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人母爱(重修版)】(母亲节番外+六一番外)作者:月兔君
2026/05/31 发布于 pixiv
字数:11862 母亲节番外插曲:就要白的 ※母亲节怎么能少得了云红呢?这篇是之前泳池那段的番外,母亲节献上~ 插曲:就要白的 胡笑笑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水泥方砖上哒哒响,身姿衬托出她的自信,和身后弱、慢的节奏形成了对比。 后头跟着的是云红,手里攥着提包的带子,手心全是汗。 “你紧张什么?”胡笑笑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真是的。” “怕撞见啊?” 云红翻了她一个白眼。 她们俩刚一拐弯,空气里弥漫的氯水味就幽幽飘了过来,和地面被烈阳暴晒过的气味混在一起。 “你好,请问学游泳是在这报名吗?” 胡笑笑紧了几步来到前台,前台坐着个男老师,不到三十的样子,穿着白T恤。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对,是的,想给孩子报什么班?” “不是给孩子报的~是我自己学。” 胡笑笑轻快的说着,眼神时不时往里面张望。 “哦~不好意思啊,那你想报哪个班?从零开始就初级班,教蛙泳,如果会蛙泳就可以报进阶班学自由泳了。” 胡笑笑正要开口,却感到云红在后面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 她顿了顿,换了个问法。 “那想问下,哪个班是童小崇教呀?” “童小崇?呃,你认识他?” 男老师抬起头,目光打量了胡笑笑一圈,又落到她身后那个面带期盼的女人。 “对……”胡笑笑刚答一声,身后的云红忽然往前迈了半步。 “我们认识的,想报他的课。” 她和胡笑笑并排一起,接过话去。 男老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好像明白了。 “这样啊,”他把笔搁在表格上,不再那么一本正经的,“他可不是我们这的教练哦。” “啊?那……这……”云红的表情一下子皱起眉,耷拉下来,还在想怎么说,男老师先开口了。 “哎?我冒昧问一句啊,”他探了探身子,满脸了然的笑意,“你们是不是……不为学游泳来的?” “呃……” 云红和胡笑笑对视了一眼,胡笑笑替她开了口。 “……是这么回事,那孩子吧……生活上有点困难,我们想帮帮他,可他那个脾气,直接给钱他不会要的,所以就想用这种方式……” “噢~咳,理解理解,如果是这样,你都不用报我们课的,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请说?” 云红立刻追问。 “你这样,你可以私下跟他学,这样学费就直接给他了~” “那他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云红有些担心会坏了规矩。 “这个好说,”男老师摆摆手,“这样,就算我介绍的吧,这样他也不好拒绝了~” 云红一听,喜上眉梢。 “那太好了~真是谢谢你了,请问你贵姓?” “我姓张,叫我小张也行。” “哎呀,那张老师,真是麻烦您了。” 云红千恩万谢,胡笑笑已经退开一旁。 “不麻烦不麻烦,童小崇就是我招进来的,确实是个好孩子,我们这好几个前辈都对他照顾有加呢,没想到,哈哈,你这又来一个~真是他的福气啊~” “哪里哪里~他帮过我,我也是想谢谢他。” “唉……这孩子,到处帮别人,自己的疙瘩还没解开啊。” 云红猛得一凝眼神。 “啊?他……还有什么困难?” “哟,你还不知道啊,那不跟你说了~哈哈,行,这事就这样吧,你把电话留一下,我跟童小崇说好了,给你电话,价格嘛……你看你需要我帮你谈个多少?” 他笑着把话题岔开,拿起笔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 云红张了张嘴,还想再继续问下去,被胡笑笑轻轻拽了一下胳膊,把话接了过去,她这才没问出口。 “你们这正常学一趟多少啊?” “哟,我们这正常一个孩子还真没多少……不过你这算私教了~贵点也可以,要不10块一节课,先学个10天,也100了,这个价格也不算突兀,没什么问题。” “行!那就帮我这样跟他说吧~” 胡笑笑没犹豫,立刻替云红拍了板。 “好,那你们等我电话吧。” “那就谢谢你啦~” 胡笑笑一说完,云红也补上一句感谢。 “谢谢张老师了~” …… 从泳池出来,两人没直接回去。 “走,陪我去个地方~” “哦……好啊,去哪啊?” “到了就知道了~” 胡笑笑拉着云红转了一趟公共,下来又七拐八拐的,在一家不大的内衣店门口停下来。 “到了。” “来这儿干嘛?” 云红抬头看了看招牌,上面写着“芬芳美姿”几个字,新得很。 “你光着学游泳啊?” 胡笑笑拉着她手腕,推门进去,门框上的挂铃叮铃铃响了一声。 “哎呀~我那有啊~” “你那老掉牙的,也好意思穿出去!” 老板娘是个二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大波浪卷,嘴唇涂得红红的,正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广播,里面放的是时下流行的歌曲。 见有人进来,笑脸迎上来。 “呀~胡姐,今天有空啊?” “带姐妹来转转,”胡笑笑拍拍云红的肩膀,“给她挑件泳衣。” 老板娘的目光在云红身上上下扫了一圈,稍有诧异的在她胸口停了停,然后点点头。 “好啊~来,姐~泳衣在这边~” 云红这时候已经被这店里各种稀奇古怪的内衣迷了眼,有些款式,她看着都觉得臊得慌,可又忍不住想再看两眼。 “喜欢什么样的?花的还是纯色的?” “越简单越好!” 云红抢在胡笑笑要给她做主之前先发了话,谁知这老板娘却笑起来。 “姐啊,你这身段~越简单可越遮不住啊~” “啊?这是为什么啊?” “你想啊,花的,条纹的,眼睛看着乱,纯色的,你身材哪里凹哪里凸,可就一目了然了。” “这样啊……”云红这才明白过来,“那就还是……” “哎哎哎!给她挑纯色的,这么好的身材,藏什么藏!” 胡笑笑立刻打断,跟店员使了个俏皮眼色。 “那我……听胡姐的?” 店员又看了看云红,云红想阻拦,却被胡笑笑挡下。 “对~听我的,先试试看看怎么样~胆子大点~” 说话间,老板娘已经摘了一身红色连体的款式,领口开得低,肩带就两根绳。 “试试这件,红的高调一点,这位姐皮肤挺白,这一衬,在泳池里肯定亮眼~” 云红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不是不满意,而是觉得穿不出去。 “这……这也太……” “太什么?太好看?” 胡笑笑接过来,在她身上比了比,“来来来,试试。” “不要不要~” 云红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挡在胸前,“这太……太招眼了。” “姐啊,泳池里不穿艳点,可就被其他人比下去啦~”老板娘笑着说。 “哎,我这妹子不爱跟人比,算了,再给她来件低调的~” “那就……”老板娘又在靠后点的衣架上挑了一件拎出来,“这件吧~黑的,算是比较保守了~” 云红接过拿在手里一看,领口挺高,开衩勉强能接受,就是面料比刚才那件还薄了些。 “怎么样?” 老板娘问。 “去试试呗~” 胡笑笑看云红的样子,就知道她算是满意的。 “啊?现在试?” 云红诧异起来,连忙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又看了看小小店面。 “那有个试衣间的姐~试试呗~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啊~” “这……” 云红又犯犹豫了,胡笑笑最看不得她这样,立马抢过泳衣,拉着她就往试衣间走。 “哎呀,怕什么怕!快试试,说不定穿上你就想买了~” 连哄带拽的给云红推进试衣间里。 云红攥着这件黑色的泳衣,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身材,从里面又探出脑袋来。 “还有别的颜色吗?”她小声问。 “有,还有蓝的和白的~” 老板娘回答。 “怎么?黑的不是挺好的吗?” 胡笑笑接着问。 “是啊~”老板娘附和着解释了一番,“现在男的啊,都喜欢黑的,显瘦不说,还有点那种感觉~~蓝的嘛,衬着皮肤也好看的;白的嘛,哈哈,倒是很多少男喜欢的~” “那给我拿件白的吧~” 云红几乎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一旁的胡笑笑脸上乐开了花。 “白的!就给她白的!” 老板娘一头雾水,这怎么说到少男喜欢就要了? 想着从架子上又取下一件,加了一句。 “白的显清纯,跟姐的气质也很搭的~不过啊~白色的缺点就是下水之后稍微有点透,就一点点,你看你要不要……” “没事~我……先试试吧~” 云红这话,和刚才那副保守劲大不相同了。 帘子拉上,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帘子拉开了一条缝,云红的脸又从缝隙里探出来,臊红一片。 “胡姐……” “哟,又怎么了?” “你、你进来一下……” 胡笑笑正和老板娘聊着,满脸疑问的过去掀了帘子,帘子刚合上,就听见她“哇”了一声。 “好家伙!沈云红,你这……” “小声点!” 云红的声音又急又羞。 “上次看你这对大奶子就够震撼了,这泳衣穿上……简直……简直……” “别说了别说了……” “我跟你说,你要是真买这件,你那小男子汉能半个月睡不着觉,天天晚上想你!” “哎呀!别闹了,我这是不是太那个了?” “不,就是好看,凹凸有致,又纯又骚!” “你!什么骚不骚的……那不就是不合适嘛!” “你管那么多呢,年轻的时候你藏,现在还藏,藏进棺材里啊!” 云红羞答答的捂上捂下,镜子里的自己更显陌生,这泳衣实在把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部位都衬得颇有曲线……两侧的开衩还是略高了些。 “不行……不行不行……” “不行个屁,我跟你说,小崇可天天见大白胳膊大白腿的,你这身站他面前,肯定吸得住他,你不就是为了他嘛~听我的,拿下!” 云红最听不得的就是能让小崇喜欢,心里如擂鼓般给自己打气。 “真的……?” “当然!你这年纪,纯起来少男最吃了!” “……真买?” 胡笑笑再次肯定的点点头。 “能把白泳衣穿好看的,可不多啊~” 又过了一会儿,帘子拉开,云红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手里攥着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泳衣,低着头走到老板娘面前。 “多少钱?” 老板娘报了价,云红从钱包里数出几张钞票递过去,动作急得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胡笑笑跟在后头,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出了店门,铃叮铃铃响了一串,云红这脸上又期待又后悔。 “哎,我问你,”胡笑笑凑过来,戏谑着说,“你是不是都忘了是去学游泳的了?” 云红听了咬着嘴唇,气不打一处来的把泳衣袋子往提包里一塞,转身就走。 “哎哎哎,别走啊~~” 胡笑笑哈哈乐着追上去,挽住云红的胳膊,笑盈盈的凑在她耳边。 “说真的,你穿那件特别好看~” “……” “真的,我没骗你。你信我,他肯定喜欢。” 云红没说话,心里依旧忐忑,扑通扑通的。 胡笑笑看着她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 这妹子啊。 嘴上什么都不认,心里早开了锅。 ·完· 六一番外篇:崇渺相生 崇渺相生 一·那天下午 苗渺记得那个下午。 气氛很不好,是因为那些大人。 她小小的身子窝在自己房间里,板凳硬硬的,硌得她屁股疼,外面闹哄哄的,跟自己有关。 门开着,她能看到父亲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肩膀紧紧绷着,双手抱着胳膊,死死捏着。她看不见他的脸,可她知道他在生气,不是冲她,而是冲着一个连样貌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压着、憋着、随时会爆发的怒火。 母亲站在门口,手捂着脸,嗓子里挤出细细的抽噎,断断续续的,每一声都让苗渺的心揪一下。 班主任王老师站在她身边,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仔细的听着,然后眼神中带着愤慨和可怜看向苗渺,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别过脸去,猛呼了一口气。 还有几个常见的阿姨围着两个警察,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声音越来越大,手指在空中戳来戳去,像在吵架,又像在求谁做主。 苗渺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跟妈妈说了一句话之后,这一切就开始了。 “……我尿尿的地方有点疼。” 就那么一句。 她不知道那句话会变成一场风暴,把她卷进难以自拔的漩涡里。 二·臭 痒是从一个星期前开始的。 起初她没在意,哪里痒了就挠一挠,没什么大不了的。可痒开始在那个地方往里钻,她忍不住想挠,又不敢,只能蹭,用大腿根蹭,用裤裆磨,上课的时候扭来扭去,同桌问她是不是屁股长虫了,她没说话,忍着不敢动了。 