,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却又很快压了下去,他盯着娘亲清
冷的侧脸,眼底的爱慕与不甘交织在一起,依旧不死心地将手覆盖在了娘亲的手
背上,指尖抚摸过那光滑的肌肤,撇了撇嘴道:「那他们不出海不就好了?安分
守己做些内陆的营生,何必要去冒那般风险。那些倭寇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借他
们几个胆子,也不敢与我大雍朝廷开战。」 话音刚落,他又绕回先前的话题,眼神黏在娘亲身前,语气带着几分无赖一
般的缠人:「咱还是说说后宫的事,你跟着朕,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样你守着
明心坊,不也轻松一些不是?」 说着,竟又伸出手,不由分说抓住娘亲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反复摩挲,力
道愈发的大了些,带着几分不舍的黏腻。 娘亲只觉手背一阵发麻,对于皇上的死缠烂打,心中不免升腾起一股浓烈的
厌烦,却强压着怒火,没好气地挣了挣手:「陛下!民女今日入宫,句句皆是为
了雍国海防、沿海百姓着想,并非为一己私欲。还请陛下先放开我!」 她语气里的怒色毫不掩饰,眉梢紧蹙,眼底满是不耐。皇上见状,知道再纠
缠下去只会惹她更生气,这才恋恋不舍地松了手,指尖离开时还下意识蹭了蹭她
的指尖,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讪笑:「好好好,朕放开你便是。海禁这事儿,阁
老们和那些文官估计都不会同意,一个个老古板得很。但朕为了你,破例发一道
中旨也不是不可以......」 皇上看着娘亲姣好的侧颜,只是冒犯的话到了嘴边,触及到娘亲冰冷淡漠的
目光的时候,又生生咽了回去,倒不是怕了娘亲,只是担心娘亲若是被自己惹得
恼了,今后不来自己这宫中可怎么办才好。 皇上这副全然不顾天子威仪、活像个缠人舔狗的无赖模样,让娘亲越发心生
厌恶。可她心中也清明得很,开海禁的难度远超想象:估摸着皇上刚刚提出这个
想法,怕是就有文官要以死死谏;内阁更是盘根错节,并非皇上一人能说了算,
只要有一位阁老明确反对,此事便难成,尤其是那位素来强硬的阁老,早已放话
绝不可能同意开海禁。就算侥幸说动了文官,没有内阁首肯也无济于事。而皇上
口中的中旨,倒确实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能绕开内阁与文官的阻挠,只是....
.. 娘亲抬眼看了一眼对自己虎视眈眈的皇上,一时间倒也有了几分犹豫,毕竟
这位帝王的心思,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御书房内的檀香此刻闻起来竟有些刺鼻,凝滞的气氛中,多了几分女主的隐
忍与皇上的偏执。 御书房内的檀香此刻闻起来竟有些刺鼻,凝滞的气氛中,空气暗自流动着,
将二人之间的气氛凝聚的越发的沉重。 娘亲沉默良久,指尖攥得发白,最终咬了咬下唇,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地妥协,
喃喃道:「那……便有劳皇上了。」 这话一出,皇帝顿时眼前一亮,心中狂喜不已,先前的不悦尽数散去,当即
再次伸手抓住娘亲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反复摩挲,力道比先前更显急切却又带
着几分小心翼翼:「不麻烦不麻烦!能让冯掌柜麻烦朕,朕高兴都来不及呢!」 他摩挲着的动作不停,语气却突然顿住,眼神闪烁,竟有了几分欲言又止的
局促,嘴唇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 娘亲察觉到他的停顿,抬眸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皇上有话不妨直说。
」 话落,她像是知晓皇上要说些什么一般,又补充了一句,似是安抚又似是暗
示:「待海禁开了以后,民女定必为天下苍生感谢皇上。」 这话在皇帝耳中,就好比是「海禁开了我就入宫陪你」的承诺,他瞬间喜上
眉梢,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连忙握紧娘亲的手道:「朕没别的意思!就是
