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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赘婿的荣耀】(55.12-55.17)作者:棺材里的笑声 第五十四卷 第12章
许斌还没反应过来,那老太太已经抬起头,目光越过麻将桌,越过几个看牌的人,直直地落在他们三个身上。
然后老太太腾地站了起来,椅子都被带得往后一仰,直接翻倒在地。
“熏熏!”
千草熏眼眶一热,快步走过去,脚下几乎是小跑:“姥姥!”
“哎呦我的乖乖,我的个宝哟!”
姥姥推开椅子就往前迎,旁边的牌友们赶紧让开,有人伸手扶住差点倒下的椅子,有人笑着打趣说老姐姐你这反应也太快了。
姥姥几步就冲到千草熏面前,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可算回来了!
可算回来了!
我这盼星星盼月亮的,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祖孙俩抱在一起,姥姥一边拍着千草熏的背一边念叨,声音都有些发抖:“瘦了瘦了,在日本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你妈也不管你,隔着那么远想管也管不着……”
“姥姥,我挺好的,”千草熏把脸埋在姥姥肩上,声音闷闷的:“真挺好的。”
“好什么好,瘦这么多!”
姥姥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布满皱纹的手摸着千草熏的脸,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
“这脸都比照片上小了一圈,是不是那边吃不惯?
我就说外面的饭哪有家里的香……”
旁边的人已经围了上来,呼啦啦一圈,把千草熏围在中间。
“熏熏回来啦!”
“哎呦,都长这么大了,上回见你才这么高呢!”
“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记得不?
那年你回来过暑假,在我家住了好几天,跟我家那小子天天在院子里疯跑……”
七嘴八舌的声音把千草熏淹没了。
她笑着一个个打招呼,有些脸熟,能认出是哪个亲戚,有些已经记不清了,只能跟着笑,跟着点头。
人群里挤出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笑得憨厚,搓着手,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熏熏,还认识我不?”
千草熏看着他,迟疑了一瞬,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记忆深处的碎片。
那张脸,那憨厚的笑容,还有小时候跟着他在田埂上跑的画面。
“福哥?”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哎!”
陈福高兴得直点头,眼睛都亮了起来:“是我,是我!
你还记得我呢?
我还怕你早把我忘了!”
“记得,”千草熏笑了,记忆一下子清晰起来:“小时候你带我抓过蚂蚱,还用狗尾巴草串起来,我拿着跑回家,姥姥说我是野丫头。”
“对对对!”
陈福更高兴了,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那会儿你才这么高……”
他比了个高度,到自己腰那儿,“穿着个花裙子,满田埂跑,我追都追不上。
现在都长这么大了,成大姑娘了!”
一个胖胖的女人从后面挤上来,嗓门洪亮,穿透力十足:“熏熏!
看看我是谁?”
千草熏看着她,那张圆润的脸,那双爱笑的眼睛,还有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她笑了:“洋姐,你也胖了。”
“哈哈哈!”
陈洋笑得前仰后合,浑身的肉都在颤:“你这丫头,一回来就说实话!
多少年没见,第一句就说我胖了!”
“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是没被我打过屁股才敢皮这么痒是吧。”
周围的人都笑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陈洋拉住千草熏的手,上下打量着,目光里满是欢喜:“瘦是瘦了点,但是好看了。”
“这皮肤,这气质,一看就是在日本待过的,跟咱们这些土包子不一样。”
“行了行了,”姥姥在旁边挥手,拿出大家长的气势,“都别围着,让孩子喘口气。
人刚到家,行李才放下呢,你们就围上来问东问西的。”
她又看向站在稍后面的许斌,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更深了:“这就是小许吧?”
许斌赶紧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姥姥好。”
“好好好,”姥姥笑眯眯地打量他,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看得仔仔细细,“长得真精神,比照片上还帅。
这大高个儿,这身板,一看就是实在人。”
许斌愣了一下,看向千草熏。
千草熏脸微微一红,小声说:“我给我妈发过照片,应该她们都看过了。”
“发过好几张呢,”姥姥笑着说,从棉袄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我都存手机里了,天天看,越看越满意。
熏熏这孩子眼光好,随她妈。”
周围又是一阵笑。
陈福在旁边搓着手问:“姑,牌还打不打了?”