后来不只是痒了,开始疼。 尿尿的时候像有小刀子在割,她咬着嘴唇强忍着,眼泪汪汪的,可就是不敢跟妈妈说。 她怕。 怕什么,她也不知道,只是隐隐觉得,这恐怕是一件很不好的事。 可身体不会撒谎。 终于有一天,早上起床她发现内裤上沾了黄黄绿绿的东西,黏糊糊的,闻起来像菜市场鱼摊子底下流出来的脏水。 她慌了。 把内裤团成一团塞进书包里层,换了条干净的穿上,祈祷妈妈不会发现。 可那股味道是不可能藏住的。 它从她身体里长出来,像一朵恶臭的花,开在她两腿之间,花瓣已经无可遏制的舒展开,把腐烂的气味洒得到处都是。 教室里,同桌忽然吸了吸鼻子,左右张望。 “什么味儿啊?” 后排有人跟着嗅。 “像死鱼。” “不对,像厕所堵了。” “噫!是不是谁拉裤子了?” 苗渺把腿并得紧紧的,低着头,假装在看书。然而正是这无动于衷更显得异常。 窃窃私语、低笑、还有刻意压低的声音最终指向了自己。 “好像是苗渺。”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三·暴露 纸包不住火。 妈妈也闻到了,她起初没在意,可在洗衣服的时候发现了那团藏在书包里的内裤。 脸一下子白了。 她把内裤抖着手翻来覆去的看,然后抬起头,盯着苗渺。 “这是什么?” 苗渺站在卫生间门口低着头,两手背在身后,脚趾头抠着拖鞋,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这是什么!” 妈妈的声音拔高了,眼眶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于是她终于交代了。 “……我尿尿的地方有点疼。” “那里流出来的?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瞒着!” 苗渺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哇”得一声哭出来。 “快说,怎么回事!?” 妈妈一把把她拉到近前,表情严肃的盯着她。 “怎么回事?” 苗渺这才把一个缘由跟这件事联系起来……那个给她巧克力的叔叔。 “有个叔叔……” 母亲听了,脑子像炸开般轰了一下。 “老苗!苗庆生!” 她立刻冲出门去,嘶吼着丈夫的名字。 四·噩梦 医生说了一些话,那些话像石头一样砸进父母的耳朵里。 苗渺没全听懂,甚至还有一个从未听过的词。 “猥亵”。 她看见爸爸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从进医院到现在,爸爸一直没说几句话,只是脸色很沉,拳头攥得死紧。 当听到这个词的时候,他的脸不是沉了,是扭曲,扭曲的不像她爸爸,像个恶鬼。 “严重吗?”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医生摇摇头,苗渺还是不太能听懂。 什么完整、 非自发性感染、 长期治疗…… 爸爸深吸着气,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很重,踩在医院走廊的地砖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妈妈跟在后面追出去,苗渺一个人坐在诊室的椅子上,腿悬在半空,晃啊晃的。 她还是知道的,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躺着,两腿张开。 “乖,塞进去就好了,不疼的。” 护士安慰着她,但丝毫没有作用,她恐惧的颤抖着。 一根长长的细筒、白白的、像针管…… 骗人。 疼死了。 那种撑开的、砂磨的痛,让她躺不住,背绷了起来。 尖叫拌着哭声从喉咙里爆鸣出来,妈妈握着她的手。 “没事,就好了、就要好了,别怕……” 一边哭,一边念叨着。 回到家,来了许多人。 警察早早就到了…… “抓到了。” 老警察丝毫没有开心的样子。 五·沙塔 苗渺开始躲人。 所有人也都躲着她。 那股臭味像一个无形的禁区,把她困在里面,谁都进不来,她也出不去。 课堂上,她被调到最后一排,一个人坐两张桌子。老师说“没人影响她”,可她知道,是因为没人愿意坐她旁边。 教室后面的门也再没关上过。 即便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追闹、踢毽子、丢沙包,她也一个人站在操场边,没人邀请她,她也不加入。 有一次她只是路过跳皮筋的队伍,那几个女生就一个接一个的把皮筋收了,说“不玩了不玩了”,转身就走。 