想告诉你,此事你尽管放心!谁胆敢阻止开海禁,不管是阁老还是文官,朕都让
影卫去收拾他们,保准让他们乖乖听话!」 娘亲心中不面对皇上的这么模样嗤之以鼻,面上却是不显,她朝着皇上微微
福神,故作感激,抽回手微微躬身行礼:「民女谢过皇上恩典。如今时辰不早了,
坊中尚有俗务待处理,民女先行告退。」 皇帝虽不舍得她离开,却也知晓不能太过逼迫,只能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点
头道:「好,朕派内侍送你出宫。你放心,中旨朕这就吩咐人去拟,定不叫你等
久了。」 娘亲再行一礼,转身快步走出御书房,直到踏上马车,才长长舒了口气,她
方才的妥协不过是权宜之计,开海禁关乎沿海万千百姓与商队安危,至于皇帝的
念想,如今便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到底,毕竟是身为天子,自然是言而有信的。 日子转瞬即逝,我与烟罗的婚期日渐临近,府里上下都忙着筹备婚礼,张灯
结彩的喜庆氛围四处弥漫。这日午后,我正陪着烟罗核对定亲宴的宾客名单,府
外突然传来内侍的通传声,说是皇宫有圣旨到。 我刚要起身吩咐下人设香案、开中门迎接,娘亲的声音便从外间传来:「不
必多事,让宣旨的公公直接进内厅便可。」 我满心疑惑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娘亲,接圣旨不设香案,不开中门以示恭
敬吗? 烟罗却没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目光示意我稍安勿躁,随即快步
吩咐下人:「快去将宣旨公公迎进内厅,备好茶水。」 她神色平静,仿佛娘亲的安排本就理所当然,我见她这般沉稳,心中的疑惑
虽未消散,却也暂时按捺住了。 不多时,庭院中便传来脚步声,不同于以往宣旨时的仪仗喧闹,这次只有寥
寥数人。很快,一位面白红唇、身着绣金太监服的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身
形挺拔、气息内敛的影卫,却并无任何礼部的官员随行。 我认出这人正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李公公,也是娘亲的老熟人。往日里,他经
常暗中提点娘亲不少宫内的事务,算是娘亲信得过的人。此刻李公公脸上带着和
煦的笑容,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正是圣旨的模样。 早已候在偏厅的娘亲闻声走出,目光流转间掠过李公公与他身后的影卫,神
色从容。李公公见到娘亲,笑意更甚,抬手示意身后影卫在外等候,自己则迈步
走入内厅。 「明心坊上下接旨——」李公公站定身形,清了清嗓子,语气庄重起来。我
与娘亲、烟罗,还有厅内的下人闻言,连忙齐齐跪下,低头等候宣旨。李公公缓
缓展开手中的黄绢,清朗的声音在厅内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念国用所需,冬月二十起,明心坊所辖商船,准其
出海往来,不以海禁条例论。沿海关津卡戍,见其文凭旗号,即行放行,毋得留
难。钦此——」 李公公的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地传进了众人的耳中,厅内的众人皆跪在他的
面前,低垂着脑袋恭敬倾听圣旨之中的内容。 我垂着头,耳边听着圣旨内容,心头的疑惑越发浓重:圣旨竟是特批娘亲的
柳氏商会可合法出海贸易,不仅允许配备防御器械,还能调动部分地方海防力量
协同护卫。大雍海禁百年,先祖遗训深入人心,为何会为了娘亲的商会破例?而
且先前娘亲还说过内阁与文官多有反对,这般重大的决策,难道内阁竟真的同意
了? 更让我惊疑的是,李公公宣旨全程,始终没提「颁行中外」四字。我虽不通
朝政,却也听府里的老管事说过,凡需天下知晓的圣旨,必带此四字,若无此四
字,那就只有皇帝直接下发、绕开内阁与礼部的中旨。 怪不得能单独为明心坊破例,原来是一道中旨,皇上为了娘亲真是顶住文武
百官的万般压力了。 李公公宣旨完毕,将黄绢缓缓卷起,依旧是面带笑意,将圣旨递到了娘亲的
面前,示意娘亲接过旨意。 听到圣旨宣读结束,众人齐声叩首:「谢皇上恩典!」 起身之后,娘亲缓缓起身,来到李公公的身边,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巧的银