“不打了不打了!”
姥姥挥手赶人,动作干脆俐落:“我孙女回来了,谁还打牌?
散了散了!
都回去吃饭吧,明天再来!”
几个打牌的邻居笑着收拾起麻将,哗啦啦地把牌装进盒子,有人和千草熏打招呼说改天再聊,有人羡慕地说老姐姐你这福气真好,孙女这么漂亮还带男朋友回来。
七嘴八舌地道别之后,人群渐渐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洋看了看手机,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懊恼:“都八点多了!
快快快,把仓买关了,准备吃饭!
这都等了一下午了!”
“我去关。”
陈福转身就跑,脚步匆匆,黝黑的脸上带着急切。
陈洋又冲着厨房的方向喊,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妈!
姥姥!
熏熏回来了,可以开火了!” 第13章
厨房里立刻传出一阵应声,夹杂着锅碗瓢盆的响动。
“来了来了!”
“这就开火!”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厨房走。
许斌跟在千草熏身边,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暖洋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
这种有生活气息,有人情味,还特别足的感觉,似乎是在城市里很难遇到的。
他低声问千草熏:“这些都是你亲戚?”
“嗯,”千草熏小声给他介绍,手指悄悄地指给他看:“福哥是我舅姥爷的儿子,就是刚才那个皮肤黑黑的,开仓买的那个。”
“洋姐是我舅姥爷的闺女,胖胖的那个,开理发店的。
刚才打牌的那些是邻居,好像还有两个是我表嫂那边的亲戚……”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太多年没回来。”
陈颖在旁边听见了,笑着说:“人太多,一下子记不住很正常。
慢慢就熟了,这几天多见几面就记住了。”
厨房里已经忙活开了,热气从门口往外冒,带着饭菜的香味。
灶台上热气腾腾,大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酸菜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浓郁得化不开。
案板上摆着好几个大盆,有切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码得整整齐齐。
有拼好的猪下水,猪肝猪心猪肚切成薄片,泛着油光;还有几样凉菜,拌好的粉条,拍好的黄瓜,看着就开胃。
姥姥正站在灶台边,拿着一个铁勺在锅里搅动,动作熟练又从容。
看见他们进来,立刻招手,脸上笑开了花:“来来来,快来看看,都是给你们准备的!”
千草熏走过去,往锅里一看。
满满一大锅杀猪菜,酸菜炖得透亮,每一片都吸饱了肉汤的精华。
五花肉片在汤里翻滚,肥的部分晶莹剔透,瘦的部分纹理分明。
血肠切成段,浮浮沉沉,粉条吸饱了汤汁,变得透明软糯。
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浓郁的肉香和酸菜的清香。
“姥姥,这么多?”
千草熏有些吃惊:“咱们哪吃得完?”
“多什么多?”
姥姥笑着说,用勺子轻轻搅动锅里的菜,“你们大老远回来,还能让你们饿着?
再说了,人多着呢,你福哥洋姐他们不都得在这儿吃?
一会儿你舅姥爷他们也过来,这一锅还不够呢。”
陈洋的妈,个和蔼的老太太,头发花白,围着蓝布围裙——正在旁边切肉,刀工俐落,一片一片切得又薄又匀。
听见这话,她抬起头,笑着接过话头:“熏熏,你福哥今天专门去发小家的弄的,一大早就去了。”
“什么?”
千草熏没听懂,疑惑地看着她。
陈福正好从外面进来,关完仓买跑回来的,听见这话,憨厚地笑着说:“发小家今天杀猪,纯粮食喂的猪,一点饲料没掺。”
“我一早就去帮忙了,想着顺便买些回来。
那猪养了一年了,吃的都是苞米和豆饼,肉特别香。”
他走到灶台边,揭开旁边一个大盆上的盖布,献宝似的说:“你们看,都是好东西。”
盆里是满满一盆肉,有肋排,一根根排列整齐。
有五花肉,肥瘦相间;还有猪蹄和猪尾巴,都是平时难得的好部位。
肉的颜色鲜亮,看着就新鲜。
“我想着熏熏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想吃杀猪菜可不能怠慢,”陈福说,黝黑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就多买了些,反正人多,放得住。”
千草熏看着那盆肉,又看看陈福憨厚的笑脸,心里一阵发热,眼眶有些发酸。
“福哥,谢谢你。”
她说,声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谢啥谢?”