她站在原地,这个世界好像不怎么喜欢她了。 也是,她自己都嫌自己,何况别人呢…… 她自己也有了一个好地方。 楼下有个沙坑,不大,方方正正的,四周砌了一圈水泥沿,平时没什么人去,尤其是下午刚放学那会,大人们还没下班,更不会有同学来这里玩。 苗渺开始每天那个时间去。 她带着一个水壶,把沙子浇湿,一捧一捧的堆起来,拍实,再浇点水,再拍实。 堆起一座座沙塔。 堆好了就看一会儿,然后推倒,重新堆。 有时候堆得高了,她会得意的绕着它走,欣赏自己的作品。 反正最后都要推倒的,能骄傲一会是一会。 沙子在指缝间流淌,捏实,仅有的,抓得住的成就感。 她坐在沙坑里,身后是居民楼的阴影,头顶是梧桐树的叶子,蝉鸣一阵一阵的,她充耳不闻。 在这里,没人捂住鼻子,没人说她臭。 也没人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又嫌弃又可怜、又像在看什么脏东西的眼神。 六·他 他出现的那天,苗渺正在堆一座新塔。 她已经堆了快一个小时,底座又宽又稳,往上收的时候也格外小心,每到一个阶段,她就会往上垫一片薄木片,是她从垃圾里寻到的好物,一层一层垒上去、修整。塔身前所未有的到她腰那么高了,这些天堆得最高的一座。 她正蹲在沙坑里,正细细调整着重心,忽然听见脚步声。 她的第一反应是躲。 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慌忙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手不由自主的挡在身前,即便穿着厚厚的裤子,她也知道遮不住。 来的不是大人。 是个戴眼镜的男孩,比她高半个头,瘦瘦的,脸上青青紫紫的,嘴角乌了一块。可他脸上没有那种哭丧的神情,而是一种习惯的木然。 他站在沙坑边,低头看着她堆的那座塔,眼睛亮起来。 “这是你堆的?” 苗渺又往后退了一步,警惕的盯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男孩绕着沙塔走了一圈,又歪着脑袋蹲下打量这座塔,有层级,有代表窗户的孔洞,啧啧称奇。 “真厉害,你怎么能堆这么高的?” 苗渺愣了一下。 没人夸过她的塔。 或者说,是没人跟她搭过话。 她张了张嘴,可喉咙干干的,发出一个音就哑住了。 她转身从书包侧面抽出水壶,盖子拧开,里面是满满的自来水。 男孩看了看水壶,立刻恍然大悟。 “哦!你是用这个!” 他兴奋拍了一下腿,朝她那迈了一步。 苗渺害怕的往后退了两步,像两只同极的磁铁,他进,她退。 男孩的脚步也随之停住,看了看她,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往前。 转身走到旁边的双杠那里,两手抓住杠子,一撑一蹬就翻了上去,坐在上面,脚悬在半空摆荡着。 “我就在这儿看着,行不?” 苗渺仰头看着他,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点点落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块乌青也不那么显眼了。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抿着嘴笑了。 男孩也笑了。 “你继续,我不打扰你~” 苗渺啪嗒啪嗒的跑回沙坑边蹲下,继续堆她的塔。 有人看,她很不自在,时不时侧头看一眼。 他还坐在双杠上,脚晃着,看着塔,也看着她。 苗渺觉得更害怕了。 不是恐惧的那种。 是另一种。 七·不臭 第二天,她准时去了。 水壶灌得满满的,还多带了一个,她把家里喝完的咖啡瓶洗干净,也装上水,插在书包另一边的兜里,兴冲冲的往沙坑跑。 可他不在。 她站在沙坑边,左看右看,没人。 双杠空荡荡的,眼神也跟着暗淡。 她蹲下来,开始堆沙塔,堆到一半就推倒了,又堆,又推倒。 没什么心思。 水壶里的水只用了不到一半。 她正准备收工回家,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巨响。 是摔门的声音,很重很重的关门声,声音甚至在楼群间回荡。 紧接着是女人的叫骂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骂什么,可那声音尖得像指甲在划黑板。 苗渺抬起头,循着声音往上看。 五楼。 过道栏杆上,一个男孩趴在上面,眼睛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她一下就认出了他。 “喂——!” 她喊了一声,声音同样在楼栋间回响。 男孩抬头往下看,好像没看清,带上了眼镜,看见了她。 他飞快的用手背抹掉眼泪,转身消失在阳台后面。 苗渺以为他不会再下来了。 可她没走。 她就站在沙坑边,看着今天半途而废的沙塔底座。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楼梯口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和昨天一样。 他跑下来了。 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眼眶红红的,可嘴角已经挂上了笑,装着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在她面前两三步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再靠近,又翻上双杠坐好,动作没有昨天利索。 “你今天不堆了?” “堆的。” 苗渺攥着水壶。 “你要不要一起?” “我?我不会啊。” “我教你!”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苗渺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过了一小会,他还是从双杠上跳下来了。 他走近的时候,苗渺的心提了起来。 那股味道还在。 厚厚的裤子也遮不住,像条蛇一样从布料纤维的缝隙里渗出来,缠绕在她周围。 她不知怎么,觉得这男孩不会捂住鼻子,退后,说出那句她听过无数遍的话。 他确实没有。 反而凑近了一些,鼻翼翕动。 “不臭啊。” 苗渺愣住了,他突然说出这话,不是证明了就是臭吗? “你骗人!” 她比谁都清楚那股味道有多难闻,这味道如何散发,如何变质,如何腐败。 可他的表情和那些人不一样,不是在说谎。 他又嗅了嗅,皱起眉,不是嫌弃的那种皱,是想事情的那种皱。 “你生病了对不对?” 苗渺瞪大了眼睛。 “你、你怎么知道?” 男孩抿着嘴,故作高深的样子有点好笑,可他的眼神却很认真。 “我知道的可多了~” 他似乎比自己更有信心的样子。 “等你治好了,就不臭了。” 苗渺突然有点想哭,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跟她说“会好的”。 连她的父母都没这么肯定……能信他吗? 苗渺又仔细打量了男孩,脸上除了伤,还有倔强,小臂上有两道交叉的血痕。 “你妈妈,对你不好吗?” 她小心又小声的问。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脚尖铲着沙子。 “我妈不……生气的时候……也挺好的。” 他说得很慢,边说边想的那种。 “是我做错事了……她以前……不这样的。” 苗渺不懂。 被打了,为什么还要替打他的人说话? 可能因为那个人是妈妈吧…… 妈妈是不能不好的。 男孩抬起头,用力眨巴了几下眼睛,把那点红眨回去,然后冲她笑了一下。 “我有个新点子,能堆更高!” “嗯!” 她相信他。 八·伤 从那以后,每天下午苗渺都有了期盼。 他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来的时候就翻上双杠坐一会儿,然后跳下来跟她一起堆。 不来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堆。 塔不会再被推倒,留给他,他们俩说好了,如果是他推倒的,会在沙坑的角落插上一根冰棒棍,苗渺一看就知道。 接触的多了,苗渺发现他身上的伤总不好,还有新的。 有时候是胳膊上青了一块,有时候是嘴角破了,有时候走路一瘸一拐的,问他怎么了,他就笑,说“绊的”、“磕的”、“不小心”。 她知道他在撒谎。 可她没有拆穿。 她想起楼上那个女人尖利的叫骂声,想起那扇被摔得震天响的门,想起他趴在阳台栏杆上哭的样子。 跟自己瞒着父母是一样的。 可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住了,问了一嘴。 “你做错什么事了?” 他脸上多了一道很深的指甲印,从颧骨拉到下巴,结着暗红的痂。 “我……学习不好,捣乱……不听话。” 男孩摸了摸那道印子,这是他的理由。 “我妈……其实挺辛苦的,我爸出去打工以后,她一个人……她只是有时候控制不住。” 