票,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语气温和:「有劳公公亲自跑这一趟。」 李公公瞥了一眼娘亲手中的银票,不着痕迹地将其收入了自己的袖手,脸上
笑得越发慈祥,他凑近娘亲,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在场几人听清:「恭喜冯掌
柜,皇恩浩荡啊!本朝百年海禁,可是特为冯掌柜一人而开的。」 李公公不愧是皇上身边的人,自然是了解皇上的心思,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
都透着几分意有所指的暧昧。 娘亲眼波流转,避开李公公的目光,像是听不懂李公公话语里的意思一般,
语气郑重说道:「民女定当为大雍鞠躬尽瘁,不负圣恩。有劳公公代为转达皇上,
民女感念圣眷,往后必当尽心竭力,为大雍海防与商贸尽一份绵薄之力。」 她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谢了恩,又巧妙避开了李公公话里的暗示。 李公公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显和煦,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杂家自然信得过冯掌柜的忠诚,也定会将掌柜的心意如实转达陛下。」 说罢,李公公的话头顿了顿,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郑重:
「不过,陛下还有句话,让杂家务必带给冯掌柜,那便是......希望冯掌柜往后
也能不负皇上的情意才好。」 这话直白点出了皇帝的心思,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娘亲的神色依
旧平静,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沉默片刻,才淡淡「嗯」了一声,便
再无多余言语,娘亲的神色依旧是淡漠的,让人看不出她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李公公见状,知晓自己已经将话带到,便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知会了一
声「那杂家便回宫向皇上复命了」,然后便离开了。 李公公离开后,厅内一时无人开口。香炉里的青烟缓缓升起,又被风吹散,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可我却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落定了。 翌日清晨,城中尚未完全苏醒,几道折子却已悄然递入宫中。 折子措辞克制,却句句不软。 「祖训既立,不可轻违」 「海禁不止关乎商贸,更系边防安稳」 「特许一人,恐开天下争端之端」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皆在直指皇帝以中旨破海禁、独徇私情之举,无一不
在反对皇帝此举,一时间,哀怨声一片。 然而朝堂之上,更是炸开了锅。早朝时分,几位老臣率先出列,手持朝笏叩
首力谏,言及海禁乃先祖定下的根基,贸然为一人破例,不仅违逆祖训,更会让
天下世家心生怨怼,恐生祸乱。 「陛下,冯氏一商户之妇,无爵无勋,仅凭圣眷便破百年祖制,此乃千古未
有之例!」须发皆白的太傅拄着拐杖,颤声进言,「臣闻民间已传,陛下为博冯
掌柜欢心,不惜与满朝文武为敌,这般独宠,恐失天下士人之心啊!」 已然有了太傅率先开口进言,站在一旁的众位言官史官也终于是按捺不住了,
纷纷上前进言道:「太傅所言极是!往日世家求开海贸之请,陛下皆以祖训拒之,
如今却为一民间女子破例,岂不是如同那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实乃有违祖训啊!臣恳请陛下收回中旨,以正朝纲!」 言官说的恳切,一时间朝堂之上议论纷纷,自然也有少数趋炎附势之臣为了
讨好皇帝心思,躬身垂眸,将自己的身形悉数埋藏在硕大的衣袍之下,暗中低语
道:「陛下实在圣明,如此一来,冯掌柜或许能为大雍开辟海外财源,甚至能为