陈福摆摆手,憨厚地笑着:“一家人,说这个就见外了。
你小时候我还带你抓蚂蚱呢,那时候你才那么点,现在长大了,回来了,我做哥哥的还能不好好招待?”
陈洋在旁边插嘴,语气里带着得意:“不光这个,你看看那辣椒。”
她指了指灶台角落的一个大碗,碗里是刚泼好的油辣子,红艳艳的一层,辣椒面被热油激得滋滋作响,还在冒着细小的泡泡。
辣椒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带着微微的焦香,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这是专门等你回来才泼的,”陈洋说;“我妈说了,油辣子就得现泼现吃才香。”
“早泼了,味儿就跑了,不香了。
从下午就等着,一直等到现在,辣椒面都准备好了,油也烧好了,就等你人到。”
千草熏看向正在切肉的陈洋妈,老太太冲她笑笑,手里的刀没停:“熏熏小时候就爱吃辣,我记得清清楚楚的。”
“那年你回来,才五六岁吧,吃啥都要放辣椒,不放还不高兴。
你姥姥说这孩子随她妈,都是辣妹子。”
千草熏鼻子有点酸,眼眶更热了,一些遗忘的记忆,一下就浮现出来了。
她已经好多年没回来了,整整七年。
可这些亲戚们,什么都记得。
记得她爱吃什么,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记得那些她自己都快忘记的小事。
陈颖站在旁边,看着女儿的表情,伸手揽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什么都没说。
许斌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些触动,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涌动。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大家子人,为了等一个远道归来的晚辈,从下午等到晚上,一直饿着肚子到现在。
菜准备好了,肉买好了,杀猪菜炖了一下午,连辣椒都要等到人到了才泼上只为了最新鲜的香味。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不耐烦,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一声“可以开火了”。
这种被记挂着、被惦念着的感觉,真好。
厨房里热火朝天,每个人都忙着手里的活,却又其乐融融。
姥姥把锅里的杀猪菜又搅了搅,尝了尝咸淡,满意地点点头,盖上锅盖继续焖着。
陈洋妈把切好的肉和下水拼盘摆上桌,一盘一盘码得整整齐齐。
陈洋从碗柜里往外拿碗筷,一趟一趟地跑。
陈福不知道从哪儿搬出一张折叠桌,在厨房中间支了起来,桌子挺大,能坐下十来个人。
“来来来,桌子摆这儿,”姥姥指挥着,手指点着最合适的位置:“厨房暖和,就在这儿吃。
客厅那边冷,还得开空调,多麻烦。”
陈颖帮着摆碗筷,一边摆一边对许斌说:“农村就这样,吃饭都在厨房,方便。
灶台一烧火,整个屋子都暖和,比暖气都好使。” 第14章
许斌点点头,看着那张大桌子被一点一点摆满,心里也跟着一点点充实起来。
酒精炉放在桌子中间,陈福点着火,蓝色的火苗蹿得老高,呼呼地烧着。
一大盆杀猪菜端上来,沉甸甸的,往炉子上一放,酸菜的香味立刻被热气激出来,更加浓郁,飘得满屋都是,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紧接着是几大盘子,一盘切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片得薄薄的,每一片都差不多大小,摆成整齐的一排,像艺术品一样。
一盘猪肝猪心猪肚拼在一起,卤过之后切成片,泛着油光,旁边的蘸料已经备好。
一盘血肠,切成段,皮薄馅嫩,旁边放着蒜泥酱汁,蒜味浓郁。
还有蘸酱菜,水灵灵的萝卜切成条,还带着洗过的水珠。
嫩生生的小葱摘洗干净,葱白部分脆生生的。
还有黄瓜段、生菜叶、青椒条,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盘,绿的绿的,白的白的,看着就清爽。
酱是两种,一碗大酱,是姥姥自己下的,颜色深褐,味道醇厚,闻着就有股发酵后的豆香。
一碗香其酱,是买的,偏甜口,拌菜蘸菜都好吃,小孩子喜欢。
陈颖拉着许斌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小碗:“来,我教你调个东北蘸料,以后回去也能自己弄。”
她拿起酱油瓶,往里倒了点酱油,又加了点蒜泥,最后用勺子舀了一勺刚泼好的油辣子,红油浮在表面,香气立刻被激发出来。
“你尝尝这个,”她把碗递给许斌:“东北吃法,蘸什么都香。
不管是肉还是菜,往这碗里一蘸,味道就全了。”
许斌接过来闻了闻,蒜香和辣椒香混在一起,还有酱油的咸鲜,直往鼻子里钻,光是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谢谢阿姨。”
“客气啥,”陈颖笑着说,又拿起另一个碗给自己调,“等会儿肉上来了,你蘸着吃,保证好吃。
咱东北的杀猪菜,配上这蘸料,绝了。”
千草熏在旁边看着,笑着说:“妈,你对他比对我都好。”
“那可不,”陈颖一本正经地说,脸上却带着促狭的笑:“人家大老远跟你回来,人生地不熟的,还不得好好招待?