苗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有好的时候,”男孩突然辩解道,“她好的时候会摸我的头……好的时候很好的。” 能看出来,他在努力让自己相信,还没死心的盼望。 “要是我妈妈也是你妈妈就好了。” 男孩一愣,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苗渺。 “你不听话,你妈妈怎么对你?” “嗯……我爸会揍我,我妈会拦着,帮我说好话~” “真好……” 男孩面容一下柔和起来。 “要是有这样的妈妈就好了。”他说。 苗渺感觉他身上的伤,应该不是看得见的那些。 有一天,他们堆了一座很高的塔。 大概到苗渺肩膀那么高,是他们堆过最高的一座。 塔身修长,塔尖有些勉强,底部还嵌了一圈碎砖头,塔身里混入了小石子。 这是男孩“发明”的,他说混凝土更结实,苗渺觉得有道理,从草丛里一颗一颗捡来的。 她绕着一圈圈的走,怎么看都看不够。 “要是被别人推倒了怎么办?” 她这回舍不得了,蹲在沙塔旁边,两手撑着脸,语气里带着担忧。 男孩蹲在另一边,用一根小树枝在塔身上画着窗户。 “我们能做到一次,就能做到无数次。” 他抬起头,笑容满是自信。 苗渺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下次,我们可以试试在下面挖个隧道!” 男孩兴奋的说,伸出手。 “来。” 苗渺伸出手,两只沾着沙子的手握在一起。 “敢不敢?” 苗渺使劲点点头。 “敢!” “好!三、二、一!” 他们同时出脚,踹在沙塔的基座上。 沙塔瞬间垮塌,倾斜、断裂、坍塌,石子随着崩落下来。 他们笑啊笑,笑弯了腰。 尘埃落定,沙坑里只剩一片残骸,和两人连成一片的影子。 苗渺觉得,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那座沙塔一起倒塌了。 不是坏事。 是压在心里的、让她喘不过气的那座镇着她的塔。 九·透气 男孩盯着她的裤子看了很久。 那条裤子太厚了,大夏天的,闷得慌。 “你穿这么厚的裤子,越闷着越不好。” 苗渺有点不高兴的挡住那个地方。 “可是……那味道就更大了,大家都会闻到的……” “管他们呢!”男孩耸耸肩,“反正他们已经觉得臭了。” 苗渺怔住了。 她回想那些捂鼻子的、绕道走的、当着面说“臭死了”的同学。 是啊。 有什么区别呢? 她穿厚裤子的时候,他们说她臭。 她穿薄裤子的时候,他们还是说她臭。 无论她怎么遮挡,都改变不了什么。 “多透透气,好得快一些。” 男孩的语气很随意,稀松平常。 苗渺犹豫了。 “真、真的吗?” “医生肯定也是这么跟你说的。” 他总是这么笃定。 “还是不太行,我还是怕。” “那你再想想,要点勇敢的。” 苗渺点点头。 “你怎么懂这么多?” 男孩咧开嘴笑起来,很得意。 “我就是知道啊~” 十·一切都好起来 那天晚上,苗渺在饭桌上说了一句话,让父母的筷子同时停在了半空。 “妈妈,我想穿裙子。” 母亲瞪大了眼睛,父亲放下碗,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她。 “怎么突然想穿裙子了?” 苗渺低头搅着碗里的饭,声音小小的。 “有个哥哥说,这样好得快~” 空气安静了几秒。 母亲露出高兴的笑容。 “好,妈妈给你买新裙子穿!” “对,多买几条!” 父亲清了清嗓子,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过了一会儿,母亲试探着问:“那个哥哥……是谁啊?” 苗渺想了想,她竟然一直没问他的名字。 “嗯……瘦瘦的,脸上总有伤,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哦!他妈妈老是喊,声音好大,还会摔门!” 父母对视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苗渺读不懂的东西。 “哦……是他家啊。” 母亲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叹息。 父亲点点头。 “那孩子也不容易……” 苗渺没再问。 她默默决定,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一定要问他叫什么名字。 今晚的饭菜格外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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