我大雍开辟出来一条更为宽阔的大道......」 来不及将话说完,就被老臣们的怒目逼得不敢作声,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又
咽了回去。 「陛下,冯掌柜一介民间女流,凭何能得此殊荣?百年海禁,多少世家求开
一线而不得,如今陛下仅凭一道中旨便为其破例,置祖训于不顾,置朝堂规矩于
何地?」白发苍苍的太傅颤颤巍巍的俯身跪下,叩首至额角泛红,语气带着几分
悲愤,「此例一开,各大世家必定争相效仿,到时候沿海防线形同虚设,倭寇趁
虚而入,届时国本动摇,悔之晚矣!」 他的话引来了不少文官附和,纷纷上奏恳请皇帝收回成命,废除中旨,恪守
祖训。可皇帝坐在龙椅上,神色淡漠,只淡淡一句「此事朕意已决,尔等无需多
言」,便打发了众人,见到皇帝如此,众位大臣也不敢多言,一众人面面相觑,
一时间竟是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才好,只得将目光又一次投到了满脸悲怆的太傅身
上,却也别无他法。 早朝不欢而散,退朝之后,朝堂之上的议论并未停歇,反而愈发猖獗。尚书
省的廊下,几位官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连个开放的理由都没有,依我看,陛
下与那冯掌柜定是旧情难忘,不然何以这般不顾一切?」 「嘘!小声些!胆敢在背后议论那两位的事情,你不要命了?没见到陛下连
影卫都动了吗?我昨日还听闻,有个小吏私下议论此事,言语中满满都是对那二
位的不满,当晚便被调去了那西北苦寒之地,估摸着要待上个三五年喽。」 「唉,重色轻政乃是大忌,百年海禁说破就破,往后朝堂怕是再难约束陛下
的私情了。」 反对开放海禁的大多都是文官,自然也有武将出身的官员对此不以为然的:
「倭寇扰边多年,冯掌柜的商队若能携器械出海,未必不是好事,总比死守祖训
让倭寇横行要好。反正我是觉得,陛下此举,圣明!」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从皇宫传到了民间。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悄悄
压低声音,讲述着明心坊冯掌柜得皇帝特赦、破百年海禁的奇事,听者皆啧啧称
奇。临街的茶摊前,穿粗布衣裳的商贩们围坐在一起,议论得热火朝天:「听说
了吗?明心坊往后能合法出海了,都是沾了冯掌柜的光,陛下对她那叫一个上心!
」 「可不是嘛!前几日城西张记布庄的掌柜还说,他远房亲戚在驿站当差,见
陛下派内侍给明心坊送了三车珍宝,全是海外进贡的好东西!」 自然也有老者摇头叹息:「皇帝宠女人也得有个分寸,祖训都能抛在脑后,
这天下怕是要乱咯!」 还有些小吏家的妇人凑在巷口闲聊:「我听当家的说是,冯掌柜早年救过陛
下的命,陛下这是报恩呢!可再报恩,也不能破了百年规矩呀,这不是让世家和
百官寒心吗?」 一时间,街巷里谈论的都是皇帝与娘亲的事情,众人各执一词,声音或高或
低,却都从议论最初的「海禁」这件事变成了「皇帝独宠冯氏」。 各大世家的反应更是激烈。江南苏家、京城陆家等常年觊觎海外贸易的世家,
纷纷聚集议事,对皇帝的决策怨声载道。 当晚,陆家府邸的夜宴上,陆家家主借着酒意,拍着桌子怒声斥责:「陛下
此举,分明是徇私舞弊!那冯氏何德何能,能让陛下为她顶住满朝压力?我看呐,
这后宫之位,怕是早晚要留给她!这般独宠,置我等世家于何地,置天下苍生于
何地!」 座上的其他世家子弟也纷纷附和,语气中满是怨怼与不甘。 「陆兄说得对!我苏家筹备多年,多次请奏想开海贸,陛下都以祖训驳回,
如今冯掌柜却能凭一己之力破禁,这不是明摆着偏袒吗?真是将我们世家的面子
扔在地上,完全不把我们当回事啊!」苏家老爷一拳砸在了茶桌之上,震得桌上
的茶盏都溅出了茶水,滚烫的茶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将手背烫的通红也浑然不
觉,只是愤愤道。 「依我看,陛下就是被那冯掌柜迷昏了头!传闻冯掌柜不过是个商户寡妇,
竟能让陛下不顾朝堂非议,这般独宠,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白发长须的林家
老爷子抚摸着自己的胡须,狠狠地将筷子摔在了桌上,胡子几乎都要气的竖起来
了。 「说不定再过些时日,冯掌柜就要被接入宫中封后了,到时候咱们这些世家,