你从小就回来过,他可是第一次来。”
许斌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
陈福这时候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瓶酒,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来来来,”他晃了晃酒瓶,瓶里的酒液晃动,“咱本地的白酒,我存了好几年的,今天开了给你们接风。”
瓶子上没有标签,是那种最普通的白瓷瓶,看起来不起眼,但陈福拿着它的样子,像拿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酒是我一个朋友自己烧的,”他一边开瓶一边解释,动作小心翼翼:“纯粮食酒,一点添加剂没有。”
“存了五年了,在地下室里放着,一直舍不得喝。
今天熏熏回来,必须得拿出来。”
瓶盖一开,酒香立刻飘出来,醇厚绵长,带着粮食发酵后的独特香气,光是闻着就知道是好酒。
陈福先给许斌倒了满满一杯,酒液在杯里晃了晃,差点溢出来:“小许,第一次来,多喝点。
这酒后劲不大,不上头,放心喝。”
许斌连忙道谢,双手接过杯子。
陈福又给几个长辈倒上,姥姥、陈洋妈、还有刚进来的舅姥爷,最后给自己倒了半杯,说一会儿还得收拾,不能喝多。
姥姥在旁边看着,笑着说:“福子,今天高兴,多喝点没事。
明天让你妈收拾,你陪着许斌喝。”
“哎!”
陈福应着,脸上的笑憨厚又真诚,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千草熏坐在许斌旁边,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看着亲戚们忙前忙后的身影,看着灶台上冒着的热气,闻着满屋的香味,听着此起彼伏的说笑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家,这是她从小离开,却一直惦念的地方。
是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地方。
陈颖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手心温热,轻声说:“欢迎回家。”
千草熏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陈洋妈端着最后一盘菜上桌,在围裙上擦擦手,长长地舒了口气:“齐了齐了,都坐下吧,开饭!
这都等了半天了,可算能吃了。”
姥姥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满桌的人,又看了看许斌和千草熏,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透着满足和欣慰。
“都别站着,”她挥挥手,拿出大家长的威严,“坐下,动筷子!
谁不吃饱不准走!”
大家纷纷落座,椅子挪动的声音,笑声,说话声,混成一片。
陈福给许斌面前的杯子又添了添酒,陈洋给千草熏夹了一筷子菜,姥姥拿起勺子,先给千草熏盛了碗汤,又给许斌盛了一碗。
“先喝口汤暖暖胃,”姥姥把碗递过去:“大老远回来,冻坏了吧?
外面零下十几度呢。”
千草熏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
酸菜的酸,肉汤的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好喝。”
千草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
姥姥笑了,满脸的褶子都透着高兴,眼睛弯成月牙。
“好喝就多喝点。
锅里还有,管够。”
酒精炉的火苗跳动着,蓝莹莹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
窗外是十一月的寒风,窗内是暖洋洋的灯火。
一大家子人,围着桌子坐在一起,十几口人,把厨房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添酒,有人布菜,有人说着家长里短,有人听着,笑着。
“好好好,”姥姥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来,都举杯,欢迎熏熏回家,欢迎小许来咱家做客!
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一家人终于团圆了!”
大家纷纷举杯,酒杯在灯光下泛着光。
“欢迎欢迎!”