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坐在一旁的陆家长子已然喝的醉醺醺的,他抬起手朝着
空中虚碰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敬谁,嗤笑一声,将杯盏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她明心坊独占海外贸易之利,用不了多久,财力便会远超我等世家,到时
候朝堂之上,岂不是她冯氏一人说了算?」陆家长子阴沉着脸,说出来的话也越
发的不中听。 他的话音刚落,一旁的陆家二爷脸色骤变,连忙上前拉住他,抬手示意左右
退下,随即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凝重:「兄长慎言!隔墙有耳,这话若是传出去,
咱们陆家都要遭殃!陛下如今对冯掌柜上心,连中旨都敢下,可见心意之坚,你
这般妄议,岂不是自寻死路!」 陆家长子被他一语点醒,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想起皇帝昨日在朝堂上的态度,
又想起那些影卫的手段,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忙闭了嘴,神色慌张地环顾四周,
仿佛怕有密探潜伏在侧。夜宴不欢而散,众人皆心照不宣,对冯氏与皇帝的话题
自然是不敢再多提一个字了。 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再也收不回。次日清晨,陆家府邸便传来消息——
陆家长子于昨夜莫名失踪了。房门完好无损,屋内无任何打斗痕迹,只留下一盏
燃尽的油灯,整个人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陆家上下顿时惊慌失措,派人四处
搜寻,却连一丝踪迹都未曾找到。有人说,是被皇帝的影卫悄无声息地带走了,
只因他妄议圣驾与冯氏;也有人说,是被其他觊觎海外贸易的世家灭口,想嫁祸
给皇帝,挑起朝堂纷争。 消息传开,朝野上下一片哗然,顿时想要接着劝谏皇帝切不可因此而迁怒旁
人。可皇帝的雷霆手段,却是早已出乎了众位官员的意料,这位向来处事手段温
和的帝王,竟然也有如此狠辣迅猛的一面。 当日午后,便有影卫分批出动,将那些清晨递折反对、言辞最激烈的官员一
一拿下。有的被安上「私藏禁书」的罪名,有的以「勾结外戚」论处,甚至还有
的直接扣上了「妄议圣驾」的帽子,不问缘由便拖拽着押入诏狱。 那诏狱之内阴森可怖,一旦入内,生还者寥寥无几,哪怕就是有幸从中逃脱,
估摸着也是个半残废了,此等消息传回朝堂,百官人人自危,一时间竟再无一人
敢提及中旨与海禁之事。 那些原本还想联名上奏的文官,连夜烧毁了草拟的折子,闭门不出,生怕被
影卫盯上;即便是此前暗中议论的官员,也都三缄其口,见了同僚只敢谈些诗词
书画,半句不敢沾冯掌柜与皇帝的话题。民间更是如此,茶馆酒肆里连说书先生
都撤了相关的桥段,巷口闲聊的妇人听见「冯」字便连忙噤声,生怕祸从口出。 各大世家见状,更是彻底收敛了怨怼。陆家忙着四处打点寻找失踪的长子,
早已无暇顾及海禁之事;苏家、林家等世家纷纷遣人传话给明心坊,虽未明着示
好,却也变相承认了冯掌柜的圣眷。朝野上下,哪怕心中仍有不甘,也只能捏着
鼻子认了,皇帝以铁血手段镇压非议,明着是护着冯掌柜,实则是断了所有反对
者的念想,谁再敢置喙,便是下一个入诏狱或莫名失踪的人。 如此一来,一时间,京城内外人心惶惶,人人皆以冯掌柜为讳,连孩童打闹
都被家人告诫不许提及「明心坊」三字。都会被家人厉声喝止,生怕祸从口出。 与此同时,内阁三位阁老也没了声响,他们立场各异,神色不同,却都不约
而同地选择了缄默,各怀心思。 此前当庭表态支持的杨阁老,指尖轻轻捻着朝服的衣料,眼底藏着难掩的开
怀,眉梢亦微微舒展。果然,他没有看错人,这让他半生忧心大雍海防薄弱、倭
寇扰边的困扰终于得到了解决,即便国库空虚无措,但如今皇帝特批冯掌柜出海,
既能借其商队探查倭情、辅助海防,又能开辟海外财源,于国于民皆是益处,他
心中怎会不悦?只是他也清楚,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未平,且皇帝已动雷霆手段镇
压非议,此刻再多言,反倒显得刻意,亦可能引火烧身,只得按捺住心中的期许,
暗中召来心腹下属,低声叮嘱务必密切留意沿海各关隘的情势,顺带打探明心坊
商队的筹备进度,语气恳切:「冯掌柜身负圣眷,更系着沿海安危与国库充盈,
盼她能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大雍百姓。」 然而中立的首辅阁老,端着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双手负于身后,目光平静
地望着殿外的廊柱,神色难辨。他素来秉持「不偏不倚、静观其变」的处世之道,
既认可杨阁老所言的「利国之举」,也赞同李阁老「祖训不可轻违」的顾虑,皇
帝的铁血手段的他看在眼里,百官与世家的怨怼他亦记在心中。此刻他深知,无
论再表态支持或是反对,都无济于事,反倒可能卷入纷争,累及自身与内阁体面,
索性缄口不言,只在心中暗自盘算:待到开放海禁之后,看其成效再作定论,若
能成事,便顺势推动相关规制完善;若有差池,再联合百官从容进谏,如此才是
万全之策。 而此前坚决反对的李阁老,神色则有些难看,脸色铁青,双手指节泛白,胸
口微微起伏,显然还憋着一股未散的怒气与不甘。他始终认定祖训不可违,皇帝
为一介民间女子破百年规制,乃是徇私舞弊,会乱了朝堂纲纪,可方才皇帝的决
绝、影卫拿人的狠辣,还有陆家老者莫名失踪的传闻,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让他彻底清醒,如若是此刻再坚持反对,不仅动不了皇帝的决定,反倒会引祸上
身,轻则被罢官贬谪,重则可能身陷诏狱,累及家族。思及此处,他压下心中的
愤懑,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手,眼底的怒火渐渐被忌惮取代,退朝之后便径直回了
府中,当即吩咐下人紧闭府门,不许任何人提及海禁与娘亲之事,往后无论朝堂
之上再议起相关话题,他皆闭门谢客,一概不参与、不表态,彻底敛了所有锋芒。 曾经沸沸扬扬的中旨风波,就在影卫的刀光剑影与诏狱的阴森寒气中,悄然
平息。无人再敢质疑,无人再敢反对,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冯
掌柜得陛下独宠,已是板上钉钉,无人可撼动。而开放海禁,也自然成了情理之
中的事情了。 明心坊内,烟罗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告知娘亲与我。 「陆家大郎失踪之事,如今满城风雨,都说是陛下的影卫动的手。」烟罗语
气凝重,将杯盏中的茶水填满,轻轻放在了娘亲的身前,「虽然各大世家已然收
敛了气焰,朝堂上也再无人敢提废除中旨之事,只是......恐怕不少人都将怨气
记在了夫人您的身上。」 娘亲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此事与她无关。 「不过是意料之中罢了。」她淡淡开口,淡青色的茶水中倒映出她的容颜,
「皇上既然敢下这道中旨,便已然想好了后路,至于那些手段......不过是他以
此来立威的法子罢了,明心坊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 娘亲薄唇轻抿,后面的话并未说出,皇帝此番举措,无非是将明心坊推到最
高处,成为众矢之的,这样一旦明心坊出现任何差错,便会被千夫所指,到时候,
皇帝变成了她唯一一个能够求助的对象。 到底是帝王家,让你得到好处的同时,他也要得到应得的酬劳才是。 我望着娘亲淡漠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皇帝的恩宠如此沉重,到底是压得
让人有些喘不过气,如同双刃剑,既给了明心坊出海的特权,也将娘亲推到了风
口浪尖,更引来了杀身之祸的隐患。 而那消失的陆家长子,不过是这场权力与私情博弈中的第一个受害者,往后,
还不知会有多少风浪等着我们。 心绪纷乱之间,我胡乱揉搓了一把脸,和娘亲知会了一声便起身走出内堂,
想去院中透透气,凉飕飕的清风裹挟着淡淡的尘土气,钻进我的鼻腔,吹散了心
中的烦闷。 我刚至回廊拐角,便见院中一派忙碌景象,此时下人们正有条不紊地筹备着
婚礼事宜,大红的绸带被细细铺展在廊下、梁柱上,随风轻轻飘动,喜庆得有些
刺眼;剪好的喜字拓纸,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石桌上,墨色鲜亮;几个巧手的仆妇,