“干杯!”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喝!”
热气腾腾的杀猪菜在酒精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酸菜的香气随着蒸汽飘散开来,萦绕在整个厨房里。 第15章
许斌坐在陈颖旁边,面前摆着满满一碗刚盛出来的杀猪菜,汤色浓郁,酸菜炖得透亮,五花肉片在汤里若隐若现。
拿起筷子,夹起一片五花肉。
肉片切得不厚不薄,肥瘦相间,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按照陈颖刚才教的,他把肉片放进蘸料碗里滚了一圈,让蒜泥、酱油和辣椒油均匀地裹在肉片上。
送进嘴里的一瞬间,许斌的眼睛微微睁大。
首先是瘦肉的嚼劲,紧实却不柴,咬下去能感觉到肉质的纹理在齿间散开。
紧接着是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却丝毫不腻,反而带着一股油脂特有的香气。
蘸料的咸鲜和蒜香恰到好处地衬托出肉的本味,辣椒油的香而不辣让整片肉的层次更加丰富。
“好吃。”
许斌由衷地说道,这和在饭店里吃到的完全不是一个味。
陈福拿眼角的余光瞟了许斌一眼,话却是冲着千草熏说的:“丫头,你是不知道,听说你要带小许回来,你妈那叫一个上心。”
千草熏剥着花生的手顿了顿:“咋了?”
“咋了?”
陈福把茶缸往桌上一墩,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妈到处打听,哪家的猪喂得好,哪家的肉瓷实。”
“最后找到她以前一个学生家里,那学生爹妈在屯子东头住,专门养了几头年猪的。”
“你妈愣是给人家塞了大价钱,让提前把那头猪杀了,就为了这顿杀猪菜!”
千草熏愣了下,看了眼身旁的许斌,又看向陈福:“不至于吧……”
“不至于?”
陈福笑了,“你是不知道你妈那劲儿,人家那猪本来是留着腊月杀的,你妈软磨硬泡,说什么孩子头一回带对象回来,得让人尝尝啥叫正经的杀猪菜。”
“人家拗不过,这才提前宰了。”
许斌听着,心里有点复杂。
还没见着面,这准岳母的诚意已经感受到了。
这绝对没有夸大其辞,就这猪肉的肉香,那完全是市里猪肉吃不到的。
“那猪可不是城里的饲料猪。”
陈福话锋一转,开始介绍起来:“我跟你说,这玩意儿外行看不懂,内行一眼就能分出高低。”
他指了指外头:“这猪从春天抓到小猪崽,就一直散养在后院。”
“吃的是啥?
地里的白菜帮子、萝卜缨子,秋天晒的干菜叶子,自家种的苞米,还有每天的剩菜剩饭——不是直接倒啊,得重新下锅熬。”
“剩菜汤、刷锅水,混着苞米面、米糠,搁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煮开了,熬得黏黏糊糊的,晾温了才倒槽里。”
“猪抢着吃,吃完了往圈里一趴,晒太阳,长膘。”
许斌点着头,赞许的说道:“确实,这一口下去,味道和市里的完全不一样。”
“那可太不一样了。”
陈福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饲料猪三四个月就出栏了,吃的是配方饲料,里面有啥催长素、瘦肉精,咱也不知道。”
“肉长得快,但没味儿,瘦肉多肥肉薄,炖出来发柴,吃着不香。”
他伸出三根手指:“这种粮食喂的土猪,得养一年往上。”
“你瞅那肥膘,能有三指厚!
雪白雪白的,瓷实得跟豆腐似的。”
“瘦肉是深红色,一丝一丝的,带着雪花纹。
炖的时候那肉香味,啧啧……你在城里根本闻不着。”
陈洋补充道:“一般屯子里杀猪,不往市里卖的。”
“一家杀猪,半个屯子的人就来了,你十斤我二十斤,一会儿就分没了。”
“和笨鸡一样,正经的笨鸡蛋、笨鸡肉,在屯子里都不够分,哪舍得往城里送?”
“市里超市卖的那些,说是土鸡土猪,十有八九都是糊弄人的。”
“对!”
陈福一拍大腿,“就是这个理儿,你妈这回找的那家,一年就养两三头,全是留着自家吃和送亲戚的。”
“要不是那学生家长给面子,给钱人家都不一定卖。”
他说着,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滋味:“那肉切厚片,下锅煸出油来,肥肉变得透亮,边儿上微微焦黄,瘦肉吸足了油。”
“酸菜是自家腌的,酸得正正好,切得细细的,下锅和肉一起炖。
炖上半个钟头,酸菜把油都吸走了,肉肥而不腻,酸菜油汪汪的。”
“你一筷子夹起来,肉颤颤巍巍的,入口一抿就化,酸菜咯吱咯吱的,酸里带着肉香。
那汤,浇在米饭上,能多吃两碗。”
千草熏听着,心里那点紧张被冲淡了些。
她妈这么上心,说明是真把许斌当回事了。
她侧头看了许斌一眼,见他正认真地听着陈福讲杀猪菜的做法,嘴角微微弯了弯。
陈福还在说:“你别客气,多吃几块肉。
你陈姨忙活这几天,就图你一句好吃。”
许斌点点头:“肯定好吃,就这味道,真是怎么做都绝了。”
“那可不!”
陈福又端起茶缸,“正经的粮食猪,配上正经的酸菜,这才是东北杀猪菜的地道滋味。
你在城里花多少钱,都吃不着这口。”
千草熏抱着陈颖的胳膊,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撒娇的说:“妈,辛苦你了。”
时隔多年再回来,母亲的热情和爱意,还是那么的浓烈那么的直接。
陈颖在旁边笑了,夹起一块血肠放进许斌碗里:“尝尝这个,这个才是精华。”
“熏熏,你也吃,以前你可爱吃这个了。”
陈颖一脸笑意的给女儿也夹了一块。
血肠切成段,外皮薄而韧,隐约能看见里面深色的血馅。
许斌夹起来蘸了蘸料,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血肠的外皮在齿间轻轻破开,里面的血馅细腻嫩滑,带着一股独特的香味。
不是腥,而是一种浓郁的、纯粹的肉香,混合着蒜泥的辛辣和酱油的咸鲜,在口腔里化开。
那种嫩滑的口感,有点像日本的某种料理,但又更加纯粹,更加接地气。
“怎么样?”
陈颖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第16章
“太好吃了,”许斌说,又夹了一块:“这个口感太特别了,我在别的地方从来没吃过。”
“那是,”陈福在旁边听见了,得意地接话:“咱东北的血肠,外地哪有?”
“杀猪的时候现灌的,新鲜着呢。”
“今天这血肠杀猪的时候我亲眼看着灌的,肠衣洗得干净,血里头加了葱花和调料,煮得火候正好。”
许斌连连点头,又夹起一块酸菜。
酸菜炖得透亮,吸饱了肉汤的精华,咬下去有微微的脆感,但更多的是绵软。
酸味已经不那么尖锐,而是变得柔和醇厚,和肉汤的鲜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每一口都带着暖意,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这是黑土地上特有的滋味。
“这酸菜……”
许斌说:“跟我在东北菜馆吃的不一样。”
“那能一样吗?”
姥姥在旁边搭话,语气里带着自豪:“馆子里的酸菜都是速成的,哪有自家腌的好。”
“我这酸菜腌了一个多月,正好是最好吃的时候。”
“白菜是自己家地里种的,一颗一颗挑的,腌的时候加了大粒盐和花椒,味道能不好?”
许斌又夹了一筷子粉条,粉条吸饱了汤汁,变得透明软糯,夹起来的时候颤颤巍巍的,送进嘴里,汤汁的鲜美和粉条的软糯一起在舌尖化开。
“暖和吧?”
陈颖问,满面的期待之色。
“暖和,”许斌点点头,“吃着吃着身上就热起来了。”
“杀猪菜就是这样,”陈颖说,“大冬天吃这个,越吃越暖和。”
“以前在农村,杀猪的时候天都冷了,一锅杀猪菜炖上,全家人围着吃,吃得浑身冒汗。”
许斌又夹了几筷子,每一口都有新的发现。
五花肉的香,血肠的嫩,酸菜的醇,粉条的糯,每一种食材都有自己的个性,却又在同一个锅里和谐地融为一体。
正吃着,陈福又举起了酒杯。
“来来来,小许,再喝一个!”