围坐在廊下的石凳上,低着头,指尖捻着彩线,细细缝制着喜服的边角,丝线翻
飞间,传来细碎的针线穿梭声,还有她们低声的交谈笑语。 我倚在廊柱上,静静望着这喧嚣的一切,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院门口的方向。
忽的,一道纤细的身影映入眼帘,是林安和。自从我将她捡回来之后,便不知道
被娘亲安排去到哪里进行特训了,除了那次从明月口中得知到林安和的情况之后,
我便再也没得到过关于她的消息。 林安和的身形依旧纤瘦,脊背却挺得笔直,不复往日那般单薄得仿佛一阵风
就能吹倒,气色也比初见时好了太多,褪去了彼时的蜡黄与苍白,眉眼间透着几
分淡淡的莹润。要知道,她从前身为贵人时,即便不受宠,相貌亦是极为出挑的,
眉眼清丽,身姿窈窕,只是那时被深宫的寒凉磨得满是憔悴,只剩一身的凌乱与
破碎。而如今却是大不相同了,她身着一身浅色劲装,未施粉黛,长发仅用一根
玉簪束起,衬得整个人越发的冷清,比起先前那哀怨至极的憔悴模样,如今这般
眉眼清亮、身姿挺拔的模样,反倒让人眼前一亮。 大抵是坊中最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可信的人不多,这才将林安和临时叫
来帮忙一起打理坊中事宜。那双纤细葱白的玉手此时正拖着一方沉木方盒,缓步
踩在青石板砖上面,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脚步微微一顿,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
缓缓抬眸,朝着我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一双清亮的眼眸中撞进了我的身影,林
安和那清冷平静的眼眸微微颤动,她薄唇轻抿,却并没有过多的话语。只是朝着
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甚至连唇角都未牵起半分弧度,那颔首间,
似是有礼数,又似是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我尚未来得及回应,她便已收回目光,端着那方木盒,很快便转过院墙的拐
角,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淡色残影,与院中喧闹的红绸喜意
相比,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风轻轻吹过,卷起廊下的碎红绸,也吹得我心头一凉,一股别样的情绪涌上
我的心头,想起林安和被人草草扔出宫外的奄奄一息的模样,我的心头莫名有些
酸涩,看着如今她这般与自己疏离的样子,说心中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我原本想走上前去,询问一番她近日来过得如何,是否习惯在坊中的日子,
可望着林安和消失的拐角处,关心的话堵在喉咙中,发不出来一个音节。 院下的下人依旧忙碌着,欢声笑语隐约传来,可我却再无半分看热闹的心思,
只觉得那片喜庆的红色,衬得这明心坊的庭院,愈发清冷难测。而林安和那匆匆
一瞥与轻轻一点头,像一颗石子,投进我本就纷乱的心湖,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
漪,久久未能平息。 林安和的身影消失未久,院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
传旨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忽地打破了庭院之中祥和的氛围。 一个面生的太监手持浮尘,快步走进院内,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恭敬,
只是语气却是的威严,走到内堂门口,见到正端坐在桌前品茶的娘亲,脸上堆出
了些许笑意,开口说道:「冯掌柜,咱家来为陛下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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