他站起来,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酒意,眼睛亮亮的:“今天高兴,多喝点!”
许斌连忙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白酒入口,辛辣中带着醇厚,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热气从胃里升腾起来。
许斌的酒量一向不错,但这种东北本地的纯粮食酒,后劲足,口感烈,和日本的清酒完全是两个路子。
陈福喝了一口,坐下来,又去敬别人。
“舅姥爷,喝一个!”
“福哥,少喝点,明天还得开店呢!”
“没事,今天高兴,走着别养鱼……!”
推杯换盏之间,气氛越来越热烈。
舅姥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姥姥也端着小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连陈洋妈那样看着文文静静的老太太,也喝了两口,脸色微微泛红。
“这是咱这儿的习惯,”陈颖见许斌看着姥姥,笑着解释:“东北农村,老太太都能喝两口。
冬天冷,喝点酒暖和,也是这么多年传下来的。”
许斌点点头,又夹了一口菜,这滋味越喝越上头啊。
陈福又举杯对着他来了:“小许,再来!”
许斌正要端杯,陈颖突然伸手拦住了。
“行了行了,”她看着陈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就你们那点酒量,还想灌小许?”
陈福愣了一下,酒杯子举在半空:“姑,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怎么了?”
陈颖挑了挑眉,嘴角带着促狭的笑,“忘了上次老娘把你们喝趴下的事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陈福的脸腾地红了,不知道是酒劲还是不好意思:“姑,你记这个干嘛?
那都是啥时候的事了?”
“啥时候?
去年过年的时候。”
陈颖不依不饶,笑着说,“你,你爸,还有你姐夫,三个人轮着敬我,最后谁趴下的?
是谁抱着马桶吐的?”
陈福挠挠头,憨厚的脸上带着几分窘迫:“那不是……那不是姑你太能喝了嘛。”
“所以啊,”陈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就你们这酒量,还想着灌小许?
别到时候把自己灌趴下了,明天仓买开不了门。”
桌上笑声更大了,陈福呵呵的一乐,也不是很在意,在东北这边喝多都不算个事。
陈洋笑得直拍大腿:“妈呀,我想起来了!
去年过年福哥喝多了,在我那理发店的沙发上睡了一下午,打呼噜打得震天响,客人都不敢进来!”
“洋姐你少说两句!”
陈福急了,脸更红了。
姥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端着酒杯的手直抖:“福子啊福子,你姑说得对,就你那酒量,别丢人了。”
许斌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笑,心里却暗暗记下了陈颖的话。
东北这边,男的是敢喝,但酒量一般。
女的一旦喝起酒来,才是最吓人的。
看了看身边的陈颖,她端着酒杯,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脸上带着从容的笑。
再看看陈福,已经开始转移话题,不敢再接茬了。
又喝了几轮,许斌渐渐摸清了门道。
陈福那几个男的,喝酒猛,上来就是干杯,一杯接一杯,看着气势汹汹,但其实酒量也就那样。 第17章
许斌应付他们游刃有余,碰杯、干杯、再碰杯,面不改色。
但轮到陈洋过来敬酒的时候,许斌就有点招架不住了。
“小许,”陈洋端着酒杯站在他面前,笑容爽朗,“咱姐弟俩喝一个。”
陈洋要是减肥的话也漂亮,五官很精致不过就是太胖了,身材都走样了,但面相一看就是那种有福气的人。
许斌连忙站起来,端着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陈洋一仰头,半杯白酒下去了,面不改色。
许斌也跟着干了,这酒的度数适应下来以后,其实口感也很不错。
“好!”
陈洋拍手:“痛快!
再来一个!”
许斌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陈洋已经把酒又倒上了。
“这杯是我替我妈敬你的,”陈洋说:“谢谢你大老远陪熏熏回来。”
这话说得客气,许斌不能不喝。
他又干了。
“好!”
陈洋又拍手,“再来一杯,这杯是我替……”
“行了行了,”陈颖在旁边打断,笑着把陈洋推开:“你少灌他,他还没适应咱们这儿的喝法呢。”
陈洋笑着走了,临走还说:“小许,一会儿咱再喝啊。”
许斌坐下来,悄悄松了口气,饶是体力点满不至于醉了,但也招架不住这么生猛的喝法。
陈颖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笑了:“怎么样?
领教了吧?”
“领教了,”许斌老实承认:“洋姐太能喝了。”
“她这还算好的,”陈颖说:“等你见着我那几个表姐,才知道什么叫能喝。
有一个过年在桌上喝了一斤半,走的时候还自己开车回去的。”
“所以啊,”陈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一会儿要是顶不住了就装醉,我帮你挡着。”
“知道了阿姨,喝不了我不会逞强的。”
许斌感激地点点头。
又喝了一会儿,许斌觉得膀胱有点紧,起身去了厕所。
外面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几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抬头看看天,十一月的夜空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
上完厕所回来,他站在门口又吸了几口冷气,酒意散了大半。
再进厨房的时候,桌上的气氛依旧热烈。
陈福正和舅姥爷说着什么,陈洋和姥姥在讨论村里谁家的姑娘要结婚了。
陈颖正给千草熏夹菜,母女俩小声说着话,千草熏被母亲给逗得直给白眼。
许斌坐下来,陈颖看了他一眼:“清醒了?”
“清醒多了,”许斌说,“外面真冷。”
“冷就对了,”陈颖笑着说,“清醒了就继续吃,菜还多着呢。”
她指了指桌上几盘新上的菜:“尝尝这个,蘸酱菜。”
许斌这才注意到,桌上多了几个盘子,一盘水黄瓜,切成条,翠绿翠绿的,还带着水珠。
一盘水萝卜,红皮白心,切成滚刀块,看着就脆嫩。
还有豆腐皮,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两碗酱。
“这是啥?”
许斌指着另一盘菜。
“苦苣,”陈颖说:“也是蘸酱吃的,有点苦,但清爽。”
她拿起一张豆腐皮,摊在掌心,夹了几根黄瓜条,放上几根小葱,又夹了点香菜,然后舀了一勺酱抹在上面,熟练地卷起来。
“来,尝尝这个,东北的豆腐皮卷菜。”
许斌接过来,咬了一口。
豆腐皮软韧有嚼劲,黄瓜脆嫩,小葱辛辣,香菜清香,所有的味道被酱料融合在一起,在嘴里炸开。
“这个酱,”许斌说道:“和刚才那个蘸料不是一个味儿。”
“对。”
陈颖说,“这个是鸡蛋酱,用香其酱炒的。
刚才那个大酱是蘸肉的,这个鸡蛋酱是蘸菜的。”
许斌又咬了一口,仔细分辨。
大酱他刚才尝过,咸味太重,他有点吃不惯。
但这个鸡蛋酱不一样,咸味适中,带着鸡蛋的香和酱的醇,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和清爽的蔬菜搭配在一起,简直是绝配,尤其吃着杀猪菜,再来上这么一口特解腻。
“好吃,”他说,“这个酱好吃。”
“香其酱炒的。”
陈颖说,“东北这边,香其酱是专门做蘸酱菜的,比大酱柔和,没那么咸。”
“炒鸡蛋的时候放进去,再加点葱花,香得很。”
许斌又卷了一个,这次多放了点苦苣。
苦苣入口微苦,但很快就被酱料的咸香中和,反而带出一种特殊的清爽感。
和水黄瓜的脆、豆腐皮的韧一起,在口腔里形成丰富的层次。
“这个苦苣,”许斌一边吃一边回忆道:“有点像日本的一种野菜。”
“是吧?”
千草熏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我也觉得像。
日本那边春天的时候也有类似的野菜,蘸味噌吃。”
许斌点点头,又夹了一块水萝卜。
水萝卜的口感比黄瓜更脆,咬下去“哢嚓”一声,汁水在嘴里迸开,带着萝卜特有的微辣。
蘸上鸡蛋酱,那股微辣被中和,只剩下清爽和香甜。
“这萝卜好吃,”许斌赞许的说:“一点都不糠。”
“那是,”姥姥在旁边听见了,得意地说:“下午你洋姐才从地里拔出来,一直泡在水里,就等着你们回来吃呢。”
陈洋笑呵呵的说:“镇上就有专门种冬菜的,现在冬天要吃一口新鲜的也不难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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